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决定与谢迟一起前往雾隐山寻找二哥那日起, 男女之防和闺誉就全然被钟遥抛之脑后了。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好好活着。
钟遥真的很想让所有侍卫都跟谢迟一样,全部都挤进她的房间里, 大家手拉着手一起睡, 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可惜谢迟说什么都不肯,最后依然是钟遥与疏风睡在里间, 谢迟在外间, 另有侍卫轮值守着。
翌日醒来,侍卫来报,夜间抓到六个偷偷摸摸的小贼。
汪临跃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能安睡, 日上三竿了还没醒, 钟遥说可以等他醒了交给他处理,侍卫却说谢迟让将人给放了。
“世子说这地儿荒僻,有学识、有家底的人都搬走了, 剩下的,说难听点儿, 就是教化未开。”
教化未开, 便不知什么是仁义礼信, 连帮着贼寇都不觉得有什么,何况是偷盗呢?
这点儿小罪, 每个都抓的话,牢里都关不下。
而且每次抓捕后最多也就关个三五日就放出来了,不痛不痒的,毫无用处。
总而言之就是这儿风气如此,除非把人杀了,否则就算抓了个人赃并获也是没用的。
话是有道理的,可正因为有道理, 才让人觉得遗憾。
钟遥道:“我看书上说,许多年以前这儿出过大儒呢,还有许多商客过来收药材、皮革运送到各地……”
如今歹徒横行,荒蛮得让人不敢相信这里与书中说的是同一个地方。
放在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若是有人与钟遥说天底下有这样的地方,她也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薛枋在一旁说道。
话虽粗俗了些,道理不假,那些贼寇真就跟老鼠屎一样,走到哪里坏到哪里。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就得先把贼寇彻底剿灭。
谢迟清晨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见钟遥满面严肃地望着他道:“谢世子,全看你的了!你千万要清醒、振作起来!”
谢迟当她又故意来招惹自己,勾着她脖子把她的滑滑的、香香的脸颊蹂躏了一顿。
汪临跃醒来时已经近正午了,羞愧得脸都没洗就急匆匆出去找人。
这一找就是一个下午,晚些时候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道:“世子恕罪!周老汉他昨日回城外村子里的老宅了,不在城中,不过下官已经吩咐周捕头去找了,可能要辛苦世子多等一日……”
这事本就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多等一日也无妨。
一行人又住了一日,期间准备了些进山的用具,又捉了几个毛贼,把汪临跃羞愧得没脸见人。
但真就跟谢迟说的那样,他处置不了。
风气如此,怪不了他一个刚来一两年的小知府。
除此之外,薛枋也发了一回疯。
自打到了这儿,小偷小摸遍地,难得有谢迟不限制他打人的时候,他简直上瘾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带着银子就上了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只有有人动手,不管是偷抢还是调戏,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薛枋高兴得厉害,天黑了还不想回客栈了,最后是被侍卫扛回来的。
回来听说钟遥成了“白姑娘”,身份是谢迟的小妾,他不满意,也要当小妾,被谢迟打了一顿才终于老实下来。
折腾了一日,第二天,所有人都早早起床,大早就出城去了,城外,周捕头父子二人已经在等候了。
周老汉不愧是猎户出身,满脸皱纹,脊背稍躬,瞧着有五十多岁,但精神劲儿很好,特别是那双眼睛,锐利得跟鹰眼一眼,看得人无端心慌。
周捕头则正值壮年,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放在往常,钟遥一眼都不敢多看,现在知道他是捕头了,便只觉得他英勇。
这两人都不爱说话,行礼后就一声不响地站在汪临跃身后了。
谢迟此去只是想要亲身体验下山中古怪,不会深入山腹,因此不需要做过多的准备。
有了带路的人,就要出发,汪临跃惊诧问:“白姑娘与薛姑娘也去?”
薛枋肯定要去的,不让他去,他立马就能疯起来。
钟遥当然也得去,她是要去找二哥的。
“世子非要我陪着解……”
“解闷”俩字没说完,被谢迟捂住嘴推给了疏风。
谢迟言简意赅道:“他们都去。你有异议?”
“不敢不敢!”汪临跃急忙摆手,随即一脸难为情地试探道,“世子,白姑娘与薛姑娘能跟去的话,下官、下官能不能也同行……”
谢迟:“理由。”
“不瞒世子,我这个知府就是个摆设,根本就没人会听我的,我也谁都管不住。”汪临跃满面窘迫,苦涩道,“世子来的消息根本瞒不住,我怕您走了,我连今晚都活不过去……还不如跟您一起进山呢,到时候剿灭了贼寇,也能分我一份功劳……”
这话也在理。
谢迟看了看他,道:“他们以前没向你下手,现在也未必。”
“他们以前不动我是因为我对他们没有威胁!”汪临跃不止苦涩,看上去还有点想死了,道,“他们是怕若是杀了我,万一朝廷派了个厉害的过来……”
谢迟明白了,点头道:“会骑马的话,就跟着吧。”
“会!”汪临跃忙道,“会骑马,下官刚到这儿时还进过几趟山,不会拖后腿的!”
事情就此定下。
这次进山谢迟只带了薛枋、钟遥和四个侍卫,原本还有疏风的,临出发他改了注意,吩咐疏风道:“知府大人既然要同行,你就别去了,带着其余人守好府城。”
疏风怔了一下,问:“期间若有急事……”
“若有急事,便按之前说过的做。”
疏风明白了,道了声“是”,策马回城去了。
闲事说完,正式动身。
雾隐山乌蒙蒙的,在府城里就能看见,瞧着也不远,但真走起来,少说也得一天。
钟遥会骑马,但骑得不好,怕跟不上几人的速度,因此是跟谢迟共乘一匹马的。
刚开始她还顾虑着谢迟的清白,刻意保持着距离,等马儿跑起来,有风呼呼刮着,她就撑不住了,往后一仰靠在了谢迟怀中。
谢迟低头,顺着钟遥的耳廓看见她裸露的修长脖颈,以及更下方一片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看得他牙痒。
做正事时分心,不好。
谢迟转开眼,上半身微微往后,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掀起钟遥身上披风的兜帽罩在了她头上,然后扶着钟遥的脸让她侧靠在自己怀中。
“不会转过脸避风吗?”
钟遥又转了回去,兜帽被风掀翻,飞舞在谢迟下巴处。
她抬手一指,道:“我在看山呢。”
雾隐山就在正前方,乌压压一大片,不仅看不见边际,连飞鸟都不见一只,就仿佛那不是大山,而是一只匍匐着的巨大野兽,无情地将一些都吞噬进了肚子里。
钟遥知道,那里面除了狡猾的贼寇、咬人的恶犬,还有数不尽的毒虫、雾瘴,就算没遇到贼寇,万一迷路了,也会活活饿死,再被野兽分食,到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
但再可怕她也是要去的,因为二哥在里面。
谢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道:“你不是非去不可的。”
钟遥知道,但她不跟去指认二哥,谢迟动手时就会束手束脚,而且府城那么乱,留下也未必安全。
她还是觉得跟谢迟一起更安全。
“没事儿,我不害怕。”钟遥一只手搭在谢迟手臂上,感知到下方结实的肌肉,她无意识地捏了两下,接着另一手在怀中摸了摸,道,“雄黄粉、驱虫药粉、匕首我都藏好了,到时候若是遇到危险或者恶犬,你把我扔树上就好了。”
她口中的不怕,谢迟是一点也不相信的。
谢迟肯定,她定会怕得一边打哆嗦一边咬紧牙关不发出声响。
她总是这样,怯懦又大胆,可爱又可恨。
果然钟遥又道:“我若是真的害怕得不行了,谢世子,你就把我打晕了裹起来绑在身上!”
“我把你团起来塞进怀里宝贝着,好不好啊?”
“不好!”钟遥突然严肃,道,“我是个人,谢世子,你不要把我当成个小玩意,显得好不敬重我!”
谢迟:“……”
听不出这是在说好话哄她?
怎么油盐不进?
谢迟真的要怀疑这是他不务正业的报应了。
他叹气,瞥见有人驱马靠近,控制着马儿跑得快些,又在钟遥耳边问:“你与钟沭的感情真就这么好?”
“当然啦。”钟遥道,“大哥有点古板,小时候一直是二哥带我玩的,骑马也是他教的,他还带我爬树、钓鱼、偷邻居家从墙上越过来的杏子……”
提起钟沭,钟遥有说不完的话,结果说着说着被迎面而来的风呛了一下,弓着背咳了起来。
谢迟再次把她的脸转向一旁,给她拍了拍背,等钟遥气顺了,问:“就因为他会带你玩?”
“怎么会?”钟遥摇头,讳莫如深道,“谢世子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真正坚实的情谊往往不是玩闹出来的,而是共患难出来的。”
谢迟心道他俩也算是共患难,怎么不见钟遥对他有什么坚定的情谊?
她最多对他击杀恶犬的能力有几分情谊。
“你与钟沭怎么共患难过?”
“闯祸被罚。”钟遥道,“好多次呢,二哥会替我挨板子……二哥,我最好的二哥……”
这个谢迟确实做不到,他不打钟遥板子都是好的了。
他也不耐烦听钟遥为钟沭发出的哭唧声,拽着钟遥的兜帽将她整个人严实裹住,扬鞭加快了速度。
策马赶路时风大,说话不便,可钟遥即便不说话也能在谢迟心中掀起波澜。
她靠在谢迟怀中,搁在脚蹬上的脚慢吞吞地往后挪,试了几次,轻轻地踩在了谢迟脚背上。
谢迟心头一酥,差点把她的脚踹飞出去。
还说是他不务正业?
难道不是她一直扰着他吗?
谢迟假装没察觉到,不给钟遥反应,可钟遥踩了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一样,他这才在钟遥又一次踩过来时,在她脚底轻轻踢了一下。
他一有动作,钟遥就后仰着来看他,头上兜帽都给仰掉了。
谢迟低头看见她在朝着自己憨笑,白了她一眼,第三次给钟遥拉起兜帽,顺便又一次把她的脸扭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你踩我一下,我踢你一下地往前驰骋,一路上还算顺利。
天将黑时,几人到了山脉边缘,谢迟等人是第一次进山,不好摸黑进去,于是在周老汉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将就着休息了一晚上。
翌日就真正地要进去山林了。
周老汉确实有些本事,在小院后面找了些驱虫药给几人辨认,再让他们分别随身带着,提醒道:“外围还好,越往里走越是潮湿闷热,树干、草丛、泥地里都可能有毒虫,进去后务必把裤脚、袖口全都收紧了。若是遇到危险的野兽,可以上树,但要当心树干上的毒虫毒液,能用东西裹着手掌最好……”
“只去外围,至多待五日,只要不弄出大动静,应当不会惊动藏在深山里的贼寇。”
“再有,山中阴暗,本就难辨方位,早晚还会有浓雾瘴气,你们跟紧了我,不能乱走,否则若是走丢了,我是不会冒险去找的。”
这句话有些不客气,汪临跃赶紧充满暗示地咳了一下。
周老汉还是没改口,停了会儿,继续提醒众人其余要当心的事情。
他说了许多,但总的来说,和钟遥在官府的文书上看到的一样,不过几人都没说出来,一一照做了。
谢迟不放心薛枋,让侍卫押着他检查,自己来看钟遥的情况。
钟遥穿的依然是男人的衣裳,袖口束紧了,就是革靴她穿不习惯,总觉得松松垮垮。
谢迟检查了一遍,把她衣襟用力拢紧了,再裹紧披风试了试,确定能把钟遥裹得严严实实后,把她按坐在凳子上,自己则蹲下去给她重新绑革靴。
这个动作把钟遥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回缩脚,想让谢迟起来,还没出声,就被谢迟抓着小腿在革靴上拍了一下。
谢迟头也不抬道:“别动。”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让钟遥被革靴裹着的小腿发软。
她突然喉口干涩,说不出话,只有脚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小动作使得她小腿轻轻晃动了下,立刻被谢迟发现。
谢迟抬头,给了钟遥一个警告的眼神,干脆地抓着她的脚架在了他膝上,强行阻止了钟遥的所有小动作。
他高出钟遥许多,身份又尊贵,平常总是钟遥仰脸望着他,突然屈膝半蹲半跪在钟遥面前……
……伺候她,让钟遥感觉怪怪的。
她看着谢迟低垂的眉眼和微蹙的剑眉,感觉心底和被谢迟抓着的小腿都酥麻麻的,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
“路上说过的那些事情,都还记得?”谢迟忽而低声问。
钟遥回神,动了动唇,小声道:“记得。”
“记得就好。”谢迟又抬头看了钟遥一眼,目光幽深,道,“一件都别忘。”
钟遥知道他在说正事,还是莫名其妙红了脸。
她强迫自己不去瞎想,认真点了头,却还是被谢迟看出了什么。
“怎么了?”谢迟的神色严峻起来。
马上就要进山了,钟遥不想他分心,只好老老实实道:“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钟遥嘴巴动了好几次,终于声若蚊蝇道:“……从山里出来后,你能……嗯……能再跪我一次吗……”
谢迟严峻的表情一僵,差点给气笑了,道,“这是轮了一圈,该你发疯了是吗?”
第52章 浓雾 我确实不是。
钟遥一点不认为自己是在发疯。
她说话做事都是有理有据的, 她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就像此刻,钟遥之所以会那样说,是因为她俯视着像是跪在她脚下的谢迟, 心中感觉很奇怪。
她猜想是因为自己没被人跪过。
“我是家里辈分和年纪最小的, 以前都是我跪爹娘和长辈的牌位,从来没人跪过我。”钟遥解释道, “我真不是有意羞辱你的, 谢世子,若是你早晚各跪我一次,次数多了, 我一定不会再觉得稀奇了。”
谢迟:“……你给我立规矩呢?”
钟遥一想还真像是这回事, 继而记起几个月前与谢老夫人说要给婆母立规矩的事,顿时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怎么笑得出来的?”谢迟有些嫌弃,但看在她可爱的份上, 没与她计较。
麻利地给钟遥把革靴整理好后,谢迟拍拍钟遥的小腿道:“行了, 站起来走动试试。”
他拍着钟遥小腿的动作, 让钟遥记起小时候她娘给她穿好鞋袜后, 也是这样拍拍她让她下床玩耍的。
但被她娘拍的时候,钟遥不会有两腿发软和难为情的感受。
可能也是因为稀奇吧。
若是谢迟每天都给她穿鞋的话, 她一定也会慢慢没有这种感受了。
这不还是在立规矩?
钟遥又把自己想笑了。
不过这回她没说出来,站起来走了几步,仰着脸道:“谢世子你真厉害,绑得紧又不勒腿。”
谢迟也算是被磨炼出来了,听见这话都只给了钟遥一个不痛不痒的眼神。
一行共计十人,收拾妥当后就往密林中去了。
这地儿本就只有府城有点儿人气,城外要么是荒芜的破旧房屋, 要么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因此初入山林,变化不算大,一行人偶尔还能说几句话。
越往里,草木越茂密,半日时间下来,头顶的烈日与晴空几乎望不见了,只偶尔有几缕日光幸运地穿过枝叶的缝隙投射下来。
四下阴凉,枝叶遮挡视线,再加上四处环绕着的虫鸣与不知何处传来的振翅声,着实让人不安。
钟遥已经挽上了谢迟的手臂,侍卫们也变换了位置,一个与汪临跃并排,紧跟着周家父子俩,一个紧紧守着薛枋,最后两个走在了最后方。
“若是被竹叶青咬了,用这个解毒……”周老汉揪起路边的一株药草说道。
他知晓很多,这一路都在边走边给几人讲述山中的危险和应对办法。
讲述完,注意到几人变换了位置,周老汉脸上露出几分不屑,道:“才到外围就怕了,等到了深处起了雾瘴……”
“咳!”周捕头咳了一声,打断了周老汉的声音。
周老汉不说话了,转过身继续向前带路。
侍卫几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默默跟上了。
薛枋倒是想说话,他平常贪玩惯了,但前几年跟着谢迟在军中学到了许多,这会儿见别人都不吭声,急得抓耳挠腮,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谢迟也没说话,他只低头看了钟遥一眼,突然往前跨出一步,抓着钟遥的手臂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钟遥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想与谢迟说她可以自己走,见四下无声,没好意思开口,只好搂着谢迟的脖子,乖乖趴在他背上。
又走出半个时辰,明明数日没下过雨了,脚下的土地却变得松软,偶尔还有泥泞。
周老汉说是林中雾气导致的。
正好几人都累了,便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休息。
“是往深山去的,但方位略微不同,跟六年前李老将军过来剿匪时走的路线比,偏北了一些。”侍卫低声道。
李老将军年岁很大,久经沙场,是对这些贼寇出手最狠的那一个,也是他带兵深入贼寇的寨子里后,被致幻药粉迷惑,最终死伤惨重,功亏一篑。
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军都在深山里吃了亏,之后朝廷要处置雾隐山的心气就淡了,很多人提起他们就变了脸色,但没人愿意请缨过来。
李老将军虽败,沿途所见所闻却都详细记载了下来,为今日的谢迟提供了许多便利。
谢迟点头,问,“路线都记住了?”
侍卫点头:“记住了。”
四个侍卫只有这一人过来,其余的一个跃上了树梢眺望,一个掏出羊皮纸用炭笔涂涂画画,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
侍卫说完就离开了,薛枋火急火燎地要说话,还没出声,汪临跃过来了。
到了跟前,他压低声音,不安道:“不对……谢世子,周老伯他父子俩好像不太对……”
“我也觉得!”薛枋立即跟着说道,“不是说他很久没进山了吗?我看他对山里的情况清楚得很!”
周老伯与周捕头有问题,汪临跃这个知府难辞其咎。
汪临跃急道:“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他父子俩是自己人……”
“无妨。”谢迟道,“府城早已是贼寇的地盘,谁也不能保证是清白的,知府大人不必自责。”
汪临跃满面羞愧,道:“那现在……”
谢迟道:“周老伯若是与贼寇有勾结,必会在最有利于他们的深山设下埋伏。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再往里走走,提早一日返程便是。”
汪临跃应下,唉声叹气地坐到一旁休息去了。
没了外人,钟遥才悄声问:“真的提早一日返程避开贼寇啊?”
“说说而已,避不开的。”谢迟道,“他们若真得了消息,知晓了我的身份,首先想到的必定是擒住我,好助长他们的威风。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来找我的。”
是这样的。
钟遥认可,安静啃了几口干粮,转头道:“谢世子,你还是不要以身入局的好,万一你也把持不住跟贼寇生了孩子……”
谢迟:“……闭嘴。”
他拧开水囊抬着钟遥的下巴往她嘴巴里灌了两口,放下来,道:“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说真的。”钟遥用衣袖内侧轻轻拭了拭嘴角,认真道,“你没有切身经历过,不知道这事让家人多么担忧和难过……虽然我不喜欢你祖母,但她就你这一个亲孙子,若是你也那样身败名裂了,她怕是会疯……”
钟遥最会气人,便是嘤嘤哭泣,也惹得谢迟想变本加厉地欺负。
但这样感同身受地说出这些心酸话,就有点令人心疼了。
谢迟还是更喜欢她一语惊人地气死他。
“胡说什么?”谢迟道,“贼寇里又不是没有我们的人,再不济还有个江夏,用得着我去以身犯险?”
他去了,钟遥怎么办?
离了他,她恐怕会吓得再也不敢闭眼,熬出跟汪临跃一样的乌青眼圈。
谢迟从来就没想过钟遥说的这种办法。
“那倒是。”钟遥安心了一些,乖乖啃了几口干粮,又说,“谢世子,其实我不用你背的,我自己能走。”
钟遥从来没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腿又酸又疼,但她能坚持。
而且谢迟一定也很累呢,哪好让他背自己。
“你让我挽着手臂就好了。”钟遥道,“不然显得我是个累赘了。”
谢迟不喜欢听这话,却无法反驳。
顿了顿,他道:“你觉得窦五重新回了贼窝,真的能被贼寇们重新接纳吗?贼寇们抓了两个京城权贵家的公子,又真就丝毫不担心吗?”
特别是徐宿,徐国柱若是知晓家中的独苗被扣押在贼窝里,盛怒之下,放火烧山这种事,便是朝廷不允许,他也未必做不出来。
这座大山是贼寇们唯一的容身之地,他们不敢硬拼。
钟遥明白这个道理,但不知道谢迟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遇见生人,他们也会想弄清对方的身份。”谢迟说着,靠近了钟遥,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来是为了剿匪,你呢?”
钟遥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想问的时候,汪临跃又过来了,她赶忙闭嘴。
后来歇息够了,重新上路,谢迟不由分说地将她背了起来。
钟遥趴在谢迟背上,脑袋被兜帽严严实实地罩着,下巴搭在谢迟肩膀上。不用小心地踏着草丛与泥地,她便专心动起了脑子,过了会儿,突然间就明白了谢迟的意思。
谢迟的身份一直是明着的,薛枋爱发疯,时常被教训,身份是谢迟的弟弟,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若说一行人中谁最神秘,还是钟遥。——谁家小妾能被这样照顾?
而且她手无缚鸡之力,偏要进入贼寇所在的大山,在别人眼中,就是个累赘。
但凡有脑子,都能知道她一定有别的目的。
钟遥以前只从自己这边思考该怎么做,这会儿站在贼寇的位置上想了一想,发现他们一定很在意她的身份。
而要弄清她的身份,他们自己人既然瞒着,就一定不会轻易说出来,贼寇只能找别的可能认识她的人确认……
二哥!
不,不一定是二哥,但肯定是被抓到贼窝里的两个公子哥之一!
钟遥想通这茬,心神一震,手臂猛地收紧,搂着谢迟的脖子探身去看他。
谢迟回头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往她手臂上瞥了一眼。
钟遥忙放松了几分,听见他用极轻的声音道:“只是猜测。”
那也很好了!
钟遥依旧开心,也终于能心安理得地让谢迟背着了。
谢迟不开心,他不希望这个猜测成真,也不希望钟遥冒险,但这又确实是最快得到那两人消息的办法——但凡这两人还有点脑子,过来认人时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们传递消息。
同行中有坏人,钟遥不多说话了,薛枋也难得安静 。
当晚他们在周老汉的带领下找了个洞穴勉强过了一宿,翌日继续深入,越往前走,危险越多,途中还遇到了狐狸和几具枯骨。
幸而一行人准备充足,除了几次有惊无险的惊吓外,只有汪临跃摔了一跤,被草堆里的毒虫在手背上咬出了个杏子那么大的脓包。
幸好处理及时,不致命。
第三日,山中突然起了浓雾,仅仅一刻钟的时间,山林就被冰凉的雾气笼罩住了,四下都是白茫茫的,三步之外,是人是树都分不清。
哪怕是在官府记载中提早了解到了这事,乍然遇见这种情形,钟遥还是心惊。
她以前也想过朝廷这么久都没能将贼寇彻底铲平,有些没用,现在亲身经历,才知道深山密林的可怕。
几人立即找地方休息,然而走出不过十米,走在最后方的周捕头与两个侍卫就不见了。
停步欲找,转眼间,周老汉、薛枋和另一个侍卫也不见了。
谢迟不再犹豫,抱着钟遥跃上一棵大树,拍着她腰间藏着的药囊道:“好好待着。”
汪临跃就是个无用书生,也被侍卫拎了上去。
谢迟与侍卫道:“看顾好她与知府大人,至多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他摸摸钟遥的头,嘱咐几句就跃下树去,眨眼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侍卫陪着钟遥与汪临跃。
然而三人待了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树下就传来了薛枋焦急的呼喊声。
“快去找他!”钟遥急道。
侍卫迟疑,“世子让属下看护好姑娘……”
“我就在这儿一动不动,你去把人抱上来,用不了多久的。”
侍卫犹豫了下,最终没能抵住钟遥的坚持,顺着主树干跃下,跟掉入深渊一样没有了动静。
钟遥等得焦急,然而目之所及,只有将山林万物全都吞没了的白茫茫。
她张口欲喊,听见汪临跃道:“深山多野兽,姑娘最好安静些。”
钟遥忙停下。
深山老树的树干十分粗壮,她被安置在树干分叉的地方,靠着身后的树干看汪临跃,发现他神情有些懊恼与不悦。
几日下来,汪临跃已经清楚了解到钟遥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对她并无防备,在她的目光下又叹了一口气。
连叹三次,都没等来钟遥的问话,他主动道:“姑娘不好奇我在叹什么吗?”
钟遥谨慎道:“好奇,我故意不问的。”
“姑娘真有意思。”汪临跃笑着说道,随即他皱了皱眉,道,“姑娘身娇肉贵,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到这荒僻之地,必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人。是兄长,还是夫婿?”
钟遥听得心头砰砰乱跳,很想问他为什么这样问,忍了忍,道:“你不是好人。”
“我怎么这么不遭人信任啊?”汪临跃再次叹气,道,“那边不信任我,说好的晚上动手,他们竟瞒着我提早了,一点也不担心我会不会被怀疑。这边跟你一起避难,你也怀疑我不是好人——虽然我确实不是。”
他停顿了下,又道:“不过幸好,谢世子不这么觉得。”
第53章 不对 他自己都不信。
这是钟遥第一次独自直面贼寇, 她很紧张,想离汪临跃远一些。
她完全可以。
两人所处的这棵长在深山中的大树活了该有百年之久,枝繁叶茂, 便是钟遥坐着的这支横着的枝干也有魁梧男人的腰那么粗, 很是结实,若是胆子大些, 可以站起来, 把它当做木板桥一样走动。
可四面都是浓雾……
钟遥抓着树干飞快地向四周看了看,见繁茂的枝叶全都被浓雾遮掩,四下都是白茫茫的, 唯有微风从枝叶间略过时, 间或显现出些黑影。
那些黑影模糊不清,不知是杂乱的枝叶,还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凶狠野兽。
里面若是藏了什么人, 也是发现不了的。
太可怕了。
汪临跃是不觉得可怕的,他道:“我分明伪装得很好, 周老汉露馅后, 我甚至主动站出来说他有问题, 为什么还要怀疑我?”
钟遥不说话,她还在适应这可怕的处境。
她的脚悬在半空, 再下方同样白茫茫的,望不见底,仿佛随时将有野兽跳出来咬住她的脚将她拖拽下去一样。
总而言之,钟遥无处可逃。
便是逃了,这样遍布浓雾的深山,她一个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钟遥侧着身子,小心地将悬着的脚收回来, 一手扶着旁边伸出的树枝,另一手抱着腿,蜷缩在树干上,对着撕开伪装面具的汪临跃道:“其实我没有不信任你,我那是在与你说笑。”
汪临跃“哦”了一声,道:“其实我也在与姑娘说笑,我是这儿的知府,怎么会是坏人呢?”
钟遥干巴巴笑了下,道:“那最好了,我们都是好人。”
“既然都是好人,姑娘就不要瞒着我了。”汪临跃在钟遥面前蹲下,遍布红血丝的眼睛里绽放出精光,问,“江夏是男是女?”
钟遥道:“是男的。”
“他在北寨还是南寨里?”
“南寨。”
“说谎。”汪临跃道,“我们寨子只分东西,没有南北。”
钟遥有些尴尬,她哪里知道贼寇的寨子还分东西两个?
这一点官府的文书里又没有提……可见他们依旧有许多秘密。
钟遥支支吾吾道:“说好的都是好人的,你不能说‘我们寨子’……”
汪临跃皱了皱眉,没理会这句话,冷笑道:“你们若是真的知晓江夏,当初看见那块破布就不会问我那是谁了。那会儿刚见面,我这精心演练过的反应毫无破绽,你们不可能怀疑我。”
真被他说对了。
钟遥确实不知道江夏是谁,便是知道,那人是有意帮助剿匪做内应的,她也不能说。
但她也明白了,汪临跃是歹人无疑,之所以把江夏留下的消息给他们,一是为了换取信任,二是为了套出江夏的身份。
幸好他们也不知道。
“没关系。”汪临跃道,“那日去城中的所有人都被扣留在寨子里了,不管哪个是江夏,都再也别想往外传递消息。”
钟遥抬头,真诚道:“知府大人英明!”
汪临跃被这句话噎了下,看了钟遥两眼,忽然问:“徐宿是你什么人?”
“徐宿”这个名字一出,钟遥的心差点跳出来。
这几个月来,她既担心二哥的安危,又忧愁与徐国柱府上的恩怨要如何化解,哪怕谢迟推测二哥等人被带来了雾隐山,她相信了,也知道山中的确多了几个出身京城的公子哥,心中的不安依然难以彻底湮灭。
时至今日,钟遥终于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他们几人中的名字自贼寇口中喊出。
她终于安心了。
钟遥竭力镇定,想如实说不认识,然后等着汪临跃问“那钟沭呢”,又怕他不继续问了。
犹豫了会儿,钟遥道:“我是他妹妹。”
“众所周知,徐国柱只有一个孙子。”
“那我是他新婚的妻子。”
这也很明显是谎话。
汪临跃有些不耐烦了,正好这时候有一只黑斑红蛇“嘶嘶”地从他身后的枝叶中绕了出来,汪临跃从袖中拔出匕首,一把将毒蛇刺穿,用匕首举着痛苦扭曲着的毒蛇递到钟遥面前,道:“我好声好气与你讲话,不过是看你长得漂亮、在谢世子心中有些地位,兴许还是京城什么权贵家的人物,不是非留你不可的。”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的转变导致的,从前钟遥觉得他是个干瘦憔悴的书生,现在觉得他像一只红眼睛的老鼠。
钟遥怕蛇,缩着身子摸着腰间装着驱蛇药的荷包,再往周围的浓雾看了看,小声道:“难道不是因为现在雾太大,走不了吗?”
汪临跃的表情顿时结冰了一样难看。
钟遥赶忙又道:“不认识,我不认识徐宿,我只听说过他的名号。”
说是他亲人,汪临跃不信,说不认识,汪临跃还是不信,他面目狰狞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道:“我虽不知你与徐宿是什么关系,但看你的言行举止……”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森然道:“你必定与他关系匪浅。”
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气公子,钟遥这样的小官之女何曾见过?
她不知道汪临跃为什么这样笃定,想要开口询问,他已自顾自道:“你尽管嘴硬,等见到了人,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实话。”
这就与谢迟说的有些出入了。
汪临跃是很好奇她的身份没错,但他更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钟遥感觉自己隐约触碰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赶忙问:“你想让我见到徐宿说什么实话?”
汪临跃不答她,站起来折了片树叶,在嘴边吹奏了起来。
这无疑是要呼唤同伙。
钟遥忙扶着树干跟着站起来。
站起来后,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下方的白雾,顿时头晕目眩。
她感觉自己跟站在架在万丈悬崖的绳索上一样,稍不注意就会坠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钟遥不敢再看,颤巍巍地拔出在腰间悬挂了一路都没机会出窍的匕首,一手扶着旁边粗壮的树枝,一手握着刀柄,对着汪临跃道:“不要再吹了,不然我刺你了!”
汪临跃瞥了钟遥一眼,停了下来,道:“你觉得这样就能对我产生威胁?”
钟遥张口欲言,他已经迅速朝着钟遥伸手,动作迅猛,明显是练家子,钟遥一看就知道自己敌不过。
她害怕挣扎时从树干上掉下去,连忙松手,匕首瞬间易主,到了汪临跃手中。
这事该是汪临跃意料之中的,他却有些疑惑,又看了钟遥两眼,审视着她道:“奇怪……怎么跟姓钟的……”
他只说了一半,但对钟遥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钟遥一点也不敢表现出异样,按捺着狂跳的心回道:“我姓白。”
汪临跃冷笑一声,思索片刻,重新吹奏了起来。
他明显是有别的法子甄别钟遥话中真假的。
钟遥该继续阻止他的,可她一出声,汪临跃就用匕首对着她,她只好听话地闭嘴。
吹奏了片刻,汪临跃停下,静静听着。
钟遥跟着他一起听,动物仿佛都知道浓雾遍布的深山太危险,此时密林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静谧得吓人。
等了好一会儿,钟遥看着汪临跃越发难看的脸色,想了想,道:“你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清白人家,以前向贼寇屈服是迫不得已,如今谢世子来了,你为什么还要与那些贼寇同流合污呢?”
汪临跃目光阴暗,瞥了瞥钟遥,没理她,拿着叶片又要吹奏。
“你是在给贼寇传递消息吗?”钟遥又问,“谁吹树叶,他们听到了都会赶来吗?那岂不是很容易掉陷阱里?”
显然不是。
汪临跃的曲调忽高忽低,是有稳固的节奏的。
钟遥听着他的曲调,继续问:“你方才说寨子分东西两寨,那你要带我去哪个寨子里?”
没有回应。
钟遥再道:“你先前说‘那边不信任我’,说的是贼寇们吗?”
“你都帮他们出卖谢世子了,他们为什么不信任你啊?”
“他们不信任你,你怎么不弃暗投明呢?谢世子爱装腔作势,常常摆冷脸吓唬人,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你若是及时止损,帮他铲除贼寇,他一定会如实写进给皇帝的折子里,让皇帝赦免你的。”
“知府大人……哎,知府这个位置,寻常举人哪有这么轻易就能做知府?你还这么年轻,若是协同谢世子剿灭了贼寇,前途不可估量……”
“你年岁是不大,二十余岁,但瞧着其实没那么年轻,像三十多岁的人,是因为这里太辛苦,煎熬的吗?你好好与谢世子认错,让他帮你……”
吹奏树叶的声音停下,汪临跃满目凶光地看了过来,吓得钟遥忙住口了。
汪临跃仍是凶狠地看着她,就要动手做些什么,一道与他方才吹奏的曲调相似的声音从茫茫浓雾中飘了过来,声音缥缈,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不对!”
汪临跃听了会儿,脸色突变,身形一动,手中匕首朝钟遥的咽喉就袭了过去。
他的动作狠辣、迅疾,与钟遥所知的他的出身一点也不符合,不像书生,反而极具雾隐山贼寇的特点,仿佛生来就是会杀人的。
钟遥眼前只一花,匕首的寒芒就到了脖子前。
也只能到她脖子前方了。
有一只手从钟遥身后探来,搂着她的腰将她往后拖拽了过去。
钟遥惊慌闭眼,恐惧的失重感刚漫上心头,后背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她忙再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划向她咽喉的匕首划了个空,追着再度刺来时,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而汪临跃神情巨变,后退一步,纵身跳进了下方神秘、危险的浓雾中。
钟遥下意识跟着往下看,看见他的身影被浓雾吞没的同时,下方有火光闪烁了一下,接着响起了锐器碰撞的声音。
她看不见更多,也还是害怕,忙转回头把脸埋进了旁边宽厚的胸膛里。
“刚才不是说得很起劲儿吗?”头顶传来谢迟的声音,“我当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呢。”
“那是怕没机会问了……”钟遥勉强解释了一句,搂在谢迟腰上的手抓着他身后的衣裳,不安道,“先下去……”
脚下踩空的感觉实在太吓人,钟遥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
谢迟拍拍她后脑,说了声“搂紧了”,带着她跃了下去。
两脚落地,钟遥终于踏实了,长出一口气,道:“我肯定是害怕的,我原本是要假装信任他再套话的,太紧张说错了话!”
幸好没什么影响。
正如汪临跃所言,第一日见面时,他急慌慌去求见谢迟,表现得很迫切、憔悴、无奈,还有点疯癫,一副被贼寇折磨得不正常的样子,但确实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特别是他拿出江夏留言的那块破布后,谢迟与钟遥一点都没怀疑过他。
次日起晚了、找不到周老汉,也能解释的过去。
临行时主动请求同行,有些怪异,但更让人起疑的是周家父子和那父子俩对他的态度,很怪……
与其说那两人是不爱讲话,不如说是怕露馅,不能讲,所以什么都要汪临跃代劳。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一路都在看与这些贼寇相关的记载,深知贼寇的狡诈,根本就不会轻信任何人。
在周老汉露馅之后,谢迟便知前方有陷阱等着他们,干脆趁着突起的浓雾伪造出了一场袭击,让汪临跃以为是他们的人提早动手了。
留下最弱小、最不让人设防的钟遥与汪临跃独处,他果然轻易露出了真面目。
——山中诡谲的浓雾从来都是雾隐山贼寇们行凶的优势,它阻挡了众人的去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走散、消失,让汪临跃想当然地以为是他们的人动了手,却没想到谢迟会主动利用这一点。
谢迟离开后又鬼魅般靠近,就潜藏在距离钟遥不过两尺距离的地方,融在浓雾中,谁也看不见。
“我本以为他会狡辩一下子的,这样我才好逼问,结果他竟然这样瞧不起我,一句话不说就亮明了身份。”钟遥闷闷道。
“那你打他好了。”谢迟觉得她这样也可爱,想揉钟遥的脸,因为手脏,最后只把她头上的兜帽往下压了压。
压好兜帽,两人转身。
树下浓雾弥漫,未防走失,四个侍卫与薛枋紧紧挤在树干旁,全都安然无恙,周家父子则被打晕捆了起来,汪临跃也已经被擒住,正在怨毒地看着谢迟。
他也全都明白了,道:“你骗我。”
“我说把她跟你留在一处,你就真的信了?”谢迟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把匕首,边擦着刀柄边道,“有些话,我可以说,但你最好别信。”
尤其是关于钟遥的,他做过的决定太多,出尔反尔的次数也太多,现在已经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
说完,谢迟把擦好的匕首塞进钟遥手中,道:“说好的不听话就刺他的,刺吧。”
第54章 猜测 乖得要命。
钟遥生平第一次与人动粗就是与谢迟教的, 那时她鼓足了勇气,用尽了力气,也没能对三当家造成多大的损伤。
而且那次伤人她是被逼无奈, 现在眼前的汪临跃手无寸铁, 动都动不了,她若是就这样对汪临跃动手, 有一种凌虐活人的感觉。
不过这是他应得的。
钟遥握了握匕首, 塞回给谢迟,道:“你力气大,你来!”
谢迟还没说完, 薛枋就兴奋大喊:“我来我来!大哥, 让我来!”
寻常人或暴烈急躁,或尖酸刻薄,在面对血腥与人命时, 总是有几分敬畏的,只有两种人不会, 一种是泯灭人性的贼寇, 另一种是见惯了伤亡的将士。
汪临跃显然也是了解这一点的。
他与几人相处过几日, 知道除了钟遥,这里面的任何人, 包括薛枋,对他动手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汪临跃眼神闪烁了下,道:“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谢世子这样做,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谢迟按住兴冲冲的薛枋,道:“雾隐山前二当家、胥江水匪的小头目窦五,什么时候成了朝廷命官?”
钟遥也吓了一跳, 惊愕问:“他是窦五?”
“真正的汪临跃没有那样的身手。”谢迟道。
汪临跃变了脸色,但拒不承认,道:“就因为我懂一点武艺,我就是窦五?那在坐的各位都可以是——除了那个嘴碎的。”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瞪向了钟遥。
钟遥:“?”
她不高兴被这样说,可惜其余人对这一点都很认同,特别是薛枋,他还非常用力地点了头。
“有道理。”谢迟也不为钟遥出头,看着汪临跃,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也可能不是窦五……”
汪临跃神情不变,要再开口说话,那把未被薛枋抢走的匕首在谢迟手中转了一圈,冷不丁地甩飞了出去,“噗”的一声,直直刺到了汪临跃大腿上。
“你既不是窦五,我还留你做什么?”动手的人淡淡道。
汪临跃疼得五官扭曲,奈何被绑着,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含恨道:“是,我是窦五。”
“骗你的。”谢迟忽然一笑,屈膝蹲下,拔出扎在汪临跃腿上的匕首,把沾血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不管你是不是窦五,我都不会留你。”
窦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知道是不是憋得,他腿上的血水也流了许多,在草地上浸出一片黑红颜色。
“你不想知道真正的汪临跃在哪?”窦五忍痛问。
“你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谢迟道。
窦五神情疑惑了下,随即变得难看。
钟遥听不懂这个哑谜,挨着谢迟蹲下,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迟只好解释:“他假扮汪临跃时,我是不是问过他贼寇为什么不对他动手?”
钟遥想了想,记起来谢迟确实这样问过,当时窦五说因为汪临跃没有威胁,也怕杀了他,朝廷会派更厉害的官员过来……
那时候窦五几乎没露出什么破绽,所以这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钟遥明白了,真正的汪临跃构不成威胁,所以不会出事,他一定是安全的,或许就被藏在城中某处。
“哎呀!”钟遥想通了,眼睛一亮,道,“谢世子,你真聪明!”
谢迟瞥她一眼,道:“我不是装腔作势、喜欢摆冷脸吓唬人吗?”
说人坏话被揭穿,钟遥红着脸道:“你不是,你是小心眼。”
谢迟道:“我不仅小心眼,我还会欺负人,你要试试吗?”
他俩一对上就要扯几句没用的,窦五都看不下去了,强行打断道:“你就不想知道寨子里的情况?”
“难道你会说真话?”谢迟反问。
窦五当然不会,他手上有太多人命,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哪怕说了实话,也是没有活路的。
他知道是这样的,但谢迟不该这么想,他应该诱供才对……
这会儿浓雾还弥漫着,视野受限,不便行动,谢迟便难得好心地继续解释:“我为什么确定你就是窦五,这很简单。我一直在想,若我是贼寇,把皇后唯一的亲侄子掳来,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第一,让对方在寨子里扎根,成为威胁徐国柱的把柄。
第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早晚会找过来,为了自保,必须严密盯梢。所以一旦出现陌生面孔,城中地痞瘪三就全都大胆地试探了起来。
光有地痞试探还不够,想要弄清楚来人的身份,必须从府衙下手,是以,一定要在汪临跃身边留有人手。
这个人以什么身份出现暂且不提,要与汪临跃一起见京城来人,这些亡命之徒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被认出来,所以这事是有一定风险的,只能找一个绝不可能背叛雾隐山,却又不那么受他们待见的人来做。
——曾经叛离过雾隐山一次、如今走投无路的前任二当家,即带徐宿回山的窦五,是最合适的人选。
“窦五凶名在外,我原以为是那个魁梧的周捕头……幸而二当家多说了一句话。”
那边不信任我,说好的晚上动手,他们竟瞒着我提早了,一点也不担心我会不会被怀疑。——这句话福至心灵地闪回在钟遥脑中。
钟遥欣喜若狂,“我本以为没套出多少秘密呢!”
窦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身份会因为这句话暴露,脸憋得又青又紫。
薛枋也听呆了,蹲下来问:“这就叫做轻敌吗?”
“不错。”谢迟道,“也就是小女子了,换成别人,就未必能让他轻易暴露了。”
虽说这话细想下来是在说钟遥没用,但也确实是对钟遥的付出给予了莫大的肯定。
钟遥何曾想过自己能让以凶残著称的贼寇栽这么大的跟头,高兴得脸颊通红,黑亮的眼眸里更是跟藏了星星一样,眨也不眨地盯着谢迟看。
谢迟觉得钟遥跟一只涂了胭脂的毛绒绒小白狗一样,而他是块肉骨头。
若是这时候勾引一下,钟遥一定把持不住。
可惜时机和地点都不对。
“只有一事我想不通。”谢迟遗憾地收了心思,对着窦五道,“为什么通过她的言行举止,你笃定她与徐宿关系匪浅?又想让她见到人时,说出什么实话?”
徐宿是徐国柱府上的宝贝疙瘩,一无姐妹,二无妻子,这是众所周知的。
而钟家……谢迟这些日子从钟遥口中听说了不少她二哥的事情,知道钟沭这人荒诞又不着调,与钟遥多少是有些相似的。
总之,无论如何,能通过钟遥想起来的人,都该是钟沭,而非徐宿。
窦五急赤白脸地喘着气,闻言笑了下,道:“谢世子心思那么缜密,何不自己琢磨?”
谢迟神色未变,拎着匕首在他大腿处的伤口处戳了戳,提醒道:“方才你那些同伙吹奏的声音你也听见了,还远着呢,而这里是深山,血腥味会引来什么,你比我清楚。”
窦五脸色变了几下,终于咬牙道:“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迟诧异道,“我一直管你叫窦五,而非你爹娘给你取的本名常安,就是在提醒你你身上背负了许多血孽,你怎么还敢妄想我会放过你?”
钟遥原本还因为见血有点心悸,听到这里,在一旁笑了起来。
她觉得谢迟这人真坏。
但也真好。
正好谢迟转头看向了她,钟遥蹲累了,怕地上有虫子不敢坐,便推着谢迟架在膝上的手肘,等他将手肘移开后,自己胳膊一抬,搭在了上面。
有了借力的地方,轻松多了。
“……”
钟遥看见谢迟白了她一眼。
谢迟以前是很矜持,端着世家公子的仪态,哪怕被她烦到想杀人,也不会做这种失态的动作。
自从离京后,他是越来越肆意,现在更是毫不遮掩。
钟遥想到这里又笑,笑着笑着,突然感觉脸上热热的,好像有点害羞。
谢迟已经习惯她种种气人的言行,转了过去,看着愤怒的窦五,接着道:“不说没关系,我可以猜。”
他道:“很早之前我就在疑惑,你从胥江水寨逃跑,带着徐宿,是为了向雾隐山投诚。他出身好,值得你不辞辛劳地这么做,可你还带着另一人是为了什么?”
说完他转向钟遥,道:“闭嘴。”
钟遥到了嘴边的那句“另一个人怎么就不值得啦?”,被迫咽了回去。
“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受了钟遥的影响,谢迟微微停顿了下,才缓缓继续说道,“我与徐宿不熟,但听说他是有几分灵气的,而被你带回山里的另一个人,更是机灵,所以,我猜……”
谢迟沉吟了下,双目紧盯着窦五,低声道:“那两人做了什么,让你无法确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徐宿。”
不能确定,所以两个都抓来了,两个都被迫成了亲,甚至为了其中一个的不举之症,不惜冒着被官府缉捕的风险派人出山寻找名医。
窦五依旧不说话,只是喘气声越来越重了。
到这时候,他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
谢迟拎开钟遥搭在他膝上的手臂,站了起来,对守在周围的侍卫道:“这人没什么用了,杀了罢。”
窦五终于慌了,干瘦的身子抖动着,道:“别杀我,我说,寨子的布局、藏身密洞和徐宿、钟沭的所在,我全都说!”
“不劳您了。”谢迟道,“那位江夏既然敢留下那样的消息,必定已经把寨子摸清了,只要将人找到,你说的这些,自会有人详细告知与我。”
说着,谢迟还与窦五道了声谢,“若不是你,江夏这人我还真不知能不能信。多谢你了。”
窦五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想要叫喊,被侍卫堵住了嘴。
而这时,有一阵风从密林深处吹来,将浓雾搅散了几分。
先前向谢迟禀告过方位差异的那个侍卫最是擅长辨认方向,趁着这时跃到高处扫了几眼,跳下来道:“世子,那边就是来的方向,我记得那里有个山洞!”
谢迟颔首,问:“来路和寨子的位置都确定了?”
“确定了。”侍卫道,“偏差不超过半里。”
“毒虫、草药呢?”
另一个侍卫答:“这一路见过的毒虫都记住了,与官府的记载稍有差异,回去的路上还需再确认下。草药种类太多,短时间内记不全,但数量很多,不管是用作驱虫用还是止血疗伤用,都足够百名将士在山中待上月余。”
这个说完,另一个主动接上,说起了这一路观察到的山中昼夜的变化、浓雾瘴气的起散与应对措施。
……
四个侍卫各司其职,等他们说完后,谢迟道:“先去山洞中休息,晚上会一会那些赶来的贼寇,等雾散了就出山。”
几人道是,就要给窦五一个了断,薛枋不答应了,道:“这人杀了那么多人,这么坏,让他那么干脆地死了,太便宜他了!”
谢迟耐心教道:“这种恶徒就不要想着怎么惩治他了,最重要的是不留下后患。”
薛枋这才没再说什么了。
解决了窦五,侍卫绑着周家父子在浓雾中摸索,还真找到了他说的那个山洞。
用火把将洞中蝙蝠与雾气驱赶出去后,几人各自休息。
钟遥的情绪还没平复,挨着谢迟道:“谢世子,你和我配合得真好!”
她来诱使对方放松警惕,不经意地透露出贼窝里的消息,谢迟来捋顺其中条理,让那些看似无用的几句话发挥出了出人意料的作用。
钟遥想到二哥与徐宿被困在贼窝里也一直没有屈服,就抑制不住地开心。
谢迟想说“那你我岂不是天生一对?”,话到嘴边,觉得这话骚气是骚气,但似乎有些冒犯,而且钟遥一定会以为他又在发疯……
“过奖。”谢迟道。
钟遥傻笑,又要说话,旁边的薛枋道:“我也要这样!大哥,我也想像小女子这样做诱饵!她都两回了,下次该我了!”
被羡慕了,钟遥眼里的欣喜与骄傲快要溢出来, 赶在谢迟前面说:“你整日喊打喊杀的,谁敢在你面前放下防备?”
薛枋反驳不了,憋了会儿,闷闷道:“那我以后学你装乖总行了吧!”
“什么叫装乖啊?”钟遥不满意,软着嗓音道,“我本来就很乖啊。”
“……”薛枋扭头,不想搭理她了。
打发走了薛枋,钟遥还是很兴奋,拉着谢迟碎碎念道:“谢世子,等回到城里,你把我的功劳一条条都记下来,等回京城了,我要拿给爹娘和大哥看,让他们都知道我有多厉害!”
谢迟瞟着她水灵灵的眼眸与红扑扑的脸颊,道:“不怕你爹娘生气?”
钟家人可还不知道他们府上的宝贝女儿跟着别人跑到这危险的地方来了。
钟遥被提醒了,想到爹娘知道后会怎么教训她,表情一垮,有些担忧,不过很快她就重新振奋起来,道:“没事儿,到时候我撒泼打滚,能糊弄过去的!”
谢迟:“……”
你还真是乖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错字等会修。
第55章 出山 你要闻闻吗?
谢迟没见过钟遥撒泼打滚, 也有些想象不出来,不过她既然说得出口,定然是做得出来的。
钟怀秩夫妇俩……也不容易。
这边同情着钟家爹娘呢, 旁边薛枋又一次凑了过来, 问:“撒泼打滚就有用吗?是不是像小狗崽子那样在地上叫唤着滚来滚去?需要哭吗?”
语气诚挚,充满了对学识的渴求。
谢迟瞬间觉得同情钟家夫妇早了, 该被同情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作为兄长, 他该在薛枋学到歪路子前加以阻止的,但想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堪堪忍住了。
“那多脏啊。”钟遥连连摇头, 道, “不用打滚的,哭就是了,不管爹娘有多生气, 都只默默流泪不说话,到用膳的时候也不动筷子, 等爹娘问了, 就凄凉地说犯了错本就该受罚。切记, 不管侍女怎么劝说,千万一口膳食都不要吃, 也不喝水,最好也不说话……”
“……不管多大的错,至多一天,爹娘一定会说只要以后不再犯,这事儿就算了。”
薛枋有些怀疑:“这么简单就完了?”
“后面还有呢,后面才是最关键的。”钟遥一本正经道,“爹娘松口后, 不能立刻嬉皮笑脸,要眼里噙着泪,胆怯地站在一旁,后面几日见了他们也都一言不发地默默绕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认错,过来与我赔不是了。这才是我说的撒泼打滚。”
谢迟:“……”
真是欠教训。
钟怀秩夫妇俩还是下手轻了。
“这真能有用?”薛枋还是不大相信,之前他这样学过钟遥一次就没成。
“这是小时候二哥与我一起琢磨出来的,我用着是百试百灵的……”钟遥说着说着停了一下,道,“不过我二哥年岁大了些后,再用这招就不灵了,我娘说他那副那样子太令人作呕,瞧着就火大,让人想再给他两巴掌……”
想起往事钟遥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薛枋则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瞟向了谢迟。
谢迟一言不发,只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响声。
薛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哼”了一声,赌气道:“最好谁这样做都挨打!”
说完这句还不够,他又道:“谁偏心谁是狗!”
旁边回忆往事的钟遥“咦?”了一声,转回头,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还骂我爹娘呢?我爹娘偏心关你什么事?”
“……”
谢迟不语,薛枋却憋红了脸,道:“谁骂你爹娘了!我骂的明明是……”
他不敢往下说,又说了句“反正我没有骂你爹娘!”,然后气愤地转过身对着石壁生气去了。
钟遥满面迷茫,问谢迟:“他又怎么了?”
谢迟不回答,只是道:“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废话若是不多,怎么与坏人虚与委蛇?怎么套话?谢世子,你不要用完就扔,这样太不仗义了。”
废话多还有理了?
谢迟伸手把她勒到怀里,隔着她遮住了脸颊的兜帽在她脸上捏了几下,道:“再说废话,出山的时候就自己走!”
进山的时候钟遥还能自己走,在这里折腾了几日,她早已筋疲力尽,靠自己虚软的双腿,出山的路肯定是走不了多远的。
还得靠谢迟背她。
钟遥是有些过度兴奋的,除了因为她再次立下功劳,还因为徐宿不仅没死,还与二哥一起同心协力地与贼寇周旋,那么自家与徐国柱府上的死结就可以解开了。
只等将二哥救回,家中的危机就全部解除了!
她虽然时常嬉笑着说些气人话,但直到这时候,沉在心底的重担才彻底消除,钟遥都不觉得脏累了,她感觉自己心里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走了一样。
她还想拉着人说话,哪怕说小时候爹娘是怎么教训她的都可以,可入山这几日,一行人几乎从未放松过警惕,等雾散了还要面对前来的贼寇,好不容易找到安全的地方,应该好好歇着才对。
钟遥最终闭了嘴,也靠着谢迟闭上了眼,安安静静一个人在心里开心。
她一会儿想着二哥见到她会有多惊讶,一会儿想爹娘知晓她背着他们做了这么多该是怎样的震撼,还想到时候趾高气扬地去教训大哥,让大哥多跟她学着些……
钟遥把自己想美了,本以为自己情绪这样激动,肯定是睡不着的,谁知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呢。
谢迟侧脸低眉,看着靠在他肩膀上沉睡的钟遥,心道怎么会有人瞧着乖巧又甜美,跟软糯糯的团子一样,使起坏来能有那么多心眼?
真让人难以理解。
他盯着钟遥看了会儿,几日下来,钟遥很是狼狈,脸上还有闷出的汗渍,没以前那么白净了。
谢迟又觉得她像一只圆滚滚的山雀,整日摇头晃脑地蹦蹦跳跳,若是被人抓在手中,捏一下就会唧一声。
他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笑了。
嘴角刚扬起,察觉到两道视线,抬头一看,一道来自气鼓鼓的薛枋,另一道来自守着洞口的侍卫。
谢迟嘴角落下,摆出严厉的神情,低声道:“该休息的休息,该防守的防守,看我做什么!”
两人一个立刻就转开了眼,另一个气愤地蹬了蹬脚边的碎石才转开眼。
谢迟也终于安心地闭目养神。
山中浓雾转淡时天已经快黑了,值守的侍卫刚与谢迟禀报过外面的情况,那道贼寇们用来传信的树叶吹奏声就悠悠飘了过来。
距离已经不远了。
另外几个休息的侍卫全都睁眼,迅速打起了精神,只有疲惫的钟遥与薛枋,一个依着谢迟,一个靠着侍卫,还在呼呼大睡。
谢迟低声道:“三人留下守着他们,一人跟我出去看看。”
侍卫不大放心,道:“这是他们的地盘,若是人手太多……”
“无妨。”谢迟道,“这次入山主要是为了查探山中环境,其余的有无皆可。”
这场浓雾为他们提供了便利,让他们从窦五口中知晓了许多事情,但同样也搅乱了谢迟的计划。
外面雾气哪怕散了些,依旧对他们的视线造成很大影响,加之天色转暗,若是打斗起来,难免会有分散。
哪怕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对这里的了解也是不如久居此处的贼寇的,因此如非必要,谢迟是不打算动手的。
命人看好钟遥与薛枋,谢迟带着一个侍卫出去了。
他们动静小,全程没有惊醒钟遥,因此第二日钟遥醒来时,还以为所有人都睡过了头。
她还安慰其余人:“没关系的,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等谢迟跟她解释了,她瞪大眼睛问:“看不清?”
“他们来了十八个人,领头的是你见过的那个三当家,另有一人被簇拥在中间,疑似被堵了嘴,距离太远,看不清。”
言下之意是那人极有可能是徐宿或钟沭之中的一个,因为雾气稀薄遮不住人,不好靠太近,谢迟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便没有带钟遥一起过去辨认。
事情未能按原计划进行,但钟遥依旧开心,道:“那也很好了!”
她十分乐观,说谢迟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不能为了二哥一个人,坏了谢迟的剿匪计划。
几句话下来,反倒把谢迟说出了几分愧疚。
谢迟对此深感不解,在这种情绪继续发酵前,勒令钟遥闭嘴,之后吩咐侍卫辨认清方位后,换了一个方向出山。
出山并不单纯是出山,侍卫们依然要观察环境、记录所见。
有一次他们遇见了泥沼地,幸好是周捕头被绑着走在最前面,只有他一人陷了进去。
周老汉倒真是他亲爹,见状急忙求着侍卫将人捞出来,他也千真万确对这林子非常了解,如实说了救人的法子后,还告知侍卫泥沼里有水蛭等吸血虫,求着人帮周捕头处理伤势。
一场意外下来,这父子俩算是明白了,谢迟之所以留着他们,为的就是这个。
就算是死,两人也不想这样死在深山里,因此两人再不情愿,也只能老实配合。
只不过这次侍卫们不再是单纯地听周老汉讲述危险和避开方法,而是遇到什么河流、毒虫、瘴气,都要用周捕头去试一试,亲眼确定危险程度与药草的效用后,才肯作罢。
因而出山的路走得很慢,用了几乎两倍的时间才到了大山边缘。
钟遥早已筋疲力尽,最后两日几乎没从谢迟背上下来过,与守在山外的侍卫汇合后,被谢迟抱上马背时,她还浑浑噩噩的。
但凡谢迟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不小心松了劲儿,她立刻就能从马背上滑下去。
与她一样的还有薛枋。
精力再怎么旺盛他也是个孩子,早就没劲儿,被交给了侍卫。
中途钟遥迷迷糊糊清醒了过来,正好看见侧前方马背上的薛枋,他被绑在侍卫背上,脑袋往后仰着,随着马儿的颠簸晃来晃去。
跟个脖颈失去支撑的稻草人似的。
而且晃成这样,他都能睡得很香。
钟遥脑袋还不大清醒,愣愣看了会儿,突然痴痴笑出了声音。
她一弄出动静,身后的谢迟就低下头,托起钟遥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瞧了一眼,见人不是在做美梦,不由得问:“笑什么?”
钟遥抬手指了指稻草人薛枋。
谢迟看罢,道:“你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吗?”
钟遥觉得可能没有,她想了想自己像薛枋那样子在谢迟背上摇摆,再次笑了起来,笑得身躯颤抖,肩头一下下撞着谢迟的锁骨。
谢迟被撞得心口发痒,手一抬,捏着她的下巴把她脑袋左右晃动了一下。
钟遥“唔唔”了两声,拽下谢迟的手,又吹了会儿风,远远看见了城门,精神一震,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了。
数日不见,府城已经焕然一新,光是城门口就驻守了一大批将士。
钟遥知道是谢迟挑选的兵马赶来了,精神大震之外,还有点难为情。
深山里闷热潮湿,又有许多虫蚁,她好久没沐浴了……
“我都要闷出味道了。”钟遥小声道,“谢世子,你闻闻我是不是又臭了。”
谢迟:“……你能继续睡觉吗?”
“我睡不着了。”钟遥道,“马上就到了,等到了我立刻就要去沐浴……谢世子,你的脚痒吗?我的脚好痒啊,这几日闷出了太多汗水,说不准还臭了,待会儿脱掉靴子我都不敢闻……谢世子,你要闻闻我的脚吗?”
谢迟:“……”
她不敢闻,他就敢了?
他那次说钟遥臭,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她不是真臭,他也不是真的爱闻那个味道——为什么钟遥会产生出他很喜欢闻那种味道的错觉?
谢迟想不明白,干脆命令道:“闭嘴!”
钟遥不想闭嘴,提醒道:“你真的不闻闻吗?不闻的话,等会儿我就沐浴洗掉啦?”
真是够了!
谢迟一把掀起披风,把钟遥整个捂了进去,直到抵达了府城门口,才重新让她露面透气。
他们一行人纵马疾驰,十分惹眼,未到近前,便有人下去通报了,等马儿扬蹄停下,一个将军打扮的人跟着疏风快步走了出来。
将军姓秦,正是护送徐宿去胥江铲除水匪,反将人弄丢的那个。
谢迟让人起身,问:“兵将都清点好了?”
“是!”秦将军道,“除却两百精兵,另有五百人严守府城各个出口、日夜巡街,府城已被严密封锁!”
这事说完,轮到了疏风。
疏风用不着那么规矩,见几人风尘仆仆,索性先带人入城。
城中已被士兵严守,街上空空,偶尔有人从街边商铺的门窗后窥探,被侍卫凶光一扫,立即不敢再露头。
疏风直接将人带去了府衙,边走边道:“世子离开后,属下即刻通知了秦将军带兵过来,第三日就将府城封锁了。府衙也已被接管,里面都清理干净了,除了一人。”
疏风神情怪异,道:“属下在知府大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被绑着的书生,我还没质问他是什么人,他倒先问起了我,我说我是朝廷派来的,他不信,还骂我是贼寇,说我一个招数想用两次。”
经过方才钟遥那几句废话,现在谢迟也只想尽快沐浴清洗,听闻这话,他脚步停了下来。
钟遥也停住了,怔怔重复:“一个招数用两次?”
“是。”疏风疑惑道,“他说上个月就有人打着朝廷的幌子来找过他了……”
“……”
钟遥与谢迟都明白了,难怪初见面时,窦五假装汪临跃装得那么像,原来竟真的是提早演练过的!
汪临跃……他是真的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错字等会修。
第56章 夜谈 递了信。
“左右已经被关了许久, 不差这一天。”谢迟这句话出口,钟遥就不急着去见第二个汪临跃了。
她安心地沐浴去了,等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 已经是晚上了, 本想去找谢迟一起用晚膳的,谁知准备更衣时往榻上歪了一下, 竟然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 翌日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钟遥浑身酸软,脑中混沌,感觉跟刚爬了十座大山一样。——她累得昨晚都忘记找人陪她一起睡了。
想到这儿, 钟遥才提起劲儿坐起来, 刚坐起来掩唇打了个哈欠,外面就响起了叩门声。
“昨晚上见姑娘睡得沉,就没叫您起来用晚膳。”疏风道, “可歇过来了?”
钟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样累过,再睡三日她也歇不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拖着虚软的四肢开始穿衣裳。
更衣洗漱后, 跟着疏风去用午膳, 到了厅中看见谢迟,还没说话, 钟遥就先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迟看见她双颊白里透红,跟夏日水面上摇曳的莲花一样,人却蔫头巴脑的,像一只扑腾累了的小白狗,颠着迷糊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他抬起手臂,想过去把钟遥……他将凳子拖开,道:“当初就说了不需要你跟来。”
钟遥都没劲儿说话了, 坐下后,头一歪靠在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偏脸看了看她发顶,没再说什么了。
过了会儿,薛枋也来了,看见厅中的两人,和钟遥一样打着哈欠过去,靠在了谢迟另一边。
谢迟:“……”
以前薛枋从来不会这样。
都是从钟遥身上学来的。
谢迟强忍着没动,等疏风进来问是否现在上午膳时,看见谢迟的神情,她脚步一顿,默默退出,让人尽可能快地上菜去了。
第一道膳食上了桌,谢迟才板着脸道:“都坐好,歪歪捏捏像什么样子!”
两人这才坐好。
他们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和用膳,为此,疏风特意让人把午膳弄得丰盛些,填饱了肚子,精神劲儿跟着恢复了几分,可以见汪临跃了。
如今这个汪临跃看起来比窦五伪装出来的那个年轻了几分,但乌黑的眼圈、眼中的红血丝与窦五如出一辙,甚至还要更憔悴些。
见了谢迟,他张口便恨恨道:“狗贼!有本事杀了我!”
吃饱喝足回了精力的薛枋往前一窜就要冲过去如了他的愿,被谢迟拎着后衣领拽了回来。
谢迟也懒得解释,让侍卫把人带到府衙外转了一圈。
一炷香的时间后,汪临跃被带了回来,显然是看见了遍布府城的将士。
官员好冒充,成百成千的铠甲将士可冒充不了。
再次踏入厅中,汪临跃往谢迟脚边一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苍天啊,我终于等来了救星!我就知道我能等到这一天!谢世子……谢世子!下官心里苦啊!那些狗贼胆大妄为,平常往我床头放斧头、砸坏府衙大门威胁我就算了,上个月竟然假装成京城来的巡察官员诓骗我,我知无不言地伺候了两日,才知道他们竟是假装的!他们还敢把我绑起来……”
汪临跃声泪俱下,说得太可怜,钟遥不忍心,道:“谢世子会帮你报仇的,别哭了。”
钟遥晨起时本想继续扮男人的,疏风说府城已经控制住了,不用那么小心,让她怎么舒服怎么来,钟遥便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虽然没有上妆,没有挽漂亮发髻,但也能看出是个美丽姑娘。
汪临跃愣了一下,赶忙收拾仪容,站起来作揖行礼道:“多谢姑娘安慰,姑娘是?”
钟遥迟疑了下,道:“我姓白。”
汪临跃恭敬地再次作揖,“原来是白姑娘,失敬失敬 。”
钟遥:“……我知道你很惨,但你不想挨揍的话,最好赶紧把嘴闭上。”
汪临跃:“啊?”
他疑惑地转脸,发现谢迟脸色冷冽,他旁边那个少年更是跟想要挣脱缰绳的野马似的,对着他蠢蠢欲动。
汪临跃:“?”
钟遥对他实在是同情。
可怜的汪临跃,还不知道窦五将他的神韵学了个七八成,装作他来接近谢迟呢。
等钟遥好心把这事解释了一遍,汪临跃跟吞了苍蝇一样,半天没能出声。
“知道江夏吗?”谢迟打破沉寂。
汪临跃还没从贼寇的狡诈中缓和过来,原本还恍惚着,听了这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颤声问:“江夏出事了?”
知道不管是谢迟还是贼寇都只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江夏此人的身份,汪临跃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瞒您说,谢世子,江夏留下的消息是下官发现的,下官想着城中有太多贼寇的眼线,特意把那块破布藏了起来,想等朝廷派人过来时里应外合……”
后面的不用想也知道,窦五骗了他,从他口中得知了贼窝里有江夏这个叛徒,转头便扮起了他,用从汪临跃手中得到的消息来骗谢迟,想从他口中获知江夏的身份。
然而几经辗转,不管是官府还是贼寇,至今没有一个人得知关于江夏的半点消息。
这也愈发证明江夏为人警惕,思虑周全,十分可靠。
“幸好江夏藏得深,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谢世子,您计划几时出兵?下官虽是个书生,也是与贼寇打过交道的,届时可与您一起进山,哪怕是为了江夏……”
越说跟窦五越像了,为了防止薛枋对他动手,谢迟及时让人把汪临跃送回房间休息去了。
才安置好汪临跃,秦将军找来了。
秦将军带着将士来了,就意味着剿匪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攻入深山,摧毁贼窝很重要,这一点在谢迟亲自深入山林后已经确定,只要做好准备,便是一百兵将也能做到。
难的是深山草木茂盛,贼寇狡兔三窟,若是不能一举将之尽数斩杀,将来他们必会重新聚集起来,如野草一般风吹又生。
因此最重要的除了进山杀敌,还有找出他们在深山的藏身之处,对谢迟来说,这是最难的。
除非能顺利找到江夏。
总之这次剿匪阵势很大,未防贼寇往外逃窜,还需要附近几个府城的配合。
谢迟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歇息了半日后就忙碌了起来。
薛枋安静不下来,跟着将士们满城乱跑,碰见偷偷摸摸想要出城的,尤其是孩童时,将士们有些有顾虑,不忍心下手,薛枋可没有,不管对方几岁,按住就是一顿打。
疏风也忙着准备干粮、对城中百姓进行核查。
钟遥无事,怕乱了疏风的顺序,不好过去帮忙,听说一起进山的四个侍卫正在整理那几日在深山的所见所闻,好在剿匪的将士中传阅,便过去帮忙,偶尔能补上些侍卫们的疏漏。
用处不算很大,但侍卫们很高兴,说每一处疏漏都可能造成将士的伤亡,因此每整理完一部分就请钟遥帮忙检查。
钟遥也很高兴,查阅得越发仔细。
谢迟知道的时候,钟遥已经跟侍卫一起忙碌了两日,他抽出时间过去看了看,见那边气氛安宁,便没说什么。
这样忙碌着,一场大雨后,军中擅长观察天象的侍卫推断后面几日都是晴天,山中起瘴气的可能性相对低些,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进山时期。
这晚,谢迟与秦将军商议完正事,时间已经很晚了,谢迟有事要与钟遥说,便去找了她。
自山中回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府衙中。
满城都是他们的人,钟遥的房间又在隔壁,还有疏风陪着,再也用不着谢迟陪伴了。
又因为各自有事,虽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见面的次数却不多,偶尔碰见,不是用膳时候,就是临睡前,说不了几句话。
这次谢迟找去,叩门后,出来的是疏风,说钟遥刚洗漱过睡下。
寻人无果,回房后,谢迟在窗前提笔数次,始终未留下一丝墨痕。
他眉头紧皱,静默片刻,觉心中烦闷,恰好外面起了夜风,他便去了庭院里紧挨着池塘的小凉亭。
这地儿简陋,府衙破败,池塘里也是没什么风景的,只有几只汪临跃从河道里逮来的鲫鱼。
被当做锦鲤养了大半年,倒也不怕人,在凉亭周围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翻出几点水花。
谢迟吹着凉爽的夜风,心头的思绪刚清晰了几分,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在如水的月色下,看见了猫着腰,蹑手蹑脚靠近的钟遥。
见被发现了,钟遥站起来,冲着他笑。
谢迟又是嫌她烦,又是觉得可爱,没好气道:“不是睡了吗?”
“没睡熟呢。”钟遥道。
她迈着小碎步走近,看见谢迟斜靠着栏杆屈着腿将脚踩到了座子上,就推了推他的膝盖,等谢迟把脚放下了,钟遥嫌弃地用手擦了擦,坐下来问:“找我做什么啊,谢世子?”
谢迟一时说不上来,看了她两眼,发现她披着件外衣就出来了,外衣松垮,半遮半掩地露出了里面的寝衣。
夏日的寝衣单薄,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了女子身段。
谢迟目光微微一顿,在脑中浮想出不该有的画面前,转开眼,道:“最初,我是没打算带你一起来的。”
钟遥惊诧,道:“说得好像一开始我很想来似的!”
谢迟瞥了她一眼,她立刻“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边往谢迟身旁挪了挪,道:“谢世子,这些天没怎么见你,我感觉跟你都生疏了。”
谢迟道:“才几日就生疏了,若是几个月不见,你不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钟遥道,“我二哥还得靠你救呢,他一日没被救出来,我就一日忘不了你。”
谢迟:“……你还是闭嘴吧。”
他一让闭嘴,钟遥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月光一样闪亮。
“谢世子,相识这么久以来,你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闭嘴。你一这样说,生疏感就没有了。”
“我再打你一顿,你一定觉得我更加亲切。”
钟遥也不生气,就对着他笑。
谢迟让她笑了会儿,道:“秦将军一直希望派人潜入贼寇之中查探徐宿、你二哥与江夏的行踪,我没答应。”
原因有两个,一是贼寇狡猾,这样做太冒险,谢迟不想徒增伤亡。
二是窦五都不能确定徐宿与钟沭哪一个才是徐国柱的孙子,一定会将这两人都严密监管着,普通贼寇怕是很难接近。
谢迟更希望直接出击。
寨子一破,贼寇必然四下奔逃,届时这两人就是大当家与三当家唯二的保命符,自然就会现身了。
至于江夏,这人能夸下海口让朝廷的人去找他/她,多半是有些身份的,或许还能帮忙解救那两人。
但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谢迟不能保证钟沭与徐宿两人一定是完好无缺的。
“没关系的。”钟遥道,“二哥与徐宿能搅得贼寇分不清他俩,他俩也机灵着呢,会想法子自救的,谢世子你尽管放手去吧。”
钟遥自己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救出两人,怎么能指点谢迟呢?
而且都制造出这样的混乱了,二哥与徐宿若是还不知道趁乱逃跑和求助,他俩就真成傻子了。
见钟遥没异议,谢迟又道:“这次进山不带你。”
钟遥微微一怔,道:“哦,对,秦将军来了,他认得二哥与徐宿……难怪谢世子你一开始就不想我来,你那时候就想好了要让秦将军过来将功折罪吗?你想的真周到。行吧,那我就不进去了,里面太闷太脏了,刚回来那天我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都把自己洗皱巴了。”
谢迟朝她瞥去,见银色的月光在她周身笼起一层模糊的光晕,心说哪里皱巴了?这不还是一颗莹润光滑的明珠吗?
他看了钟遥几眼,最后沉声说出了今夜找她的最重要的事情,“我让人往胥江递了信,你爹很快就会抵达,带你回京。”
钟遥终于愣住,半晌,“啊?”了一声。
第57章 务必 照顾好自己。
听到要回京, 钟遥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要与谢迟分开了,随后才意识到这不是重点, 她张口道:“我二哥……”
谢迟道:“你爹会带着你二哥和你一起回京。”
钟怀秩过来的话, 徐国柱一定也会跟来,这正是谢迟的目的。
之前不想这两人知晓, 是因为徐宿与钟沭的行踪只是猜测, 尚未确定,更是不想徐国柱冲动之下坏事。
眼下剿匪在即,等那两人收到消息赶来, 两个公子哥要么已经被救出, 要么命陨贼窝。
若是前者,谢迟没心思照看两个累赘,让长辈快速将人带回京中最好;若是后者……总是需要收尸的。
徐宿出过事, 徐国柱前来接他,必定会带上许多家丁, 钟家几人与他们一同回京, 是最安全的。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钟遥本就是为了二哥来的,找到二哥后, 就该回京了。
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思量了会儿,明知答案,还是问:“谢世子,你不一起回去吗?”
“不回。”谢迟道。
以前他嫌弃京中多纷争,一直不喜欢留在京城,现在不回去, 一是为了薛枋,他之前是以义女的身份出现在侯府的,未免回去后被认出……这岁数的少年长得快,三个月就能往上蹿一截,在外面多留一段时间比较好。
二是因为要将贼寇彻底铲除,并非几日的事情。
除此之外,雾隐山一带早已被贼寇搅合得如蛮荒之地一般,未免它他日再度成为贼寇的聚集点,谢迟必须帮着汪临跃将此地恢复成多年前的风貌。
“要多久啊?”钟遥又问。
“不确定,半年……或许。”
钟遥“哦”了一声,转身趴在栏杆上。
谢迟的理由合情合理,她无法反驳。
但许多事情不是该怎么样,就能怎样做的,就像小时候她知道吃冰食不好,但还是耐不住嘴馋,背着爹娘偷吃了许多。
钟遥心里有些烦闷,望着月光下泛着粼粼水波的池塘与里面跳跃的肥美鲫鱼,片刻后,缓缓叹了口气,道:“谢世子,我好像有点舍不得你。”
谢迟心头一跳,转目看着钟遥光洁的侧脸,突然记起很久没有勾引她了。
这是个好机会。
然而脱衣裳会被当做发疯,但除此之外,他对如何勾引人一筹莫展。
谢迟垂着眼睛琢磨了下,念诗?
不行,太酸了。
说“我也舍不得你”?
……说不出口。
而 且万一钟遥听后,借此机会撒泼打滚要留下,怎么办?
谢迟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把钟遥打一顿。
他乐意有这个机会上手教训钟遥,但又不想她留下,特别是在前几日从山中回来看见钟遥弄得又脏又累、眼睛都睁不开的疲惫模样之后……
灰扑扑的蔫头山雀纵然可爱,但还是让她白白净净、生机勃勃的好。
勾引人这种不君子的手段对谢迟来说实在太难,他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浓眉紧锁了片刻,决定继续贯彻原本的方法。
他借着舒展双臂的动作将衣襟扯松了。
——比脱衣裳含蓄,又能吸引钟遥的视线,总不能出错了吧?
犹疑之际,听钟遥忧伤道:“前几个月,大哥二哥出事时,爹娘要把我送走,我好舍不得家里的几只小狗。结果过了没几日,我就开始怕狗。谢世子,等你回京后,说不准我也开始怕你了。”
“……”谢迟的心不跳了,他黑着脸道,“……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钟遥笑了起来,枕着叠搭在栏杆上的双臂转脸——这时候月光仿佛变幻成一张轻薄的银色纱衣落在了她肩背上——她看着谢迟道:“这已经很好听啦,我本想说我舍不得大哥二哥,结果没几个月他俩就出事了,我怕拿你类比……”
她声音低了些,轻轻道:“……不吉利……”
谢迟:“拿狗类比就吉利了?”
钟遥哧哧笑,笑着笑着,她睁大了眼睛,视线盯着谢迟的衣襟处不动了。
就在谢迟思索新的勾引计划是不是生效了时,听见钟遥感叹道:“都说一方土养一方人,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才到这地儿多久啊,谢世子你就变野蛮了,连衣裳都不会穿了。等你几个月后回了京城,我真怕你被人说有伤风化……”
听见这番言论,谢迟竟然觉得在意料之中?
真是个木头脑袋。
谢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钟遥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单纯地被男人的本性与沉重的道德束缚住了?
果然还是得分开一段时日冷静冷静。
谢迟平淡地接受了钟遥对他美色的不为所动与这番讨打的言论,既没有勒着她脖子掐她的脸,也没有训斥她,反而让钟遥不习惯了。
她瞟着谢迟,见他懒散地靠着栏杆,之前被自己推下去的脚重新踩回了座位上,非常不讲究。
而且都被说野蛮粗俗了,也不去整理衣襟,就任由夏日单薄的衣裳松松垮垮地垂着,若隐若现地露着结实的胸膛。
真不讲究。
钟遥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在京中贵妇、闺秀们之中传阅,让她们都看看谢世子私下里是什么德行。
可惜她不擅长丹青,就算能画得出来,那些人也一定不会信,说不定还会说钟遥太恶毒,在恶意抹黑谢迟。
这样子的谢迟很不讲究,但慵懒自在,可能是夜色与破败环境的影响,让他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洒脱与肆意,无端让钟遥联想起从旁人口中听说过的谢迟在外游历的少年时光。
不知他少时是什么风采。
钟遥多看了谢迟好几眼,被他发现,懒洋洋地回望了过来。
钟遥突感心虚,欲盖弥彰地问:“你怎么不教训我啦?”
“懒得理你。”谢迟道。
木头桩子一个,教训她只会让自己心梗。
谢迟不想说话。
这破旧的府衙一无是处,前几日下雨屋顶甚至还漏了雨水,但月色不输五湖四海之内的任何一处。
就这样安宁地看看月亮也不错。
谢迟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随口道:“去给我拿壶……沏壶茶来。”
“这时候不是应该喝酒吗?”钟遥不枕手臂了,她改用双臂杵着栏杆,两手托腮,看着天上玉盘似的明月,摇摇晃晃道,“以前在家时,二哥常常对着月亮装潇洒,他每次都是饮酒的。”
谢迟:“……”
烦。
他一定不是真的喜欢钟遥。
而且他临时改口把酒换成茶,是为了防止月色迷人,让他犯错,这个道理钟遥都不明白?
她不是木头脑袋,她整个人都是木头做的。
“去拿!”谢迟加重了语气。
“您是侯府世子,按理说我该听您的吩咐的,可是我不想动。”钟遥嗓音柔软,好声好气地说道,“谢世子,你自己去拿吧。”
什么谢世子?
他在她眼里还有一点侯府世子的威严吗?
谢迟看着钟遥披着月光托腮凝望夜空的乖巧模样,想提醒她做好救回来的只有钟沭的尸体的打算,让她立马从怡然自得变得哭唧唧。
但谢迟懒得开口。
他也懒得动。
行吧,没茶没酒都行,反正月色很美,不需要俗物陪衬。
他不招惹钟遥了,钟遥又来刺他,细细软软的嗓音说道:“让你自己去拿你就不想喝茶了?谢世子,你好懒。”
谢迟闭眼吹着凉风,道:“闭嘴。”
钟遥闭嘴了,安静了会儿,她忽然才想起来似的,又说:“不对啊,谢世子,窦五说他们现在分东西两个寨子,若是二哥与徐宿被分开关押着,秦将军只有一个人,怎么同时辨别出他俩呢?”
谢迟假装睡着了没听见。
钟遥继续喃喃:“若是不能同时辨出,万一二哥或者徐宿被误伤了怎么办?”
她转向谢迟,道:“反正我爹还没到呢,谢世子,不然我还是与你们一起进山吧?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让钟遥跟着确实比较好,但谢迟不想再让她再弄得脏兮兮、累得三天回不过来神。
而且这次是要见血的,或许还会有恶犬袭人……她还是能避则避吧。
谢迟继续装睡。
“谢世子?”钟遥喊他,“谢公子?”
停了会儿,她又悄摸摸道:“谢世子,又有人来糟蹋你的清白啦!”
谢迟:“……”
怎么跟傻子一样?
怎么喊都没回应,钟遥悄声嘀咕:“男人想回避问题的时候就会装得跟死了一样。我娘说的果然没错。”
“……”
她话多,嘀咕完这句,又叹气道:“也不知道二哥与徐宿到底谁跟人成亲生子了……万一真是我二哥,我爹得吓晕过去……”
心有戚戚地说完,钟遥对着月亮祈求起来,虔诚地希望患上难言之症的那个人是自家二哥。
后来说着说着没声了,谢迟睁眼一瞧,发现钟遥屈膝斜坐着,枕着栏杆已经睡着了。
“钟遥?”他喊道。
没反应,谢迟再喊:“钟府的碎嘴小婆娘?”
钟遥动了一下,但是因为有夜风袭来。
这里靠山,夏日的夜风是有些凉的。
钟遥缩了缩身子,谢迟才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起身挪到钟遥另一侧,把人搂在怀中后,就要抱起,发现钟遥脸上多了几道红痕。
他扶着钟遥的脑袋对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瞧了瞧,再抓起她的手比对了下,确定那是钟遥枕着手背睡觉留下的印记后,好一阵无奈,嫌弃道:“傻乎乎的。”
说完他伸出食指在钟遥脸上的红痕处轻抚了一下。
抚完盯着钟遥沉睡的面容看了会儿,谢迟低头,凑近后闻到了钟遥身上沐浴过后的味道。
谢迟停住,再次注意了钟遥外衣下露出的单薄的寝衣。
他有点头疼,揉了揉额头,开始怀疑钟遥是不是把他也当做什么六根清净的人了……他爹是出家了没错,他可没有。
早知今日,当初与钟遥一起流落山野时,该表现出几分色欲的。
后悔无用,谢迟只能强行把心底的邪念全部驱除,然后认命地抱起这个木头脑袋的姑娘,把她送回房间交给了疏风。
再之后,他回到房间,在窗前提笔,将信写完后,命人迅速送往胥江,务必亲手交到钟怀秩手上。
——谢迟骗了钟遥,他告诉钟遥信已送出,但实际上,说那话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动笔。
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钟遥不答应。
然而钟遥比他想得理智,理智又绝情,根本没有坚持留下陪他。
这日之后,谢迟又开始忙碌,忙了两天,便要入山。
临行前,钟遥逮到他,把那日凉亭中谢迟装睡时问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这次谢迟没法回避了,摆出严肃的神色,沉声道:“你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秦将军?”
哪一个钟遥都不敢,她瞅着谢迟,怨声道:“最烦男人摆架子。”
谢迟装作没听见,道:“把你留在府城,不是让你闲着的。”
谢迟神情严峻,目光一一从钟遥、疏风和留守的副将身上扫过,道:“虽早早封了城,但贼寇那边久不见窦五与城中消息,必然已察觉了几分。他们素来狡诈,难保不会分出人手试图潜入城中。你们三人,一个熟知贼寇的手段,一个已经从知府手上接管了府城,另一个是沙场上下来的副将,必然能将府城守好,是不是?”
疏风与副将齐声道:“是!”
钟遥是第一次被这样郑重地托付任务,愣了一下,因此慢了两人一步,又因为没经历过,觉得难为情,只小声说了句“是”。
谢迟看了看她,又道:“我会尽力、尽快将人救出,救出后会第一时间送到府衙。钟遥,你要做的还有一件事,若是徐国柱与你爹在我将人救出前就抵达了,你必须看好他们,不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进山添乱。”
话是这样说的,但依照谢迟的估算,那两人到不了这么早。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钟遥能心安理得地待着。
“我?”钟遥很意外,迟疑了下,问,“徐国柱若是不听我的,我可以用谢世子你来狐假虎威吗?”
“只要别说我吃人,其余随你。”
钟遥抿嘴笑,又说:“还有一件事……”
她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想说又不敢说。
谢迟不悦,厉声道:“说!”
“我想……”钟遥道,“若真的是我二哥与女贼寇成了亲,让她怀了孩子,谢世子……你帮我把人一起带回来吧。”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可能,并在深思熟虑后做出了抉择。
未说出口时,有些艰难,开口后就容易多了。
钟遥坚定道:“我想先弄清事情始末,若之后证实她的确也是个恶人,再行处决不晚。”
若与人有了孩子的是钟沭,谢迟原计划是直接将那个女贼寇杀了的。
总要有人来做恶人的,不是吗?
听了钟遥的话,他问:“你确定?”
“确定的。”钟遥道,“我想了许久,你看,那贼窝不是什么好地方,又是毒虫又是雾瘴,哪个姑娘会愿意一辈子躲在那里呢?所以我想她可能是被迫的。若是可以,我想把她救出泥沼……”
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谢迟打断道:“知道了,闭嘴。”
钟遥闭上了嘴,单独竖起一根食指,水灵灵的黑亮眼眸眨巴着望着谢迟,瞧着可怜巴巴的。
放在平常,她可不会这样……她都是不管谢迟想不想听,嘟嘟嘟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都抛出来的。
这会儿是看周围有人,给谢迟留脸面呢。
谢迟实在没招了,妥协道:“最后一件事,说。”
钟遥笑了下,随后正色道:“最后一件事,谢世子,请你保重自己,千万要当心。”
谢迟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么好听的话,顿了顿,抬手在钟遥额头上轻推了一下,道:“知道了。请你钟遥,也务必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又看了钟遥一眼,转身离开了。
第58章 找人 骗了贼寇,也骗了我。
钟遥对剿匪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 跟着进了深山一次后,也能明白在那种环境下,不是人手越多越占据优势的。
可谢迟只带了一百人进山, 人数是不是太少了?
光是明确记载在案的贼寇, 就有一百二十七人呢,别提还有慕名过去的小贼、被诱骗的妇孺了。
钟遥很担心。
她一边担心着谢迟与二哥, 一边尽心尽责地按谢迟临走时叮嘱的那样, 与疏风、副将小心地管理着府城、提防着贼寇。
这样过了三日,钟遥忽然反应过来,谢迟给的任务听着很重, 但实际上, 府城中被他留了五六百个将士日夜巡守,需要自己操心的事情其实只有徐国柱与她爹。
可那两人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钟遥只去过一次山中就累得好几日提不起精神,现在安全地留在城中了, 又觉得无趣。
可能是因为没人与她说废话了。
谢迟、薛枋都不在,与她最熟的几个侍卫, 甚至汪临跃也都被带走了。——谢迟说汪临跃虽然文弱了些, 但很有骨气, 不该被这样对待,把人带去山里积攒功绩去了。
钟遥等了一日又一日, 没等到需要她镇压的两个长辈兼朝廷官员,反等来了城外的异动。
副将不曾与贼寇们交过手,但久闻他们狡诈的名号,不敢轻敌,谨遵谢迟的命令,立刻去找了钟遥。
“守夜的侍卫发现有人影徘徊。”
钟遥与疏风刚睡下,听了这话急忙穿好衣裳去了城门处。
这晚没有月亮, 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不惊动外面徘徊的人影,他们没点把火,摸黑在高处眺望了下,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侍卫是怎么发现的。
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钟遥让人加紧防范,再回屋后,怎么都睡不着。
她算了算时间,发现这已经是谢迟离开后的第八日了,若是一切顺利,他该已经攻破了寨子,那些贼寇逃的逃,藏的藏,说不准真的到了府城附近。
若是有可能,钟遥希望自己能帮着将人逃窜到这里的歹人缉捕。
可人在暗,他们在明,怎么缉捕呢?
钟遥苦思冥想了半宿,这个问题没能解决,又发现了另一个隐患:这么久了,徐国柱他们差不多该到了……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突地从钟遥心头掠过,她惊得心口一跳,猛然坐了起来,吓到了旁边的疏风。
“我爹和徐国柱,会不会在来的路上碰见逃窜的贼寇?”
疏风同样变了脸色,随后道:“不会的,他们若是前来,必定会带上许多家丁护卫,贼寇不敢与他们动手的。”
钟遥觉得她在安慰自己,心神不宁地等了两日,谢迟那边来了消息。
山寨已被攻破,然而密林是极佳的掩护,仗着对环境的熟悉,仍有一批贼寇逃了出去。
若这可以算作是好消息的话,后面一个就是十足的噩耗了,钟、徐两人依旧毫无音讯。
收到消息后,钟遥一夜未眠,在天亮后,又去找了副将。
副将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派人出城搜寻贼寇踪迹的同时,又额外派了一批人手去迎接即将抵达的徐国柱与钟怀秩。
很不幸,两方人马碰到了一起。
钟遥听到消息时,心跳得又快又猛,上马车时,还险些摔了一跤。
疏风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声道:“姑娘,要不别去了?”
“要去的。”钟遥道。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道:“我爹来了,做子女的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
疏风欲言又止,看她神态坚定,最终没说什么。
消息称两个官员不幸在城外遭遇了贼寇,他俩没事,但许多家丁都受了伤,车马也损坏严重,无法行进,需要有人去接。
钟遥去是为了迎接钟怀秩,疏风与副将接替汪临跃负责城中一切事物,是府城离最高的官职,他们也得去,他们是为了迎接徐国柱。
在侍卫的护送下出城向北不出五里,在一个两边都是树林的小道上,钟遥看见了破损的马车与狼狈的二十余个护卫装扮的人。
其中一个蓄着长须的老人身后跟着几个魁梧的家丁,长得很是威严,不等疏风与副将上前行礼,便厉声责问:“我孙儿在哪?不是说找到了吗?他人呢!”
副将把城中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那老者一听谢迟还没找到人,大怒道:“不过一个小小的贼寇,竟然这么久都未能将之铲平!把谢迟喊回来,我要亲自问他!”
钟遥不管副将如何与这位蛮横不讲理的老人解释,在疏风的搀扶下来到钟怀秩面前,刚掀开帷帽的一角要喊“爹”,余光往旁边一瞟,身子猛地颤抖了起来。
疏风敏捷地护在她身旁,钟怀秩也飞快扶着钟遥的手臂,凄声道:“儿啊,苦了你了!”
钟遥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往他肩上一趴,“呜呜”哭了起来。
这边父女情深,那边徐国柱还在叫嚷着要谢迟给他个说法,最终副将忍无可忍,高声道:“国柱大人便是要说法,也得先到了城中待我等与世子传信,在这里纠缠有什么用?”
徐国柱满面怒容,胡须都在抖动,厉声道:“好,我跟你回去,看谢迟能给我什么说法!”
事情说定,几人便要上马车。
上了马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府城。
然而就在徐国柱、钟怀秩被家丁搀扶着要上马车,钟遥抬步跟上时,有一缕风跃过树梢迎面吹来,带着清凉的草木气息,拂开了钟遥覆面的帷帽。
只有一刹那。
但就在这刹那间,钟遥感受到一股探究的目光刺到了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抬头,与徐国柱身后那个看起来有几分文气的矮个子中年男人的目光对上。
钟遥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目光从探究转变为恍然,电光火石间,她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失声大喊:“抓住他!”
不等她话音落地,矮个子男人已经拔出了腰间大刀,凶狠地朝着徐国柱砍去!
幸而徐国柱反应也很快,迅疾转身躲开,从马车旁抽出一把利剑,迎着矮个子男人攻了过去。
周围瞬间乱做一团。
“你不是徐国柱!”矮个子男人一刀击退“徐国柱”,怒喊一声,高声道,“中计了!快撤!”
他一刀砍断马车的绳子,不顾其余与侍卫打斗的同伙,跃上马背就要逃跑。
“抓、抓住他!”钟遥过于紧张,又急又怕,已经满身冷汗,此时声音都在发颤。
她奋力按捺住情绪,用力喊道:“他是三、三当家!”
副将一听,顿时目如火炬,迅速分出一半人手收拾残局,带着另一半人手疾速追去。
然而刚追出不远,随着一道锐利的破风声,前方逃跑的三当家陡然间“噗通”一声,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滚到草地上后,他还要再跑,已有侍卫上前将他围住。
三当家并不慌张,捂着被箭矢射伤的手臂抬头,阴沉道:“谢世子好计谋,今日是我栽了,但别忘了,徐宿还在我手上。”
谢迟从他前方翻身下马,不咸不淡道:“谁跟你好计谋?”
他根本就没搭理三当家,瞥了眼跑掉了长须的“徐国柱”和拿着沾血长剑的“钟怀秩”,目光缓缓后移,落在了不远处大口喘气的钟遥身上。
副将见状,上前一步,解释道:“是姑娘听说了贼寇逃窜的事情,怕徐国柱与钟大人途中遇袭,提议找人假扮两位大人,试试能不能将逃窜的贼寇引出来。”
还有一些考虑是他不知道、没说出来的,但谢迟明白。
比如贼寇为什么敢出现?
因为徐宿还在他们手上,有徐宿在,徐国柱就会任由他们摆布,而用徐国柱牵制谢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钟遥又为什么能想到这个引蛇出洞的法子?
从窦五身上学来的。
这是钟遥第三次以身试险了,而且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纵然这的确是一个好计谋、结果也是好的,谢迟还是不愿意。
太危险了。
要命令钟遥以后不许再这样做吗?
还是夸她做得好?
亦或是质问她就是这么照顾她自己的吗?
谢迟缓步走到钟遥面前,沉默半晌,最后道:“姑娘好计谋,骗了贼寇,也骗了我。”
钟遥见他面无表情,也不快点来扶自己,本来还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有点紧张,一听这话,眼睛就跟点亮了的烛灯一样,瞬间璀璨了起来。
她喜得涨红了脸颊,道:“真的吗?!那我好厉害,我好机灵啊!”
“要不是那阵风——啊,谢世子,你刚刚没看见,要不是那阵风让他看见了我的脸,认出了我,他真能被我们骗回城……”
骗回城,到时候三当家就是瓮中之鳖了,想怎么审讯就怎么审讯。
谢迟:“我说你还骗了我,没听见?”
“听见了的。”钟遥红着脸笑着道,“谢世子,你笨笨的。”
无情的话致使谢迟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疼得钟遥“嘶”了一声眼泪汪汪地捂住了脸。
谢迟觉得钟遥实在太没良心。
谢迟并不知道那徐国柱、钟怀秩是钟遥让人假扮的,当她听见钟怀秩遇险就犯了蠢、不顾一切地出城来了。
他一路上担心得不得了,结果这是人家的计策,这没心没肺的姑娘还敢与他沾沾自喜。
若是不是时机不对,谢迟非得打她一顿。
这事以后再算。
谢迟一伸胳膊,钟遥立刻抛弃疏风搂了过去,搂住后,神情一顿,耸着鼻尖在谢迟身上嗅了起来。
“……”谢迟脸一黑,道,“敢乱说话就不救你二哥了。”
钟遥立即不嗅了,也紧紧闭上了嘴巴,安抚小狗一样拍了拍谢迟的肩膀。
谢迟实在不想再说废话,问那个扮做徐国柱的侍卫:“见到徐宿了?”
侍卫道:“三当家是用一个消瘦的男人来威胁过属下,那人被一个女人押着,属下只远远看一眼,辨不出那是徐公子还是钟公子,记起姑娘说过贼寇也分不清他俩,就点头认下了他是徐宿。”
“他们最后出现在什么位置?”
侍卫记得很清楚,立即指给了谢迟。
谢迟点点头,扫向三当家之外的几个被擒住的贼寇,吩咐道:“疏风带人把他们押回府衙关着,其余人随我去找人。”
众人道是,三当家却冷笑道:“谢世子想要凭什么找人?”
谢迟没回答他,而是把钟遥牵到马儿旁后,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背,等她坐稳了,道:“你们凭什么找人,我就凭什么找人。”
说完他翻身上马,捂住钟遥的眼睛,与侍卫道:“把狗牵出来。”
“狗”字一出,钟遥与三当家齐齐变了脸色。
钟遥是怕的。
在一道口哨声后,听见林中传来凶狠的犬吠声音,她身子一软,若不是谢迟从后面抱着,就要从马背上栽下去了。
三当家则愤恨道:“畜生就是畜生,早知道就该把它们全部杀了!”
三当家的愤怒将钟遥的理智唤回了几分,她勉强冷静了下来,感受着身后谢迟身上传来的温度,犹豫了下,小心地把谢迟捂在她眼前的手掰开了一个小缝隙。
这一看,望见了三只毛发乌黑油亮的、足有半人高的大狗。
这几只狗看着强壮凶悍,除了干净了些,其余的与钟遥最早在客栈所见的咬人的狗如出一辙!
就连尖锐牙齿中夹杂着的腥红血肉都一样!
恶犬袭人的恐怖画面铺天盖地涌入钟遥脑海中,骇得她慌忙按住谢迟的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严实了。
这还不够,她怕被狗咬到了,搁在脚蹬上的脚也一个劲儿地往后面谢迟小腿上踩。
谢迟实在受不了,说了声“闭眼”,两手抱着钟遥的腰,将她从跨坐改为了侧坐。
钟遥被突然的失重感吓得差点叫出来,眼睛睁开后,人也重新坐好了,她忙不迭地重新闭眼,把脸埋在谢迟怀中,双腿也抬起斜斜地搭在谢迟小腿上。
谢迟也是没办法了,低头道:“要不你与疏风一同回去?”
钟遥差点就答应了,理智及时止住了她的冲动,她坚持道:“我与你一起!”
谢迟点头,命人跟着那三只狗走。
马儿抬着蹄子一步一晃,走出几步,谢迟才在钟遥耳边低声道:“你哪是与我一起?你分明是知道我要去找你二哥,想与你二哥一起吧?”
钟遥抬头想说话,刚抬起,余光瞟见前面不远处的大狗,慌忙重新将脸埋在谢迟怀中。
谢迟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搂紧了钟遥以防她掉下去,在她耳边解释:“这几只狗是在寨子里找到的,看着凶狠,也会扑人,但只扑不咬……嘴里有血是因为途中抓了野鸡。”
谢迟在寨子里发现了三十多只恶犬,大多数都满目凶光、见生人就咬,侍卫们遇到了都是直接斩杀的。
然而在搜寻一处木屋时,有三只单独关在一起的狗很不一样,太干净,而且在侍卫不慎摔倒后,它们只扑不咬。
侍卫报给了谢迟,谢迟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钟沭。
他见过钟沭曾经养过的那几只狗,每一只都皮毛滑亮,干净,而且听话,不伤人。
第59章 小哥 “……啊?”
钟遥是亲眼见过贼寇们养出来的咬人恶犬的, 只是她从来不敢仔细回想,此时听谢迟这样一说,模糊记起贼寇们养的狗都是毛发打结、又脏又臭的……
好像的确跟这几只不一样……
她想仔细看看那三只狗, 想从它们身上找出更多的二哥留下的印记, 可努力了几下,实在鼓不起勇气, 最后用脑袋撞了撞谢迟的胸口, 坚定道:“谢世子,我相信你!”
谢迟的心差点被她撞出来。
碍于钟遥趴在怀中,他连摸心口的动作都做不到, 正好这时候钟遥的一缕发丝飘到了他面前, 谢迟一抬手把发丝按回到钟遥后脑,手掌在她上面揉了一下,道:“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钟遥严正强调:“我说实话的时候从不撒谎的!”
谢迟道:“我打人的时候一般也不骂人。”
钟遥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 哼唧了几下没了声音。
走了没一会儿,她像是从遇到三当家与恶犬的惊吓中脱离, 问起谢迟在山中的情况。
反正要走一会儿, 谢迟便与她说了起来。
事情其实与他料想的没有太大区别。
贼寇们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早有准备,但兴许是因为过去多年一直是胜多败少, 他们并未太将朝廷的人当回事,用的也依然是那些旧招数。谢迟准备充分,没费太大力气就攻破了寨子。
只是那是贼寇的老巢,哪怕谢迟命人严守,依然有一部分潜逃。
如今秦将军正带人在山中搜寻,而谢迟是循着三当家的踪迹追来的。
“我二哥与徐宿是被他带着的吗?”
“应当是。”
“江夏呢?”
“找到了。”谢迟道,“生擒了的二十一个贼寇里, 十六个自称江夏,四个自称徐宿,还有一个自称是你二哥。”
“……哼!”钟遥生气。
贼寇也看人下菜呢,瞧不上他们普通官员府邸出身的二哥。
“哪个是真的?”钟遥继续问。
“都不是。”
自称江夏的那些人中,要么不识字,要么字迹不对,谢迟至今没能找到人,不过他已经有了想法。
“我有预感,今日就能找到。”
钟遥“哦”了一声,又问:“那个与我二哥或者徐宿成亲的女贼寇……”
“等着。”谢迟道。
他什么都没说,但语气很是笃定,像是一切都了然于心了。
钟遥才说了要相信他,自然是不能加以质疑的。
她只是悄声嘀咕:“神神叨叨……”
谢迟这一趟在深山中待了许久,每天面对的不是贼寇的尸体,就是恶犬、被教坏的阴毒孩童,不算很难对付,但总归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此时一边驱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三只大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钟遥说着废话,竟也不觉得烦了。
只是那几只狗到底是出自贼窝的,就算是被钟沭驯养过,骨子里也是有些野性的,路上两次试图反扑侍卫,差点被侍卫提刀劈了。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但结果是好的。
走走停停,在远远看见一个村落后,三只狗突然兴奋,狂吠着要往前冲。
那是一个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的村子,放眼望去,土墙坍塌,蛛网随处可见,小路上更是长满了野草,还有几户的屋顶被火烧过,已经变成了灰烬。
这地方很适合躲藏。
谢迟在村外空旷处停下,按着钟遥的肩膀让她坐好了,翻身下马后,再把钟遥抱下来,而后道:“在这等着。”
他又吩咐副将带人照看好钟遥,而后才让侍卫牵着狗、押着三当家进了村子。
兴许是嗅到了主人的味道,三只狗都异常兴奋,叫个不停。
绕过几个堆积着灰尘的破旧房舍,三当家突然道:“当日是我无知得罪了谢世子,我与世子赔罪……但那是大当家命我做的,世子何苦与我计较呢?”
谢迟没兴致与他说话,也懒得解释自己不全 是因为当初那场意外,径直往前走去。
三当家又道:“谢世子为人正直,当初那么虚弱都没有将小美人抛弃,想必今日也是不会放弃徐宿与他那个未降世的孩子的。不若你我做个交易,你放了我,我就让人放了他,如此,皇后与徐国柱一家必然会对世子感激涕零,皇帝便是生气,也是怪不到你头上。”
“徐国柱精忠为国,若是能换取百姓安乐,想必便是满门覆灭,他也是愿意的。”
谢迟懒散说着,扫了三当家一眼,继续道,“况且此处都是我的人,我说我答应了你用徐宿的性命换取自由,你却出尔反尔将人杀害……你觉得会有人为你鸣不平?”
三当家没想到他能做出栽赃陷害这种事,哽了一下,不甘心地再道:“若我妹妹怀的是小美人兄长的孩子,世子也会这样做吗?”
他显然已经从钟遥与谢迟的对话中知晓了钟遥的身份。
而谢迟亦从其余贼寇口中得知了与“徐宿”成亲的那个女贼寇,正是三当家的妹妹。
谢迟沉默。
他的沉默让三当家放松了些。
三当家笑道:“男人嘛,为女子倾倒很正常,徐宿……或是钟沭,不也一样被栗娘迷住,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否则我也不可能给他那么多自由。”
谢迟目光微沉,停顿了片刻,冷不丁地问:“那日去城中劫掠布庄,你妹妹这个待嫁新娘也去了?”
三当家脸上的笑容不变,道:“我知道世子想说栗娘就是江夏,但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绝无可能。不瞒世子,我爹娘早死,栗娘一个人漂泊多年,根本不识字,且江夏早在当日悄悄留信时就被发现——是我亲眼看见的,人早已被我当场杀死。之所以瞒着窦五,不过是想试试他是否会再生二心……”
说得有模有样,但他口中的话,谢迟一个字都不信。
他淡淡道:“你说是那便是吧。”
说到这儿,那三只狗突然朝着前方一个门窗焦黑的屋舍奔去,侍卫们立时跟上。
就在所有人都快步往前时,三当家突然吹了声口哨。
在别人耳中,这只是一声普通的口哨,但在前方的三只狗耳中,这是撕咬的指令。足有半人高的黑犬陡然止步返身,嘶吼着朝牵着绳子的侍卫扑去。
变故太突然,侍卫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几个人影从破旧的院墙上翻了过来,持刀袭向了谢迟。
谢迟提剑格挡,击退两人后,手中利剑挽了个剑花,反手掷出,直直穿透了意欲趁乱逃跑的三当家的大腿。
三当家发出了一声惨叫。
“住手!”混乱中,有人高声呼喊,“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是一个姑娘。
这姑娘二十余岁的模样,神情冷厉,目光凶狠,手中持着一把砍刀,刀刃则架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
谢迟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见对方不知是中了迷药还是生病了,看起来虚软无力,是被一个壮汉提着衣领才没倒下的。
他应当是在地上滚过几圈,脸上有许多焦灰,相貌看不大清,但身形明显,很是瘦弱。
是徐宿还是钟沭?
谢迟见过徐宿,但是在四年前,那时候的徐宿才十三岁,现如今是什么模样,谢迟着实不知。
他又看了看那人的后脑勺……不圆。
“我说,住手!”那姑娘再次愤怒大喊。
谢迟这才看向她,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抬手道:“住手。”
众人依令停下后,姑娘大口喘着气,道:“谢世子,只要你肯让我们走,我立即将徐宿放了。”
他们一行共十人,谢迟挨个扫过,没找到第二个兼顾虚弱、干瘦、头扁、年轻、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男人,问:“还有一个人呢?”
姑娘道:“他趁我们不注意,逃了。”
谢迟看了看那个半是昏迷的年轻男人,再打量了下这位大着肚子的姑娘,思量片刻后,道:“可以。”
突然的答应,让众人全都惊住了。
姑娘也愣了下,迟疑片刻,道:“你先让我们离开,半个时辰后,我自会放了他。”
怕谢迟不同意,她又道:“我大哥受了伤,必须是我们先走。我说话算数,半个时辰后,一定会放人。”
“可以。”谢迟道。
说放就放,他立即让人给三当家松绑。
侍卫们面面相觑,见谢迟不像是在说笑,对视几眼,给三当家松了绑,并让开了一条路。
姑娘与身边的贼寇一同挟持着年轻男人,在身后八个贼寇的护送下走出来,缓缓向着三当家靠近。
到了三当家跟前,正要上马快速逃离,却听三当家凄声道:“栗娘,我活不成了。”
就算谢迟再多给出两日的时间让他逃跑,他也是活不成的。
因为谢迟那把剑是从深山里带出来的,砍杀了无数贼寇与毒物,上面沾染了许多种毒液,自刺伤三当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要死的。
栗娘看着他已经开始泛青的脸,含泪道:“大哥!”
“我这一生作恶多端,我该死,但我真的不想死……”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生命的流逝,三当家变得惊恐、癫狂,颤声道,“……我不想死,我更不想一个人死……”
话刚说完,他猛地夺过旁边贼寇手中的刀,狠戾地朝着被架着的半昏迷的年轻男人砍去。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贼寇们都呆住了。
侍卫们反应过来了,但距离远,来不及阻挡。
眼看着利刃将要劈到人脑袋上,栗娘神色一变,侧身挡去。
“当啷”一声,兄妹二人手中的利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当家杀戮成性,凶狠程度远非栗娘能挡,然而他有伤在身,栗娘终是堪堪挡住了这一下。
挡住后,她猛地后退去,推开挟持着年轻男人的贼寇,奋力一撞,年轻男人就跟蹒跚的老人一样,踉跄着从贼寇中扑了出去,脸朝下狠狠摔在了地上。
贼寇与侍卫具是大惊,正要上前夺人,三当家的刀再次举了起来。
只是这次不是冲着地上的年轻男人,而是冲着栗娘去的。
栗娘快速躲闪,终究是慢了一步,被利刃狠狠划在了肚子上。
只听“嗤拉”一声布匹碎裂声后,栗娘狼狈地仰摔在地上,而原本隆起的小腹处的衣裳裂了个口子,大堆的灰色棉絮从中挤了出来。
“是你!竟然真的是你!”三当家瞧着像是疯了,目眦欲裂地对着栗娘重新举起了刀,恨恨道,“你竟然敢背叛我!”
年轻男人已经被侍卫拎了过来,谢迟要印证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当即不再袖手旁边,下令道:“除栗娘之外,其余人格杀勿论!”
“是!”
侍卫们提剑动了手。
这些贼寇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没有了挡箭牌,更是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就被斩杀殆尽,包括三当家。
他是被栗娘杀死的。
哪怕他已经断了气,栗娘还是不肯放手,在他身上接连砍了十余刀,直到力竭,才悲痛地扑倒在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另一人呢?”谢迟不解风情,这时候还只顾着找人。
栗娘满脸是泪,喑哑回道:“我放走了他……”
谢迟蹙眉,命人四处寻找,同时蹲在那个狼狈的年轻男人面前,在他脸上拍打了几下,见对方迷迷糊糊动了动眼皮,问:“徐宿?”
年轻男人眼皮颤动,像是想要努力辨认目前是什么情况,然而刚睁开眼就痛苦地闭起,含糊不清道:“徐宿……救徐宿……”
这是钟沭?
怎么与钟遥一点也不像?
谢迟皱眉,又看了看他不算扁,但没有钟遥圆的后脑,正要再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声音很熟悉,是钟遥,但不在原处。
谢迟心头突地一跳,猛然抬头,跃上一旁的骏马疾驰而去。
他速度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已经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
谢迟在马儿转过拐角时飞身跃下,正好看见几个侍卫紧张地持剑立在一旁,而钟遥被一个男人半搂在怀中。
神情不得见,但身子明显是在颤抖。
谢迟目光一利,当下什么都来不及想,上前一步,擒住男人搂着钟遥的手臂反手一拧,随着“咔”的一声脆响,男人立即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一把将男人扯开,把双眼含泪、打着寒颤的钟遥揽入怀中,继而抽出侍卫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
他搂得突然又用力,使得钟遥的脸撞到了他锁骨上,撞得她迷糊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抬头,正好看见砍向年轻男人的长剑。
看清的刹那,钟遥的魂差点吓飞了。
她本能地惊呼着朝着利刃伸手,想把长剑拦下,却被谢迟紧紧搂着动弹不得,眼看着谢迟手中的利刃朝着男人的咽喉划去——
“二哥!”
“世子不可!”
钟遥惊恐的声音与副将的惊叫一同响起!
谢迟的动作倏然止住,止在距离对方咽喉仅有一寸的位置。
他面如寒冰,低头看向怀中的钟遥。
钟遥忙道:“二哥,是二哥啊!不是坏人!”
谢迟神情一顿,再看向副将。
副将低声解释道:“方才姑娘看见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觉得眼熟,属下便护着姑娘过来了,不曾想竟是虚弱的钟二公子,姑娘一时惊喜……”
谢迟终于明白是自己冲动了,重重吐出了压在心头的浊气,放下手中剑,与钟遥道:“别人惊喜是欢笑,你惊喜是尖叫?”
“我那是太高兴了!”
钟遥确实很高兴,眼睛里带着喜极而泣的泪花,脸颊也涨得潮红,跟撞见了天大的喜事一样。
谢迟对她也是服了。
但好不容易找到失踪已久的亲人,谢迟不想毁了她的好心情,干脆放手让钟遥与她那好二哥兄妹情深去了。
钟遥得了自由,急慌慌地跑到钟沭身旁,扶着他道:“二哥,小哥,你没事吧?”
钟沭面无血色,满脑子都是方才谢迟朝他咽喉划来的利剑与看向他的冰冷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让他死。
钟沭被谢迟吓出了一身冷汗,心口砰砰砰地跳着,胳膊也疼,应当是断了……他干咳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钟遥忙帮他拍背,带着哭腔道:“小哥,小哥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别让我担心……”
钟沭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看了看不远处吩咐侍卫处理残局的谢迟,转向钟遥,说话了。
“虽然很可怕,但谢世子这个妹夫……我认下了!”他神情痛苦,语气决然,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郑重道,“小妹,你放心,费安旋那边我去解决,这个坏人,我来做!”
钟遥:“……啊?”
第60章 看上 你能做到吗?
钟遥被钟沭的话弄糊涂了, 呆了一下,问:“小哥,你在贼窝里有了别的妹妹, 打算把她嫁给谢世子吗?”
钟沭:“我说的是你!”
“我?”钟遥很是疑惑。
谢迟怎么可能与她成亲?
他是说过两次要与她成亲的, 但那都是糊弄她的……而且费安旋也用不着二哥去解决。
这些事情一两句说不清楚,钟遥体谅二哥辛苦, 暂时没与他说京中那些糟心事。
她想了想, 觉得二哥是因为方才谢迟抱自己那一下想多了,简单解释道:“小哥你误会了,谢世子不喜欢我的, 他保护我只是因为欠了我的人情……他很看重清白与名声的, 小哥,你再这样讲,谢世子要生气的, 他脾性可大了!”
钟沭怀疑地看着钟遥,问:“你确定他不喜欢你?”
钟遥老实道:“不喜欢, 一点都不。”
钟沭被谢迟吓出来的惊悸刚刚退却, 正因为手臂疼得龇牙, 听了这话,容色一肃, 指责道:“他凭什么不喜欢我们钟小妹?”
“因为他坏!”钟遥道,“不过小哥你放心,我也不喜欢他,我一直记得爹娘的话,不会喜欢不喜欢我的人的。”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仔细一想,好像有什么不对。
不过钟沭毕竟是第一次见谢迟, 对他不了解,虽然觉得事情与钟遥说的不大相符,但还不能下定论。
他托着疼痛的手臂,想让钟遥扶他去看看徐宿怎么样了,还没开口,又听钟遥小声抱怨道:“他不仅不喜欢我,还很讨厌我呢……”
钟沭:“……”
不对!
很不对!
这哪来的小怨妇!
钟沭仔细观察着钟遥的神色,依稀从中察觉出几分幽怨。
心道不好的同时,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看看谢迟与小妹是怎么回事,但当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事回头再说,小妹,你先扶我去看看徐宿……”
徐宿已经被侍卫抬了过来,就在不远处。
钟遥不愿与好不容易找到的二哥分开,亲自扶着他过去了。
钟沭被谢迟拧伤的那只胳膊无力地垂着,完好的那只手臂搭在钟遥肩上。
他很瘦,但钟遥也不胖,又比钟沭矮了一头,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搂着钟遥。
谢迟再次看见这刺眼的一幕,眼皮一跳,差点上去把钟沭另一条胳膊也拧断。
他神色紧绷,唇角下压,等情绪稍稍稳定后,命令道:“去搀扶着钟二公子。”
侍卫立即上前,被钟遥阻止。
钟遥道:“不用,我来扶着小哥就好了,我扶的动……”
谢迟忍了忍,没忍住,道:“你现在扶的动了?”
扶钟沭就扶的动,当初在山洞里扶他,怎么就能把他扶到地上去?
这句责问过于隐晦,钟遥没听懂,也没心思多想。
她凄婉道:“当然扶的动,我小哥瘦了好多,皮包骨的,都跟街边讨饭的瘦巴巴小脏猫一样了……我小哥太可怜了!”
说到最后,都快要哭出来了!
钟沭十分感动,搭在钟遥肩上的手收了回来,在钟遥脸上轻轻抚摸着,悲声道:“我们遥遥也瘦了好多,脸都不像家里的大海碗了!”
说话时,钟沭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冰锥一样刺在他抚着钟遥脸庞的手背上。
他莫名感觉手臂疼痛,飞快地收回了手,就要假装无事地重新把手臂搭在钟遥肩上,被谢迟抓住了肩膀。
钟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侍卫身旁,只听谢迟道:“带钟二公子去医治手臂。”
侍卫很会看脸色,立即把钟沭扛走了,都没给他机会看一眼徐宿的情况。
“钟遥。”
钟遥急慌慌地想要跟上,被谢迟喊住。
她回头,乖巧道:“什么事啊谢世子?”
谢迟注意到她的称呼,目光沉了沉。
但亲疏远近不同,称呼本就该有不同。
静默片刻,他问:“和现在相比,以前你的脸要更大更圆?”
钟遥立马捂住了脸,幽怨道:“你的脸才又大又圆呢,人家明明是好看的鹅蛋脸。”
“……”谢迟放弃委婉,直白道,“听不出我是在关心你是不是比以前消瘦了?”
两人相识以来,钟遥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谢迟还当她一直这样瘦,方才听见钟沭那么说,才知道她可能是家中出事后瘦下来的。
可惜难得直白的关心,被钟遥当做了驴肝肺。
钟遥诚实道:“听不出来,我以为你在讽刺我不好看……谢世子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关心我啊?都不像你了,怪让人害怕的……”
谢迟:“……”
他上前勒住钟遥的脖子,强行拽开她捂脸的手,往钟遥光滑的脸蛋上狠狠揉了两把。
钟遥“呜呜”挣扎,等谢迟松了手,她委屈地捂着脸。
表情虽委屈,语气却是认可的,掐着细细的嗓音道:“这回对了,这才是谢世子你的作风。”
“……“谢迟白她一眼,道,“看见你就来气……烦你二哥去!”
看见他生气钟遥就开心,凑到谢迟身旁搂住他手臂,道:“我与你说笑的,谢世子,我小哥……”
“什么小哥?”谢迟终于有机会问了。
“就是二哥。”钟遥有点害臊,说,“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一个是大哥,另一个就该是小哥……喊习惯了,有点改不过来。”
那遥遥呢?
谢迟突然记起最初在山洞中,钟遥曾说过可以叫她“遥遥”。
正要问这是不是她的小名,不远处传来了钟沭的呼喊:“小妹——钟小遥,帮我看看徐宿……”
“哎!”钟遥立刻转身回了一嗓子,松开谢迟查看徐宿的情况去了。
徐宿没什么大碍,侍卫已经检查过,说之所以晕沉沉的,是因为撞到了脑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边才确认完徐宿的情况,那边被侍卫接骨的钟沭发出了一声惨叫,钟遥急慌慌跑去安慰二哥去了。
谢迟看着她跟个陀螺一样在自己眼前跑来跑去,留下一部分人处理贼寇的尸体,命人套上马车,载着钟遥与两个虚弱的公子回府城去。
谢迟有事要问栗娘,因此也是要回去的。
他骑着马,一路上都能听听车厢里的声音,一会儿是钟沭的痛呼声,一会儿是钟遥心疼的关怀声,间或夹杂着几道徐宿含糊不清的呢喃。
这兄妹二人的关系异常的好,哥哥妹妹的,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
谢迟还在想“遥遥”与“小遥”究竟哪一个是钟遥的小名,钟沭已经“钟小遥”“钟遥遥”“钟小妹”“遥小妹”地全部喊了一遍了。
谢迟第一次见这么腻歪的兄妹。
找到钟岚时,钟遥也曾这样与他腻歪的吗?
谢迟有些记不清了,或者当时他只想快些摆脱钟遥,没有太注意……
这一路走得很漫长,顺利返回府城,抵达府衙门口时,谢迟心想能喊的称呼该全都被钟沭喊完了,他又来了个“遥小遥”。
……真是够了!
一行人中除钟遥外,要么被迫逃窜了好几日,要么一直在深山里,都没能好好洗漱与休息,因此抵达后,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清洗。
清洗完已经是晚间了,谢迟次日还要去山中,料想几人也是睡不着的,索性把人喊来,让他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栗娘还在手刃兄长的悲痛中,徐宿被侍卫灌了汤药,能睁眼了,但还有些晕乎,只有钟沭最是精神,所以由他开口。
钟、徐二人的经历与谢迟所猜相差不多。
被抓进水寨后,窦五逼迫他们相互残杀。
钟沭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何况那还是徐宿,杀了他,自己全家都将再无活路。
他不肯下手,徐宿为了不给祖父、做皇后的姑姑丢脸,也不肯动手。
两人都不动手,惹怒了水匪,要将两人全都杀了。
刀子砍向徐宿时,钟沭大声点名了他的身份。
水匪停手,转过来要杀钟沭时,徐宿念着他救命的恩情,大声说钟沭才是徐国柱的孙子。
两人都说对方才是徐宿,一通搅合,弄得水匪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最终干脆放话徐宿被钟沭杀了。
再之后就是秦将军攻破水寨,两人被窦五绑走,一路躲躲藏藏到了雾隐山。
两人这一路养出了默契,不管什么时候、被谁逼问,哪怕是睡梦中,都咬死了对方才是徐宿。
后面就与谢迟猜的一样了,钟沭更机灵些,被迫成了二当家,还成了亲。
与他成亲的是三当家的亲妹妹,栗娘。
说到这儿,钟沭看了眼默默立在角落里的栗娘,转过头,正要继续说话,忽而神色一顿,转回去又看了一眼,震惊道:“栗娘,你、你的肚子呢?!”
他这一惊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栗娘身上,连头晕恶心的徐宿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栗娘抬头,淡淡道:“没有洞房,怎么会有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钟沭。
钟沭既疑惑又慌张,连连摆手,道:“我知道不……咳,是不会有孩子的,但是栗娘……哦,我知道了,你是假装的……我还以为你在寨子里有情郎,怀了他的孩子,用我做幌子……”
这话说出来,钟沭自己都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
但当时的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栗娘是三当家的亲妹妹,没人会怀疑她,而且这样正合钟沭的意,至少他不用与徐宿一样利用伤口强行让自己不举。
所以他一直很配合。
但没想到栗娘竟然是装的。
钟沭十分震惊,震惊过后,毅然道:“谢世子,栗娘本性不坏,在贼窝的这几个月来,她虽对我与徐宿不理不睬,但也从未做过伤害我们的事情……还请世子明察,放栗娘一条生路!”
谢迟看着栗娘,未置一词。
钟沭以为他不肯放人,要继续劝说时,栗娘开口,轻声道:“江夏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贼窝中没人不知道江夏这个名字。
钟、徐两人再度震惊。
江夏的故事很简单,在她八岁时兄长杀了人,逃了,爹娘无颜见人,一个自尽,一个郁郁而终,留她一人被村长收养。
十二岁时,兄长悄悄找来,觉得村长待她不好,将村长一家六口杀害后,要带她去山寨。
栗娘没去,独自一人搬去了后山,虽然艰辛,但也能活的下去。
十五岁时,兄长再次找来,因口舌之争,杀了想要与她议亲的人的弟弟。
栗娘待不下去了。
她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丁点儿家当全部赔了出去,然后收拾行囊,搬去了别的州府,却再次被找到。
平静的生活总是被打乱,每次都伴随着身边人的死亡。
直到半年前,兄长又一次找到她,让她与他去山寨,说给她找了一门绝佳的亲事。
这次栗娘没有拒绝,乖乖跟兄长去了深山,与人成了亲,顺利有了“身孕”。
钟沭都听呆了,问:“那今日……”
“我故意放你走的。”栗娘平淡道,“我想让你出去找人,没想到你还没走远,谢世子已经找来了。”
她悄悄帮了钟、徐两人许多,却丝毫未被察觉,可见心思缜密。
为证自己确是江夏,栗娘又拿出炭笔,重复了一遍她那自学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又频频连累家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这样的兄长有什么用?”栗娘神情哀婉中夹杂着几分漠然,道,“他早就该死了,死在我这个妹妹手中都是便宜他了。”
事情大抵就是这样。
旁人再怎么惊诧都比不过钟沭,他可是与人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的,却对栗娘的本性一无所知。
江夏把自己的身世说完后就被侍卫领下去休息了,钟沭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忍不住感慨:“江夏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钟遥亦有同感,诚挚地点头后,瞟着钟沭,语气幽幽道:“她的话也很有道理,只会连累家人的兄长……留着有什么用……”
钟沭装作听不出她是在说自己,义正辞严地指责道:“钟小坏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就算大哥犯了错,他也一定不是有意的!他可是咱们兄长,你别总想着算计他!”
“小哥你又把脏水往大哥身上泼。”
“别难过,下回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往你身上泼。”
兄妹俩闹着时,钟沭目光一侧,注意到谢迟的脸色很难看,目光落在他身上,更是跟利剑一样,看得他胳膊疼。
钟沭立刻道:“江夏是很厉害不假,但我们遥啊遥也很厉害!小妹,我的好妹妹,我做梦都想不到竟然是你不远千里过来找我……”
这是真心话,看见钟遥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兄妹俩久别重逢,情绪一动,钟遥眼泪就开始摇摇欲坠,拉着钟沭要回房说话。
钟遥此时脑子里只有艰难找回的二哥,没注意到谢迟的脸色。
钟沭发现了,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自家妹妹,眼神跟看负心汉一样。
然而谢迟脸色虽难看,却并未阻止钟遥与他回去。
钟沭心中了然。
回到房间,房门一合上,他就拽着钟遥问:“小妹,你确定谢世子是讨厌你,而不是喜欢你?”
钟遥正想与他说府中事情呢,闻言一愣,道:“确定啊,他最讨厌我了,因为我爱哭,还满嘴废话……他每次一嫌弃我,我就故意气他,他快被我烦死了。”
说着说着,她两眼一弯,笑了起来。
钟沭被她璀璨的笑颜闪了眼,连瞅钟遥好几下,煞有其事道:“小妹,觉不觉得谢世子待我很不一样?”
钟遥道:“你是我小哥,他待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确实挺不一样的,一碰见就把他当坏人,把他妹妹抢走不算,还提剑要杀了他呢。
钟沭又看了眼钟遥开心的模样,道:“我的意思是,谢世子可能看上了我。”
“……”
钟遥觉得自家二哥的脑袋多半也受过伤,大声提醒道:“小哥你清醒一点,今日之前谢世子都不认得你!”
“不然还能怎么解释?”钟沭道,“小妹,你是跟着谢世子一路找过来的,你自己想想,这一路他是怎么待你的。倘若你是他,只是为了报恩,你能做到那样吗?”
这一路谢迟是怎么待钟遥的?
钟遥想了一想,发现谢迟做的最多的就是欺负她。
他总仗着个子高用手臂勒着她、用力揉她的脸、不许她说废话、嫌弃她是臭臭的姑娘,还时不时发疯吓唬她……
钟遥就要抱怨,脑中陡然闪过上次进山前,谢迟屈膝蹲在她面前,抓着她小腿为她整理革靴的那一幕。
她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若是她来报恩……她是做不到这样的……
可不是报答那一刀的恩情,还能是什么呢?
钟遥心口“砰砰”跳着,又记起进山时山中地面湿滑,谢迟非要背着她,哪怕她说了不用……
他都不背薛枋……
“若不是看上了我,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钟沭又道,“不过小妹你说的也有道理,今日之前,我与谢世子从未见过,他应当不会喜欢我的。”
“……他当然不会喜欢你。”钟遥悄声道。
她思绪还乱着,有点不可置信,有点踌躇,还有点难为情。
“对对对,他才不会喜欢我呢。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那他这么照顾你,只能是因为喜欢大哥了。”
钟沭道,“大哥不值什么银子,回去咱们就把他绑了送谢世子府上去,就当是答谢谢世子了,好不?”
钟遥不与他说话了,兀自坐着发了会儿呆,她忽然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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