第41章 迷乱 “吱——”


    没有爹娘庇护的孩子通常更容易被欺负, 不想被欺负,就要想办法保护自己。


    薛枋无师自通了打架,男童则更擅长逃跑。


    他是深夜时分趁所有人都在熟睡时, 偷溜出客栈的, 蹑手蹑脚地出去后,跑跑停停, 先后在两家赌坊、一家酒馆、一个拱桥附近停留, 然后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脏乱的小巷后,翻墙去了一个破败的无人小院。


    县令得了侍卫的口信, 亲自率领官兵远远跟随, 在男童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派了官兵把守,跟到小院后,在外面守了会儿, 听见里面有骚动,立即带人冲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里面是几个乞丐, 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新伤, 问过后才知道方才有人趁他们熟睡打了他们几巴掌, 他们以为是彼此动的手,这才吵嚷起来。


    这无疑是男童做的, 而男童已不见人影。


    官兵打着火把仔细搜查了一番,在小院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洞,直通院外的枯井。


    几岁大的孩子能做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可他终究是个孩子,在枯井外留了些痕迹,不多久就被再次追上。


    这次是在一个棺材铺。


    县令被这孩子气得不轻,直接命人进去搜查, 男童找到了,卖棺材的夫妻也被抓到了跟前。


    夫妻二人看见官兵吓得瑟瑟发抖,连声说不认识男童。


    男童也不装了,灰头土脸的,但十分倔强,道:“一个破门锁还想拦住我?我不会自己撬吗!”


    官兵去查了下,果真在锁扣上发现了强行撬开的痕迹。


    即便这样了,男童仍是不肯屈服,恨恨等着县令道:“你身为父母官,不管这个欺压良民的男人,反而抓我,你是狗官!”


    昌萍县地方不大,多年来百姓的纷争没断过,但闹出人命的大案少之甚少。


    县令也是听说过雾隐山贼寇的凶名的,听闻人可能流窜到城中,吓得急赤白脸,立即就命人封锁了城门,一边派人去州府求援,一边心惊胆战地要满城搜查,最后听了谢迟的吩咐,安静在府衙等候通知。


    今夜摸黑跟着个孩子跑了半宿,一个穷凶极恶的贼寇都没瞧见,还被人指着鼻子骂狗官,县令心里憋屈,有些下不来台。


    “世子,您看……”县令为难地请示谢迟。


    谢迟跨在马背上,算了算时间,低头看向被官兵押着的男童,问:“为什么见到县令,你率先为你自己叫冤屈,见到公主,先想到的却是你那个久不见音讯的赌鬼爹?”


    男童愣了一下,道:“我愿意!”


    他在心虚。


    因为心虚,所以当时不敢为自己与祖父叫冤,而是妄想请“公主”开恩。也是因为心虚,此时绝口不提生父,而是对着县令破口大骂。


    “别跟他废话,打一顿就什么都招了!”薛枋最是讨厌这种恶童,叫嚷着要上去打人。


    谢迟没管他,而是转向焦躁不安的县令,道:“大人放心,那些贼寇逃不过今晚。”


    话才说完,就有一道明亮的烟火蹿至高空,“嘭”的一声炸开。


    此时已过三更,除了附近几个听见动静的人家亮起了些许烛光,放眼望去,整个城镇都还处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夜色使得这簇烟花分外地显眼,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旁人还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谢迟已调转马头,踏着月色,朝着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随行侍卫立即转身紧随其后。


    薛枋也匆忙转向,连挥了好几鞭子才勉强跟上。


    谢迟在最前方,距离有些远,薛枋便伏低身子压在马背上问前面的侍卫:“是留守的侍卫让咱们回去吗?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嗓音大,模糊传到了谢迟耳中,让谢迟记起刚把他带到身边时,祖母自京城的来信。


    祖母道:“你哪会照顾人?还是送到京城由我抚养吧。”


    照顾人还不简单吗?


    衣食住行安顿好,找人教他读书写字,若是愿意,再教他些骑射与拳脚功夫,这样不就好了吗?


    薛枋太过顽劣,谢迟不想他在京中给祖母惹出祸事,没把他送回去,而是就这样将八岁的薛枋带在了身旁。


    三个月后,谢老夫人再次来信,说照顾人不止是让他吃饱穿暖,还要考虑到对方的心绪、看对方愿不愿意被这样对待。


    那时候的谢迟还未及弱冠,自知在养育孩子这方面不及谢老夫人一根手指,仔细考量后,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便去问了薛枋的意愿。


    薛枋刚因为挑衅军中将士被打了一顿,闻言抹了把鼻血,愤愤道:“我不想念书,不想写字!你若是真对我好,就给我一把刀、一匹马,放我回去找族里的那帮混蛋算账!”


    谢迟听后深感祖母的话或许有道理,但并不适合薛枋,于是将谢老夫人的话抛之脑后,把薛枋又打了一顿。


    钟遥是第二个需要他照顾的人。


    如何照顾一个姑娘?


    谢迟认为除了不能打,其余的与对待薛枋一样就好,可事实证明,钟遥与薛枋是完全不一样的。


    并且,这一次,祖母信中的嘱咐应验了。


    “虽然我总厚脸皮地接受你的照顾,偶尔还会坏心眼地欺负你、吓唬吓唬侍卫们,你们也从没人说过我是累赘……可我心里还是很不安……”


    在谢迟拒绝让钟遥以公主的身份从男童口中套话后,钟遥这么说道。


    “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发挥出一些用处……哪怕会遇到危险。”


    谢迟明白了,得到的与付出的不对等,让钟遥不能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心安理得。


    于是他去见了那个男童,此地无银地警告他客栈里没有皇室公主,不许他对外胡说,之后在深夜带走了部分侍卫,并以抓捕贼寇的理由让县令将官兵调走。


    “咱们的人发现贼寇的行迹后就昼夜盯着,确定他们就躲在城中某处。”


    侍卫逆着风高声与薛枋解释道,“城门被县令大人封锁了,贼寇想出去,要么硬拼,要么设计把官兵和咱们引开强攻出城,再不然就是用身份尊贵的人要挟。”


    那些贼寇多年来行事猖狂,屡次得手,靠的不过是暗夜突袭与下三流的手段,明着与官府对上,便是整个寨子倾巢而出也不可能有什么胜算。


    因此,第一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你是说那小孩是故意把咱们引开,好让贼寇们逃出城的?”薛枋问着问着,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城中最尊贵的就是县令了,他跟咱们一块儿出来了,贼寇就只能选第二个办法。他们要趁这时候偷袭守城将士!”


    他们之所以暗中跟踪男童而不是逼问,为的就是将人一网打尽。


    贼寇们若是为了活命突袭守城官兵,必是所有人一起上的,省得他们一个个找了。


    “大哥一定安排了侍卫在城门蹲守,这下他们一个也别想逃了!”薛枋十分兴奋,但很快又疑惑起来,道,“可烟火不是从城门的方向传出来的啊。”


    侍卫回道:“所以他们没有突袭守城官兵,而是选了另一种活命办法!”


    “什么办法?”


    薛枋问,刚问出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心中一突,低伏在马背上的身子挺起,抬头看见前方被黑夜笼罩着的空荡街道上,谢迟策马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正破风驰骋.


    钟遥怕得浑身都在抖。


    敌在暗,他们在明,谢迟说想要将贼寇们全部引出来,必须要让男童给贼寇们送口信,所以他们今夜跟踪男童时,会适当的给他机会,让他脱离官兵的视线。


    届时谢迟将带着侍卫与县令、大批官兵被男童引开,这对贼寇们来说是绝佳的动手机会,他们必会有所行动。


    但对方究竟会突袭守城官兵强闯出去,还是来挟持她这位或许不是公主,但身份一定比谢迟这个能够支使县令的大官还要尊贵的人物,谁也说不准。


    “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选择来挟持你。”谢迟这样与钟遥说,“但我不能完全保证。”


    钟遥也觉得那些贼寇很有可能会来挟持自己。


    毕竟他们猖狂惯了,若是真的挟持到了公主,除了皇帝皇子,不管什么官员都得退让三分,到时候哪里还需要害怕县令或者谢迟这个京城来的官员?


    那些凶狠的贼寇要冲着自己来了,真可怕。


    虽然谢迟留下的侍卫是武艺最精湛的,钟遥还是很害怕。


    她甚至怀疑如果此时谢迟出现在她面前,重新问出那句“与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幸好她已经没得选。


    钟遥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有些用处的。


    而且仔细想想,也许那些贼寇不想惹事,选择去城门处呢?


    钟遥觉得她若是贼寇,一定会选择快速出城,跑得远远的。


    可惜她注定是成不了亡命之徒的,才这样想,楼下就传来了异动。


    侍卫瞬间来到了钟遥房门前,嘱咐道:“对方不知会用什么阴毒手段,姑娘只管躲好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能出来!”


    钟遥猛点头,说了声“你们小心”之后,快速锁好房门躲了起来。


    贼寇既然敢乔装入城,一定不会特别惹眼,人数应该不会很多,而谢迟留下的都是精锐,一定能顺利将人制服。


    钟遥这样想,谢迟也这样想。


    而且他们既然是藏在城中的,为了隐蔽,这次一定是没有驱使恶犬的,能用的手段也就那么几种了,全部都是有破解之法的。


    谢迟既然敢离开,自然是相信手下人的能力的,可还是纵马疾驰,想要快些赶到。


    还未到客栈,就见橘色的火光伴着浓烟在夜色中升起,谢迟心头一跳,飞身赶到,见客栈旁的一家蜜饯铺子正燃着大火,客栈还好,只是被浓雾包裹着,里面隐隐传来刀剑碰撞声。


    谢迟大步跨入,一剑了结了个迎面袭来的壮汉。


    客栈里烟雾弥漫,桌椅翻倒,几个侍卫个个浑身湿透,在火光的映照下,正持剑对付几个身形剽悍的壮汉。


    看见谢迟,其中一个分心道:“姑娘没事,在楼上!”


    谢迟心中放松了些,横目一扫,道:“留两个会说话的,其余的不必留情。”


    留守的侍卫应了是,出剑更加利落,跟谢迟出去的侍卫也已尽数折返,胜负已毫无悬念。


    谢迟毫不担心侍卫的输赢,只怕钟遥出事。


    他答应过会照顾好她的。


    楼上栏杆破裂,也有侍卫在与贼寇缠斗,谢迟随手斩杀了两个,踹开房门进入其中,乍然一看只见室内一片昏暗,并未发现钟遥。


    “钟遥!”


    他边沉声喊道,边抬步往里,刚向着屏风迈出一步,就在刺鼻的烟雾中嗅见一道清甜味道。


    这个味道在谢迟第一次遭到雾隐山贼寇算计时就闻到过,正是那种会令人心智大乱的药粉味道。


    而它之所以会让人狂躁,是因为能让人看见许多虚幻的东西。


    比如那次谢迟中招后,恍惚中看见侯府遍地血水,祖母的脖子上被人架着一把刀,在凄惨地朝着他喊出第三声救命后,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


    祖母哭着喊救命?


    这根本就不可能。


    谢迟第一时间意识到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于是任由眼前画面如何转变,任由心绪如何翻滚,都控制着自己,未做出疯狂的举动。


    这是谢迟第二次嗅到同样的味道。


    他即刻屏住呼吸,快速进了内室,掀开床幔,看见里面被褥鼓着,里面貌似藏了个人。


    “钟遥。”


    谢迟迅疾掀开被褥,却见里面只有一只枕头,再要转身,已有风声至身后传来。


    谢迟转身,敏捷地擒住钟遥高举着发簪的手腕,注意到她脸颊赤红,双目迷茫又虚浮,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这是中招了。


    贼寇故意在隔壁纵火,将带有气味的药粉与呛人的烟尘混在一起,别说钟遥了,楼下那些侍卫早有防备的也一样没能逃过,不然不会搞得浑身湿透。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见钟遥挣扎,谢迟索性夺下她手中发簪,一手扣住钟遥的双腕,另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注视着她,轻声道:“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钟遥被他桎梏着动弹不得,眼眶里慢慢凝聚起委屈的泪水,却还在用力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瞧着有些可怜。


    谢迟心一软,放松了力气,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这时候与她说话有什么用?解了迷药的作用才是最有效的。


    窗外全是浓烟,通风不得,只能用水。


    谢迟半是强迫地将钟遥往外间的桌案旁带,刚走两步,被他环抱着的钟遥突然踮起脚,朝着谢迟凑来。


    谢迟瞥见了钟遥的小动作,心道她难道还真的学起小狗想张嘴咬人了?


    他不以为然,下一刻,下颌处传来了陌生的、奇怪的温热触感。


    触感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谢迟都没意识到钟遥做了什么。


    他停住脚步,低眼看着钟遥,见她黑亮的眼眸里水汪汪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仿佛全天下只能看见一个他。


    谢迟沉默了下,蹙眉,道 :“你……”


    刚出声,钟遥再次踮脚,朝着谢迟嘴巴上亲来。


    谢迟已有防备,迅速偏脸躲过,有些狼狈地瞪了瞪钟遥。


    他很是恼怒,为钟遥意识不清胡乱亲吻别人而恼,更为那些贼寇乱用迷药使人发狂而怒。


    谢迟拽着钟遥来到桌案旁,懒得拧帕子,直接将茶水倒在掌中,就要将打湿的手掌拍在钟遥脸上让她清醒清醒,钟遥突然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谢迟下意识重新将人搂住。


    这一搂,钟遥的脸就靠到了他胸膛上,谢迟低头,被搂住了脖子。


    钟遥不知是怎么回事,搂着谢迟的脖子用力往下拽的同时再次踮脚凑了上去。


    这次谢迟没能躲过,被她含住了双唇。


    唇上温热的触感与酥麻的啃咬让谢迟脑中空白了一下,他呼吸一错,霎时间,姑娘家身上的馨香混合着一股香甜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入了谢迟的肺腑。


    谢迟只觉心底猛然窜出一道灼热的岩浆,岩浆喷涌着,嘶吼着,叫嚣着想要吞噬身边的一切。


    他眼眸倏然一暗,双臂猛地收紧,一手撑在钟遥后腰上用力将她往自己怀中按去,另一手掐住她后颈,同时张开嘴,凶猛地向前啃咬了上去。


    “唔唔……”


    钟遥发出了含糊的声音,像是有些痛。


    可谢迟已经感知不到了,他用力地索取着,唇上的甜美与怀中紧紧贴合着的柔软身躯让他忘乎所以地疯狂攻占,甚至手掌也顺着那纤细的腰身粗蛮地向上揉动了起来。


    不够,怎么都不够……


    钟遥被吻得喘不过气,不自觉地往后去。


    怀中的空隙让谢迟不满,他一把将人扯回,再大跨一步,搂着钟遥凶狠地撞在了桌案上。


    “吱——”


    红木桌案被猛烈的力量撞得猛然往前移去一截,桌上的杯盏晃了晃,转着圈儿摔到了地上,瓷片碎裂声响成一片。


    刺耳的声音惊醒了谢迟,他猛然抬头,抽回在钟遥背上揉动的手掌,骇然地退开了一步。


    他一离开,钟遥就软绵绵地往下滑去。


    谢迟又上前将她揽住。


    谢迟呼吸急促,双目泛红,唇上残留的温软、粗重的喘息、心底喷涌的热潮与尚未完全平息的冲动,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方才那粗鲁、下流,如同野兽一样的行为,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他脸色难看,僵硬地抱着钟遥,好半天都没能低下头看一眼怀中人。


    第42章 吓唬 我打你?


    钟遥觉得许多时候自己都很倒霉, 比如客栈遇袭、名声被败坏等等,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她又是非常幸运的。


    ——都被贼寇掳走了, 折腾几日还能平安回京;以为要被满门抄斩了, 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次睁开眼, 看见守在床边的疏风, 钟遥知道她又一次被神仙保佑了。


    “姑娘你醒啦?”疏风见她睁眼,笑着道,“我是今早到的, 世子去了府衙审讯贼寇, 让我留下来陪你。都解决了,不用怕。”


    钟遥大松一口气,被她扶坐起来时, 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后颈一阵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她皱着眉去揉脖颈, 问:“我怎么……”


    刚开口, 唇上就是一痛, 钟遥“啊”了一声,小心地摸向了下唇。


    “我今早到的时候就发现了, 姑娘下唇破了个口子,是磕到了吗?”疏风边说边端来茶水,又道,“不过也不严重,这两日不食辛辣、太烫的膳食,过几天就该好了。”


    疏风细心,递来的茶水凉凉的, 钟遥慢慢啜饮了几口,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那些贼寇阴险的手段太多,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用哪种,更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在隔壁铺子里纵火。


    寻常人乍然嗅到东西燃烧的味道,都是会开窗查看一下的,谁知一开窗,迷药就藏在浓烟中,顺着风一块儿飘进了屋中。


    侍卫也都遭了暗算。


    不过侍卫们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立即一头扎进水中解除了迷药的影响。


    钟遥慢了一步,但她就算发狂了也不能对侍卫造成什么伤害,就让他们先去对付闯进来的贼寇了。


    后来……后来她的思绪就混乱起来了……


    钟遥仔细回忆了下,不放心地问:“昨晚我没伤着什么人吧?”


    “应当是没有的。”疏风道,“听侍卫说,世子回来前姑娘一直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世子身上没伤,姑娘自然是没伤到人的。”


    钟遥还是不能放心,发了会儿呆,问起侍卫的伤势。


    不管贼寇是要用恶犬、致幻的迷药还是洒石灰粉等招数,侍卫们都有防备,撇去这些阴毒招数的影响,贼寇的武力根本不值一提,除去当场死亡的,还有三个被活捉了。


    而侍卫这边,除了一人猝然被迷药影响,一剑砍伤了同伴的肩膀之外,其余的都只受了些轻伤。


    疏风刚到半日,再多的就不清楚了,让钟遥等谢迟回来问他。


    钟遥已经迷迷糊糊睡了大半日了,醒来后洗漱了下,发现客栈与隔壁的蜜饯铺子都一片狼藉,两个掌柜的倒没见什么怨气,正在与看热闹的百姓声情并茂地吹嘘昨夜的事情。


    雾隐山贼寇的凶名谁人不知?


    往年也有某些州府抓到过他们,但像这次一样,一举抓了十余个的,很是少见,特别还是在昌萍县这样小的城镇里。


    是以百姓们具是惊恐又兴奋。


    钟遥跟着听了会儿,才知道在她糊里糊涂睡着的这段时间,贼寇的尸体已经挂在城门口以儆效尤,州府那边的驻军将领带着百名官兵也已连夜赶到,正在满城巡查,以防有漏网之鱼。


    两个掌柜也是因为官府发话一切损失由官府承担并给予奖赏、上报与朝廷,这才不仅不愁苦,还满面红光地与人讲闲话。


    钟遥昨夜昏昏沉沉的,亲身经历了一切,却迷迷糊糊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不过听着外面的嘈杂声,觉得不管自己在迷幻中做了什么,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可以。


    钟遥放弃琢磨昨晚那些迷乱的记忆,跟着外面的百姓一起高兴。——虽说没有人知道这事她也是出了力的。


    为了犒劳自己,她让客栈的厨子做了丰盛的晚膳,还想等谢迟回来一起用的,结果一直等到深夜,钟遥都洗漱好准备睡了,谢迟才回来。


    疏风既然来了,晚间肯定是她陪着钟遥。


    谢迟没来找钟遥,钟遥便急匆匆穿上外衣去了隔壁找谢迟。


    叩门进去后,谢迟正坐在桌案旁沉思,见了她,简短道:“坐。”


    钟遥以为他在琢磨贼寇的事情,赶忙在他身旁坐下,问:“都问出什么了?”


    谢迟沉静片刻,语气幽幽问:“你关心的只有这个?”


    “不然我应该关心什么?”钟遥疑惑反问,问完才发现谢迟有些奇怪。


    他神情上看不出什么,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死样子,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有些锐利,像是一柄将要刺穿自己的利刃,又像是一把火,看起来随时要高高蹿起,一把将她吞没。


    钟遥方才还有些犯困,被这眼神一盯,突然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感觉。


    她记起脑中那些破碎的回忆,迟疑了下,缓缓往后挪了一步,小心翼翼说:“昨晚……”


    刚吐出两个字,就见谢迟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变化太快,转瞬即逝,钟遥没看清,只觉得谢迟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地沉重、复杂。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钟遥谨慎地闭上了嘴。


    退缩的意味太明显,让谢迟看了出来。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目光从钟遥脸上移开,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盏拿在手中转了转,道:“不急,你有整夜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谢迟能为自己昨晚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


    首先,那是钟遥主动的。


    其次,他是被烟尘中的药粉迷惑了。


    刹那间的松懈致使他心底的欲望猛烈爆发,理智被摧毁,使得他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


    杯盏的碎裂声及时惊醒了谢迟,他堪堪制止了自己,然而控制住了行为,却控制不住脑中的想法。


    他抱着钟遥,浑身肌肉紧绷着,一动未动,却看到自己还在继续。


    他压着钟遥凶狠地亲吻着、抚摸着,这些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一把抱起钟遥,将她丢在了床榻上。


    接着他扑了上去,衣裳的撕裂声、掌下的柔软、甜腻的喘息,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他切身经历的。


    谢迟差点疯了。


    那是虚幻。


    心底的野兽引诱着谢迟那么做,他竭力克制着,提醒着自己,理智与情感抗争时,钟遥却偏偏在那时哼唧了几声,又往他身上蹭。


    幸好那时候有人撞破了窗户。


    谢迟再度从欲望的泥潭中挣脱,知道自己怕是抵挡不能了,趁着理智回笼,一狠心把钟遥劈晕了过去,而后将冰凉的茶水泼在了自己脸上。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没控制住自己是真的。


    谢迟沉思了整整一个白天,终于确定,哪怕伪装得再好,他终究都与祖母口中那粗鄙、低劣的男人没有区别。


    可不管他本性如何下流,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说吧,说清楚。”谢迟沉声道,“你想怎么解决?”


    钟遥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搜索了下脑中残存荒谬记忆,瞟了瞟谢迟的脸色,想要开口,喉口却有些干涩。


    钟遥伸出一根手指压在桌案上,指向谢迟面前的茶盏,小声道:“想喝水……”


    谢迟点头,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钟遥在他的注视下,不自然地端起杯盏,一边在心中琢磨着待会儿要怎么解释,一边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水。


    水是谢迟回来后才上的,不算很烫,可钟遥的下唇破了,被还热着的茶水一刺激,疼得她“啊”了一声,抬起手背掩了掩唇。


    下一刻,她掩在唇上的手被人拿开,谢迟弯腰凑了过来。


    他靠近得突然,俊脸骤然在面前放大,吓了钟遥一跳,她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动作被谢迟发现。


    谢迟抬眼看了看她,手朝着钟遥腰侧伸去。


    太近了,钟遥本能地侧身避了下,同时低头看去,见谢迟那只宽大的手抓着她坐着的凳子转动了下。


    凳子拖动,害得她身子跟着歪了一下,立马被扶住了胳膊。


    钟遥连忙反手抓紧了。


    等重新坐好,钟遥发现她与谢迟的距离骤然缩短了许多,两人更是不知何时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谢迟的两条长腿一条屈在她腿侧,另一条伸长,拦在她另一边。


    看起来就好像……好像谢迟用躯体与四肢将她围困了起来。


    紧接着,谢迟的手抬起,一只扶在钟遥后颈上,另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人也重新歪着头凑了过来。


    钟遥看着他不断靠近,惊慌地瞪大了眼。


    “疼吗?”


    谢迟抬着她的下巴,目光聚集在她双唇上,轻声问着。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俊美的面容在烛灯的映照下模糊地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钟遥有些迷糊。


    她呆滞了会儿,直到近在咫尺的低垂着的漂亮眼睛掀起眼睫看了过来,黝黑的眸子与她对视着,钟遥才突然意识到,谢迟是在看她唇上的伤口。


    她猛然红了脸,不自在地抿起了唇。


    刚被茶水浸湿的唇红润润的,还带着水光,勾着谢迟的目光让他记起了昨晚肆意吞咬着的滋味。


    他目光一沉,凑的更近,贴在钟遥下巴上的拇指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抚去。


    钟遥被他看得很是紧张,磕磕巴巴道:“我当时中、中了迷药,神志不清的……”


    谢迟的手在她唇下轻轻抚摸着,压着嗓子低声回道:“没关系,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做了,就要负起责任。”


    “可是、可是……”钟遥忍不住了,悲愤说,“可是你已经打过我了啊!一个错难道要挨两次打吗!”


    “……?”


    谢迟快要抚到她唇上的手陡然停住。


    谢迟仿佛又回到了昨日,他脑中有些混乱,再三确定了下五感,确信自己此时并非处在那种迷惑人心智的药粉的影响下后,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钟遥还被他困着,逃无可逃,只能睁大眼睛,欲哭无泪道:“你不要再吓唬我了!昨晚我意识混乱中打了你,是我不对,可是你已经还回来了啊!我后颈到现在还疼着呢!”


    那是谢迟打的没错,可是……


    谢迟手上用力,强行让钟遥抬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


    “我吓唬你?”不等钟遥回答,他又脸色难看地问,“你打了我?”


    “我不是有意的。”眼见瞒不住了,钟遥哭唧唧地认了,“这很正常的,你自己说的,那药粉会让人狂躁伤人……我打人又不疼,你都没受伤……”


    她还委屈呢,瞄着谢迟又悄声抱怨道:“肯定是你被我打了,生气了要报复我,把我推倒,害我磕到后颈、咬破了嘴巴……我还没怪你呢……”


    两人熟络以后,谢迟的性子比以前好了一些。


    但他怎么都不可能容忍一个姑娘与他动手的。


    这一点钟遥可以肯定,毕竟当初在山洞里,她只是开玩笑地推了谢迟一下,就被他翻脸怒骂了一顿。


    所以清醒后察觉到身上的不适,钟遥怀疑是谢迟报复了回来。——疏风说了,那会儿只有谢迟去了她房间。


    钟遥念念有词地诉说着委屈,她对面原本满腔柔情的谢迟则快要被气死了。


    “我报复你?”谢迟气得连着重复了两遍,堪堪咽下这口憋屈的气息后,他目光一利,狠狠在钟遥脸上掐了一把,在她“哎哎”的呼痛声中厉声道,“昨夜中药后你都经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我一件不漏地说出来!”


    钟遥扯开他的手,两手护着脸颊轻轻揉了几下,哀声道:“我也不想的,还不是你变成了个狗精乱咬人……”


    钟遥最怕的就是狗了,她躲到衣橱里,被狗精谢迟扒拉了出来,她躲到门后,狗精谢迟把门拆了,没办法,钟遥只好狠心用东西砸他。


    说着说着,钟遥又有些愧疚,小心地瞧着谢迟道:“我记得我当时太害怕,抓到东西就乱砸,没有真的伤到你吧?”


    谢迟面无表情地听完,“呵”了一声,盯着钟遥看了半晌,又“呵”了一声,然后冷着脸站了起来。


    突然的动作带动身后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迟置若罔闻,起身后阔步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冷声道:“出去。”


    钟遥不想出去,犹疑着道:“你还没与我说从贼寇那儿审讯到了什么呢……”


    “我说。”谢迟面色发黑,带着怒火重复道,“出去!”


    钟遥一看他真生气了,踌躇着,慢吞吞走了出去。


    她觉得今日的谢迟很奇怪,但她看不出奇怪在哪儿。


    钟遥猜测会不会自己发疯时力气大得难以想象,打了谢迟好几拳,全都打在他身上,外面看不出来,他又要脸面不肯说出来,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呢?


    有可能。


    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先动的手,还是先真诚地道个歉吧。


    钟遥迈出房门,转身要赔不是,“嘭”的一声,房门在她面前无情地甩上,将她阻隔在了外面。


    房门外守着几个侍卫,侍卫不敢多说什么,薛枋敢。


    薛枋这日跟着谢迟在府衙待了一整天,知府派来的驻守将士们见他年纪小,都喊他“小大人”,这称呼有点怪,但人家称赞他年少有为,薛枋很喜欢。


    他跑了一天,回来后还精神奕奕,刚吃完宵夜准备回房,看见钟遥愁眉苦脸地从谢迟房中走出来,好奇问:“你怎么啦?”


    钟遥看他一眼,唉声叹气问:“你大哥是不是有些奇怪?”


    “有吗?”薛枋光顾着玩了,没察觉到谢迟的异样。


    但他肩负着祖母的厚望,必须时刻注意着谢迟的变化,以防他的真心遭受小女子的践踏、导致他万念俱灰,他日怨恨祖母与自己。


    薛枋严肃了些,认真问:“大哥怎么奇怪了?是痴痴发呆,还是默默流泪?”


    钟遥:“……都没有。”


    薛枋“哦”了一声,放松了下来,满不在乎地摆着手道:“那就没事,不用……”


    话未说完,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谢迟泛着凛冽寒意的眼眸从两人身上扫过,吓得钟遥一个哆嗦,转身就走。


    薛枋不知大哥的心情,还想着要关心大哥一两句,没开口,就被掐着脖子拎进了屋中,下一刻,凄惨的认错声就响了起来。


    第43章 缠绕 他太奇怪了!


    谢迟怪里怪气, 一言不合就把钟遥撵出了房间。


    幸好侍卫们告诉钟遥审讯也是有技巧的,这些贼寇罪孽深重,落入官府手中, 基本是没有活路的, 所以就算招供,也常常是真话假话一起说, 不能全信。


    而且越是关键的信息, 他们越是胡言乱语,妄图换取一线生机。


    官府进行审讯时,是将尚有一口气的三个贼寇分开问的, 至少要审过三轮, 再将供述反复对比才能筛查出可信的消息。


    总的来说就是急不得。


    钟遥听后就耐心地等着了,一等便是三日。


    第四日,侍卫送来消息, 道:“那三个贼寇已经招供,说二当家确实回了深山, 还带回了两个京中公子哥……”


    钟遥听得心差点跳跃出来, 赶忙追问:“是不是我二哥?其中一个是不是叫钟沭?”


    “三人说寨子里的人用的都是代号, 真实姓名只有几个当家的知道。”


    钟遥有些失望,但不管怎么说, 这个消息让谢迟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最起码二哥活着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钟遥重新振奋起来,问:“他俩还好吗?贼寇既然抓了人,怎么没往京中送信啊?”


    侍卫的神情很是怪异,欲言又止了会儿,道:“这话属下不好说,姑娘还是问世子吧。”


    钟遥也想问谢迟, 可谢迟这几日一直在府衙,既要与州府来的官员安排贼寇的处理,又要审讯贼寇,为了防止徐国柱等人贸然前往雾隐山寻人,还得想法子将窦五带人回山的消息瞒下来。


    钟遥体谅谢迟繁忙,也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太诡异,便没去打扰他,左右等重新启程后,有的是时间问。


    兜兜转转又两日,到了离开的日子。


    府衙那边得了谢迟的吩咐,不能透露谢迟的行踪,自然也就没有人相送。侍卫该分散的分散开,再上路,一行人中只多了个疏风。


    钟遥刚被疏风扶上了马车,正等谢迟进来了好问他侍卫没说完的结果,就听“砰”的一声,有一块小石子狠狠砸在了窗口旁。


    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呵斥声,钟遥好奇掀帘,见是先前那个给贼寇传信的男童。


    潜入城中的贼寇共计十三人,其中十人被侍卫斩杀,只留下三个活口不日将押送去府城斩首示众,男童的父亲便在其中。


    此时他正愤恨地瞪着几人。


    谢迟也看见了,摁着蠢蠢欲动的薛枋将他拎上了马车,吩咐道:“把他送去府衙,找人给他念念他爹的供词,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上一面。”


    男童年幼无知,好不容易等来父亲,又要阴阳相隔,是很可怜,可那些被他爹残害的无辜人更可怜。


    谢迟让他们死前再见一面可不是出于好心,而是要让男童看清他那个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侍卫早已问得一清二楚,得知这伙贼寇原是要去州府的,只是州府那边的两列驻军突然进行了一次比试,兵力聚集,贼寇不敢前往,才暂时藏在昌萍县。


    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不敢外出,只得找人做遮掩,男童那个好赌的生父便找上了被他抛弃数年的老爹与幼子。


    一番悔恨的哭啼,几两劫掠来的银子,再加上一株看似贵重,实则深山中并不罕见的灵芝,几个小恩小惠成功骗得祖孙俩为其做起了掩护,却不知人家这几年已经成了满手鲜血的恶徒,更早早就另有家室了,什么老父儿子,若非这次要用到,根本就不会记起。


    只有男童不懂,憎恶谢迟几人害了他爹,让他再次成为孤儿。


    “蠢蛋!”薛枋朝着男童大骂,看见谢迟进了车厢,悻悻停下,转而道,“就他那样的,长大了也是个祸害,干脆一起斩了算了!”


    男童祖孙二人包庇贼寇,同样有罪,可这两人一老一幼,如何惩戒确实棘手,但像薛枋说的那样一起斩首肯定是不行的。


    谢迟道:“你若是不加以管教,也会变成那样子。”


    “我才不会!”薛枋道,“我没那么蠢!”


    “遇到你那些族亲也不会?”


    薛枋哑然了一下。


    他正是男童这么大岁数时被谢迟带走看管的,那时候做梦都想着把族亲全都杀了。


    几个月前偷偷溜走,为的也是去找族亲算账。


    他已经十二岁了,但每次记起小时候的事情就满腔恨意,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怒到极点时出手伤人。


    薛枋郁闷道:“反正我现在不会!祖母教的我都记着的,我才不会变成那样!”


    郁闷着也不妨碍他坚持自己的想法。


    亲自找族亲报仇是薛枋这几年来日夜念着的美梦,只是谢迟说他冲动易怒,心性不稳,现在不能回去。


    薛枋突然转向钟遥,道:“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去找族亲算账?”


    自从上次与谢迟不欢而散后,好几次再见谢迟,他都是一副阴沉模样,钟遥至今没明白他是怎么了,这会儿正听着两人讲话,悄悄打量谢迟。


    乍然听薛枋问自己,钟遥懵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问我?”


    薛枋本是想问谢迟的,但想了一想,要等谢迟松口放他回去找族亲清算,这两年内是没可能的。


    两年后谢迟该已经成亲,到时候府中一切都是小女子说的算了,薛枋索性直接问了钟遥。


    “你别管,你说就好了。”薛枋道。


    钟遥莫名其妙,犹豫了下,说:“十六岁吧?十六岁之后做事有分寸了,就能自由行事了。”


    薛枋算算时间,觉得太久了,又问谢迟:“大哥你说呢?”


    谢迟看见钟遥就心烦气躁,但这会儿还没出城,街道行人多,不便骑马,于是他闭着眼睛回道:“十七岁。”


    薛枋一听,果然大哥定的时间在小女子定的范围之内,不由得感慨祖母说的果真一点不错。


    他小声的嘀咕让钟遥听见了。


    正好谢迟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钟遥不想被迁怒,左右没事,便好奇问:“你祖母都说什么一点不错的了?”


    薛枋对她是又不满又敬畏,但比较起来,还是敬畏更多,因此乖乖回答道:“祖母说过的大道理有许多呢,比如男人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东西。”


    钟遥觉得好笑,笑了一下,道:“错啦,我娘说许多人都是自己忘娘,在拿媳妇做借口呢。”


    这话让薛枋顿觉受辱,他恼道:“那是别人家,我们府上是不许这样的,祖母说了,男人得学会承担责任,不能逃避,不能把事情都推到别人头上!”


    坐在两人之中的谢迟眼皮陡然抽动了一下。


    没人发现。


    钟遥还在旁边惊奇道:“你祖母人那么坏,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薛枋哽了一下,想反驳她的前半句,又想肯定她的后半句,犹豫了下,最后郑重道:“我祖母是很好的,你不要苛待她。”


    钟遥觉得他又在说胡话。


    她如何能苛待得了谢老夫人?


    放眼全京城都未必有人能这样。


    不过薛枋的言行举止一直都是这么奇怪的,钟遥习惯了。


    她眼神往谢迟身上瞟了瞟,清了清嗓子,道:“我娘也懂很多道理,她常常教导我兄长,说男人最重要的是不能太小心眼,不能太记仇,不能随意迁怒他人,特别是不能迁怒姑娘家。”


    她在暗示谢迟呢,谢迟还不见动静,薛枋又激动起来了,大声说:“不对不对,祖母说了,男人最重要的是控制自己和有担当!”


    他还扭头与谢迟求证,“大哥,祖母说的才是对的吧?”


    “……”


    谢迟不想说话,只想动手。


    他觉得这两人都在挑衅他。


    自从那晚将钟遥撵出房间,谢迟再没能睡过一晚的好觉,每次一闭眼,脑海中就会闪现出那日对钟遥的逾越行为,让他心绪跌宕,如何都睡不着。


    可恨的是他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只要钟遥肯松口答应。


    结果她不仅不记得,还一口一个狗精地喊着。


    想想就来气。


    谢迟也想过主动告诉钟遥,那晚她吻了他,他没能控制住,对她做了更过分的事,他要对她负责。


    这是实话,可换位思量一下,倘若有人这样与谢迟说,谢迟一定会认为对方是个想要通过败坏他名声妄图逼婚的无耻之徒。


    在不知情人眼中,这就是编造谣言败坏姑娘家的闺誉。


    如果他能用这种方式让钟遥妥协,那么别人也可以对任何一位姑娘用同种手段逼迫对方。


    谢迟不能这样做。


    更让他头疼的是,在屋顶上吹了一宿的冷风后,谢迟忽然发现另一个问题。


    钟遥说她记忆里只出现了狗精,她一直在打妖精,那么,谢迟所见的钟遥凑上来的主动的亲吻,究竟是被钟遥忘记了的事实,还是他骨子里深埋着的低俗幻想?


    若是他虚幻出来的,是否代表着,在他将钟遥抱入怀中之后,他就已经中招?


    谢迟希望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但在清醒过来后,他在钟遥腰间、肩背上发现了手掌粗鲁揉按的痕迹——他手掌上曾沾了水,本是为了唤醒钟遥,结果却在钟遥身上留下了他罪恶的证据。


    虚实交错,谢迟辨不清,也不确定要如何妥善地处理这事。


    此时面对薛枋无意中发出的直击心魂的询问,谢迟默然片刻,倏然睁眼,看着钟遥问:“你觉得呢?”


    钟遥被吓一跳,搞不懂为什么他也要来问自己的看法。


    她还有点迷茫,因为谢迟的看她的眼神深邃幽静,看似很平静,却无端让人心慌,仿佛那下面藏着汹涌的波涛。


    钟遥被看得心口咚咚直跳,眨眨眼,老实地说出了心底话。


    “我觉得薛枋好傻。”她郁闷道,“我在帮他讽刺你,让你以后不要再迁怒别人了,他竟然听不出来,还要与我较劲。”


    “……”


    谢迟抬手按住要发疯的薛枋的脑袋,将他推开,耐着性子道:“我再问你一次,钟遥,你觉得对一个人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钟遥想了想,道:“性命。”


    “……”


    谢迟深吸气,长臂一伸擒住了钟遥的手腕,钟遥“啊啊啊”叫着挣扎,没挣过,被半拽半抱地带到了谢迟身旁。


    三人原本是谢迟坐在中间,钟遥与薛枋坐在两侧的,他这一拽,钟遥又被塞到了角落里,接着谢迟长腿一抬,踩在了钟遥原本坐着的地方,将她整个困住了。


    “错了,我错了,我这次一定好好回答……”


    钟遥无处可逃,缩成一团,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求饶。


    谢迟目光狠戾地盯着她,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讨厌的姑娘。


    把他搅得心绪不宁就算了,现在他严肃地与她确定这么大的事情,她还在捣乱,捣完乱就摆出弱小可怜的样子耍赖,让人对她无可奈何。


    谢迟不能将人按住打一顿,只好自己忍气吞声。


    他按捺着胸中奔涌的情绪,好不容易收敛了怒气,结果钟遥一察觉到压迫的气息没了,凄惨求饶的可怜样就消失不见了。


    她抿唇笑着,微微歪着头看谢迟,道:“谢世子,你以前在京中的时候多少还装一点,离开京后,是一点儿也不装了,看这仪态……”


    钟遥边说边推了推还屈着拦在她身前的长腿。


    谢迟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微微沉默,将腿收了回来,语气缓和了些,道:“老实回答问题。”


    钟遥“哦”了一声,凝神思考片刻,道:“我觉得你祖母说的很对。”


    “哪里对?”


    钟遥道:“首先是控制自己,一个人若是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控制不住,和牲口有什么区别?”


    “……”谢迟的脸黑了一下,咬牙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要有担当。你想,将士们有担当才能勇猛杀敌,子女有担当才会对长辈尽孝,夫妻之间也是……说起来,我娘不会趁这段时日匆匆把大哥与陈落翎的亲事办了吧……”


    钟遥说着说着,忧心忡忡的,有点走神了。


    不过没关系,谢迟已经明白了。


    他掀起 帘子朝外看了下,见马车已经出城,城外的道路四通八达、行人稀疏。谢迟回头看向因为被晾在一旁而生闷气的薛枋,道:“到外面骑马去。”


    薛枋气这俩人一说话就不理他了,倔强道:“外面晒,不想骑马!”


    谢迟:“去骑马,下次再犯错,免你一顿打。”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


    薛枋眼睛一亮,丢下一句“说话算数”,猴子一样从车厢里蹿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下钟遥与谢迟两人了,钟遥已经回神,发现谢迟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奇怪了,与那日质问她虚幻中看见了什么时很像,但又更加幽深,让她浑身不自在。


    钟遥受不了这眼神,往后缩了缩,试探道:“谢世子,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迟侧着身子正面对着钟遥,手臂抬起架在她肩上,像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一般,放松又惬意,道,“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他性子差,但举止上一向守礼,鲜少无故与钟遥有肢体接触,钟遥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心想谢迟这是完全忘记她是个姑娘,全然把她当做扶手使了。


    钟遥大度,不计较这事,说:“我也有事想问你。”


    谢迟微一思量,道:“是审讯的结果?怎么,侍卫没好意思与你说?”


    什么审讯的结果会让人不好意思讲?


    钟遥疑惑地用眼神传达出自己的疑问。


    只是一个疑惑的眼神而已,不知道为什么,谢迟看向她的目光变得热烈了几分。


    钟遥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眨眨眼要把这个想法刨除时,眼睁睁地看见那只垂在自己脸颊旁的修长手指屈着,勾着她耳际的一缕发丝轻缓地缠绕了起来。


    ……


    奇怪。


    太奇怪了!谢迟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第44章 耳尖 搬来搬去。


    钟遥的发丝偏细软, 色泽乌黑,单独一缕细细长长地缠绕在谢迟手指上,好似一条蜿蜒攀爬的小蛇, 将他的手指衬得分外修长、白皙。


    谢迟还用指腹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这个动作不算很冒犯, 但放在男女之间绝对不清白。


    可又是由谢迟做出来的……


    回顾与谢迟相识的这几个月,两人之间的肢体触碰其实不算少, 但概括下来, 其原因不是谢迟好心照拂一下身娇体弱的钟遥,就是受不了钟遥的废话上手来教训她。


    她方才又说什么废话了吗?


    钟遥正反思,看着自己的发丝在谢迟指尖上绕了三个圈。


    她心头莫名生出一股酥麻感, 抿了抿唇, 小心地往后仰了仰。


    她一动,那缕顺滑的发丝跟着往后牵拉,绕着谢迟的手指蓬松地抖开了, 滑落回钟遥肩上。


    谢迟跟不满意一样,眼皮一掀看了过来。


    太近了, 钟遥冷不丁地撞进他眼中, 心一慌, 匆忙问:“你喜欢啊?”


    谢迟嘴角微紧,稍作酝酿后, 轻声道:“我不喜欢说太露骨的话,但……”


    他顿了一下,将那缕发丝重新勾入手中,用指腹缓慢抚摸着,低声道:“喜欢吧。”


    “啊?”钟遥诧异又为难,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犹豫了片刻后, 看见谢迟剑眉下压,疑似不悦了,她才叹气道:“行吧,谁让你喜欢呢……左右是还会长的,就割给你一缕好了。不过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这是我的头发,以免被人误会,更不能拿去做法咒我……”


    谢迟:“……?”


    钟遥在谢迟眼中看见了怒意,惊道:“一缕还不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愿意给你已经很勉强了,难道你还想把我的头发全部割光了?”


    谢迟喉口哽了一下。


    好半晌,他缓过来了,抖着那缕发丝,又气又不理解地问:“我要你头发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钟遥想了下,猜测道,“羡慕它乌黑浓密,取回去找人钻研下怎么养护成这样?”


    说完就看见谢迟朝自己翻了下眼睛,神态中是明晃晃的嫌弃。


    这就与以前的谢迟重叠了。


    钟遥长出一口气,为他终于恢复正常而放心。


    一放心,她就忍不住招惹谢迟,道:“谢世子,你以后有话直说,不要绕圈子……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小鬼精怪上身了,吓死我了。”


    “……”


    谢迟扔掉指尖的发丝,身子往前一倾,将钟遥所在的角落压榨得更加狭小。


    钟遥被迫往后靠,脑袋刚抵住车厢壁,谢迟的手伸了过来,覆在她后脑与车壁之中。


    钟遥一愣,就要开口问他在做什么,听谢迟道:“我给你找找哪几根头发分叉了。”


    钟遥诧异地低头,掂着胸前垂落的青丝看了几下,抬头道:“我的头发从来不分叉的,而且分叉也没关系,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谢世子,咱们还有正事要做,你不要总关注些细枝末节。”


    谢迟:“……”


    也不知道是谁专程写信给他说自己头发分叉了。


    写完就不认账?


    还是那是钟遥故意写来气他的?


    哪个原因都让谢迟生气,他觉得再跟钟遥废话下去,不是他要头疼,就是他终于出手把钟遥打了一顿。


    为了避免这事的发生,是该说正事了。


    横竖他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那事不急,朝夕相处着,慢慢来就好。


    谢迟想着,拍了拍钟遥的脑袋,道:“行了,废话收一收,说正事。”


    提到与二哥有关的正事,钟遥立即端正了姿态,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谢迟,乖巧得跟之前判若两人。


    谢迟又觉得她可气了,俯身低头在钟遥额头上轻撞了一下,然后不等钟遥反应过来,问:“知道那些贼寇这次出山是为了什么吗?”


    钟遥伸手去摸额头,手刚抬起就被按了回去,她在和谢迟较劲儿与二哥的消息中迟疑了下,选择先谈正事,回道:“说是要找一位杏林圣手?”


    “知道那位圣手擅长什么吗?”


    侍卫说的时候没特别解释,钟遥也没有细问,想当然地以为是为了治疗外伤。


    她如实说了,听谢迟道:“不是。”


    这会儿两人并坐,谢迟是向着钟遥的方向倾着身子的,他右臂横在钟遥脑后,手臂若是伸长了,就是搂着钟遥的姿势了。


    以两人目前的关系,不可以。


    谢迟没那么做,而是将手肘搭在钟遥脖颈处,小臂向上屈着,用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钟遥的发顶,这样钟遥扭头看他时,就跟从他怀中抬眼一样。


    面对疑问,谢迟将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快要碰到钟遥的额头了,低着嗓音缓缓道:“他擅长治疗不举之症。”


    “……啊?”钟遥有点懵。


    谢迟觉得她这样子很傻,又傻又可爱,揉揉她脑袋,问:“知道什么是不举吗?”


    钟遥当然知道,她都要谈婚论嫁了,她娘与她讲过的!


    “专程派人出山找大夫治这个……”钟遥没空害羞,懵懂问,“难道是大当家不举?”


    “是二当家。”谢迟纠正道,“窦五回去后没能继续做二当家,他们的二当家是个新人。”


    这番话配合着谢迟意味深长的眼神,让钟遥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太可怕了,她张了张嘴巴,半天没发出声音,只会呆呆地望着谢迟了。


    谢迟干脆地将事情全盘道出:“窦五带回去的两个公子哥,其中一个与寨子里的姑娘成了亲,再过半年,孩子就能降世了。另一个成了新任的二当家,也有婚配,但因为不举,贼寇们特意出山为他寻找名医。”


    先杀了同伴,再在贼窝里成亲生子,到时候贼寇就是放他们回京了,他们也难以在京城立足,此后一生,恐怕都得为贼寇效力了。


    谢迟说完,看着神色彷徨的钟遥,问:“你希望你二哥是哪一个?”


    哪一个钟遥都不希望!


    名声、清白、前程都暂且先不论,虽然她吓唬娘亲说二哥可能在外成亲生子了,但她没想过这会是真的,更加不敢相信自己家要与杀人如麻的贼寇结成亲家……


    还将要有个在贼窝里出生的侄辈……


    不行,绝对不行。


    成了贼窝里的二当家还能说是被迫的,成亲生子后就是真的无法与满手血腥的贼寇摆脱干系了。


    钟遥的目光渐渐坚定,她仰起脸,两手握拳,决绝道:“不举的那个一定是我二哥,他看着就虚!”


    谢迟心说这真是个好妹妹,编排起兄长一点不留情。


    但他觉得另一种可能更大。


    能让那些贼寇为了这事出山捉人,那么这事带来的好处一定比危险更大。


    谢迟更偏向于不举的二当家是徐宿。


    这位是皇后的侄子、徐国柱府上的独苗,他日朝廷再次出兵围剿,不管领兵是是谁,多少要因为这位二当家的身份有些顾虑。


    再者,若是顺利留下血脉……以此为要挟,难保徐国柱不会屈服。


    相比较而言,钟沭就有些不够看的了。——这话不那么好听,但他的确不值得那些贼寇冒这么大的风险。


    若事情当真是这样的,中间夹杂了一个身份复杂的女子,一个无辜的婴儿,事情确实不那么好解决了。


    谢迟看满面哀愁地自我安慰的钟遥,道:“那我也衷心地祝愿你二哥有此不治之症。”


    到这里,钟遥的问题算是问完了,该谢迟问她了。


    但谢迟看着钟遥焦躁不安的模样,想了想自己要问的问题,还是做罢了。


    不合适。


    等她心情放松些再问比较好。


    身份有所转变后,说的话也该有所不同。


    谢迟尝试着安慰:“事情还没确定,说不准其中还有隐情。”


    “什么隐情?”


    谢迟思量了下,道:“或许那女贼寇是假孕?”


    钟遥皱眉沉思了会儿,点头道:“对,有可能,那些贼寇太狡猾了,为了把别人拉入伙无所不用其极,肯定是在用假孕骗人……”


    谢迟点头,正要再说些安慰的话,钟遥已经自顾自念叨起来了。


    “二哥说过他要很晚才成亲的,而且算命书上说头扁的人在亲事、子嗣上不会太早,二哥头那么扁,要成亲生子至少得三十岁之后……”


    谢迟:“……”


    钟遥的小脸紧绷着,神情严肃,像是在思考人生大事,口中的话却十分荒谬。


    谢迟盯着她可恶的小模样看了会儿,往她圆圆的脑袋上扫了一眼,听她又自言自语道:“还是不对,二哥以前为了不跟娘出去赴宴,能在冬日跳进池塘把自己冻病……他一定是新的二当家!”


    可成了二当家也不比另一个处境好多少啊!


    钟遥在唉声叹气呢,冷不防被勾着脖子带到了谢迟怀中。


    谢迟一手搂着她,另一手抬起她下巴,低头压了过去。


    在双唇将要碰到钟遥红润的脸颊时,他略一迟疑,不甘地捏着钟遥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了另一边,然后低头重重亲在了钟遥的发顶。


    都亲完了钟遥也没察觉出谢迟的动作,拽着他的手臂道:“怎么又欺负我?这次我做错什么了啊?谢世子,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道理是讲不通的,解释也是说不出口的,那就当是欺负吧。


    谢迟亲完后,又钳制着钟遥在她脸上捏了两下,从后方凑到她耳边道:“不管你二哥是与贼寇成亲生子了,还是成了二当家,他都是被迫的,总有办法解决的。”


    “什么办法……”钟遥想回头看谢迟,回不了,还被捏着脸,说话不大清晰,但声音很可爱。


    谢迟又捏了一下,感觉钟遥的脸颊光滑细腻,让他想咬上一口。


    现在是不能咬的。


    他忍着冲动,道:“不知全情,不好说。不过再退一步讲,这事由我负责,而皇帝欠过我人情,太子与我交好,我审判后为了皇家颜面酌情私下解决这事,未尝不可。”


    钟遥又想回头,脸颊细腻的肌肤让谢迟手滑,谢迟虽然反应过来及时重新控制住了钟遥,却被她的耳尖在下巴上擦了一下。


    那耳尖有些红润,弧度可爱,引得谢迟又想一口咬上去。


    谢迟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了,压抑着奔腾的情绪道:“说了会帮你,我自会帮到底,你愁眉苦脸成这样,是不信任我吗?都不信任我了,我欺负你一下能怎么样?”


    “信任的。”钟遥有点委屈,道,“那人家大哥在男女之事上太荒唐,二哥又这样子,难过一下怎么啦?”


    说完她又恼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们男人怎么都这么容易被引诱?真的就一点都控制不住自己吗!”


    “……”谢迟感觉自己无端又被刺了一箭。


    因为钟遥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用下巴蹭钟遥的耳尖。


    谢迟磨着后槽牙,捏着钟遥的脸晃了晃,从后方一把将她抱起,在她的惊吓声中把她移到了车厢的另一个角落里去,然后不等钟遥询问缘由,掀开车帘出去了。


    马匹就跟在车厢旁,旁边的疏风见车厢里只剩下钟遥一人了,驱马靠近,问:“需要属下进去陪着钟小姐吗?”


    不问还好,一问谢迟就记起了她,道:“不必,这里不需要你了,收拾下行李,可以回去了。”


    疏风:“啊?”


    自汇合后见到钟遥,疏风就知道谢迟让她过来是为了陪着钟遥、照顾她,现在她单独回去,钟遥依旧留下,说明自有别人照顾钟遥。


    这人是谁?


    不该猜的事情疏风从来不乱猜,她道:“是,属下这就回去。”


    正巧这时候钟遥气呼呼地掀开了车帘,听见这话,惊诧问:“你这就要回去啦?”


    疏风道:“嗯。”


    “那你来是做什么的?”钟遥是发自内心的不解,“你赶了好几日路,到了之后就一直与我待在客栈里,也没做别的事情啊。”


    “……”


    疏风看谢迟,谢迟额角跳了一下,脸色有些阴暗。


    钟遥瞧他们这样子,就知道是有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她还气谢迟方才把她当做小狗捏来捏去、搬来搬去呢,故意放软了声音,关怀道:“匆匆喊你来,什么都没做又要回去,显得世子多莫名其妙一样。不如到下个城镇再回去吧,顺道买点土产给谢老夫人带回去,就当是帮世子尽孝了。”


    疏风听出这话中暗藏的小刺,再次看向谢迟。


    谢迟不语,只是冷着脸作势要跃到马车上,吓得钟遥急忙躲回了车厢。


    等人躲进去了,他好笑地轻嗤了一声,摸了摸唇,慢悠悠回忆起了方才的种种触感。


    第45章 对待 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疏风最终还是跟着几人一同前行的, 原因出在薛枋身上。


    他自从被雾隐山贼寇里的小孩骗过一次之后,看所有孩童都疑神疑鬼,总觉得别人不是好孩子。在昌萍县遇到那个帮助贼寇的男童之后, 这个想法更加坚定。


    而谢迟恰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把薛枋撵到车厢外骑马去了。


    一路上,但凡有孩童多看薛枋一眼, 他就怒瞪回去, 别人敢回瞪,他就冲上去把人打一顿。


    在接连打了三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后,跟着他的侍卫受不住了, 跑回来请谢迟前去处理。


    谢迟那会儿正捻着钟遥答谢他的那颗珊瑚珠子, 回忆府中有没有这样鲜艳的珍宝呢,闻言漫不经心道:“赔礼道歉,把他拎回来。”


    侍卫有些语塞, 含糊道:“属下不想……要不世子您亲自去呢?”


    谢迟:“嗯?”


    “前方有村民在河边捞鱼,小公子下马看热闹, 被一个三岁娃娃撞了, 非说人家眼神凶恶, 不是好人,把娃娃吓哭了, 这会儿被五六个村民扯着要说法呢……”侍卫羞惭地道明详情,憋屈道,“属下已经替小公子赔了三回不是了,实在没脸再去了……”


    谢迟无言地环顾四周,另外几个侍卫见状立即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


    “……”


    他去扣了车厢窗口,道:“不是想有点用处吗?该你出马了。”


    难道他与侍卫都要脸, 钟遥就不要吗?


    钟遥掀开车帘与谢迟对视了一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嘴角一耷拉,悲伤地哭泣道:“二哥,我那可怜的二哥……”


    这个为了不丢脸都假哭起来了。


    细弱绵长的哭声一起,谢迟就觉得心烦,心烦的同时,还有点心痒,觉得这嗓音黏在他身上,勾着他想进车厢强行拉开钟遥捂脸的手,把她挤在角落里,压在她身上,用力咬她的唇,就跟那日不知是真是假的亲吻一般。


    不过那时她好像没哭,她似乎只推了他。


    谢迟记不清了,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那时令人疯狂的滋味……


    “我去吧。”疏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谢迟的畅想。


    谢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暗自平复着自己的喘息,心底有回忆被打断的淡淡遗憾,更有对自己下流想法的唾弃。


    成亲后这样还行,现在八字没一撇……


    他看向车厢,里面的钟遥在疏风开口后就止了假哭,又在愁苦地想着钟沭的事。


    察觉到谢迟的目光,钟遥愣了一下,立马嘴角一落,重新摆出大哭的架势。


    ……傻子。


    谢迟觉得就钟遥这傻乎乎的样子,若是没人在其中阻拦,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某一日他可能真的要成为祖母口中那输给低劣本性的畜生一样的男人。


    堕落也要有个限度的。


    疏风就这样继续留了下来。


    钟遥知道后好生安慰了疏风一番,对她跟着这样喜怒无常的主子深表同情,柔中带刺的小嗓音听得谢迟心绪翻滚,想再把她欺负一顿。


    而钟遥那边,她发现了谢迟的变化,但这变化一阵一阵的,她摸不准谢迟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记起永安侯府一家子都怪里怪气很难理解,就没多想了。


    因为二哥的棘手事情,钟遥有些急躁,正好其余分散开的侍卫也再未传来消息,一行人便继续往雾隐山的方向行进。


    出门在外,目的地又是偏远的深山,难免要风餐露宿。


    这晚几人便只能歇在山林里的破庙中。


    这时节白日炎热,夜晚起了风倒是有几分清凉,就是荒僻之处,不见人烟,还总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嘶吼声……


    可能是风声从洞穴中穿过带出来的……总之在被密林环绕着的漆黑夜晚里十分吓人。


    对钟遥来说,这样的声音与那些咬人恶犬发出的无二,她最怕那样的野兽了。


    但别人不这样觉得,尤其是薛枋,他高兴疯了,傍晚时猎了三只野兔还不够,天都黑透了,还要摸黑去抓野鸡。


    只要不是关乎德行、人命的大事,谢迟对薛枋可以说是纵容了,让两个侍卫陪着他去了。


    如此,破庙里就只剩下谢迟、钟遥、疏风和一个守夜的侍卫了。


    钟遥害怕野兽,早早就在疏风的陪同下进了车厢。


    马车也是停在破庙里面的,钟遥以为躲在车厢里,身边还有人守着,能够安心地一觉睡到天亮,可很多时候,看不见的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钟遥闭上眼后,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车厢外不知不觉围满了恶犬野狼,只等天亮后她一脚迈出,就会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将她撕扯成碎片。


    她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门看了会儿,凑近窗口,不敢动手打开窗子,就贴着窗缝,用气音小声地朝着外面喊:“谢世子……”


    冷不丁的一道细细软软的嗓音飘过来,跟索命的女鬼一样,惊得在火堆旁添柴的侍卫汗毛都竖起来了。


    谢迟一听这小嗓音就知道钟遥是害怕了。


    有疏风陪着还害怕?


    他“嗯”了一声,问:“做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会儿,钟遥细细的嗓音再次飘了出来:“你过来~”


    这下真成勾魂女鬼了。


    同在车厢里的疏风都忍不住睁开眼了,看了钟遥一眼,犹豫了下,又闭上眼继续假装熟睡。


    为了避免钟遥继续营造闹鬼的恐怖氛围,谢迟起身来到了马车旁,打开车厢门,道:“叫魂呢?”


    才说完,钟遥就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出了车厢,出来后跪坐着抓住谢迟的手臂,在上面拍了一下,道:“不要吓人!”


    谢迟:“……到底是谁在吓人?”


    钟遥没发现自己的行为才是最骇人的,搂着谢迟的手臂往破庙的几个角落里看了看,胆怯道:“谢世子,我害怕,我要与你一起。”


    谢迟:“疏风不行,非得我陪着?”


    “嗯。”钟遥乖巧地压着声音说,“只有你最让我安心,你是我最信任的打狗英……”


    “闭嘴!”谢迟什么愉悦的心情都被那个没说完的称呼搅没了,呵斥了一声,凶道,“说过多少遍了,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许说废话。”


    钟遥:“哼!”


    还敢哼?


    谢迟嫌她不听话,又觉得她这样可爱,故意为难道:“真要与我一起?我可不蜷缩在车厢里。”


    钟遥拍拍他的胳膊,道:“不要说废话啦。”


    谢迟:“……”


    总欺负她是他的错吗?


    钟遥已经要下马车了,谢迟只好放弃这次欺负人的机会,伸出手,让钟遥扶着他的手臂跳了下来。


    他双臂有力,撑得很稳,钟遥落地时很轻盈,裙摆还荡出了一个好看的波浪。


    落地后,她的手自然地收回,重新搂住了谢迟的手臂。


    侍卫已经有眼色地出去找干柴了,两人在距离火堆不远处的垫子上坐下,钟遥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火堆,又朝漏风的破庙四面张望了下,忧心道:“这么晚了薛枋还在外面玩,不会遇到什么野兽吧?”


    “遇到也出不了事。”谢迟道,“睡你的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想给你那即将出世的侄子或者侄女取什么名字。”


    钟遥瞬时眼泪汪汪,可怜相让谢迟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低头,伸手拂了拂落在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发现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泽,连眼睛里都带上了,亮闪闪的,还挺好看。


    谢迟没忍住往钟遥脸上轻掐了一下,道:“睡不着,正好回答我几个问题。”


    钟遥推开他的手捂住了脸,道:“我可以回答,但是先说好,待会儿我要是想离开你了,你一定得把我拽回来,把我按在你身旁。”


    “嗯?”谢迟头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要求。


    钟遥解释道:“你说话那样难听,我肯定要说什么气回去的,你一生气就要加倍欺负我,我一定会跑……”


    说着说着,她又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万一跑远了,我害怕……”


    这番话听得人好气,谢迟有好几处想要质疑她的,但仔细想想,还真一点不错。


    谢迟:“害怕不会自己跑回来?”


    钟遥:“那多没面子。”


    被他拽回来按住就有面子了?


    但难得钟遥有不为她二哥忧愁的空闲时间,谢迟说了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就答应了下来。


    承诺完,他沉吟了下,微微侧身朝向钟遥,目光落在她唇上那个浅浅的痂,低声问:“唇上……还疼吗?”


    “不疼。”钟遥道。


    这个问题太好答了,钟遥答完不见谢迟说话,看了看他,发现他神色古怪,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她犹疑了下,夸赞道:“谢世子你人越来越好了,都会关心我了。”


    “……”


    谢迟心头的纷杂情绪被这一句话击散了,忍下她的废话,问出第二个问题:“在京城那次磕出的淤青,痛了多久?现在痊愈了没有?”


    钟遥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谢迟说的是什么。


    她本是屈膝坐着的,这会儿身子往后一仰,一手往后撑在垫子上,另一手摸了摸曾经磕出淤青的腰胯,如实道:“我都忘了这回事……疼了就几日吧?后来慢慢不疼了,就没注意了。”


    磕伤的那边腰胯正好挨着谢迟,她侧身往后仰,两人之中就空出了一段距离。


    谢迟顺着钟遥的手看向她纤细的腰身,眸色一暗,向着她倾身,一手撑在钟遥膝旁,另一手向着钟遥腰部握去。


    在即将碰上时又止住。


    谢迟微微抬眼,看见了钟遥因为他怪异的举止而纳闷的眼神。


    目光一触碰到,钟遥就觉得不对劲,她往后缩了缩,小心地看着谢迟,道:“没关系,已经不疼了。而且谢世子你没听说过吗?迟来的关心和悔恨是毫无用处的。”


    谢迟:“……”


    他那时没有开口关心这一点,难道不是因为磕碰的位置太私隐,他一个男人,顾虑着男女之防,不好追着多问吗?


    谢迟真恨不得封住钟遥这张讨嫌的嘴。


    他伸手在钟遥脸颊上了捏了一把,心道既然钟遥不介意,他也不必藏着掖着了,继而接着问:“我让人给你研制的祛疤药,为什么一直不用?”


    钟遥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没用?”


    谢迟当然知道。


    最初没用还能解释为她不喜欢浓郁的草药味道。


    初离京时没用,可以是因为她独自一人,不方便涂抹。


    最近几日,药粉已经改制好由侍卫送来了,谢迟查看过,药膏带有淡雅的花香,不难闻。钟遥每次沐浴都有疏风陪着,可他依然没在钟遥身上嗅到祛疤药的味道。


    谢迟想知道钟遥为什么不用。以前不问是因为这样太逾越,现在他既然已经放弃反抗,就没什么顾虑的了。


    但钟遥的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他每次靠近她时都会特别注意她身上的味道?


    他敢这么回答,钟遥一定会不知死活地说他是狗鼻子。


    想到这里,谢迟面色一寒,命令道:“说!”


    钟遥奇怪地瞅了瞅他,包容又无奈地叹了一声气,道:“我自己也买过祛疤药的,试过几回,可是膏药要揉开,每次侍女都弄得我好痒……”


    特别是肩胛骨那里,以前上药的时候不会用力碰还好,抹祛疤药多少得用点力气,侍女一用力,她就痒得缩着肩膀往前躲,来回几次,钟遥实在受不住,就没用了。


    反正伤疤在背上,她看不见,外人也看不见。


    这事本也不该与谢迟说的,毕竟是姑娘家身子上的事,若是传出去了,两人的清白又都没了。


    换做别的男人问,钟遥一定不会说。


    但谢迟不一样,他以前很讨厌她,现在可能不那么讨厌了,但对她也不可能有一丝男女之情。


    而且谢迟那样重视清白,钟遥觉得自己就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就是看了,估计也跟看薛枋一样。


    钟遥想着想着还有点不开心了,闷闷道:“我是相信谢世子你的品性,才与你说的,谢世子,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讲,不然我就真嫁不出去了。”


    谢迟不语,默然片刻,目光幽深地看着钟遥,道:“这样怕痒,日后成了亲,你夫婿要碰也不行吗?”


    前面钟遥说的那些只是不合适,谢迟这句简直是明晃晃的冒犯!


    谢迟自己也清楚,所以一直没有提过祛疤药这事,此时一时冲动将心底话问了出来,刚出口,就见钟遥映着火光的漂亮眼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句话确实太过冒犯,不该说的。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谢迟神色紧绷,定定注视着钟遥,等着她惊怒、羞愤地责骂他,或许还会给他一巴掌。


    “你怎么问得出口的!”钟遥果然涨红了脸,恼怒地质问了起来。


    这是自己罪有应得,谢迟不打算辩解。


    钟遥下一句怒问很快来了,她声音恼极了,还有些委屈,道:“你还真把我当薛枋啦?!人家是姑娘!姑娘!就算在你心里我与薛枋是一样的,那也该是妹妹!”


    “……?”


    谢迟的表情冻结住了。


    钟遥不管,她还在难以接受地严峻声明:“你再把我当做薛枋对待,我真生气了!”


    “我把你当薛枋对待?”


    谢迟也生气了,他都给气笑了,连说两声“好”,看着钟遥愤懑的样子,道:“行,我真把你当薛枋对待一回,让你看看你俩在我心里是不是一样的。”


    钟遥感知到了危险——虽然她不知道谢迟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她翻身就要逃跑,慌得都没来得及站起来,可惜刚转身挪动了一下,脚腕处就被人擒住。


    脚腕上的手宽大炙热,用力一握,就有一阵酥麻感陡然自脚底板升起,瞬间冲撞到了钟遥四肢百骸,她心头一颤,连忙将脚往回收。


    可不仅没收回去,还被人擒着脚腕,整个人都拖拽了回去。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谢迟不管,将她拖回去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抓在她脚腕上的手,用拇 指轻轻摩挲了下,察觉到钟遥猛烈地颤抖地往后缩,他抬起头,发现钟遥脸颊通红,眼睛里也水汪汪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停顿了下,缓缓放开了手。


    手刚松开,那只脚抖了一下,飞速地缩回到了钟遥裙摆下。


    她还伸手把脚裹住,一丁点儿也不肯露出来。


    谢迟看着她这些小动作,重重呼出一口气,抓住钟遥的手腕一把将她拖到了怀中。


    钟遥慌张地挣扎了两下,被他搂着双臂紧紧按住。


    “不是你说的若是逃跑,就让我把你抓回来按住吗?”


    这确实。


    但现在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


    钟遥这样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支吾了会儿,呐呐道:“那、那你不要这样粗鲁么……”


    谢迟被这一嗓子说得心头起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沉寂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道:“没把你当薛枋,再敢这样胡说八道,我就真把你当薛枋打一顿。”


    钟遥:“……哦。”


    这句之后,两人突然都没了声音,破庙外风声依旧,破庙里静悄悄的,一如先前,但钟遥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还被谢迟箍在怀中,老老实实安静了会儿,偷偷地往谢迟脸上瞟,瞟到第三下,被发现了。


    谢迟没好气道:“睡你的觉去!”


    他一开口钟遥就笑了,先前种种怪异的感受也都没了,她扯着谢迟的衣裳,道:“谢世子,你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谢迟道:“说了没有。”


    钟遥又笑,笑眼弯弯,憨憨傻傻,可爱得让人手痒。


    谢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顿了顿,道:“不想我把你当薛枋对待,那想我把你当什么人对待?”


    钟遥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认真想了一想,嘴巴一张,道:“把我当你祖母对待。”


    谢迟:“……你就是欠收拾!”——


    作者有话说:错字等会修。


    奶孙恋……哎,奶孙恋真是我写文生涯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第46章 清醒 你可不要这样。


    钟遥是真心想被谢迟当做祖母对待的。


    这样谢迟就会照顾她、关怀她、孝敬她, 在外面得罪了人也不用怕,可以理所应当地推到谢迟身上。


    哪日心情不好了,打谢迟两下想必他也是不会还手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明明觉得谢迟胸膛宽阔靠着很让人安心, 心里却总有声音提醒她,这是不合礼法的。


    “算了。”钟遥叹息道, “你把我当做一个寻常姑娘看待就好了。”


    当做寻常姑娘的话, 是不能这样抱着的。


    谢迟想到了这层含义。


    钟遥正被他以钳制的姿态控制在怀中,这个行为可以用“教训”来解释,就跟谢迟被惹怒时总掐钟遥的脸一样。


    若是去除“教训”的含义, 这样明显是不合礼法的。


    但其实谢迟没有抱很紧, 远不如那日他恍惚中做出疯狂举动时亲密。


    他蹙眉停顿片刻,松开了一只手,但并未放开钟遥。


    空出的那只手拎过旁边放着的薄披风展开, 扬起后裹在了钟遥身上,使得两人之中多了一层屏障, 钟遥也由被他钳制着的弱女子转变成了被披风困住的蝉蛹。


    “寻常姑娘这时间已经闭眼睡觉了。”谢迟道, “请你也闭眼, 以及闭嘴吧。”


    钟遥挣了挣,发现挣不开身上裹着的披风, 觉得这样也行。


    反正她是挨着谢迟的,有野兽过来了只要谢迟一动,她立刻就能察觉。


    谢迟会帮她打的。


    钟遥满意地闭上了眼。


    至于什么礼法?礼法哪里有自己舒适重要?


    而且债多不压身,大不了以后招赘。


    破庙外的风声还是和野兽的嘶吼一样可怕,绵绵不绝,随时会有野兽闯进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一样,但此时钟遥耳边多了一道声响。


    “咚——咚——”


    那是谢迟的心跳, 强劲有力,占据了钟遥全部的心神。


    她的侧脸就靠着谢迟的胸膛,除了沉重的心跳声,还感受到坚实的胸膛与透过单薄衣物传来的火热温度。


    钟遥不由得想,谢迟身子骨真好,感受起来跟看起来是一样的,肌肉流畅,劲瘦结实,二哥看了也得羡慕呢。


    钟遥想悄悄摸一摸,奈何动不了,而且被谢迟发现了,他一定又会生气。


    钟遥在心里叹息,她在谢迟心中若是与谢老夫人有一样的待遇,就不怕谢迟会生气了。


    钟遥安心地枕着谢迟的胸膛,闭着眼轻声感慨:“谢世子,我是真心羡慕谢老夫人有你这样的孙儿的。”


    谢迟正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钟遥安静时模样十分乖巧,看得人心发软,冷不丁听见这话,柔情眨眼间被无情打破,化作了刺骨的冰霜。


    谢迟铁青着脸,想把钟遥打一顿!


    还说他把她当薛枋?


    薛枋都没她可恶!


    谢迟一言不发,板着脸撩起披风把钟遥的脑袋给蒙住了。


    这也挡不住钟遥的絮叨,没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又从披风下传了出来,“今日所有人都没能沐浴……不过你身上不臭,谢世子,便是哪日你臭了,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无礼地说出来的,因为我比你善良。”


    谢迟:“……闭嘴!”


    话没说完呢,哪里睡得着?


    而且钟遥喜欢这样与谢迟说话。


    她闭嘴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声音再次从披风下传出。


    这次她的声音满怀忧虑,道:“二哥若是真的跟女贼寇生了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她若仙吧,钟若仙,这是我小时候给自己取的名字,我好喜欢的,可是爹娘不许我改……”


    “再不闭嘴回马车上去!”


    钟遥慌了,忙求饶道:“最后一句,再说最后一句!”


    “说!”


    钟遥非常珍惜这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仔细斟酌后,道:“谢世子,你为什么要把披风蒙在我头上啊?这样好闷的。”


    “因为我怕控制不住打你。”谢迟冰冷说完,决然道,“再多说一个字,我真的会把你丢回车厢里。”


    说完这句,谢迟隔着披风盯起了钟遥,见她安分了下来,以为自己终于能解脱了,突然里面又冒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像是“哼”,又像是“嗯”,与睡迷糊了发出的梦呓一样。


    但谢迟知道这不是梦呓,这是钟遥在弱弱地挑衅他。


    要遵守诺言把她撵去车厢里吗?


    谢迟眉头紧锁,略微沉思后,一把掀开披风,用冰冷冷的眼神注视起钟遥。


    钟遥靠在他怀中,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谢迟晃了晃手臂,她也没睁眼,只有身子随着谢迟的动作软绵绵地摇动了下,就好像自从说了最后一句话后就立马陷入沉睡,天塌下来也不会醒一样。


    做着这么可恶的事情,橘色的火光却十分偏爱她,扑到她脸颊上就变成了璀璨的淡金色,在她鼻尖和眼睫上跳跃着,把这可恨的小女子装扮成娇艳动人又乖巧可爱的模样。


    谢迟盯着钟遥看了半晌,情绪还在浮动,对方已渐渐呼吸渐渐平稳,真的睡了过去。


    事情依着谢迟的命令发展了,他却没几分高兴。


    又等了会儿,他缓缓低头,唇就要碰到钟遥的额头,停了下来,又看了片刻,最终谢迟只是伸出手理了下钟遥鬓边的碎发。


    他脑子里出现过许多卑劣的想法,也冲动之下说了些过分的话,但真的想做些什么时,还是能克制住的。


    ——在没有外界药物影响、钟遥的引诱,以及自己脑子清醒的前提下。


    ——亲发顶、摸发尾、碰耳尖不算。


    “你讨厌不讨厌?”谢迟轻声说道。


    钟遥自是没有回应的。


    见她睡得那么熟,毫无防备,谢迟又开始多想,她是不知道她有多可人,还是太过信任他,从而忽略了他也是个男人?


    毕竟他都说出那么过分的话了,钟遥不仅没当回事,还觉得他在把她当做薛枋对待。


    他是像教训薛枋那样教训过钟遥,还是像此时这样搂着薛枋哄睡过?


    想到薛枋,人就回来了。


    薛枋自从被谢迟带在身边,自由了,见的多,也学到了许多本事,军营里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能耍上几下,山野间稀奇古怪的驯鹰捉豹等也接触过,夜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收获很多,玩得很尽兴,山野荒地的夜风是有些许凉意的,他却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在外面被侍卫提醒过,因此薛枋的动作还算轻,进来后直接往前一扑跪坐在谢迟旁边,压着兴奋的声音,两眼发光道:“大哥,你看!”


    他举起右手,露出一条细小的青绿色的小蛇。


    蛇头被他捏着,细长的身子则蜷曲着缠在他手腕上,用力拱动。


    这显然是毒蛇,还活着。


    谢迟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不然这辈子怎么会遭这么大的报应?刚哄完一个可恶的小女子,又来了一个皮实的小孩子。


    “皮又痒了是不是?”谢迟低声呵斥,“要么打死,要么扔远点!”


    被训斥了,薛枋不高兴,郁闷地带着小蛇走出了破庙,处理完毒蛇再回来,看见钟遥还靠在谢迟怀里,脸颊红润,睡得正香。


    谢迟的动作没变,依旧揽着她,只是空出了一手掂着钟遥垂落的发丝,不知道在看什么。


    薛枋玩得太疯,兴奋劲儿还没过,睡不着,往那边多瞅了两眼,问:“大哥,你跟小女子要成亲了吗?”


    谢迟抬眼,见他表情复杂,眼里既有担忧,又有认命,还有一丝噩耗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谢迟道:“没有。”


    “啊?”薛枋惊讶,琢磨了下,问,“是她瞧不上你吗?”


    “……”谢迟觉得薛枋怎么着也十二岁了,该找个人好好教教他怎么说话了,免得他哪日独自出门被人打死。


    薛枋被打的多了,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离谢迟远了一些,又道:“没有要成亲,那你做什么要抱着她睡觉?祖母说男人要知礼守礼,成亲前不能和姑娘家太亲密的,你这不是教坏我吗?”


    祖母确实说过。


    在男女情事这方面,她对男人的信任如同蒲公英的绒毛,风一吹就没了。


    谢迟少年时外出游历,每次出发前她都会唠叨一大堆,什么不能沾花惹草,不能欺辱女子,不要去烟花之地等等。


    回来后,见到谢迟不先关心他的安危,而是率先往他身后看,再盘问随行侍卫途中所遇有没有与谢迟亲密些的女子,生怕谢迟年少轻狂在外面把持不住,做了畜生。


    后来谢迟一直没有动心的姑娘,谢老夫人还怀疑过是不是她管太多了导致的。


    但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同样的话她对薛枋是一句也没落下。


    谢迟确有私心,但也没说是钟遥没把他当男人才主动靠过来的,低声叱道:“等你哪日能管好你自己了,再来管我的事。”


    那得到何年何月?


    薛枋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拿起一根树枝用力地捣火堆,捣得星火乱蹿,掀起了一阵灰尘。


    谢迟侧了侧身,看向怀中安稳沉睡着的钟遥,发现有一缕轻尘飘到了她翘起的发丝上。


    谢迟皱眉,将那点烟尘抹掉后,一手搂在钟遥背上,另一手探到了她腿弯,打横一抱,将人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惊醒了钟遥。


    钟遥慌张睁了眼,看见是谢迟后,身躯放松了下来,搭在他肩上的手抚摸小狗一样迷迷糊糊地拍了两下,头一歪,重新回到了梦乡。


    谢迟不明白,怎么钟遥一个字没说,还是能弄得他一肚子火?


    他勉强忍了下来,来到马车旁,轻扣了扣车厢门,疏风立刻出来了。


    “守好她。”谢迟道。


    安顿好钟遥回到原处,火堆已经被薛枋折腾灭了。


    这个火堆本就是为了照明,时间晚了,灭了就灭了,谢迟没管,在微弱的月光下问:“祖母还说过什么?一句句重复给我。”


    大概是受祖母影响太多,谢迟对自己在情事上也不怎么信任——特别是那日在致幻迷药的影响下爆发了下流本性后。


    如今他认清了自己,为防冲动之下再做什么过分的事、说什么过分的话,谢迟觉得自己有必要清醒一下。


    薛枋正不开心地躺在垫子上扑腾,闻言道:“太多了,一下子记不起来。”


    “想到哪句说哪句。”


    薛枋认真回忆了下,道:“祖母说小女子眼光太差,以后你俩若是成亲了的话,孝敬给她的东西一定不会太好,她得提前给自己藏点好的。”


    “……”


    谢迟发现他弄错了一件事,原来他的报应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


    但祖母这话他不认可。


    “小女子的眼光哪里差了?”


    她喜欢的衣裳、饰物分明都很衬她,很漂亮。


    “找男人的眼光太差了。”薛枋躺着,跷着二郎腿说,“费安旋那样的人她都能看得上。”


    这确实。


    谢迟道:“不能全怪她,她见过几个男人?是对方太会伪装了。”


    薛枋噘嘴,心想祖母果然老辣,说的话一句都没错,这还没成亲的,大哥就已经开始不准许他说小女子一句不好了。


    “那也有她的不好。”薛枋嘴硬道,“让她喜欢风骚的男人,被骗了吧。”


    谢迟:“……?”


    谢迟眉眼一皱,问:“谁喜欢风骚的男人?”


    “小女子啊,她上回亲口说的,说要找个俊俏的男人入赘,还得让对方勾引她。”薛枋大大咧咧说完,笑话道,“她想着想着还把自己想美了呢,一点不害臊。”


    说完没听见谢迟说话,薛枋突然记起自家大哥是喜欢钟遥的,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凑到谢迟身旁,紧张道:“大哥,你可不要勾引她啊,不然她肯定很得意,以后欺负起我与祖母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谢迟:“……睡你的觉去!”


    第47章 不会 绝不可能那样做。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再次被钟遥印证是不可信的。


    她睡前想的是谢迟嘴上说得凶, 心里其实是非常柔软的。


    他对谢老夫人这个长辈很好,对薛枋这个贪玩不听话的义弟也很负责,会约束他的行为, 教他念书认字, 也纵容他出去玩耍。


    对下面的侍卫们看似严厉,但在小事上并不用计较, 比如侍卫们嫌薛枋丢脸, 不愿意去跟村民领人……这确实是太丢脸了。


    但谢迟对她也很好呢。


    钟遥记得初相识流落山野的那一宿,那时候天还有些凉,凄风冷雨的, 外面是凶狠的贼寇与恶犬, 里面只有他们两人,谢迟嫌她烦,为了不搭理她不惜假装睡着, 被拆穿后还凶了她。


    这会儿他们也在山野之中,处境好多了, 谢迟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快被她气死了都没推开她呢。


    钟遥一边想早知道应该在闭嘴前找借口哭一顿的, 看谢迟会不会与当初一样嫌弃她,一边又觉得谢迟为了报那一刀的恩情付出了太多, 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她在这两种思绪中不知不觉睡着,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在贼窝里找到了二哥。


    二哥胳膊腿都完好无损,看见她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完后问:“小妹,给你侄儿们带见面礼了吗?”


    钟遥匆忙翻出了荷包里的所有家当递了出去,结果二哥看了一眼, 说:“这些他们不喜欢……让他们自己挑吧。”


    接着他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肚子,从里面跑出来一大群孩子,个个青面獠牙,他们朝着钟遥扑来,叫嚷着要割她的头、掏她的心、啃她的脚指头,硬生生把钟遥吓醒了。


    醒来后心有余悸地呆坐了好久,最后还是被进车厢查看的疏风喊回神的。


    可能是为了避嫌,谢迟与侍卫们都出去了,破庙里只有钟遥与疏风两人。


    洗漱用的清水已经备好,钟遥出了一身冷汗,本想趁这时候简单擦洗一下,谁知山里的水哪怕在夏日也凉嗖嗖的,钟遥只擦了擦脖颈就冰得打了哆嗦。


    她不想生病耽误行程,只得作罢。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收拾妥当,继续前行。


    这个噩梦把钟遥吓得不轻,重新启程后,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觉得不能自己吓自己,跟贼寇生了孩子的还不一定就是二哥呢。


    她不能这么快产生怯意。


    钟遥痛定思痛,为了更好地面对前方未知的残忍,捡起先前看了一半的关于雾隐山的文书,继续翻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全然屏蔽了外界的声音,直到薛枋捧着野果跳进了车厢里。


    “吃吧。”薛枋把果子递到钟遥身旁,道,“吃完了要记得我的付出。”


    钟遥正好看累了,歪头捶了捶脖子,问:“好吃吗?”


    薛枋道:“好吃,甜甜的。”


    可等钟遥捏起一颗在手中看了看,就要送入口中,他又嘟囔说:“骗你的,不好吃,很酸。”


    钟遥以前被他装狗吓唬过,在这种能够捉弄人的事情上不怎么信任他,左右这东西不会有毒,她捏起一颗放入了口中。


    细细品尝后,她惊喜道:“不酸啊,很好吃。”


    说着钟遥又捏了一颗野果转身,道:“谢世子……”


    她是先出声,再转身的,因此话出口后才发现谢迟在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持续了多久。


    她在说话,看她很正常,但谢迟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充满了探究与不解,还有点贪婪,跟梦里那些争抢着要分食了她的怪物小孩一样。


    钟遥声音停住,对着谢迟睁大了眼睛,试图看出他眼中藏着什么秘密。


    偷看被发现的谢迟眼睛都不眨一下,与钟遥对视着,淡然问:“看我做什么?”


    钟遥没有他怪异的证据,悻悻眨眼,将手中野果递过去,道:“很甜的,谢世子,你也吃。”


    谢迟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颗野果上。


    野果很漂亮,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清洗后留下的水渍,看起来亮闪闪的,跟钟遥曾经缀在发间的红色宝珠还有他袖中那颗珊瑚珠子有些相像。


    谢迟接过,指尖与钟遥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钟遥,发现她毫无所察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把野果吃下。


    谢迟又看了看野果,正要往口中送去,旁边的薛枋突然“哇”了一声,冲到车厢外,“呸呸”吐了起来,边吐边道:“酸死了!好酸好酸!”


    谢迟再看钟遥。


    钟遥在他的目光下缓缓皱起了脸,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急慌慌端起茶盏,一连饮了好几口才苦着脸停下。


    好不容易将酸涩味道吞下的钟遥看见谢迟一言难尽的表情,羞赧又坦率地冲着他笑了一下,说:“差一点就骗到了,嘿嘿……”


    模样又乖又坏,又傻又憨,看得谢迟心烦,但手痒,牙也痒,想咬她一口。


    偏偏昨日薛枋从祖母那儿学来的话响在了他耳边,约束住了谢迟的行为,让他什么都做不出来。——除非钟遥先招惹他。


    这之后,薛枋背着弓箭继续在马车前后乱窜,碰见好玩的东西时不时会叫唤两嗓子,钟遥则继续安静看她的文书,谢迟无事,也拿起了一本翻看。


    翻看几下后,他的目光落在矮桌摆着的那捧野果上。


    看了会儿,谢迟捻起一颗放入口中。


    果然很酸。


    他皱起眉看向钟遥,见她靠着车壁,视线黏在手中文书上,看得分外认真,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迟。


    亏得他昨晚上哄她睡觉。


    用完就丢,没良心。


    谢迟有些烦躁,长腿一抬,架到了钟遥身旁。


    钟遥终于有了反应,她先看了看谢迟的脚,再往谢迟身旁挪动了下,道:“谢世子,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谢迟道:“费安旋就讲究了?”


    钟遥都快忘了这个人了,被他一提,赶忙拍了拍谢迟的手臂,殷切道:“谢世子,还是你更记仇,你帮我记一下,等二哥的事情解决了,我要报复回去的。”


    托人做事还要踩一脚?


    谢迟伸手,手臂环着钟遥的后脖颈一拽,钟遥就“哎呀”一声半靠在了他怀中,他低头问:“我记仇?”


    “夸你呢、夸你。”钟遥手中的书掉了,侧着身子拍着谢迟的胸口,求饶道,“我记仇,是我记仇。”


    谢迟依然没松手,问:“你当初既然能答应费家的求亲,必是看上了费安旋的什么,看上了他哪一点?”


    钟遥不知道谢迟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回忆了下,答道:“他会说好话,什么九天仙女下凡、千世难寻的美人都能说得出口。”


    “你信了?”


    “没有。”钟遥道,“他说着玩的,有时候能把他自己也说笑了,我就觉得挺有趣,也不想伤了几家人的和气,就答应了……谁不爱听好话啊?就跟我说谢世子你俊雅卓绝,看着就让人心口乱跳一样……”


    她又冲谢迟弯着眼睛憨笑,害得谢迟一恍神,差点低头亲了下去。


    谢迟有些生气,手臂勒紧了一些,钟遥立刻“哎哎”叫了起来。


    他再低头问:“听说你想招赘,想招什么样的?”


    钟遥道:“招谢世子你这样的。”


    谢迟心头一跳,双目凝光,沉沉看向了她。


    钟遥迎着他幽深的目光看了会儿,“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身子震颤,肩膀一下下撞在谢迟胸口上。


    一看她这个模样,谢迟就知道钟遥方才那句又是在使坏。


    他脸色变了几下,臂弯用力箍住钟遥脖颈的同时,另一手伸出来,就要掐在她脸上,忽而一转,捏了颗酸涩的野果朝钟遥口中送去。


    钟遥毫无防备,被他得了逞,顿时酸得苦起了脸。


    谢迟冷眼看着她皱巴巴的表情,过了会儿才端起茶盏送到她嘴边,喂钟遥喝完了水,谢迟也放开了她,闭上眼,不想理她了。


    但钟遥想与他说话。


    “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玩的……”钟遥抓着谢迟的手臂摇了摇,老实认错,道,“我脖子难受,你手臂有劲儿,箍得我酸酸麻麻好舒服,我就想招你生气让你给我松松筋骨,我真不是故意要调戏你的。”


    谢迟不理人。


    钟遥晃着他手臂喊:“谢世子?”


    “要不我给你按回来?”


    “哎,我说笑的,我才不招你这样的呢……”


    钟遥就是有这本事,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都能让谢迟生气。


    果然她又说了:“谢世子,你身上怎么比昨晚还清爽些?你背着我悄悄去沐浴啦?”


    谢迟的确在她熟睡时做了清洗,全拜昨晚钟遥那句话所赐。


    先说他身上没有味道,再说“你便是臭了,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无礼地说出来”,这不就是在刻意引导他自我怀疑吗?


    钟遥是谢迟见过最坏的姑娘。


    谢迟实在是不想理她。


    钟遥又叨叨道:“我也想洗的,我昨晚上还做了噩梦,梦见我有一群要吃人的小侄儿,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好像又臭臭的了,谢世子你要闻一闻吗?这次你不用悄悄闻了……”


    谢迟睁眼,一把掐在了钟遥的后脖颈。


    宽厚温热的手掌与细腻的脖颈相比略微粗糙,配合着微重的力道,让钟遥脖颈又酸又痛,刺激得很。


    她有点受不住,轻呼一声,连声喊道:“好了好了,不用按了……”


    谢迟用力又按了一声,钟遥立刻又喊了一声,嗓音绵长婉转,听得人心头乱跳。


    谢迟又想讨厌她了。


    他指腹贴着那片滑腻的肌肤,忍着粗鲁地往深处揉按的冲动,放开钟遥,难以理解问:“你长这么大,真就没挨过打吗?”


    “怎么可能?”钟遥惊诧,随后委屈道,“大哥二哥一点不怜惜我是他们妹妹,总是欺负我,我是从小哭到大的呢。”


    谢迟:“你活该。”


    “哼!”


    钟遥生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转过身重新翻看起来。


    看了会儿,她又转脸看谢迟,再次与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对视,谢迟也依旧凶着脸率先质问:“看什么看?”


    钟遥觉得他好可恶,总是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自己,还恶人先开口。


    可他们离贼寇所在的那片大山越来越近,再过两三日就能到当地州府,她得多了解些那边的情况,才能不拖后腿。


    钟遥想专心看官府的记载,不能再与谢迟玩闹。


    她就最后有几句话要与谢迟说。


    “谢世子,你不要再问我想招什么样的赘婿了,我……我不好意思讲的……”


    不好意思讲?


    怎么,还真喜欢风骚男?


    谢迟双目一沉,正要开口,钟遥又拍着他手臂道:“还有,山里水那么凉,谢世子,你不冷吗?”


    惹人生气的话后面跟了一句软乎乎的关怀,让谢迟暂时忍住。


    “不冷。”他道。


    “怎么会不冷呢?”钟遥扒着谢迟的手掌看了看,关心道,“你皮也没那么糙啊,以后不要再那样爱干净了,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


    谢迟想按着她打一顿,又怕自己打着打着,忍不住按着她猛亲了起来。


    前者不可以,后者可以,但必须要在成亲后。


    他既然对钟遥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有过那样肮脏的想象,那么不管钟遥本人知不知道,他都得承担起责任。


    可就钟遥这傻兮兮的脑子,怕是很难对他动心。


    难道真的要风骚地勾引她?


    谢迟出身侯门,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清贵公子,便是当初落难时试图用成亲的鬼话哄骗钟遥听话,他也是冷清清的,从未做出过什么与风骚沾边的不入流行径。


    他是不可能那样做的。


    他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月底了,营养液要过期了


    第48章 放弃 喜不喜欢?


    谢迟并非固执迂腐的人, 早些年外出游历的经历与近几年的军中生活,他都适应得很好,但要他放下矜贵的身份去做那供人取乐的风骚男子……谢迟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也想不通, 世间男子千百种, 英武雄壮、文雅柔和、沉着清冷的等等,哪一种不比风骚的拿得出手?


    钟遥怎么就偏偏喜欢那样的?


    谢迟不理解, 这几日无事便总盯着钟遥看。


    他在为思考还有没有别的得体一些的办法, 能让钟遥喜欢上他,从而为自己的荒唐行为负责。钟遥倒是好,觉得他眼神吓人, 问他是不是害了眼疾, 还说眼疾容易染给旁人,让他离大家远些。


    实在气人。


    尽管谢迟不愿意承认,但有时候他真的怀疑男人的本性是不是的确太过低劣, 否则他怎么会对这样的姑娘产生亲密冲动?


    钟遥则全身心地放在她那不知是何处境的二哥身上,每日都在研读雾隐山相关的记载。


    薛枋则彻底放开了, 玩疯了。


    几人各怀心事, 偶尔吵闹, 继续向前行进着,或经过村落城镇, 或夜宿荒地,一路都还算是顺畅,只是越是接近雾隐山,沿途越是荒凉,小偷小摸也渐渐多了起来。


    没办法,越是靠近大山的地方,通行越是不便, 人烟本就稀少。


    加上贼寇凶名太胜,行商人不敢靠近,有点家底的人家又都搬去了更安全的州府,时间久了,这里自然更加荒凉。


    而这里越是荒凉,读书识礼的人就越少。


    总而言之,这里名声极差,非常不安全,刚入城不到半日,侍卫们就已经抓到了四个试图行窃的小偷,以及两个意图偷看姑娘家沐浴的歹人。


    对此,薛枋十分兴奋。


    ——因为钟遥与疏风早早扮做了男人,被偷看的人是他,也只有他。


    ——这也是薛枋时不时换上姑娘家装扮的目的,期待了一路,终于给他碰上了。


    “好看吗?问你我好不好看,你躲什么?给我回来睁大眼睛好好看!”


    拳脚声、惨叫声与薛枋的质问声响彻客栈,钟遥洗漱完来找谢迟的时候,隔壁还在继续。


    “他不会把人打死吧?”钟遥担忧问。


    “死不了。”谢迟道。


    死是死不了的,至于别的,他不保证。


    “那就好。”钟遥放心了一些,走到谢迟身旁坐下,挨着他道,“这儿真乱,谢世子,我有些害怕,晚上你能与我一个房间休息吗?”


    这话有歧义,说完她连忙补上一句,“还有疏风。”


    还是不对,与两个姑娘同屋,传出去对谢迟的名声更加不好。


    钟遥又道:“还有薛枋。”


    谢迟:“……再加上三个侍卫好不好?”


    钟遥认真想了下,还真点了头,道:“好,人多安全些。”


    谢迟白她一眼,见她确实不安,道:“我已让人给知府送了信,先在这儿暂住一晚,明日就搬去府衙。”


    他们先前查看的记载是地方官员整理后送去京城的,中间经过的人手较多,时间也有些久,想要了解雾隐山贼寇近来的情况和进山,最好找个当地人带路,而想要找到可信的当地人,少不得要 经过官府的牵引。


    他们入城时有些晚,加上谢迟有意试一试知府,才没立刻前往。


    没办法,许多人都说雾隐山之所以能抵抗得了朝廷这么多次的清剿,是因为这一带的百姓都是刁民,都收了贼寇们的好处,是他们的帮凶,甚至连知府都有嫌疑。


    这并非凭空猜疑,毕竟曾经确有一任知府因为儿子被诱骗进了山,选择包庇,进而成为了贼寇的走狗。


    为此,谢迟特意提早送了口信,命侍卫监守着府衙,看是否会发生异动。


    钟遥知晓这事儿,点着头道:“我觉得这个知府是好人,你看,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贼寇是抓不到能够要挟他的把柄的。便是钱财,他独身一人,也不需要,而且他两年前中举,如今才二十二岁就当上了知府,前途无量呢……”


    谢迟第一次见钟遥这么夸别人,还是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人,他心生不悦,打断道:“他能当知府不是因为他有才干,而是因为这儿有座雾隐山。”


    这地儿就是个烫手山芋,到这儿任职的,小则麻烦不断,大则全家性命不保,因此但凡在朝中有点人脉关系的,都会想法子避开这一带。


    这个名叫汪临跃的年轻人多半是因为没有靠山,才会被派遣到这儿任职的。


    都到这鬼地方了,多少得给点好处,官职便跃了几级,成了知府。


    说是知府,实际上还不如外面一个县令有威严。


    谢迟这样解释了,钟遥又道:“那他好可怜,与我爹好像……不,他比我爹还可怜呢,我爹初入京城时,身边好歹有娘和整天啃脚丫子的大哥陪着,他就只有一个人……”


    谢迟:“?”


    他帮着皇帝在战场上力挽狂澜后,就被委以重任孤身去了军中,还带着个猴子一样滑不溜手的八岁薛枋,他不可怜?


    他还背负着一个年迈的老祖母呢。


    谢迟不悦,但他是矜贵的侯府世子,做不来示弱讨乞怜爱的行径。


    可恨钟遥这个傻子竟也发现不了他的心思,还在那说陌生人多么可怜。


    “他姓汪。”谢迟冰冷提醒。


    钟遥脸色微变,立刻悄悄往他身上靠了靠。


    谢迟冷哼,将钟遥推开,钟遥就跟随风摆动的树枝一样,晃了一下,立马摇了回来,还用脑袋撞了撞他肩膀。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谢迟嫌弃着,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道:“你娘和你大哥的书信。”


    钟遥一喜,连忙接了过来。


    她早将府中所有事都告知给了谢迟,两人之间没有秘密,因而是当着谢迟的面直接拆的书信。


    钟夫人信中多是问她衣食住行的,再叮嘱她与薛枋一起在庄子里安生待着,还说先让人给她送些衣物鞋袜过去,等月中她再亲自去看钟遥。


    书信是由侍卫送来的,侍卫不比谢迟他们,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早几日就在府城里等着了。


    算算时间,钟夫人所说的去探望钟遥的日子就在这几天。


    她肯定是见不成的,谢迟早早安排了人,怕是已经用四皇子做借口阻止了她。


    钟遥被这封信勾起了对父母的思念,但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能后悔,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接着看大哥的信件。


    大哥也问了她过得怎么样、薛枋有没有欺负她,另外还额外说了些京中情况。


    大抵是四皇子没什么脑子,被太子逼急了,竟然派人行刺。


    太子一点不惯着他,立即从这事着手将之前那桩意图逼宫谋逆的案子揪了出来,拖泥带水地处置了七八个官员后,把矛头对准四皇子,这次有理有据,是下了死手的,皇帝想拦都拦不住。


    总之两人现在打得正狠。


    信中说了那么多,偏偏一句都没提钟家在京城的处境。


    钟遥不用想都知道好不到哪儿去,不然她娘早就去庄子里探望她了。


    他们不想她担心,所以信中只字不提。


    钟遥有点儿难过,低着头默默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迟习惯了她伸爪子挠人的可恶,受不了她沉闷的模样,叩着桌案道:“你大哥是站在太子那边的,最多被四皇子为难几下,出不了大事。”


    钟遥憋着哭腔道:“话是这样说,可四皇子那样疯,谁能知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谢迟:“我留了人手暗中盯着他。”


    “那也未必能盯住。”钟遥想起那个癫狂的四皇子就害怕,道,“他最疯了,万一在朝堂上突然跳起来骑我大哥脖子上呢?”


    “……谁会做这种事?”


    “四皇子会,他都能逼我去勾引你、让我给他做门客哄骗皇帝了,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钟遥满心都是四皇子的疯癫与不可控制,谢迟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看着钟遥悲伤地将两封家书又看了两遍,突然出声问:“你对四皇子逼你勾引我这事,很在意?”


    钟遥正悲伤,泪眼瞧了瞧他,道:“被人这样羞辱,谁能不在意?”


    还好那人是谢迟,若是别的男人,她真就没有办法了。


    钟遥没离家这么久过,先前心里惦记着二哥的事情,没时间想家,现在情绪被勾起来了,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悄悄啜泣了会儿,钟遥发泄完情绪,把自己安慰好了,才发现谢迟好久没说话了。


    她抹着眼泪抬头,见谢迟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里幽暗中带着一点光芒,仿佛暗夜里藏着一簇忽明忽暗的火焰。


    他近来总这样看钟遥,但这次钟遥还是被吓到了。


    她定了定神,用略微喑哑的嗓音问:“谢世子,你的眼疾又犯了吗?”


    谢迟嘴角抽了一下,忽略掉这句话,看着钟遥道:“我比那姓汪的知府还要可怜,你也怜惜怜惜我呢。”


    钟遥:“……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谢迟道,中间还得照顾她这个没良心的姑娘,“我难道不可怜吗?”


    “……”


    钟遥不想家了,她现在有点害怕。


    偏偏谢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目光决绝又炽烈,炙烤着她,一副她不给出满意答复就将她活活烧死的样子。


    钟遥何曾见过谢迟这副模样?


    她不敢回答,身子悄悄往后仰了仰。


    谢迟看出钟遥的躲避了,虽对钟遥的反应不满意,但他也不想被钟遥当做可怜虫,因而轻易将这个问题放下。


    他倾身靠近钟遥,与她四目相对了片刻,道:“侯府认亲宴那日,你去守护我的清白……”


    谢迟不想回忆那事。


    但想到钟遥被四皇子逼着勾引他时心中感受……


    她是个姑娘,便是没有实际做出来,这事也足以让她受辱。


    而这事的根本是他侯府。


    没道理钟遥一个弱小的姑娘可以受那种屈辱,他一个男人不行。


    不过是风骚些、勾引人而已,没什么做不得的。


    最终,谢迟沉息,凝气,额头轻轻与钟遥相贴,低声问:“那时你都看见了什么?”


    钟遥双目圆睁,目光惊悚地看着他,慌张道:“没没没,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迟当真不会什么勾引人的下作手段,见钟遥连声否认,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委婉了,正气有余,骚气不足,导致钟遥以为自己是在秋后算账。


    他停顿了下,贴近钟遥,将嗓音放轻,说得再露骨些:“你怎么会没看见?你的手指都碰到了桶中水。”


    钟遥脸颊猛地涨红,面红耳赤地想要站起来,被谢迟按住。


    谢迟继续问:“我的身子可还算健硕?”


    钟遥捂着脸不说话。


    没关系,谢迟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比如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先把自己要说的一股脑说出来。


    他继续:“胸膛结实吗?”


    “我记得水很清,里面没有遮挡……看见我的腰了吗?”


    “……你喜不喜欢?”


    客栈简陋,房间里只有一条长凳,两人是并列坐着的。


    谢迟每问一句,就靠近钟遥一分,他靠近一分,钟遥就往后仰一下。


    第四句问完,钟遥“咚”的一下从长凳上栽了下去。


    谢迟在这方面所知甚少,边问边思考怎么让自己更诱人,一时分心,没能及时搂住钟遥。


    不过幸好长凳不高,钟遥没摔坏,只是仰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谢迟蹲在她面前,目光尽量温柔地看着钟遥,吓得钟遥结结巴巴出了声。


    “你、你、你……”


    “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谢迟没了耐心,见她又要躲,抓着她的小腿将她按住,欺身而上,虚压着钟遥问:“这些问题很难回答吗?”


    谢迟身量高,四肢修长,这样虚压在钟遥身上控制着她,让她梦回初遇雾隐山贼寇那日朝她扑来的恶犬。


    连姿势都一样!


    她被谢迟困在身下,快要吓疯了。


    钟遥怀疑谢迟真的被什么狗精附体了!


    她想躲躲不开,想打打不过,更加不敢激怒这残忍的精怪,颤巍巍道:“我我我不记得了……”


    谢迟蹙眉,又想了想她被四皇子为难后与自己生分的样子……


    他既做了决定就从不后悔。


    不过是风骚一些,勾得这个傻乎乎的小女子动春心罢了,别人能做,他自然也能。


    谢迟凝目看着钟遥,问:“你想再看一次?”


    钟遥惊悚极了,看着他黝黑的双眼,哆哆嗦嗦道:“……想?”


    谢迟点头道:“行。”


    他从钟遥身上起来,手搭在了腰间革带上。


    到底是第一次,他有些下不去手,停顿片刻后,谢迟道:“这样太轻浮,我不喜欢,所以只有这一次。”


    钟遥糊里糊涂的,也不敢反驳,小声“嗯”了一下。


    之后谢迟叹了声气,转过身去。


    钟遥看着他的背影,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距离谢迟足足有了两尺距离后,她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救命!来人——谢世子他他他疯了!”


    谢迟:“……?”


    第49章 逼问 愿不愿意?


    这地儿不安定, 外来人极少,客栈里空荡荡的,除了掌柜和一个小二, 就只有谢迟一行人。


    侍卫们都在外面守着, 听见声音即刻警惕起来,几个飞速护住钟遥, 另外几个迅速进屋查看情况, 再快速退了出来。


    “咳。”侍卫尴尬道,“姑娘,世子没疯, 世子让您进去。”


    钟遥决绝不肯进, 骇然道:“不,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声音传到屋中, 被谢迟听见,他铁青着脸道:“再提一个‘疯’字, 今晚你就等着跟狗睡吧!”


    钟遥被戳中了要害, 害怕地闭了嘴。


    “滚进来!”谢迟又道。


    钟遥刚遭受了巨大的惊吓, 哪里还敢与他同处一屋,脚步踌躇, 半天没往前挪动一寸。


    “晚上跟狗……”


    “不要不要!”钟遥赶忙服软。


    她还是害怕,慢吞吞往屋里挪动的时候,恋恋不舍地回头,好不容易到了门槛处,不放心地小声嘱咐侍卫:“去备些黑狗血、糯米、艾草、桃木剑和朱砂……”


    “……”


    谢迟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生吃了钟遥的心都有了。


    但等钟遥真的进了屋,小心翼翼站在门口等他发落时, 谢迟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借口去惩罚她。


    他再也做不出那等下作行为,烦躁地端起了茶盏,喝一口,看一眼钟遥。


    一看钟遥,她就往后缩。


    两盏茶饮尽,谢迟“咚”的一声放下茶盏,干脆地问:“与我成亲,愿不愿意?”


    钟遥震惊地抬头,目光瑟缩了下,转身又要逃跑。


    可惜谢迟已经有了前车之鉴,房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大步跨到了钟遥身后,长臂一伸,“嘭”的一声将开了条缝隙的房门紧闭了回去。


    他本人也因此撞到了钟遥的后背。


    沉重又灼热的躯体自身后侵袭,又有阴影从头顶投下,构成一只无形的狭小牢笼,将钟遥牢牢困住。


    她转身想往旁边逃跑,被谢迟另一只从后方伸来的手搭在了肩膀上,用力摁住。


    “问你要不要与我成亲,你跑什么?”谢迟问。


    因为距离太近,气息扑在了钟遥耳尖上,热热的,痒痒的。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伸手去挠的话一定会被谢迟咬手指头,就歪了下脑袋想把那点痒意在肩膀上蹭掉,结果刚一动,耳尖就擦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时间过于短暂,钟遥一下子没察觉出那是什么,正想着,谢迟突地往前跨了一步,躯体如同大山,一下子将她结实地压在了门板上。


    钟遥“哎!”了一声,两手撑着门板想要挣扎,被谢迟抓住手腕,举起,按在了门上。


    “问你话呢,回答。”谢迟再次出声,声音微微停顿后,低沉了几分又道,“回话就行,不许乱动。”


    钟遥逃无可逃,只能哭唧唧道:“我怕、怕你咬我……”


    谢迟想说他又不是狗,话到嘴边记起方才钟遥的耳尖从他唇上擦过,他下意识张口想要追逐的情形,这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又恰好,钟遥做着男人装扮,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纤细秀气的脖颈失去了遮挡,大大咧咧地展露在谢迟眼下,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与淡淡芳香,勾着他的目光,也勾得他好几次想低头咬上一口。


    谢迟很不满意,为什么总是钟遥勾得他产生不似常人的冲动,而不是他勾得钟遥对他蠢蠢欲动?


    她不是喜欢俊俏又风骚的男人吗?


    难道是他不够俊美?


    不可能。


    谢迟想不通缘由,但不管怎么样,钟遥这话他都是反驳不了的。


    他道:“不咬你。”


    他忍得住。


    谢迟再次重复问:“要不要与我成亲?”


    钟遥吭哧了几下,弱弱说了句什么。


    这模样与刚认识时有些相像。


    谢迟好久没见过钟遥这样怕他了,还有点新鲜。


    但他没听清钟遥说了什么,低头凑到钟遥耳侧,道:“大点声。”


    钟遥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发出清楚的声音。


    “不要。”


    追着要负责,还被拒绝了?


    好在刚刚钟遥一听那话就又一次想要逃跑,谢迟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早有预料,依旧不能坦然接受。


    谢迟声音冷厉几分,道:“再问你一次,要不要与我成亲?”


    钟遥正要摇头,谢迟忽地将她被按着的双手并住,用单手擒住后,空出来的那只手来到钟遥下巴处,捏着她脸颊阻止了她摇头,还用了些力气,强行让她将摇头改成了点头。


    钟遥从喉口发出了黏糊糊的反对声音。


    “哼唧什么哼唧?我堂堂永安侯府世子,除了不会……”


    刚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勾引的谢迟说不出那个字眼,装作没说过这一句,接着道,“配不上你?”


    钟遥动了动嘴巴,等谢迟手上的劲儿松动了些,哀伤道:“你祖母太坏了,我若是与你成亲,将来她肯定整日找我麻烦,又说我不懂规矩,又说我爹娘不好,说不准还天天要我跪祠堂,连饭都不给我吃一口……”


    谢迟:“……”


    她还怕你不给她饭吃呢。


    可这个担忧的根本是祖母怕谢迟成亲后就成了钟遥的走狗,谢迟是绝不能说的。


    他道:“不让她欺负你。”


    “你又不能时刻盯着……而且她那么坏,以后一定会给你纳许多小妾,你整日陪这个吃,陪那个睡,身上沾到的胭脂味混在一起,一定又臭又脏……”


    “你当我是什么给人解闷的玩意?”谢迟在钟遥软乎乎的脸颊上多捏了几下,堵住她嘴巴里那些讨打的话,道,“她不敢招惹你,也不会干涉我房中事情。”


    钟遥还是摇头。


    谢迟略做思量,道:“薛枋也不敢招惹你……让你做侯府唯一的小霸王,这样总行了吧?”


    钟遥依然摇头,道:“做不成的,就算你祖母与薛枋不为难我,府中其他人也不会认同我。”


    “你说我爹?”谢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道,“他已经近十年没过问府中事了,你当他死了就成。”


    钟遥偏脸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惊吓后的水光,看着弱小可怜,嘴里的话可一点不软。


    她软声道:“谢世子,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谢迟:“……”


    什么孝不孝的,这话本是祖母说的,再者,自从遁入空门,他那个爹就确实再没问过家事,本就与死了没区别。


    谢迟气得又捏了一下钟遥的脸颊,道:“收收废话,说你愿意。”


    “不愿意。”钟遥倔强道,“就算你家人都不会为难我,你府中侍卫也不会听我的,我还是要受委屈的。”


    谢迟闻言眉头一蹙,神情严峻了些,问:“谁不听你的了?”


    这一路上同行的都是侯府侍卫中忠诚与武力并存的翘楚,谢迟没见过有谁对钟遥不敬,也没听钟遥告过状。


    事关侍卫的忠诚,必须弄清楚。


    “谁不听你的?什么时候?什么事?”他问。


    钟遥委屈道:“就刚刚啊,我让他们去找黑狗血、糯米来泼你,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找回来……”


    谢迟:“……”


    若非事关军中机要、家国大事,谢迟是从不与姑娘家动手的,但钟遥打破了他的坚守。


    他迟早得把钟遥打一顿。


    “不想现在就挨打就老实点。”谢迟道,“少跟我扯些有的没的。”


    钟遥扯了许多不相干的,转过脸看了谢迟一眼,低下头,小声说出了最根本的原因。


    “那也不愿意……你又不喜欢我……”


    这句话让谢迟有些沉默。


    谢迟觉得钟遥可恶又可爱、讨厌又讨喜,他常常想对钟遥动手脚,想搂着她、压着她亲吻、抚摸,也常常因为一个小动作在心中产生无限遐想,但这都是在昌萍县那次意外之后开始的。


    而之所以发生那次意外,是因为他意志不坚定,在致幻迷药的影响下输给了骨子里的卑劣。


    他此时逼着钟遥答应,也是为了满足自己要负责的心。


    至于对钟遥的感情……


    “你最讨厌话多、胆小、爱哭、烦人的姑娘了,当初若不是行动不便,你根本一句话都不会搭理我。”钟遥闷闷道。


    这是事实,谢迟无法辩解。


    “后来报恩你也是不情不愿的,在找到大哥后,还想一声不响地与我断个干净。”钟遥又埋怨道,“所以你今日这样奇怪,要么是在戏弄我,要么是中邪了,不然就是疯了。谢世子,你自己选一个吧!”


    谢迟都被她说得自我反省起来了,钟遥这最后一句话冒出来,他又想教训她了。


    他道:“那是最初,这一路我什么时候又那样对你了?”


    钟遥侧着脸看他,眼睛里跟藏着小刺一样,哀声道:“你那是被烦得没办法了。”


    “……?”


    谢迟最初是不认可的,想了一下,竟然觉得这个说法有些道理。


    正思索,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抬眼看向房门,钟遥也转回了头,惊喜道:“一定是驱邪的东西送来了!”


    “……”谢迟低头,用下巴在她头顶上撞了一下,然后往后退开,把钟遥也拉开了。


    外面来的是侍卫,看见谢迟,说道:“汪知府正用晚膳呢,一听世子您来了,嘴都没来得及擦,匆匆赶来了,说什么都要立即见您。”


    一提到“汪”,钟遥就打哆嗦,悄悄往谢迟身旁凑。


    谢迟瞥了瞥她,道:“请知府大人过来。”


    两人的对话被侍卫打断了一下,有些续不上来,房间里一时没有了声音。


    谢迟在想钟遥方才的反应,她屡次拒绝他,拒绝得有条有理,连脸都没红一下,是当真毫不考虑与他成亲的。


    但她那些话点醒了谢迟,什么负责都是他一厢情愿的,钟遥根本不知道,也从未有过那方面的想法。


    只要他不往外说,哪怕是钟遥本人都不知道那日的事情,他似乎真的没必要坚持与钟遥成亲。


    “上回在山洞里你说要娶我就是骗我的……”钟遥在旁边小声嘀咕起来,边嘀咕边用怨念的眼神瞅着谢迟。


    谢迟一看她,她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情情爱爱的事情先不谈,你说的那些顾虑我能保证都不会发生,你当真不愿意与我成亲?”谢迟最后一次询问,最后一次尝试为他犯下的错承担责任。


    “不愿意。”钟遥也还是那句话,摇着头道,“不管谢世子你今日发的什么疯,我都不愿意。”


    “行。”谢迟道。


    他该做的、能做的,全都做完了,是钟遥一再拒绝他的。


    此事已了,往后他不会再与钟遥有任何逾越的行为与言语。


    谢迟做了决断,在桌旁坐下,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但茶水非但未能浇灭心头的躁郁,反而令他更觉憋闷。他下意识想去看钟遥,目光转动后,强行止住。


    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却控制不住钟遥的。


    “我讨厌你……”钟遥的声音跟春日里随风舞动的柳絮一样飘来,黏在了谢迟身上。


    谢迟的心火刹那间燃了起来。


    他陡然站起,两步来到钟遥面前,在她泪汪汪的委屈目光下抬手放在自己的衣襟口,道:“别的不说,先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还是要回答的。我这身子你总得确定一下到底喜不喜欢?”


    说完,不等钟遥回答,他用力一扯,拽开了衣襟——


    “啊——”钟遥惊吓地捂住了脸。


    她觉得谢迟是真的疯了!


    可她被莫名其妙地恐吓、被用亲事戏弄都没发疯,谢迟凭什么疯?


    钟遥既难过又生气。


    捂了会儿没听谢迟说话,也没听见他有动作,钟遥不知道谢迟在搞什么鬼,踌躇了下,想睁眼看看一看,又怕看见不该看的……


    但其实看看也无妨,就当是谢迟第二次用亲事哄骗她的报复。


    左右是谢迟主动给她看的。


    她又不是没看过。


    钟遥把自己说服了,悄悄把捂脸的手张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开,就对上了谢迟近在咫尺的黝黑眼眸。


    她立刻要重新捂紧,被谢迟抓着手腕掰开了,接着,她被捧住了脸。


    谢迟的手掌宽大,捧住她温软、光滑的脸颊,跟捧着一颗莹润的珍珠似的。他不顾钟遥的挣扎,双手并用地狠狠揉了好几下,在外面又一次传来脚步声时才放手。


    放手后,钟遥哭哭啼啼地捂着脸自我怜惜去了。


    谢迟看着她那小模样,心想,什么不再与钟遥有逾越的接触?


    祖母说过,身为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肩负起该承担的责任。


    这一点钟遥也是认同的。


    所以,该做的努力还是要做的。


    ——至于先前做过的什么决断……人无时无刻都在变化着,不同处境下做出不同的选择,很正常——


    作者有话说:收到好多祝福和月石,谢谢各位~


    第50章 消息 幸好他没有。


    经历了与费安旋退亲那件事之后, 钟遥意识到嫁娶不是玩闹,必须郑重对待。


    她还进行了反省,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她要成亲的男人必须俊美、听话、好控制, 府中最好一个长辈都没有,能穷一点最好, 不穷的话, 也不能比自家好太多。


    除了俊美这一点,其余的谢迟都完全相反。


    连对待嫁娶的态度都是呢,那么轻浮草率。


    不喜欢。


    那么多条件都不符合, 钟遥觉得自己是不喜欢谢迟的。


    正好谢迟也不喜欢她。


    所以, 哪怕退一万步,就算谢迟今日不是在发疯,她也不能答应。


    而且她现在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些啊?


    她是来找二哥的!


    谢迟无故发疯, 莫名其妙,还总蹂躏她的脸, 钟遥现在还感觉脸颊跟被人捧着捏着一样, 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红彤彤的。


    可能还有些疼, 钟遥猜想,毕竟谢迟用了那么大的劲儿, 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肉包子。


    她一边泫然欲泣地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一边用怨气满满的眼神无声谴责谢迟,谢迟毫无人性,发现后竟然表情一凶,又想过来欺负人,幸好这时候知府到了。


    汪临跃与钟遥提早了解到的一样,很年轻, 就是太瘦了,第一眼看去,钟遥还以为是侍卫用树枝撑了件衣裳送进来。


    除了瘦巴,他还脸色煞白,眼下乌青,憔悴得跟仨月没睡过觉一样。


    人更是没什么讲究的,进屋环视了一下,认准了谢迟,双膝一跪,往前一扑,扑到谢迟脚边就凄声大喊:“谢世子,你是来剿匪的吗?你肯定是,不然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谢天谢地,我终于等到救星了!”


    钟遥被吓一跳,谢迟倒好,处变不惊地轻颔首,让他起身落座。


    汪临跃显然是听说过谢迟的,激动得热泪盈眶。


    跟进来的侍卫都受不了,看了他好几眼。


    汪临跃一点也不在意,客套话都没说,坐下来就喋喋不休地诉起苦来。


    “那帮贼寇实在是太凶狠了,这府城的百姓怕的怕,恨的恨,但没一个敢不听他们吩咐的,就连府衙里都有给他们通风报信的,上个月下官刚写了一封请兵围剿贼寇的帖子,还没送出去,当天晚上床头就被砍了一把刀,下官实在是怕得很啊……”


    侍卫进来后就没走,趁汪临跃滔滔不绝地讲话,立在谢迟与钟遥身后低声道:“确实怕得很,拜帖刚递进去,就跌跌撞撞跑出来,鞋都跑掉了。”


    钟遥想起初入京城时的自己爹,对这位年轻的知府深感同情。


    她越看越觉得汪临跃可怜,也不怕人家的姓氏了,倒了盏茶水,友善地推到了汪临跃面前。


    汪临跃十分感动,站起来对着钟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这位小公子,小公子是?”


    他进屋时看见了钟遥,觉得太瘦弱,太白净,应当是谢迟的小厮,谢迟没介绍,他也就没问。


    现在见钟遥在谢迟眼皮子底下擅自有动作,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于是感激地问了一句。


    钟遥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


    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她给出合理的身份,也没人问过。


    现在不一样。


    雾隐山贼寇就像是人身上深入骨髓的腐伤,根本剜不干净,但凡留有一丁点儿污血残留,它就能重新扎根、扩散,慢慢向四周蚕食,将外围完好的皮肤一并腐烂吞噬掉。


    钟遥他们已经迈到了腐伤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遍布腐臭毒液的深渊了。


    谢迟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调遣的精锐也都在城外等候明令,若仅仅是为了剿匪,大可直接带人进山。可他此行除了剿匪,还要帮她找二哥,只能缓步试探,尽量保人周全。


    如此,当地知府的配合就很重要了。


    汪临跃多少可以算是自己人。


    钟遥看了看谢迟,见他不做声,迟疑了下,道:“我姓白,是谢世子的小妾。”


    谢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汪临跃也有些惊诧,但他很快把诧异藏起。


    毕竟是权贵人家,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带着桃粉知己解闷,很正常。


    他更加恭敬了,作揖道:“原来是位姑娘,失敬失敬。”


    钟遥想说“客气客气”,可瞟见谢迟黑沉沉的目光,有些心虚,改口道:“不碍事,你们聊正事,不用理我。”


    确实正事要紧,汪临跃也不好与人家的妾室多聊,眨着遍布红血丝的双眼期待问:“世子意欲何时动手?”


    谢迟道:“不急。知府大人对山中贼寇可有了解?”


    “有一些!”


    汪临跃对谢迟的到来表现得非常热切,有问必答,愤慨地把贼寇近来的恶行说了一遍。


    再问他对贼寇增减有无了解,汪临跃就无能为力了,摇头道:“贼寇在暗,咱们在明,他们人手变动我着实不清楚,不过他们几个月前好像办了桩喜事,为了这桩喜事还把城中唯一的布庄给抢了……”


    钟遥紧张地盯着他,但汪临跃并不知晓贼窝的细节,没在喜事上多说,而是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有样东西或许对世子有用!”


    他在怀中掏了掏,拿出一块破布,打开后摊在了桌案上,道:“布庄被劫,下官带人过去时贼寇已经逃之夭夭,不过下官在掌柜的尸体下发现了这个,像是什么人特意留下的。”


    能在贼寇行凶时趁乱悄悄留下消息,说明这人这人多半是贼寇的同伙,而且是不愿意待在贼窝里的。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站起来去看,见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来剿匪,可找江夏。


    字是用墨炭留下的,时间太久,有些模糊了,但能看的出来写得很认真,只是字体丑陋,不像是正经研习过的,不可能是钟沭或者与他一起失踪的公子哥里的任何一个的手笔。


    钟遥有些失望,问:“江夏是什么人?”


    “不知。”汪临跃叹气,道,“这人当是被贼寇掳走的,若是能找到,里应外合,说不准真能将贼寇剿灭。只是下官无能,查了许久,始终未能找到关乎 这人的半点消息,连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无妨。”谢迟淡然道,“此人既有心传信,必然不会只留下这一个线索,明日我去山中看看,或许能有别的发现。”


    “明日便要出兵?”汪临跃很是诧异。


    “不。”谢迟自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兵力压制。


    贼寇们久居深山,而山中便于躲藏和制造陷阱,是他们的优势。


    强兵压制损伤太多,并非良策。


    谢迟并未解释,简约道:“我亲自去看看再说。”


    汪临跃大惊,“世子要亲自前往?这、这太危险了……山中枝叶繁茂不见天日,里面毒虫众多,普通人进去了连一个晚上都活不过,若是迷路……”


    谢迟:“那就辛苦大人帮忙找个本地人带路了。”


    汪临跃面露为难,道:“本地人许多年不敢进山了,只有老一辈对山中有些了解……”


    说着见谢迟神情丝毫未变,他犹豫了下,决然道:“我那衙门里一个捕快的老父是猎户出身,兴许能带路,明日我让他父子来见世子!”


    “多谢。”谢迟道。


    “世子客气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这时候时辰已经晚了,房间内早早点了灯,紧急的事情已经说完,其他的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有眼色的人都知道该请辞了。


    可汪临跃磨磨蹭蹭就是不说走,跟着用了顿晚膳,夜色更重了,他才吞吞吐吐道:“按理说下官该请大人入住府衙的,可府衙……哎,下官已经很久没能安心入睡了,谢世子,请容下官斗胆问一下,下官能一起住在客栈里吗?”


    “……”


    钟遥从未见过这么惨的朝廷官员!


    谢迟也没见过,微微点头,让侍卫将他安顿好。


    汪临跃欢喜地下去了。


    外人离开后,钟遥掩唇打了个哈欠。


    这些日子他们没少露宿山野,好不容易到了能安稳睡觉的地方,钟遥想休息了。


    但在休息之前得先说好,谢迟今晚得陪着她——知府都被吓得不敢回府衙了,这点儿实在太危险!


    “我先前没有再说……”钟遥说着话,一转脸,看见谢迟盯着他,脸色略微阴沉,一副要找她算账的模样,被汪临跃的到来压下去的事情一下子重回脑中。


    她迅速捂紧了脸颊,道:“别再对我用刑了!脸快要被揉破皮啦!”


    谢迟:“……”


    他那是在对她用刑?


    他的手有那么糙?


    钟遥每次一开口说话,他就想教训她,一定不是他的错。


    谢迟虽然把自己安慰好了,但之前求亲被拒对他的情绪还是有些影响的,他这会儿懒得与钟遥掰扯,他就一个问题:“你是我哪门子的小妾?”


    说起这个,钟遥也很憋闷,道:“不然我还能是谁?我想你晚上陪我睡一间屋子,可我又不想跟薛枋一样……”


    弟弟妹妹都是薛枋,这个身份是谢迟能毫不留情地动手打骂的。


    钟遥倒是想做祖母,可谢迟不允许。


    若说是夫人,首先她方才刚被谢迟戏弄过,坚决说了不,若是用这个身份,不是打自己嘴巴子吗?而且谢迟没娶亲,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她还能做什么?


    谢迟还活着的亲人除了上面俩,就剩下一个爹了……


    “……我没有胡须,我的脸也滑滑的香香的,我又这样矮,怕败坏了老侯爷的名声……”


    “闭嘴!”谢迟听不下去了,气道,“睡你的觉去!”


    钟遥“哦”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试探问:“我先前没有再说‘疯’了,谢世子,你能与我睡一间屋子了吗?”


    谢迟想揪她的错,想说她现在说“疯”字了,可这后果相当于在骂他自己是狗。


    他实在是心累,闭眼缓和了下情绪,再睁眼,双目闪着凶光,冷着脸朝钟遥跨出了两步,吓得她赶忙跑进了里间。


    谢迟冷哼一声,心道就算没有费安旋,钟遥的名声早晚也得被她自己败坏成那鬼样子。


    不过也不排除她又在故意招惹自己。


    这小女子脸嫩泪多,瞧着惹人怜爱,实际上心黑嘴碎废话多,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戳他心窝,蔫坏蔫坏的。


    太坏了。


    他若是就此放过钟遥,岂不是吃了大亏?


    幸好他没有。


    谢迟在外面反思,钟遥在里间洗漱。


    过了不久,水声停歇,谢迟以为钟遥要睡了,可没一会儿,那道细软的嗓音又开始招魂一样地喊他。


    又开始了,非得缠着他,要他陪着。


    谢迟故意没出声,过了会儿,看见钟遥从简陋的屏风后面探出了她的圆脑袋。


    谢迟装作没看见,放下茶盏站起来,开始慢悠悠脱衣服。


    脱下外衣,见那颗脑袋鬼鬼祟祟的没缩回去,谢迟继续脱。


    ……该用的手段还是得用。


    解开了里衣,再用余光瞥钟遥,她已胆量耗尽,缩着脑袋躲了回去,只有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谢世子,你、你……”


    怎么听着有点害羞?


    “我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钟遥的声音又软又细,轻飘飘地传来。


    谢迟慢悠悠问:“不要怎么样?”


    “……不要再发嗯了。”钟遥声音忧虑道,“咱们是来剿匪、来救我二哥的,你总这样弄些有的没的,太不务正业了,叫我好不放心。我都愁得睡不着觉了!”


    谢迟:“……”


    不想说话。


    三天之内……一盏茶的时间之内,他都不想再理会钟遥了——


    作者有话说:遥小遥说的:“谢世子,你不要再发嗯了!”


    世子听见的:“谢世子,你不要再发疯了!”


    作者翻译的:“谢世子,你不要再发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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