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钟遥去报恩, 但凡恩人想要的东西,只要她有,一定会双手奉上。
这一点谢迟也有做到。
但除此之外, 钟遥还会对恩人毕恭毕敬, 而不是像谢迟那样张口就是“闭嘴”,不张口就用眼神嫌弃, 再不然就是按着她一顿蹂躏。
这叫喜欢?
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纵容着对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钟遥的闺中好友与她夫婿就是, 两人还没成亲的时候,钟遥每次与好友一起外出碰见了她未婚夫婿,好友只需要一个眼神, 对方就快速过来了。
谢迟……哎, 钟遥只是对他勾勾手指,就被按住欺压了一顿,他怎么可能乖乖听她的话?
可要是不喜欢, 谢迟那样看中清白的人,怎么会愿意与她睡在一个房间中, 又屡次三番地背着她、抱她上马呢?
这些事情, 他若是坚持让侍卫来做……钟遥为了安全, 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小哥,你真的觉得谢世子与我有意吗?”
钟遥方才一个人思考了太久, 而钟沭这几个月就没安心睡过,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已经有些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道:“不一定,咱家除了你、我和大哥,还有爹娘呢。虽说咱爹娘年纪大了点,但也都是好相貌, 说不准谢世子看上了他俩中的谁呢?”
钟遥哧哧笑了起来,心道这要是在家里,二哥又得挨打。
笑了会儿,她屈起双膝斜坐在床榻上,挨着钟沭道:“小哥,我说真的,你好好与我说么。”
钟沭只好打起精神为小妹解惑:“你小哥我虽不算多聪明,但感觉上从不出错,不然你以为我与徐宿这半年来辗转两个贼窝是怎么活下来的?就这么说吧,我能肯定,谢世子的心已经放在你身上了。”
钟遥再度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害羞,脸颊上更是抹了胭脂一样红润。
她用两只手的手背贴着自己热腾腾的脸颊,自顾自地羞臊了会儿,细声细气道:“可是他喜欢我什么呢?”
这是一句类似自言自语的问话。
钟沭听着这语气,再看看钟遥 的神情,知道这是春心萌动开始琢磨些有的没的了。
他没有接话。
钟遥也没再追问,她在想呢。
相貌和身段?这两样肯定是有的,她挑男人的时候也得看这两样呢……
不过这两样应当不是主要的,否则谢迟当初就不会那么嫌弃她了。
那是喜欢她善良?也不对,善良的人太多了,没见谢迟每一个都喜欢啊。
难道是要跟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这更不对了,要真是这样,当初在山洞里谢迟该哭着喊着要与她成亲的。
……
钟遥想了一圈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好让谢迟喜欢的,非要说她身上有什么与别的姑娘不一样的,那就是她会气人。
难道谢迟被她气晕了头,错把愤怒当心动了?
……不然就是他身怀怪癖,比如喜欢受虐,或是喜欢闻臭味……
他曾经一边说她是臭臭的小女子,一边使劲儿把她按怀里欺压呢。
真嫌弃,不是应该远离吗?
“小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有一种人生来就喜欢挨打挨骂,被打得越狠,越觉得兴奋……你说谢世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啊?”
钟沭已经歪着头小睡了一觉,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开了条小缝,含糊道:“明早上你打他一顿不就知道了?”
“我才不打他呢。”钟遥笑眼弯弯,娇声说,“我们好姑娘从不随意打人。”
而且她若是敢打,谢迟一定会还回来……他一定会再次掐她的脸。
力气那么大,每次都把她的脸掐红。
想到这里,钟遥又不确定道:“若是真的喜欢我,他不该对我言听计从吗?可是谢世子常常与我斤斤计较,说不过我就会与我动手……小哥,你会与喜欢的姑娘动手吗?”
钟沭的睡意被“动手”俩字驱散,他晃了晃脑袋,坐直了几分,问:“他怎么与你动手的?”
钟遥想说谢迟掐她的脸,但掐脸与摸脸有些相像,她觉得说出来不大好。
于是钟遥道:“他挠我,像小猫小狗那样挠我。”
“这种动手啊?”钟沭重新瘫坐了回去,道,“我不会与喜欢的姑娘动手,但她一定不会吝于对我动手的。小妹,你必须得承认,有时候咱们俩确实很欠打。”
为了佐证这句话,他还特意拿出了类比。
“当初与窦五周旋的时候,窦五是更倾向于我是徐宿的,哪怕是这样,他也被我烦得无数次想杀了我……谢世子只是挠你几下……哎,小妹,我心疼你,但老实说,这事真不能全怪谢世子。”
钟遥也觉得自己有时候比薛枋还欠打,但她不能承认,不然以后别人都能用这个理由欺负她了!
她道:“小哥,你变了,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是盲目跟着娘一起骂侯府的,现在竟然帮着谢世子说话。”
“我那是哄娘开心的。”钟沭道。
被钟遥缠着说来说去,他睡意都快被说没了。
钟沭很奇怪,他刚与谢迟见了一面就看出他对钟遥的不同了,没道理钟遥与他一路同行,这么久了,一点没察觉到谢迟的想法。
他如实问了。
其实钟遥或多或少察觉到了谢迟态度的转变——虽然爱动手,但他对自己容忍度确实越来越高。
钟遥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谢迟这人嘴硬心软,念在她远离家人的份上才会这样。
她从未往男女之情上想,都是因为早在初识时,谢迟就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她性情的不喜。
不过这没法与二哥说……一说就要提到家里的危机,提到她与谢迟的恩怨,提到大哥、四皇子等等,太麻烦了。
虽然事情已经彻底瞒不住了,但钟遥想省点口舌,还是等回家后对着爹娘大哥二哥一次说清楚吧。
她说了另一个缘由:“我这几个月为了你与大哥的烂事,安稳觉都没睡过几回,哪有心情想别的啊?”
“……”
钟沭无法反驳,片刻的沉默后,哀嚎一声,搂住钟遥哭了起来。
“小妹,我可怜的遥小妹啊!都是大哥对不起你,大哥太混账了……”
钟遥一看二哥哭了起来,犹豫了下,想着反正明日还有时间想谢迟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冷情,她暂时放下情爱,与钟沭一起抱头大哭起来。
“小哥,你和大哥太不是东西了,把我连累得好惨……”
熟悉的悲泣声十分做作,一听就是假哭,传到了隔壁的谢迟耳中。
他手腕微微一顿,在收笔处留下了一个墨迹。
谢迟皱眉,心道这么晚了,钟遥竟还与钟沭在一个房间里。现在又不是在什么危险的环境里。
她果真是个绝情的小女子,有了二哥,就再没正眼看过他,不搂着他手臂说废话了,也不用疏风陪睡了。
她也不想想,这会儿钟沭右臂不能动,若是遇到危险谁能保护她?
到时候恐怕又哭哭啼啼地喊着他说害怕。
……
早知她这样无情,当初就不该一步步妥协的。
谢迟有种被用过就扔的烦闷感,将折子捡起看了看,见那点墨迹不甚明显,就没管了,问:“秦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旁边的侍卫是刚从山中出来传信的,道:“这几日仅搜捕到三个贼寇,另外搜出了一个地洞,找到了十三个妇人,秦将军已命人挨个排查记录,只等确定身份清白后就将人带回府城安置。”
只找到这么点儿人……这个结果算不上好,但山中本就是贼寇们的地盘,怪不了秦将军。
所幸他手上还有个江夏。
谢迟又问:“薛枋可有闯祸?”
“小公子白日里跟着侍卫去搜山,晚间回到寨子里就帮秦将军审讯那些孩童,祸是不曾闯过,只不过……”
侍卫稍作迟疑,看了眼谢迟才接着道:“只不过他一看见那些孩童就发疯,根本不讲理,那些孩童不说实话要被打,说实话也要被打……”
谢迟前几日特意把薛枋留给秦将军,就是为了防止秦将军对孩童下不去手,结果薛枋没了他的约束,打小孩打得过分畅快了。
怎么他身边一个让人省心的都没有?
谢迟很是无奈。
让侍卫下去休息后,见折子上的笔墨已干,他将折子合起,重新传召了个侍卫进来,吩咐了几句后,揉着额头关上了房门。
隔壁刻意夸大的悲泣声已经停下,转为了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谢迟听不清楚,也没有偷听那对傻子兄妹夜谈的喜好,见外面的天已蒙蒙亮,算了算时间与后面的安排,枕着隔壁窸窣的声响睡下了。
翌日,除了谢迟,其余人都睡到了正午时分。
钟遥兄妹是因为说话说到天亮,江夏是因为心绪起伏太大一宿没睡,徐宿则因为还晕着。
谢迟处理了些城中杂事,再回到厅中时,正看见钟遥细心地喂钟沭用膳。
伺候伤了胳膊的钟沭也就罢了,旁边在喝药的徐宿被苦到了,她也立刻夹起一块糕点递到徐宿跟前,乖巧道:“三哥,这儿太穷了,没有蜜饯,不过糕点还可以,你吃一点,很快就不苦了。”
谢迟大步跨进去,身后跟着江夏,脚步声惊动厅中几人,徐、钟两人看见,乖乖站起来行礼。
就钟遥没动。
她瞟了谢迟一眼,快速转开了眼。
谢迟懒得跟这个冷心冷情的小女子计较,径直撩袍坐下,问:“什么三哥?”
徐宿昨夜睡得好,已经回了精神,大大方方道:“我与钟二哥早早就义结金兰了,小妹以后也是我妹妹了,所以管我叫三哥。”
谢迟心道那钟遥以后还会管钟沭叫“小哥”吗?
这太幼稚,他没说出口,而是问起两人对贼寇的藏身处有没有什么了解。
两人好歹在贼窝里待了那么久,多少知道一些,又因为终于逮着可以报复回去的机会了,忙不迭地把他们知道的可能有用的事情说了出来。
“议事厅下面有个地洞,以前用来关人的……”
“狗棚向北的河对岸有洞窟,三当家常常往那边去……”
说着说着,谢迟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他。
他眼皮一掀,对上了钟遥水灵灵的眼眸,下一瞬,见钟遥脸一红,做贼一样迅速躲开了。
谢迟:“?”
他装作没发现,转过脸继续听钟、徐说话。
说着说着,那道悄摸摸的视线又来了。
谢迟再次猛然看去,钟遥又被吓得移开了视线。
……莫名其妙。
来回三次后,任由钟遥怎么看他,谢迟都没再回应。
直到侍卫进来在他耳边通报了一件事情。
这次看去,钟遥没有躲闪,只是安然对视了会儿后,她嘴角动了几下,最终没忍住,眼睛一弯,对着谢迟笑了起来。
这个笑很是轻盈,跟四月里在花枝中穿梭的微风一般。
也很动人,是粉面含春、娇俏灵动的那种。
依稀还带着点儿羞涩。
很漂亮,但很不同寻常。
谢迟剑眉往下一压,用目光发出了质疑。
钟遥立即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甚至“咯咯”笑出了声音,引得周围几人都看了过去。
“小妹,你怎么啦?”新认了三哥身份的徐宿主动关心妹妹。
不问还好,他一问,钟遥脸上的绯红跟晚霞一样迅速扩散开来,她眼眸湿漉漉的,红着脸左右看了看,边笑,边难为情地用双手捂紧了脸。
“高兴的。”钟沭咳了一声,道,“小妹与我关系最好,一想到家人团聚,就高兴得止不住笑。”
谢迟觉得不对。
钟遥的怪异应当与他有关。
然而钟遥的木头脑袋非寻常人能够理解,他看不出这是怎么了。
他也不想再猜这薄情女子的心思。
左右钟沭已经平安找回,她家中灾祸迎刃而解,本就是再无愁绪的……
她这个样子,也绝不是有什么正经事。
兴许是又憋出了什么废话来气他。
而且有两个好哥哥在了,哪里还需要他谢世子多问?
谢迟扣了扣桌案,道:“那就让你再高兴些。”
话音落地,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钟遥现在一看见谢迟就想笑,又实在太害羞,不敢长时间看。
她也想知道谢迟还能怎么让她开心,于是偷偷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往外看。
只见随着慌忙的脚步声的靠近,厅门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钟遥率先看见了一个衣裳华贵的憔悴老人,她不认得,目光再一扫,看见了老人旁边有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
钟遥微微一愣,放下捂脸的手,惊呼出声:“爹!”
在谢迟告诉钟遥给她爹写了信的第十一天,她爹终于来了,来接她与二哥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的每一本书写到中后期,更新时间都会往后延,基本都会变成夜里更新……
最好第二天早上再看……
不好意思。
第62章 再会 希望你开心。
钟沭、徐宿两人跟随秦将军去胥江是年后的事情, 算上被贼寇绑走的这些时日,两人离京已经有半年多。
在两人看来,是没有人知晓他们被窦五带到雾隐山来的, 因此, 很长时间里,他们都只能尝试自救, 以及等待朝廷再次派人前来剿匪。
昨日获救后, 这俩人一个被谢迟伤了手臂,一个被贼寇弄得晕沉沉,还没来得及问钟遥为什么会跟着谢迟出现在这里。
他们没想过家人会找来, 在徐国柱与钟怀秩出现在眼前时, 反应自然就慢了一步。
在钟遥那声“爹”喊出口后,两人才认出了来人,一时间, 呼唤声、喜极而泣的哭声充满了厅内。
钟遥是早就从谢迟口中知晓了自己爹会来的,她原计划是在爹与二哥震惊之时, 做出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高深模样糊弄人的, 这招不行的话再撒泼打滚。
结果真到了这时候, 一声“爹”刚喊出口,这半年来的委屈、害怕、心酸与艰难就一齐涌上了心头。
钟遥眼眶一酸, 泪水顷刻间盈满了双目。
再往后,她就只知道与父兄一起埋头大哭了,之前的种种再没心思琢磨了,旁边的人也都看不到了。
谢迟知道,钟遥虽然一句苦也没抱怨过,但这段时日,她真的很辛苦、很累。
身体和心都很累。
家中出了那样的事, 心中的苦闷无法避免,但身躯上遭受的疲累,是他造成的。
不该这样的。
当日薛枋提议让钟遥同行来雾隐山的时候,谢迟就应该决然拒绝。
可人都是有私心的。
他在那时候败给了私心,在薛枋的推助下给自己找到了借口,于是松口带了钟遥过来,才让她一路上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的苦。
他私心想亲近钟遥,所以那日在客栈中败给了贼寇的迷药,与钟遥做了逾越的事情,至今钟遥还不知晓。
他觉得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负责,进而口无遮拦与钟遥说了些冒犯的话,也做了许多愚蠢的事情……
可能这就是男人吧,一旦碰上男女之情,骨子里的低劣就全部暴露了出来。
祖母说的果然分毫不差。
谢迟看了眼钟遥——没看着。
钟怀秩虽是书生,但出身寒门,身量不算瘦弱。钟沭虽瘦,但个头不矮。这父子俩把钟遥挡得严严实实,谢迟最多只能看到钟遥一侧的肩膀,很是单薄,正随着哭泣声颤抖。
谢迟看了片刻,扫了眼旁边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祖父的徐宿,抬步出了厅堂。
出去后,他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江夏,与侍卫道:“去把疏风喊来。”
谢迟从厅中离开后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徐两家人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钟沭会出现在这里很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多少能猜出其中缘由。
但钟遥按理说现在应该与永安侯府的义女一起在京郊的侯府庄园里休养才对,出现在这里,才最让人惊诧。
钟怀秩自从收到谢迟的书信,已经震惊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控制住了找回儿女的激动情绪,严厉地看着钟遥道:“阿遥,你是不是该与爹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钟沭在旁边道,“昨晚我就问她了,她竟然让我管好我自己。爹,小妹越来越不听话了,你好好教训教训她!”
钟怀秩转向他,犹豫了下,念在这个儿子刚找回来的份上,忍下了抽他的冲动。
再看向钟遥时,发现钟遥没有假哭装乖,而是在四下张望着找人。
她脸颊上还挂着未擦完的泪水,瞧着怪可怜的。
钟怀秩一下子就心软了,反手往钟沭身上抽了一巴掌,道:“还有脸挑拨?要不是你与你大哥不成器,阿遥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至于跟着剿匪的将士跑到这鬼地方来吗!”
钟沭:“……”
好在钟沭已经习惯了。
他揉着被打的地方反道:“一巴掌了啊,我记住了,回京城后爹你打我几下就得打大哥几下,一碗水得端平。”
至此,钟怀秩对这个儿子的心疼已经耗尽。
他不再理会钟沭,见钟遥要往外走,急忙拉住她道:“说你二哥没说你是不是?从今日起,你哪儿也不许去!”
钟遥终于听见了她爹在说话,道:“我没有要去哪儿,我在找谢世子,他人呢?”
钟怀秩这才记起光顾着俩儿女,忘记先见过谢迟了。
旁边老泪纵横的徐国柱也记起还没与谢迟道谢,拭了拭眼角,在徐宿的搀扶下转身问厅堂外守着的侍卫:“谢世子呢?”
侍卫道:“世子很早就出去了。”
因为贼寇放出的钟沭杀了徐宿的流言,徐国柱一直在针对钟怀秩,若非没有确凿证据,他早就对人动手了。
收到谢迟的信函后知道孙儿与钟沭都没死,才知道那是误会。
此时两家的仇恨已经消弭,徐国柱思量了下,看着钟怀秩,道:“就按路上说的来?”
钟怀秩拱手作揖道:“全听国柱大人的。”
徐国柱抚须点头,吩咐道:“去请谢世子过来。”
侍卫去请了,但没请来谢迟,只请来了一个疏风。
疏风与两位大人行了礼,道:“山中贼寇未清,世子原定今晨进山继续清剿贼寇的,听闻两位大人即将抵达,这才多留了半日。方才见两位大人已平安抵达,世子便回山中去了。”
谁也没想到谢迟竟已经走了,两个长辈都愣了一下。
三个年轻人没愣住,但可惜钟遥嘴慢,被徐宿抢了先。
“谢世子去搜捕贼寇了?怎么不带上我?我在那里待了几个月,知道的多,我能帮……”
话没说完就被徐国柱打断。
徐国柱严厉道:“你哪儿都别想去!立刻就跟我回京去,以后再不许离家!”
徐宿显然是不愿意的,但看着徐国柱比半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的面庞,张了张口,最终叹了口气,没争辩什么。
“我去!我能去帮忙!正好让我立点功劳,不然我都没脸回京城了!”钟沭觉得他可以,与钟怀秩商量,“爹,我能去吧?反正我上面还有个大哥……”
钟怀秩又想抽他了。
还好疏风帮着拒绝了。
“两位公子都是纯善仗义之人,不过世子说了,有江夏在就足够了,两位公子离家多日,安心回京修养就好。”
此言一出,钟、徐两人都坐不住了,道:“江夏是个姑娘,没道理让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去深山帮忙,我们两个大男人却回家享乐!不行!我这就去找谢世子!”
两人太过坚持,疏风只好说了实话:“先前两位说的那些可能的藏身之处……江夏姑娘说那是贼寇们特意为你们制造的陷阱,里面只有毒药毒蛇,藏不了人。”
这两位都是不能再出事的人,疏风怕他们不肯老实回京,索性说得更清楚一些。
“江夏姑娘进山的目的就是帮朝廷剿灭贼寇,她早早就将贼寇摸得一清二楚了,真的用不了两位公子帮忙。两位公子对世子也千真万确毫无用处,就不要留下来添乱了。”
被清楚点明了不如一个姑娘,两个大男人欲言又止,最终全都蔫了下去。
“如此最好。”徐国柱却非常满意,道,“既然这样,老夫觉得咱们就不便多留了,即刻返回京城去最好。钟大人觉得呢?”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这地儿太乱,还有贼寇奔逃,找到人后,一刻也不能多留。
钟怀秩道:“能与国柱大人结伴返京,是我等之幸。”
三言两语间,行程已定。
徐国柱拉着两眼发懵的徐宿就往外走,钟怀秩也一手拉着一个,可惜他没拉动。
“这就要走?”钟遥才是最懵的那个。
她知道自己再留下只会是谢迟的负担,她也是要与爹一起回京,可她没想到这么快。
她还没与谢迟道别,还没亲口问谢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哪里、若是真的喜欢她,那她以后可不可以反过来掐谢迟的脸……
“……我的行李还没有收拾……”钟遥支支吾吾道。
“不要了,回京后爹娘给你买新的。”钟怀秩也不管她是怎么骗过夫人来到这地方的了,哄道,“这地儿太危险了,先回京,什么都等回京了再说。小遥,听话。”
“可是、可是……”
可是钟遥不想那么快走,但她又给不出留下的理由。
在场几人只有钟沭对她的心思有几分了解,但再了解,他也不能让钟遥继续待在这种地方。
因此钟沭不说话,哪怕钟遥求助地看向他,他也假装看不懂钟遥是什么意思。
钟遥咬咬牙,转向疏风,问:“谢世子走了多久了?”
“一刻钟。”疏风道。
停顿了一下,她又道:“不过世子说过,走之前要查验下城门处的防守……”
也就是说,他或许还没走远。
钟遥转身拉着钟怀秩的衣袖,道:“走吧,爹,我们现在就走!”
钟怀秩依稀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闺女答应回京比什么都重要,他赶忙反抓着钟遥,另一手抓着钟沭,道:“走,现在就走!”
他们当真原计划就是找到人就立即返京,马车都没拆卸,正由护卫守着在府衙门口候着呢。
不过片刻,一行人就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向城门口驶去。
临行前钟遥还问了疏风是不是一起回京,疏风说她虽是为了钟遥来的,但既然来了,总要做些什么的,因此并不一起回去。
这会儿已经是午后,钟遥掀着车帘往外看,见车厢四周里里外外跟了有三层护卫。
真就跟谢迟说的一样,为了平安将人接回,徐国柱带了许多人。
跟他们一起回京是最安全的。
谢迟性情不好,总是掐她的脸、嫌弃她,但他考虑事情很周全,很会为别人着想。
钟遥觉得谢迟可能的确喜欢她。
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还要一声不吭地离开呢?都不好好道别。
钟遥觉得谢迟可能不是真的喜欢她。
她在胡思乱想呢,车厢里的钟沭瞧着她紧张的神情,与钟怀秩道:“爹,我有预感,以后我可能不是家里最皮实的那个了。”
钟怀秩一心想早些把儿女带回家,正在算行程,闻言道:“你不是最皮实的还能是谁?你大哥最是稳重,小遥也很……多数时候,小遥也很听话。只有你,鬼主意多,最是让人不放心。”
钟沭道:“马上这个最让人不放心的人就要变了。”
正说着,马车抵达了城门口。
钟遥掀起车帘问守城的侍卫:“见着谢世子了吗?”
这城中侍卫大多都认识钟遥,道:“回禀姑娘,世子刚刚离开……现在上城楼应当还能看见。”
钟遥微一思量,提裙要下马车。
托钟沭先前那几句话的福,钟怀秩反应快了些,一把抓住钟遥的手腕,惊道:“遥遥,你又要做什么?”
钟遥老实道:“我去与谢世子说几句话。”
“他已经走了,你听话,咱们也先走,不管是什么事都等他日谢世子回京了再说。”
钟遥不愿意。
谢迟说过,他要很久才回京城。
也就是说,下次见面,要很久很久以后。
钟遥正要说不,旁边的钟沭突然扶着额头痛呼一声,吓了钟怀秩一跳。
他刚松了手去看钟沭怎么了,钟遥就躬身出了车厢。
钟沭立刻就没事了,指着钟遥道:“看吧,我就说,小妹才是最皮实的。”
钟遥已经跳下了马车,冲着车厢里的两人笑,边笑边道:“爹,我今日不听话的。”
说完她小跑着要上城楼,侍卫不仅不拦,还在前面给她开路。
到了城楼上,顺着侍卫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谢迟纵马的身影。
不算很远,大喊一声,谢迟兴许能听见。
可要喊吗?
喊了的话,这么多人都能听见,她要说些什么呢?
钟遥有些犹豫。
算起来,这是他们第三次分别了。
第一次是谢迟单方面与她斩断关联,没成,还让她落下了“小女子”这样可恶的称呼。
第二次谢迟长了教训,当面好好地与她道别,钟遥接受了,还送了他临别谢礼。
但最后也没有成功分别。
这是第三次了……
“谢世子——”
钟遥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前方马背上的人影大喊。
轻软的嗓音扩大,显出几分尖细,随着风飘到了谢迟耳边。
谢迟以为自己听错了,勒住缰绳回头,在高高的城墙上看见钟遥后,才确定竟然是真的。
他眉头一皱,调转马头,驱马返回,不多时就到了城楼下方。
“不老实跟你爹回京城去,跑到这么高的地方喊我做什么?”
他没上去,钟遥也没下去。
她扶着坚硬的城墙石壁,俯视着马背上的谢迟,不知道为什么,刚鼓起的那股喊人的气势一下子削弱了。
钟遥有些羞臊,声音低了些,道:“我想与你道别。”
谢迟不解:“先前不是道过了吗?”
钟遥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那个月色清凉的夜晚。
“那不算。”钟遥道,“今日的才算。”
谢迟:“那我真要感谢你没说我帮过你的事情都不算报恩了。”
钟遥笑了起来。
她从上面低头望着谢迟,知道这并不是说私事的好时机。
那么多人盯着,她也说不出口。
钟遥更加知道,就像她爹说的那样,什么事都等谢迟回到京城之后再说,才是最好的。
“我要回京城去了,谢世子,我……”钟遥顿了顿,道,“我希望你平安。”
“……”谢迟有些心热,也察觉出了几分怪异。
他缓了会儿,等心绪平静了几分,问:“遥遥钟,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钟遥恍惚中听见了个很奇怪的称呼。
这称呼从小哥口中出来很正常,但从谢迟口中说出,就跟四皇子登基做了皇帝一样古怪。
她满脸疑惑地看向谢迟。
谢迟轻咳了咳,道:“算了,你就没有不奇怪的时候……那我也重新与你道别,钟遥,我希望你……”
他希望钟遥恢复成他没见过的胖脸蛋,希望她没有烦心事、不再受那些没必要的苦,希望她万事顺遂……
……怎么听着这样矫情?
谢迟停顿了下,道:“希望你开心。”
钟遥又娇俏地笑了起来。
谢迟勒着马仰视着她,多看了几眼,问:“还有事吗?”
“没有了。”钟遥笑着道,“谢世子再会。”
原定的计划已经推迟的大半天,谢迟不能再耽搁。
再说了,钟遥是跟着她爹回京家,回到对她来说最安全、最舒适、最让她放松的地方,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早些回去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再会。”谢迟道。
说完他调转马头,驱马踏出几步,就要扬鞭启程,又转回身,伸出手指隔空朝着钟遥点了点,像是在无声地嘱咐她什么。
只是不等钟遥明白,他就转了回去,扬鞭远去了。
这次,是真的分别了——
作者有话说:太困了,有错字的话,明天修。
第63章 京城 随你挑选!
在尽快回京这一点上, 徐国柱与钟怀秩的想法是前所未有的一致。
因此一路上,“衣食住行”这几件事,只有一个“行”是被两人看在眼里的。
昼夜不歇地赶了两天一夜的路, 若不是谢迟派去同行的侍卫提醒两位大人, 即便家丁护卫受得了,公子小姐也是受不住的, 两人这才停了脚步, 重新调整了行宿安排。
如此,钟遥与谢迟来时走走停停,耗时一个多月的路程, 返程时只用了一半时间。
进城前, 在车厢里闷了一路的两个公子哥再也按捺不住,非要骑马跑一阵子。好歹是天子脚下,是自己人的地盘, 两个长辈犹豫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连日赶路太累, 为了方便休息, 钟遥大多时候是一个人独享一辆马车的。
不知是不是天太闷热的缘故, 她有些不舒适,正靠着垫子胡思乱想, 车窗被人敲响。
掀帘一瞧,是谢迟派来护送他们回京的侍卫。
侍卫道:“姑娘,世子有话命属下在进城前转达。”
钟遥这些日子赶路赶得浑浑噩噩,浑身都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心里也跟起了风的江面一样,波澜起伏。
可惜她的心事不好与钟怀秩讲。
与钟沭讲吧, 他听倒是会听,但是不正经,每次一听钟遥问谢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总说让她回京后把谢老夫人打一顿,说打完了看谢迟的反应,就能确定谢迟是不是对她有真感情了。
钟遥觉得二哥只会胡说八道,一点也不懂姑娘家的细腻心思。
这会儿听见侍卫说谢迟有话与她说,钟遥心里的小火苗“唰”的一下燃起来了。
她倾着身子靠近车窗,一把将窗子合上,怒声道:“不想听!”
外面的侍卫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愣住,怔愣中,车窗又打开了。
钟遥看着侍卫的反应,眼睛一弯笑了起来,道:“方才是与你说笑的……这一路实在是太过无趣了。好了,你说吧,谢世子让你转告我什么话?”
侍卫:“……”
侍卫收拾好情绪,板正道:“世子给圣上写了两封奏折,一封里提到了姑娘,是如实禀报的,另一封对姑娘只字未提。世子问姑娘想要圣上看到哪一封?”
谢迟的意思很好理解。
提及了钟遥的那封信会让皇帝知道她在对付雾隐山贼寇这事上是有功劳的。
雾隐山贼寇是皇帝心头的一块腐肉,是他太平江山里唯一的污点,如今贼寇得以重创,他一定会对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大肆嘉奖。
有了皇帝的嘉奖,钟遥那歹毒、擅妒、刻薄婆母的坏名声就什么都不是了。
只是这么一来,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私自跟着一群男人跑到贼窝里,一待就是几个月……这事传开后,多少会招来一些有心之人的闲话,对她闺誉的影响不会比以前差。
相反,另一封折子里隐去了她参与的一切,只要她父母兄长不往外说,就不会对她的闺誉造成任何影响。
钟遥知晓其中利害。
但被皇帝亲口嘉奖的年轻姑娘家,是很罕见的……
而且有二哥与徐宿这两个没用的公子哥对比,更能衬出她的英勇可靠,会有许多人艳羡、钦佩她,就是爹娘也不好太过责怪 她私自行动,大哥二哥更是得仰望她。
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钟遥自认为虽然自己有点窝囊、爱哭、弱小,但性子是一点也不温顺的。
她私心想选前者。
钟遥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问:“谢世子有没有说希望我选哪一个?”
侍卫道:“世子说随姑娘的意。”
钟遥忽然觉得这事也没有很有趣,停了会儿,道:“如实禀报吧。”
说完就要拉上帘子坐回去,又听侍卫道:“世子还说了,姑娘既然选了如实说,以后就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名的,朝廷官员都要给您几分薄面,那些没有功名的书生在您面前更是什么都算不上,该报的仇可以报了。”
钟遥愣了下,呆呆问:“我和什么人结过仇?”
四皇子?他不是被太子关押着的吗?
侍卫还没回答,钟遥发现了另一件事,她忽而一笑,道:“不是说随我的意吗?怎么又成了我‘既然选了如实说’?”
侍卫正欲开口,钟遥脸上的笑又转为了纳闷,说:“他自己那么注重清誉,到我这里就不注重啦?他是不是又没有把我当姑娘看待?”
“……”侍卫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也不觉得钟遥需要他的回答。
幸好该说的他已经说完。
侍卫退下后,钟遥琢磨着谢迟让他转达的话,正在想自己需要找谁报仇,外面有马蹄声哒哒靠近。
不多时,钟沭与徐宿跳上了马车,扯开帘子一左一右坐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徐宿一脸烦闷道:“前后围着十几个护卫,怎么骑马啊?根本迈不动蹄子!”
钟沭也是一脸悲惨相,唉声叹气道:“我有预感,最近一两年我都别想有自由了。”
“谁不是呢?”徐宿道,“我怕是最近五年都不能自由出行了!哎,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做我的纨绔子弟了,朝堂正事,还是得真正有才干的人去做……估摸着以后祖父也不会再奢望我多出息了……”
徐宿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不是能担大任的人,也不想去争抢立功的机会了,抱怨过后就为失去自由犯起了愁苦。
钟遥看着他俩悲惨的模样,在一旁偷笑。
三人也算是有说有笑了。
马车又驶了会儿,外面传来了哭喊声,钟遥往外一瞧,见是一个挑着荷花担子的老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幼童倒在路边。
老人崴了脚,不能走动了。
看见前面的徐国柱派人去查看情况,钟遥下意识想说那可能是歹人假装的。
话到嘴边,记起自己现在已经不在雾隐山那一带了。
这里是距离京城城门只有一刻钟路程的清月山,没人敢在这里作乱的。
想起清月山,钟遥就记起还未找到大哥时,赴陈落翎的邀约过来的那次。
那时候谢迟还讨厌着她呢,要不是她写信威胁,谢迟都不一定会来帮她。
谢迟若是不来,她一定会被那只扑来的小狗吓死……
“哎呀!是费安旋!”钟遥惊声说道。
她记起来了,早先她与谢迟说过,让谢迟提醒她回到京城之后要找费安旋报仇的!
“费安旋怎么了?”
“谁是费安旋?”
旁边两人一个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费安旋,另一个是完全不认识这人,闲着无事,两人一齐问了出来。
钟遥这才记起二哥还不知道自己与费安旋退亲的事情,忙掐头去尾把事情说了。
前面还好,说到退亲后费安旋把钟遥那些话传了出去、败坏了钟遥的名声,钟沭怒不可遏。
徐宿也异常愤慨,道:“小妹不气,三哥帮你报仇!贼寇我打不过,一个烂人我还能斗不过?等我先陪爹娘几日,再去宫中见了姑姑、姑丈,去拜见外祖、二姨母、堂叔……”
国柱府往下就这一根独苗,往上数,长辈可就多了。
徐宿还没报完,又有人来叩窗,说要进城了,让他回自家马车上去。
徐宿长话短说,道:“反正你等着就好,小妹,等三哥去与长辈们报过了平安,一定来帮你报仇!”
依他的出身,说是京城第一纨绔也不为过。
他若是真心想要报复什么人,后果会很严重。
钟遥不想闹出什么乱子,笑着道:“不用啦,我自己就能报复回去的……三哥,你刚回来,还是乖一点,不要惹祸的好。”
徐宿被这一说,顿时有些犹豫。
后来钟遥承诺了若是自己报复不来一定会找他求助,他这才歇了折腾费安旋的念想,老实回自家马车上去了。
钟、徐两府方向不同,入城后就分开了。
到府中时已是傍晚。
因为急着赶路,钟怀秩怕再出意外,没让人提早通知府里。
因此钟夫人是不知几人回来了的,乍然看见丈夫带着离家的女儿和不知生死的儿子回了家,钟夫人惊喜交加,差点儿晕了过去。
一家子围着又哭又笑,说了会儿话,钟夫人见几人疲累,急忙让下人安排热水和晚膳。
用完晚膳时间已经很晚,其余的根本来不及说。
钟夫人依依不舍地送儿女回房休息,自己则与钟怀秩说了一宿的话。
她这几个月来数次提出要去探望钟遥,都被谢迟安排的人手用各种借口拦了下来,钟夫人早就察觉出不对了。
此时从钟怀秩口中得知钟遥竟跟着谢迟悄悄去了雾隐山,钟夫人差点再次晕过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就到了钟遥院子里。
钟夫人实在被钟遥吓着了,决定要狠狠教训她一回,见钟遥迟迟未起,原本还想着她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哪知到了晌午,钟遥房中还是不见动静。
钟夫人实在等不住了,推门进了屋。
进屋后掀起纱幔一看,见钟遥双目紧闭,看着像是还在沉睡,脸颊却红得吓人。
钟夫人伸手一探,只觉钟遥身上跟着了火似的,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惊慌地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的很快,脉诊后道:“小姐当是心中积压了太多愁苦,心绪绷得太紧,骤然放松,那些积压着的疲累、病痛全都出来了,这才会病倒……”
钟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就这一个女儿乖乖巧巧的,不曾惹出什么祸事,却为了两个兄长忙前忙后,甚至不远千里去那样险恶的地方,数月奔波,累成这样……
钟夫人泪如雨下地守在钟遥床前,钟沭也不敢耍嘴皮了,乖乖地在一旁伺候着。
钟怀秩也没闲着,等因为差事熬了两宿的钟岚听见消息赶回府中,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
钟遥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身子好重,眼睛睁不开,脑子也沉沉的,跟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糊里糊涂地躺着,突然听见府中嘈杂,出去一看,竟然是嘉奖她的圣旨到了。
皇帝说她忠勇无双,是个了不起的小姑娘,还要请她入宫赴宴。
钟遥高兴又羞赧,在两个兄长羡慕的眼神下神气地去了,结果在宫中碰见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还是一样的凶,说她不是个好孙媳,说她不知礼。
钟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真的像二哥说的那样,一巴掌打了过去。
刚打完,谢迟就来了。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几步走到钟遥面前,低头怒视着她,道:“你竟然打我祖母?”
钟遥很是心虚,正要解释,谢迟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目光凶戾地盯着她道:“遥遥钟,你凭什么打我祖母?!你凭什么只打她,不打我?!”
说着抓着钟遥的手往他脸上扇去。
钟遥哧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睁开眼,看见了围在床榻旁眼睛通红的父母兄长,才知道方才是在做梦,而自己竟一觉睡了三日。
这三日里,皇帝已经嘉奖过了她,听说她病了,还遣了御医每日过来为她诊脉,赐了许多珍贵的滋补药材。
钟遥没亲眼看见,总有种不真实的感受,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她晃晃脑袋,等清醒了一些,记起爹娘还没来得及教训她,赶忙趁着生病扮出可怜相,柔弱道:“爹,娘,我知道错了,你们打我吧!”
一提她私自谢迟去雾隐山那事,钟夫人就一阵后怕,扬手就要打过去,钟遥见状不好,“哎呦”一声,虚弱地歪倒回了床榻上。
倒下后,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偷瞄钟夫人,把人弄得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然后又自己坐起来,依偎着钟夫人撒娇。
钟夫人是一点气也撒不出来了,饶过了她,转头把俩儿子又给打了一顿。
钟遥醒是醒了,身体还有点虚,爹娘不许她出门,她就每日在府中精细地养着。
她常常会想起谢迟,不知他在雾隐山怎么样了,不知江夏有没有帮到他,也想谢迟若是知晓自己病了,会不会担心……
这日又在胡思乱想时,徐宿来了。
他与钟沭是生死之交,还结拜成了兄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近日徐宿只要得了空就往钟府跑,钟家夫妇都习惯了。
徐宿一点也不见外,跟着钟沭来了钟遥这儿,见面就道:“小妹,过几日宫中会有中秋晚宴,我与姑姑说过了,明日她就会派人来送帖子,到时候你可千万要去啊。”
钟遥的身子好多了,出门赴宴是不成问题的,但入宫……她没去过,她一家都没去过。
钟遥有点忐忑。
除此之外,她还记起了自己半昏半睡期间做的梦。
……不会真的会碰见谢老夫人吧?
钟遥有些迟疑,问:“都有什么人?”
“就那些官员啊家眷什么的。”徐宿大咧咧道,“不用怕,我与祖父、爹娘也都去的,到时候我护着你!”
钟遥担忧的可不是这个。
她还不确定谢迟究竟是不是喜欢她呢,若不是……不喜欢就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他。
若是,她该怎么面对谢老夫人呢?
钟遥可不想将来每日提心吊胆地生活在谢老夫人的规矩下,受她磋磨。
“真的不会遇见别的什么人?”她再次与徐宿确认。
徐宿被她澄澈的眼眸看着,眼神漂移了几下,最终放弃了遮掩,道:“好吧,其实还有别的事情。”
徐宿道:“你不让我帮着教训费安旋,我不帮就是了,但这几日我仔细反思了下……小妹,你之所以会退亲、名声变差,根本原因其实是怕我祖父针对你家,原因在我,所以,我理应帮你重新找一门好亲事。”
钟遥:“……啊?”
她惊住了,旁边喝茶的钟沭也惊到了。
但他俩震惊的原因不一样。
钟沭看向徐宿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与敬佩,还有一丝同情。
他摸着自己曾经被谢迟拧断、至今未完全恢复的手臂,心道徐宿果然是他命定的好兄弟!
好兄弟就该同甘共苦!
于是钟沭摆出严肃神色,道:“你可不要胡来,我小妹的夫婿是要慎重挑选的!”
“我怎么胡来了?我是认真的!我还特意找了姑姑帮忙!”
徐宿说着,转向钟遥,诚挚道:“小妹,你放心,那日要去的年轻人都是我托姑姑精心挑选出来的才俊!你尽管大胆挑!”
他十分体贴,见钟遥满面迷茫,又安慰道:“若是没有看中的也不怕,回头我再重新给你找一百个,咱慢慢挑!挑多少都行!”
第64章 询问 谢世子白白胖胖。
钟遥的闺中密友是太常寺丞的女儿, 名叫宋曦。
太常寺丞在这个遍地勋贵的京城也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宋家祖上出过一个太傅,哪怕没落了, 在京中依然有几分声望, 在儿女的婚事上有许多选择。
宋曦比钟遥年长一岁,又没有姐妹, 因此招亲时种种心思都是与钟遥这个好友分享的。
钟遥听她评说过许多男人, 什么祖父看中的那个太矮、表叔的外甥没学识、世叔的学生是个遇事只会喊娘的废物……
钟遥是羡慕过的。
她原本也想与宋曦那样仔细挑选,选出个合心意的夫婿,可惜后来因为那位杜大人, 稀里糊涂定了个费安旋。
现在有机会重来, 钟遥有些心动。
那可是全京城的青年才俊,放在以前,哪里是钟遥能够随意挑选的?
可若是谢迟喜欢她, 她肯定是要选谢迟的……
这样背着谢迟悄悄看别的男人,怪让人心虚的。
只有钟沭知道钟遥的心思, 为了与好兄弟同甘共苦, 他奋力劝说:“小妹, 不是小哥诓你,挑男人就跟买菜一样, 得比较着来。你不能看见一个摊子上的白菜水灵,就不看别的了,万一别的摊子上的更好呢?”
谢迟是颗水灵的大白菜。
钟遥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对啊!”徐宿也在拼命弥补自己的错误,道,“有看中的你就说,没有就不选, 多看看又不吃亏。小妹你不用担心,我和姑姑说好了,她会帮你的!”
他的姑姑就是徐皇后,徐皇后没有子嗣,一直把徐宿当做亲儿子对待。
钟遥歪头思索了会儿,觉得辜负了皇后的好意可能会让她不高兴,便道:“那就去看看吧。”
至于谢老夫人……
钟遥对她还是怕怕的,但有时候想一想,又觉得她一个孤寡老人独留京中,有点可怜。
若是宫宴上真的遇到……
遇到的话,就先顺着她哄着她,谁让她是老人家呢。
对于入宫赴宴这事,钟家夫妇俩有些紧张,但不能不去。
毕竟因为谢迟那封折子,皇帝前几日就命人来传召过钟遥一回了,碍于她还在昏睡中,才没去觐见。
如今人好多了,不管是为了谢恩还是回答皇帝的问题,于情于理,都得去一趟。
钟夫人与钟遥都没入宫赴宴过,很是紧张,徐宿知晓了,特意把他娘喊来了。
让她娘来与钟夫人说说入宫后要注意什么。
徐夫人虽然气这个儿子把她当做教规矩的嬷嬷,但前有徐宿、钟沭两人在雾隐山过命的兄弟情谊,后有钟遥一个小姑娘冒着那么大的艰难前去寻人,再加上这几个月他们府上有意无意针对钟府的行径……徐夫人只能忍着了。
有了徐夫人的照顾,钟家母女二人这才安心了些。
到了中秋那日,徐宿亲自过来接了人,两家人一起入宫,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冗长等候。
他们去的早,到了之后先去偏殿见过皇帝皇后。
这是钟遥第一次见皇帝皇后,她很是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家打算谋逆的事情说出来。
为此,她时刻谨记大哥的提醒:“管住嘴!”
话太少,太过矜持,导致钟遥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娇滴滴的小女儿家,以至于皇帝都有些怀疑她与谢迟折子里陈述的那个英勇、沉静、仗义的姑娘是否为同一人了。
皇帝直接让人把谢迟的折子取来,让钟遥对比着将上面的事情详细说来。
钟遥一看见谢迟的字迹就笑了。
她想起以前与谢迟的书信来往。
这一笑,情绪就放松了下来。
钟遥挑着拣着说了一些,尤其着重说了凶狠的窦五、凄惨的汪临跃与可怜的江夏。
皇帝先前只从徐宿、钟沭口中听说了贼窝里的光景,此时得知那些贼寇竟然敢冒充朝廷官员去诓骗知府,再冒充知府诓骗朝廷的人,顿时怒不可遏。
钟家父母则心疼女儿遭遇那些事情,又是两眼含泪。
只有徐皇后在细节处窥探出了点儿不对劲。
这位钟三小姐与谢世子的关系看起来怎么很不一般?
徐皇后想想侄儿那空荡荡的草包脑袋,思索片刻后,带着钟遥几人去了御花园。
再之后,她让徐宿陪着钟遥观察入宫赴宴的青年才俊,自己则去接见了谢老夫人,并在谢老夫人面前状若不经意地感慨道:“今日热闹,来了许多年轻人,可惜我那外甥女儿还不到议亲的年纪,否则我定要给她选一个惊才绝艳的出来。”
这日是中秋佳宴,说是君臣共饮,但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能来的,特别是年轻官员。
谢老夫人一路过来,早就发现了今日的不同,此时听了徐皇后这番话,当即明了这是皇后在给人做媒。
她本不知道是给谁做的,直到看见徐宿与钟沭围在钟遥身旁,对着那些年轻官员指指点点。
谢老夫人顿觉不好。
薛枋没有辜负她的信任,离京的这些日子给她写了好几封信。
书读的少,信件写得很粗糙,字也很丑,但内容还算明了。
什么大哥才说了不会搭理小女子转头就颠颠地跑去找人、小女子接了他的茶但没喝、小女子不敢一个人睡非要大哥陪着、大哥整日和小女子玩闹根本无心剿匪、大哥被小女子说不是真男人等等。
自从那日在江畔看见谢迟弯腰与钟遥说话的情形,谢老夫人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收到薛枋的信件后,知道谢迟是这么个德行,她愈发地肯定了。
谢老夫人依旧不喜欢钟遥,不喜欢她全家上下所有人,但无奈孙儿喜欢,她只能委曲求全。
于是,开宴前,谢老夫人以惦记谢迟为由,让人把钟遥喊到了跟前。
为了维系与皇室的关系,谢老夫人装了许多年的刻薄老人,此时虽然接受了将来要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的悲惨处境,决心伏低做小了,但到底还没适应。
她一时放不下身段,看着面前这个外表柔弱但野心很大的姑娘,好长时间没说话。
而钟遥虽然做好了会遇见谢老夫人的准备,真发生了,还是有点胆怯的。
她小心翼翼,不敢率先开口。
两人如临大敌地僵持了会儿,最终是谢老夫人考虑到彼此地位的转变,先一步示好:“听说你回京后病了许久?”
“回老夫人,是病了。”钟遥答后,主动去堵她的嘴,“我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身子骨太差了,肯定是不好生养的,以后谁娶了我,谁家一定会倒霉。”
“……”谢老夫人感觉被人给了一个下马威!
她忍了,静默了会儿,道:“那是累的,多休养一阵子就能好的。”
“好不了的。”钟遥觉得只要自己把难听的话说完了,谢老夫人就说不出来了。
她再接再厉道:“我多半是会绝嗣的,所以要么一辈子不成亲,要么只能找个已经有子嗣的鳏夫做夫婿,我有自知之明的。”
说完发现对方没有声音了。
钟遥低着头,心想谢老夫人一定是在琢磨什么更恶毒的话。
她都这样贬低自己了,她还不满意?!
钟遥觉得干脆认真挑个如意郎君,不等谢迟了。
反正就算谢迟真的喜欢她,她也是不能与谢迟成亲的……
谢老夫人实在是太难伺候了!
以后肯定整日挑拨她与谢迟的关系,到时候就算他们再恩爱,也会变成怨侣,最后成为别人的饭后闲谈。
“……没孩子还能收养,成亲最重要的是夫妻恩爱……”谢老夫人缓慢说着,强调道,“一家和睦。”
“和睦不了的。”钟遥继续顺着她道,“因为我这个人太坏了!”
谢老夫人又没声了。
她终于明白薛枋信中说的小女子太难讨好是怎么回事,也终于放弃了讨好钟遥,转而寄希望于谢迟不会被情爱迷得丧失所有人性。
“……谢迟,我那孙儿,还好吗?”
“谢世子除了做事越来越随性、偶尔发疯、有时候很长时间没法沐浴会有一点臭臭的、会给人取奇怪的名字之外,其余的都很好。”钟遥道。
这是实话。
钟遥本来还想说薛枋现在也很好,见谢老夫人没问,觉得她可能是在防着自己,便也没提薛枋。
她体谅谢老夫人孤寡一人,为了安慰她,又道:“谢世子虽然有时候很奇怪,但他没有受伤,身体和胃口都很好,还长胖了许多呢。”
谢老夫人“啊?”了一声,震惊地问:“他长胖了许多?”
那是没有的,谢迟还是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力气可大了,一只手臂就能把钟遥拦腰拎起来。
不过安慰人要拣着老人家爱听的说,所以钟遥点了头,肯定道:“嗯,谢世子白白胖胖的,好的很!”
“……”
谢老夫人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这样说谢迟是多少年前了……
可能是在谢迟的满月酒席上吧。
她想象不出如今的谢迟“白白胖胖”起来是什么模样,有点恍惚,呆滞了会儿,忽然看向钟遥,郑重道:“挑男人不能只看外在,还要看家世、出身、品性……”
钟遥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讲,但顺从,道:“我知道,我家世低,会只找和我家相仿的门第的,不会妄想攀高枝的。”
谢老夫人眼前一黑,仿佛看见了谢迟颓丧地借酒消愁,埋怨她这个祖母狠心,非要拆散他与钟遥的画面。
幸好这时候有宫女过来请人,谢老夫人这才从噩梦中逃脱。
“太吓人了!”她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与侍女道,“快,快给我想个借口,咱们现在就回府去!”
回去给谢迟写信,一要提醒他吃得太胖会讨不到姑娘家的喜欢,二要告诉他再不快些处理完贼寇回京,小女子就要与别人成亲了!
第65章 信件 “……”
虽然发狠劲儿诋毁了自己, 但成功堵得谢老夫人说不出话,钟遥还是很满意的。
满意的同时,还有一丝忧虑。
那毕竟是谢迟的祖母……
钟遥有些少女心事想要找人分享, 爹娘肯定是不行的, 大哥连他与陈落翎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更加不行, 小哥与三哥……这俩只会带她去看别的男人。
那些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有几个瞧着就弱不禁风, 若是成亲了,是不是还得她去照顾对方?
也有强壮的,可瞧着有些粗鲁, 钟遥不喜欢。
身材匀称的, 钟遥又觉得相貌不合眼缘。
瞧着就不喜欢,更别说同床共枕、亲吻了……
这些让人脸红的私话没地方说,钟遥开始想念好友宋曦了。
她离京时, 宋曦还在外祖家没回来。
她回来后就在府中养病,这还是第一次出府, 不知道宋曦有没有回京, 又还愿不愿意与她做朋友。
如今家中灾祸已经解决, 不怕连累别人了,不管宋曦愿不愿意, 钟遥都决定去找她,与她解释,让她原谅自己。
钟遥这么想的时候,宫宴已经进行了一半。
不知道是因为前几个月太累,还是因为近日养得太过精细,在宫中待了半天,虽然没有过多走动, 钟遥仍是觉得疲累。
徐皇后在上座看得仔细,特意让宫女去传话,说她大病初愈,若是累了,可先行回去。
这正合钟家夫妇的意。
因为谢迟那封折子,许多人家受到了嘉奖。
比如赵老将军。
谢迟说这才剿匪之所以能那么顺利,都是因为李老将军曾经亲自带人深入过雾隐山,记载了山中毒虫野兽。
又比如秦将军与汪临跃。
这俩一个因为徐宿遭受了无妄之灾,一个因为没有靠山被打发去了那种地方,谢迟有意帮他们一把,在折子里把两人的功劳夸大了几分。
但这几人要么不是当事人,要么不在京中,都不如钟遥、钟沭与徐宿三人惹眼。
再加上四皇子被太子整治后,钟岚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
钟家在京城的地位突然翻高了许多,这让安分守己许多年的钟家夫妇俩深感不安,因此一家人谢恩后便要回府。
谁知刚出宴饮的宫殿,迎面就撞见了四皇子。
“钟遥?”四皇子惊喜。
钟岚立刻就挡在了最前面,简单行礼,道:“舍妹身子不适,得了皇后娘娘的话正要回府休息,殿下若是有事,不妨与下官说。”
“你是钟遥?”四皇子一脸厌恶道,“看见你就烦,滚一边儿去!”
钟岚谦卑道:“碍了殿下的眼是下官的不是,殿下若是嫌烦,可以把眼睛闭上。”
四皇子:“你滚不滚?”
钟岚皱眉,道:“朝廷官员怎可无故在宫中打滚?”
四皇子被他扯得火大,怒目瞪着钟岚,道:“别以为有太子撑腰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钟岚你等着,哪日你若是落在我手中,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跟在四皇子身后的一个不起眼的侍卫抽出腰间佩刀,狠狠抽打在了四皇子后背上。
四皇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钟岚忙上前搀扶着,道:“太子殿下派来管教四殿下的侍卫铁面无私,四殿下若是不想挨打,今后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四皇子又疼又气,眼睛都在冒火了,瞧着恨不得当场把钟岚给千刀万剐了。
但看着一旁冰冷的侍卫,与送钟家几人出来的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宫女太监,他愣是憋屈地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钟遥。”四皇子隔着钟岚、钟家夫妇俩与蠢蠢欲动的钟沭,远远与钟遥说道,“你上回教我的那法子确实不错,对我父皇有用,对太子也有用呢。我对着他使出来后,把他恶心得不行,现在他只让侍卫打我,不亲自打我了。”
钟遥:“……”
她教过四皇子什么?
好像是……装可怜?
事情太久远,钟遥脑子有点发懵,不太确定了。
她前些日子听大哥说了,四皇子在太子手下完败,手上的势力全被太子控制了,大哥也因此升了官,才会一忙起来就好几日不回府。
现在四皇子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就是府邸里的管家下人,也全都是太子派去的。
可以说他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在太子的监视下,但凡有一点儿不规矩,太子便是不亲自发落他,也能让他一声不响地殒命。
太子发了狠,皇帝不想他们兄弟阋墙,但更不想朝廷动荡,只得由着太子把四皇子拴起来。
结果他还是这个疯癫样。
钟遥觉得谢迟不愿意与四皇子对上,可能不是嫌麻烦,而是因为害怕。
——这位四皇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四皇子不觉得,他还诚恳道:“我之前说想请你做我的门客是认真的,钟遥,你有空的时候能再教我几招吗?”
钟遥觉得四皇子怪异得不像正常人,但现在她没那么害怕他了。
略微思索了下,她按着紧紧拉着她的娘亲的手,与四皇子道:“我身体不好,没精力教你的,四殿下你找别人吧。”
四皇子不悦皱眉,接着面露疑惑,问:“你是说让我假装身体不好?”
此言一出,钟沭都忍不住了,张口欲言,被钟怀秩一巴掌拍在后脑上强行止住了。
四皇子能不把旁边的侍卫、宫女当回事,钟家几口人可不行。
眼看一时摆脱不了这人,钟遥思量了会儿,拽拽钟夫人的手臂,等她看向自己后,“啊”了一声,向着钟夫人怀里倒了过去。
钟夫人懵了一下,赶忙惊叫起来。
钟遥一“晕”,就没人理四皇子了,一家人顺利离了宫。
至于装得像不像,这不重要,只要能摆脱了四皇子就行。
而皇帝那边……大哥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气四皇子,就证明了皇帝是没脸计较这事的。
果然,翌日,钟遥睡醒了刚计划着要去找宋曦和好,就听见了关于四皇子的消息,说昨晚的中秋佳宴上,四皇子当众晕厥,病倒了。
又过了小半天,府中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皇后派来的,送了许多补品,说钟遥体弱,受不得惊,让她好好休养。
另一拨是太子派来的,送了些珠宝首饰,说是四皇子给钟遥的赔礼。
钟遥很高兴,想写信给谢迟,告诉他自己大赚了一笔,小金库更加充实了。
可谢迟在雾隐山那一带忙碌着,那儿太危险了,钟遥找不到传信的人。
她的信只能想一想,谢老夫人的信却是当晚就送出去了。
信件抵达府衙的时候,谢迟不在。
有了江夏的带路,贼寇们的藏身之处挨个被官兵找出并摧毁,到目前,只剩下零星几个贼寇还在外逃窜。
但要彻底把这个被贼寇侵腐的地方恢复成正常城镇,把贼窝捣毁还远远不够。
山中多草药,不管对军中还是寻常百姓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谢迟便从这一点着手,临时组建了一支朝廷的商队,以汪临跃的名义与周边几个州府进行商贸,并派人修筑医馆、私塾等等。
除此之外,不知礼义的愚昧百姓与那些贼窝里出来的无知孩童也都是难题。
谢迟很忙,薛枋却不同。
自从贼窝被摧毁、孩童挨个服软后,他就没用了,被谢迟留在府衙里念书写字。
因此信件到的时候,是送到了薛枋手中。
薛枋正被谢迟留的课业 折磨得抓耳挠腮,接了信想拆开,看见上面是谢迟的名字,不敢拆,便对着烛灯照来照去,试图透过光线看见里面的内容。
结果手一滑,信件碰到烛火,燃了起来。
等谢迟回来,就只看见信件的一半,内容是提醒他健硕有力的体魄与俊美无双的面庞是侯府的脸面,万万不能丢失。
谢迟:“……”
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而且他什么时候丢失过?
薛枋对此一无所知,挤在一旁问:“祖母有什么事啊?”
谢迟把信一折,不让薛枋看见,道:“说你太矮了,瘦巴巴的小矮子会给侯府丢脸,让你多吃些、长快点。”
薛枋不服气,捏捏自己因为长身体显得干瘦的小臂,跑去捏了块糕点,边往嘴里塞着,边问:“还有呢?”
“还有的全被你烧了。”
烧是烧了,不过既然前半部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后半部分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况且,若真是什么大事,该由侍卫口述告知的。
不过谢迟还是写了封回信,把信件被毁的事情与祖母说了一遍。
写信的时候薛枋就在旁边看着,见谢迟停了笔,问:“大哥,你不问问小女子在京中怎么样了吗?”
“四皇子已经翻不出水花,她又有父母、两个兄长、徐宿护着,再加上我那封奏折……她能出什么事?”谢迟微微停顿了下,又道,“她若是有事,也是……”
“也是什么?”薛枋问。
也是偷她兄长银子那事曝光了,小金库干瘪,委屈得哭哭啼啼。
——明明是她做坏事,她还真能委屈得出来?
太可恨了!
想捧着她的鹅蛋脸使劲儿捏。
不过这是不能与薛枋说的。
谢迟道:“她若是有事,也只能是患了什么伤风咳嗽之类的小病。”
薛枋“哦”了一声,道:“大哥你不心疼吗?”
“这有什么可心疼的?”
与钟遥跟在他身旁的那几个月相比,这已经很好了,至少这时她能吃好睡好,身边不缺人照顾,不用担惊受怕。
“那你不想她吗?”薛枋又道,“诗里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
谢迟本想敷衍过去的,见他一脸好奇,便耐心教导道:“人要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做正事时,不能总想着儿女情长。”
薛枋又“哦”了一声,转头啃了两口糕点,再转回来,道:“大哥你装的还真像回事,要不是前几天总看见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在亭子里对着月亮喝酒,还不停地摸那颗红色珠子,我真就信了。”
谢迟:“……”
谢迟脸一沉,道:“课业写完了吗?拿过来给我检查!”
薛枋:“哼!”
雾隐山距离京城太远了,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
不巧,后面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雨水,路途泥泞,中间还有一个路段河水决堤,要多绕一个府城。
等谢老夫人的信重新送到府衙时,已经是冬日了。
这次依旧是薛枋接的信,他长了教训,小心翼翼地收着,等谢迟回来了,第一时间递给了他。
谢迟打开,见里面只有几行字,分别是:
【不要打薛枋。】
【祖母尽力了,你以后不能怨恨祖母。】
【姻缘天定,你与小女子既然注定有缘无分,就不要强求了。】
本以为就这几句,结果一翻,见反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行字总算写出了重点:小女子要成亲了。
“……”
谢迟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第66章 大雪 你会怎么做?
受祖母影响过多, 谢迟一直对男女情事十分慎重。
回顾人生过去的这二十一年时光里,他所接触过的女子中,只有钟遥屡次让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但不管是最早两人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外过夜, 还是那次薛枋学狗叫, 吓得钟遥扑到他身上来,包括去雾隐山路上那次意外的亲吻, 都是有原因的。
谢迟愿意负责, 但很长时间里,他都觉得那是男人低劣的本性在作祟,而不认为自己真的喜欢钟遥。
之前毫不挽留地让钟遥与钟怀秩回京, 除了钟遥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不忍心让她继续受苦之外, 也是因为谢迟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来确认自己对她的感情。
“回京后不许议亲。”
——在城门处分别时,他想这样嘱咐钟遥。
可他以什么身份这样要求钟遥呢?
倘若冷静过后, 他确定自己对钟遥只是欲望而非心动,岂不是平白浪费了钟遥的等待与期许?
又倘若, 钟遥对他当真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呢?
谢迟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想钟遥刚与费安旋退亲还不到一年, 应当不会那么早再次议亲。
即便议亲, 也不会那么早成亲。
再退一步,谢迟心中还藏有一个不够磊落的想法——祖母既然笃定他对钟遥有意, 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钟遥与旁人成亲。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可以放心地让钟遥回京,都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感情。
然而世事无常,谢迟考虑到了所有,唯独没想到祖母的信会被薛枋不经意烧毁,等消息重新送来时, 钟遥已经跳过了议亲,直接要成亲了。
谢迟脑中轰鸣,险些不顾一切立即启程回京。
好在理智很快重新控制住心神,他冷静了下来,道:“收拾东西,两日后回京。”
说罢他放下信件,站起来往外走去。
没走两步,薛枋小跑着跟了上来,兴奋道:“大哥,你要回京抢婚了吗?我和你一起!我还没有抢过婚呢!”
谢迟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强行压抑着心头翻滚的燥郁,用冷静的口吻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没有挨打不是因为我不想动手,而是因为我没时间?”
“……”薛枋可算意识到了自己做的错事,忙不迭地闭紧嘴巴跑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两日,不论白天晚上,薛枋都没再见到过谢迟,一问就是在忙公务。
不过谢迟言出必行,两日后的夜晚,拎着薛枋就出发了。
一路轻装简行。
起初薛枋还很兴奋,寒风也阻挡不了他想要撒欢儿的心,可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路后,他就又变成了一具软趴趴的“尸体”,被侍卫用大氅一裹绑在了身后,在寒风中继续赶路。
抵达京城这日,恰逢今冬的第一场雪花落下。
冬日天黑的早,还没到关闭城门的时候,暮色就已落下。
大冷的天儿,行商客与进出城的百姓要么已经确定留在城中,要么已经早早回了家,城门处只剩下零星路人与守城的将士。
因此当那列疾驰的骏马踏着雪色逼近时,格外地显眼。
守城将士早早警惕起来,发现对方行至近前仍未有下马的意思后,纷纷握着长枪上前。
马背上的人这才勒紧了缰绳。
马儿高高扬起了马蹄,伴随着一声高昂的嘶鸣声,守城将士借着城门口悬挂的灯笼,隔着纷扬的雪花,看见了谢迟那张覆着冰霜般的面庞。
“谢世子!”
将士急忙让行。
谢迟微微颔首,勒着缰绳缓速入城。
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京中的不同。
京城毕竟繁盛,权贵家闲散的年轻人爱热闹,一看见雪花就呼朋引伴地出来游玩了。
街上的商户看准了时机,在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更有那反应快的,把灯谜、鱼灯、投壶等公子小姐们爱玩的东西摆了出来。
从城门处往里看,目之所及,皆是灯火煌煌、欢声笑语,热闹得仿佛上元佳节一般。
谢迟远远看着那副热闹的景象,突然勒停了马儿。
他一停,身后的侍卫也全都停住了。
“……到家了吗?”被侍卫绑在身后的薛枋在进城时就迷迷糊糊醒了一次,这会儿打着哈欠睁了睁眼,含糊道,“大哥……明日再去抢小女子吧……太困了……”
侍卫也委婉道:“世子,若是去见钟小姐,还是先回府收拾一下吧……”
谢迟没将他们的话听进去,而是道:“我想错了。”
薛枋昏昏欲睡,侍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他想错了什么。
谢迟也没解释,朝着灯火辉煌处又看了一眼,调转方向避开人群绕回了侯府。
侯府那边虽然没有提早接到信儿,但谢老夫人有所预料,所以府中人见他们突然回来,并没有很吃惊。
谢老夫人正在暖阁里看雪呢,看见两人,容色一变,道:“这是几日没歇息了?怎么这样不修边幅……”
说着在谢迟身上多看几眼,庆幸道:“还好还好,没有变得白白胖胖……”
才庆幸完,又继续嫌弃。
“但这也太不讲究了!”
是很不讲究,双目泛红还能说是没睡好,下巴处都冒淡青的胡茬了,这就没法解释了吧?
谢迟一句话没说,进去后径直在桌边坐下,饮了一口茶水后,“咚”的一声放下杯盏,双目沉沉地转向谢老夫人,道:“上了你的当。”
谢老夫人有半年多没见他俩了,心里还是想念的,不过谢迟已经是个男人了,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
她正拉着薛枋,惊诧于几个月不见,这孩子竟长高了那么多。
听闻谢迟的质问,谢老夫人道:“你上了我什么当?”
谢迟冷笑道:“你自己清楚。”
祖母都信誓旦旦地教薛枋孝敬钟遥了,钟遥若是真的要成亲的,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便是给他写信,也不可能只写那么一行小字,还是在背面。
依照她霸道的性子,该一边从中作梗,一边把要与钟遥成亲的那人祖上三代的生辰八字都给扒拉出来,详细地送到他手中,让他去对付才是。
谢迟被影响了心绪,一路上都没来得及细想,到了京城才意识到自己被祖母骗了。
谢老夫人本想说自己今年六十五了,老了,脑筋不灵活,不知道谢迟在说什么的。
转念一想,小女子那边她已经是个恶毒祖母了,大孙子这边是万万不能再有隔阂的。
于是她唉声叹气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那小女子这几个月见的俊俏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连四皇子都开口求娶她了,我怕你再不回来真就只能喝她与别人的喜酒了……”
而且雾隐山贼寇已经剿灭,想要防止那地方再次成为贼寇的聚集地,大可找别的官员前去提防,哪里就非得是谢迟呢?
谢老夫人说了这么多,谢迟却只听见一句。
“四皇子?”
“对,他越来越疯了,一会儿装病,一会儿扮可怜,上回还让皇帝下旨给他与小女子赐婚,被太子当场封了嘴押回府锁起来了。”谢老夫人几句话说完,感慨道,“太子是个好孩子,太子也不容易……”
谢迟觉得自己才是真的不容易,祖母和弟弟,没一个省心的,还摊上了一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姑娘。
……不能细想,细想的话,怎么都觉得将来一片黑暗。
谢迟又问:“她主动要议亲的?”
“这我哪知道?是徐宿帮着张罗的,还找上了皇后娘娘呢。”谢老夫人道,“就我知道的,徐宿那个小堂叔、宋家那个表亲,还有李老将军也看中了她的英勇,也想与钟家结亲呢……”
谢迟:“?”
好,真好,除了一个姓宋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其余的都是他帮过的。
他在外面收拾烂摊子,这些人在京城勾引钟遥。
特别是那个徐宿。
谢迟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谢老夫人提醒道:“要去找小女子?我让人盯着呢,她与宋家姑娘去了长明街,你若是去找她,记得先把自己收拾一下,哎,真是没眼看……”
谢迟再度被嫌弃。
他回头,看见被祖母搂在怀中擦脸的薛枋,记起还有一件事没处理,于是道:“薛枋犯了错,我还没来得及打,辛苦祖母帮着打一顿。”
谢老夫人大惊,薛枋也瞬间没了困意。
“祖母动手,打手心就好,我动手……”谢迟没说完,但那两人都懂了。
谢迟实在被这两人给气着了。
不是说他成了亲就会苛待祖母与弟弟吗?
他现在就先苛待一下,好让这俩人提早适应将来的悲苦日子。
为难过祖母与弟弟,谢迟回房洗漱去了。
刚收拾妥当侍卫就传话过来,道:“世子,太子殿下知晓您回来了,邀您过去小叙。”
谢迟本不想去的,听侍卫说了太子的所在地,这才点了头。
这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但雪还在下,街道上也依旧灯火通明,行人并不见少。
谢迟到临街的雅间时,太子正独自坐在窗边饮酒,见了他,笑道:“坐。”
谢迟落座,视线从窗口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对面街道上的字谜摊子。
钟遥恰在其中,正与一个年轻姑娘说笑。
姑娘应当就是宋姑娘了,但两人身旁还跟着两个男人,谢迟不认识。
打开一张字谜后,那位宋姑娘不知说了什么,钟遥突然红了脸。
她今日做了妆扮,脸颊红润,眼睛也顾盼生辉,裹着件带着绒毛的斗篷,像一只蹦蹦跳跳的粉毛山雀。
只是因为披着斗篷,看不出来有没有胖一些。
“那位钟三小姐在你心中果真与旁人不同。”太子道。
谢迟不否认,道:“总有些人是例外。”
他与太子曾经在京外相遇,都没认出彼此,因此作为朋友相处过一段时日。
太子对他的了解不算少,但凡知晓了他带钟遥同去雾隐山这事,必然能猜出他对钟遥的情愫,这一点并不让人意外。
“的确。”太子赞同,跟着谢迟一同往外看,见这一会儿工夫,钟岚找来了,像是来接钟遥回府的。
两人在楼上看了会儿,太子忽而道:“我见到陈若枫了。”
谢迟手中的酒盏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他对太子亦有所了解,对这事也不算很意外。
再者说,陈大小姐假死一直都是陈家姐弟三人的谋划,即便留有痕迹,也只能查到他们姐弟三人身上。
至于钟岚,他牵扯到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陈二小姐。
谢迟浅饮一口酒水,问:“她怎么说?”
太子缓慢道:“我本以为她是心有所属才不肯嫁给我,她却说没有。她说她只是想要自由。若非担心陈落翎因她受到刁难,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京城。”
说罢,太子看向谢迟,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与谢迟是同一种人。
他们这种人,出身贵胄,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过是手段够不够狠罢了。
谢迟道:“殿下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你果然会这么说。”太子失笑,随后眉峰舒展开,朗声道,“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她既无意,我何苦相逼?她要走,我放了便是。只是……”
他语气一转,又道:“我放了她不是因为宽宏大量,而是我想要的话,能找到无数个她。可你不一样,谢迟,你这人看着随性,实际上看中了什么,不管好坏,都只要那一个。你说……”
他往窗外示意,道:“谢迟,倘若钟三小姐对你无意,你会怎么做?”
谢迟随他往窗外看去,见钟遥兄妹已经与宋姑娘道了别。
钟遥上了马车,钟岚跟上,而先前跟在钟遥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年轻男人之一,跟着进了车厢里——
作者有话说:深夜更文,不要等啊。
第67章 你说 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倘若钟遥对他无意, 他会怎么做?
谢迟不知道。
他道:“我从不做无谓的猜想。”
“那你可以想想看了。”太子笑道,“这几个月里,徐宿对钟三小姐的事情十分上心, 带着她相看过的青年才俊足有两百多个, 不说胜过你,总有几个能与你比肩的吧?”
谢迟静默了下, 道:“殿下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的?”
太子道:“这么晚喊你出来聊儿女私情, 当然是朋友。”
谢迟点了点头,然后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个行为对储君来说是不敬,但在朋友间并不算罕见, 毕竟早些年两人在京外相识时, 相互欣赏之外,也是嫌弃过彼此的。
太子顿时笑出声,问:“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
谢迟道:“殿下想看笑话的心思太明显了。”
“怎么?”
谢迟朝外看去, 还能看见钟府马车的影子。
他道:“钟岚并非无礼之人,方才那人若是客人, 不会是最后一个进马车的。”
所以他不是客人。
但也不是下人, 下人出不该跟着主人家进车厢的。
太子想了一想, 点头,问:“还有呢?”
“他上马车的动作轻盈、迅疾, 并且在进车厢之前环顾了下四周,显然是巡视之意。”
这说明对方是习武之人,并且机警惯了,习惯地防备着周围的人。
太子再次点头,问:“那又怎么样?”
“没怎样。”谢迟道,“即便看出那些线索,我也猜不出那人的身份, 可殿下看笑话的心太急切,多说了一句话。”
谢迟顿了一下,在太子疑问的目光下说道:“钟遥回京不过五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相看两百个青年才俊?”
比祖母还会编呢,祖母好歹只说了一百个。
太子一想还真是,不由得扶额,道:“只想着看你的笑话,不小心夸大了许多。”
“不错,那是我前阵子刚调上来的亲卫。”既然被看穿了,太子也不再遮掩,道,“那钟三小姐不知怎么入了四皇弟的眼,她既是你的意中人,我如何不帮你照看一二?便派了人跟在她身旁,别的不说,教训起四皇弟方便的多。”
他身边的亲卫都是有品级的,在钟家的待遇自然与普通家丁护卫不同。
“你不谢我?”太子道。
谢迟不觉得自己该谢他。
这难道不是他该做的?
不管是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最根本的利益牵扯上来说,四皇子本就是太子的责任。
身处高位的人多少有点缺乏自知之明,在这一点上,太子与他的皇帝爹十分相像。
不过毕竟是储君。
“多谢。”谢迟道。
“好没诚意。”
“我不眠不休赶了几日的路,一个时辰前刚抵达京城,这时候还能平和地说话已经很有诚意了。”谢迟道。
太子失笑,道:“行吧,改日再聊,今日就不耽搁你了。”
谢迟退出了茶楼。
他看着沉静稳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收到祖母的信的那一刻,谢迟的心就乱了。
哪怕他从容地安排好了雾隐山的政务,把该做的分别交待给了秦将军、汪临跃、疏风等人,哪怕他在抵达京城后反应过来祖母是在诓骗他,并看穿了太子看笑话他的心思,但事实上,谢迟的情绪还是被搅得一团乱。
否则明知时辰已经很晚了,他为什么还要出来?
太晚了,街道上依旧雪花飞舞、灯火煌煌,但行人的脚步快了许多,奔走的孩童也都困乏地趴在了父母肩上,只有他,步履轻缓,慢了一步来欣赏这纷扬的初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谢迟突觉无趣。
他转身朝着牵马的侍卫走去,刚迈出两步,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急匆匆地赶来。
谢迟脚步一顿,停住不动了。
钟遥却没发现他。
她小跑着往回赶,看起来似乎很急,有些喘,身上毛绒绒的白裘斗篷因此飘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石榴红裙。
她与谢迟擦肩而过,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谢迟:“……”
不过五个月不见,把他忘得这么彻底?
面对面都认不出来?
这世间还有比钟遥更薄情冷血的人吗?
倒是太子给钟遥的那个侍卫多看了谢迟两眼,眼神提防。
谢迟岿然不动,眼看着钟遥跑到一个准备收摊的摊贩前,掏出银子买了一盏灯笼。
那是一盏画着交颈鸳鸯的彩灯,烛芯燃起后,灯笼微微转动,上面的鸳鸯仿佛置身湖面,缓缓飘动起来。
看起来十分刺目。
谢迟一直不懂这种野鸭子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喜欢的。
钟遥却很喜欢。
她提着灯笼往回走,经过谢迟身旁的时候,谢迟都能听见她脚踩着松软积雪发出的“簌簌”声。
她眼里只有那两只野鸭子,根本没发现谢迟。
那个侍卫一直跟在钟遥身后,在钟遥与谢迟错身走出一段距离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钟遥这才回头。
她神情原本是有些谨慎的,看见是谢迟后微微一愣,随即水灵灵的眼睛睁大,惊声喊道:“谢世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迟隔着飞雪与她对视,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缓缓翻了个白眼。
钟遥一下子笑开了。
她提着灯笼朝谢迟跑来,跑得太快,斗篷又被风吹开了,鲜红的裙摆伴着绣着红梅的斗篷卷起了几片雪花。
她做小动作时,谢迟觉得她是蹦蹦跳跳的小山雀,她跑起来时,谢迟又觉得她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正一颠一颠地朝他奔来,依稀有莽撞地扑到他怀中的趋势。
这时候任谁都忍不住要伸手接一下的。
然而谢迟刚动了动手臂,钟遥就急忙停住了脚步,转回头与跟着的侍卫道:“这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他会保护我的,不用你跟着了。”
侍卫这才对着谢迟行了礼,隐在了角落里。
钟遥也放缓了步子来到谢迟面前,脸颊通红地看了看他,低下头,把手中提着的鸳鸯灯笼往身后藏了藏,又抬头看了谢迟一眼,然后羞赧地笑着低下了头。
害怕被他看见鸳鸯灯笼?
谢迟脸色有些难看,道:“怎么不说话?”
钟遥瞧了瞧他,眼神飘忽了几下,问:“谢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说完没等谢迟回答,她想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自己吃吃笑了起来,边笑边说:“许久不见,有些生疏了,说话好客气……谢世子,要不你再白我一眼吧?”
谢迟:“……”
他一把抓着钟遥斗篷的领子,撩起后面的兜帽罩在她头上,阻隔了纷扬的雪花,也阻隔了钟遥的视线。
她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小巧的鼻尖与红润的唇。
恰有一片雪花落在她唇上,瞬间变幻成晶莹的水珠,为那抹绯色增添了一股诱人的水色。
谢迟看得心头一跳,手上力气无意识地加大,一把将钟遥整个脑袋都罩进了兜帽里。
“唔!”
钟遥闷闷喊了一声,拽开他的手把兜帽掀开了,哀怨道:“谢世子,你现在在京城,该装起来的,你要温柔一点!”
谢迟略过她的胡言乱语,沉声反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钟遥道:“回去的路上遇见陈二小姐了,大哥在那边与她说话,我一个人没事,过来……嗯,过来随便看看。”
她分明是过来买鸳鸯灯笼的。
谢迟脸色不大好看,偏偏钟遥不知在想什么,仰着脸对着他笑了起来。
她没撑伞,头上的兜帽已经整理好了,把她额头、双耳都遮住了,只露出被斗篷绒毛裹住的一张白里透红的脸。
雪花落在她鼻尖上,也落在她卷翘的眼睫上,随着她眼睛的眨动一晃一晃的。
谢迟明知什么成亲、相看了一两百个青年才俊的话都是在诓骗他,但看着这一幕,心底仍是烦躁难抑。
他不能想象有另一个男人这样看着钟遥,与他一样,想捧着她的脸用力地亲吻下去。
亲吻她额头、鼻尖、嘴唇……
她或许会躲,但他一定会更用力地追逐。
谢迟感觉自己有点疯,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按捺了下情绪,道:“我……”
“我有话要与你说呢,谢世子。”钟遥比他快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些羞赧。
谢迟心头一动,道:“你说。”
钟遥定了定神,道:“谢世子,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我想问你……”
她睁着澄澈的双眸,认真地望着谢迟,道:“谢世子,我小哥在山里养的那三只大狗还好吗?”
谢迟:“……?”
“我还是怕狗的,但是那几只狗是好狗,我小哥很喜欢。我跟他说好了,可以养在别院或者偏僻的院子里,只要不让我看见、不让我听见声音就好。谢世子,你能让人帮我把它们带回来吗?”
谢迟想打她。
他咬着牙道:“再提这几只狗我就让人把它们炖了!”
“不提不提……”钟遥赶忙摇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瞅了瞅谢迟,小声说,“谢世子,我想和你说的其实不是这个,说这个事,是因为昨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你在雾隐山那冷得受不了了,我就把我的斗篷给你穿,结果你说你自己有,‘嘭’一下现了原形,变成一只皮毛油亮的大黑狗,吓得我出一身冷汗……”
“闭嘴!”谢迟冷峻地命令着。
他一凶,钟遥就想笑。
钟遥觉得谢迟是个纸老虎。
她抿着笑看了看谢迟,朝他近了一步,声音突然一低,小声道:“谢世子,其实我想与你说的是,我刚回京就病倒了……昏睡了好几日呢,把我爹娘吓得两个月不敢大声与我说话……”
软乎乎的嗓音听得谢迟心头烦躁。
他想将病得晕沉沉的钟遥抱在怀里、箍着她,柔声安慰她,与她额头相贴……
这个冲动刚浮现,又听钟遥认真道:“不过你不用心疼我,你知道的,谢世子,迟来的关怀……”
谢迟又想打她了。
谢迟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助的小狗,被钟遥玩弄于股掌之中——
作者有话说:深夜更新,勿等。
第68章 捧脸 “过几日我让人过来提亲。”
钟遥实在太可恨了。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对她动手, 谢迟决定直接问钟遥要不要与他成亲。
这将是他第三次这样问钟遥。
这次他可以干脆地承认对钟遥动了心,是真心想与她成亲的。
正要开口,站在谢迟面前的钟遥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斗篷碰到了谢迟的手背。
谢迟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骤然间离得这么近,他都嗅到钟遥身上淡淡的馨香了。
——她一定又没用那祛疤伤药。
——她果然还是应该干干净净、被人精心照顾着的。
“谢世子。”钟遥抬眼望着谢迟, 乌黑的眼眸里映着他的人影, 也只有他,仿佛此时苍茫天地间,她只能看见谢迟一人。
钟遥轻声细语说道:“谢世子, 我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呢, 你不要总是摆出一副死人脸,好不好?”
谢迟道:“你不总说些把谢世子气死的话,他就不会总摆出死人脸。”
钟遥又开始笑。
笑得双肩颤抖, 兜帽上落的雪花都抖下来了。
谢迟没辙了。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钟遥。
但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去找原因了, 道:“想说什么?说吧。”
他不急着表态了。
他要看看分别五个月, 钟遥的木头脑瓜有没有什么变化, 她又有多少废话要与自己说。
谢迟侧耳等着钟遥说了,却见她歪着头想了半晌, 一个字没说出来。
发现谢迟看她,钟遥赧然一笑,道:“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了。”
乍然看见谢迟,钟遥很惊喜。
除了惊喜,她有许多想要与谢迟说的,太多了,堆积在脑子里, 争抢着往外跑,结果一个也没跑出来。
谢迟视线一低,落在钟遥手中的灯笼上,道:“那就从这两只你匆忙跑回来,偷偷买的野鸭子说起。”
钟遥一下子红了脸。
刚回京的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总有许多事情围着她。
家里的危机解除了,大哥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二哥身上多了番离奇的经历,他们府上还与徐国柱府上成了至交,那之后,钟家在京城声名鹊起,谁家有个什么喜宴、花宴的,总要喊上钟遥母女俩去。
再加上徐宿总想着给钟遥找夫婿、四皇子孜孜不倦地求学,过了好久,钟遥才能安宁下来。
一安宁下来,她就开始想谢迟。
想谢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什么。
她想不明白,发现宋曦回了京城之后,就去找她和好了。
宋曦已经成亲了,什么都敢说,给了钟遥许多建议。
那只鸳鸯灯笼最初也是宋曦要送给钟遥的,当时钟遥不好意思,没有要,等要回府了,又自己偷偷跑来买。
那才不是野鸭子呢……
钟遥不好意思与谢迟讲。
分开太久了,许多以前能与谢迟说的话,如今她都讲不出口了。
就好比让谢迟闻闻她的脚臭不臭… …
钟遥支吾了会儿,悄声道:“我与宋曦和好了。谢世子,你还记得宋曦吗?我与你说过的。”
“那个夫婿被你看上了的闺中密友?”谢迟道,“这也能和好?”
钟遥道:“怎么不能啦?我抢了她看中的胭脂,笑话了她一顿,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谢迟:“……?”
他质疑的眼神让钟遥再度笑了起来。
钟遥离他近了一些,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悄悄揪住谢迟的衣袖。
揪住后,她解释道:“因为她只是当时气晕了头,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这才躲去外祖家的……”
冷静了没几日,宋曦就觉察出不对了,毕竟钟遥以前从来没正眼看她夫婿。
可那会儿她外祖母病了,她便留下尽孝了。
“等她听说了小哥与三哥的事情,回京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与你去雾隐山林了……”钟遥道,“她本就没有生气,后来不主动来找我也是因为我家地位突然变高,她不想被说是委曲求全来讨好我……所以我一去找她,她立刻就与我和好了。”
“你确定她是立刻就与你和好了?”
谢迟生平第一次听说有人求和的方式是抢对方的东西。
钟遥回忆了下,道:“不是,她本以为我是想仗着家中得势了要欺负她,捋起袖子把我摁在了角落里,等我求饶了,她才知道我是在逗她玩,然后捶了我两拳就与我和好了。”
谢迟:“……”
傻子的好友果然也不会多正常。
他不想说话。
可钟遥想,她拽了拽谢迟的袖子,委屈道:“她打人可疼了!”
停顿了下,她眉头一皱,又自言自语道:“难怪她夫婿话那么少,肯定是被她打老实的!”
谢迟实在忍不住了,道:“……她怎么没把你也打老实了?”
钟遥脸一板脸佯装生气,可下一瞬又“嘿嘿”笑了起来。
她原本只有两根手指头从斗篷里伸出来扯着谢迟的衣袖的,这会儿整只手都伸了出来,搭在谢迟手臂上,道:“谢世子,我有许多话想与你说,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就直接与你说最重要的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钟遥注视着谢迟,认真道,“是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宋曦说这很重要,让我一定要与你说清楚。”
这一派认真的模样让谢迟跟着严肃了几分。
——虽然他不相信钟遥能说出什么正经话。
“我想与你说,谢世子,这些日子,我见了许多青年才俊,他们很好,但在我心中,都比不过你……”
谢迟心头一动,凝目注视着钟遥。
见她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目光闪亮,像是藏着夏日最明亮的星星。
接着,她一字一句道:“谢世子,虽然你总是对我不耐烦、欺负我、朝我翻白眼、莫名其妙发疯……”
“你还是闭嘴吧。”谢迟道。
钟遥不仅不闭嘴,还摇了摇他的手臂,接着道:“你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闭嘴’,但是谢世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她拉着谢迟的衣袖,继续郑重说道:“从你答应帮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谢世子,你真是个好人!”
谢迟静默了片刻,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钟遥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说完了。”
“……”谢迟喉口哽住。
好一会儿,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要与我说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是啊。”钟遥依旧认真,道,“我真的很感谢你,谢世子。”
这是她的真心话。
宋曦说了,她对谢迟肯定是有感情的,但这份感情是在困境中滋生的,掺杂着感激与依赖,最好将二者区别开,否则会有“大恩难报,以身相许”的嫌疑。
钟遥思考了许久,觉得宋曦的话有道理。
她可不想被误会是为了报恩才回应谢迟的喜欢。
所以她真诚地与谢迟道谢,想着给她与谢迟对彼此的恩情做了了断,她就可以问谢迟是不是喜欢她了。
可谢迟不知道。
谢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么郑重,只是要与他道谢,说他是个好人?
连薛枋都不会专程与他道谢!
谢迟被气得脑子里嗡嗡地响。
偏偏有些人没有眼色,隔着好远喊道:“小妹?你跑哪里去了?”
是钟岚乘着马车找来了。
相隔着还有一段距离,他只看见钟遥在与人说话,没看清她对面的人,还以为是太子派来的侍卫,喊道:“过来,该回府了。”
钟遥觉得自家大哥来的真不是时候。
她才道了谢,后面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问呢。
不过谢迟已经回京,事情不急于一时……她乍然间也问不出口。
……有点害羞……
钟遥飞快瞧了谢迟一眼,见他立在飞雪之中,目光幽深,看着有些冷冽。
钟遥只当是天太冷了,没多想,扯了扯谢迟的衣袖,低声道:“谢世子,我要先与大哥回府了,明日……或者过两日,你能来找我吗,我有事想与你说……”
她再度红了脸。
谢迟听见了钟遥的声音,但没听进去,他脑中不断回想着太子的那句话:“倘若她对你无意,你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做?
是像太子那样放手,任由钟遥选择他人,自己也另寻新欢?
还是……
“你方才说……”谢迟缓缓开口,“你说我是好人?”
“嗯!”钟遥用力点头,说,“谢世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谢迟眼眸中浮起一丝冷意。
“我得走啦!”
钟遥没发现,她已经朝着钟岚走去了,只是因为舍不得与谢迟分开,是倒着走的。
鹅毛一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她身上,这次她不是毛发蓬松的可爱小狗了,也不是抖着羽毛的小山雀,而是重新变成了那颗莹润的、发着光的耀眼宝珠。
谢迟看钟遥一眼,再看一眼,心道也不一定。
他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
谢迟对着钟遥点了头。
在钟遥转身往钟岚走去时,他吹了声口哨,下一刻,不远处的马儿扬蹄奔来。
谢迟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疾驰起来。
“钟遥。”他喊道。
钟遥已经到了自家马车旁,正要上马车,闻言转头看来。
马车上的钟岚也出了车厢正要去扶妹妹上来,看见谢迟策马而来,他怔了一下,道:“谢世子?”
这厢还在惊诧谢迟何时回的京城,那厢人已经到了跟前。
到了跟前,马儿却未减速。
钟岚眼睁睁看着谢迟在马背上压低身子,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臂朝着自家妹妹伸了过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随着一声惊呼,钟遥被人拦腰劫到了马背上,眨眼间,连人带马跑出去了好远,只留给他一阵被马蹄踏起的飞雪。
钟岚:“……?”
可惜没人在乎他。
钟遥快被吓死了,惊叫过后发现自己被谢迟抱在了怀里,正侧坐在马背上。
马儿颠簸,她有些怕,赶忙搂紧谢迟的腰,脸颊贴着谢迟的胸口冷静了会儿,她才仰脸,惊魂未定地问:“谢世子,你做什么呀?吓死我了!”
她一仰脸,兜帽就落了下去。
谢迟低眼瞥了她一眼,空出一只手将落下的兜帽重新罩到她脑袋上,再整理了下她身上的斗篷,确认钟遥搂在他腰上的手也被捂进去了。
做完这些,他才道:“我在发疯。看不出来吗?”
“……嗯?”钟遥惊讶。
这很不正常。
她又要去看谢迟。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要使劲儿往后仰脸才能看见谢迟的表情,可这么一来,头上的兜帽就又掉下来了。
谢迟再一次将兜帽罩到她脑袋上,然后直接抬手,宽大的手掌扶在钟遥后脑上,而后深吸气,低头,隔着厚厚的、毛绒绒的兜帽,朝着钟遥发顶用力地亲了下去。
亲了一下又一下。
太用力了,钟遥看不见,但感知到了。
她问:“谢世子,你做什么要敲我的头?”
谢迟:“……闭嘴!”
钟遥不闭嘴,她又问:“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你也不与我大哥说一声,待会儿我大哥要着急了。”
因为被按着脑袋,她的脸被迫贴着谢迟胸口,仰不起来了,声音从谢迟怀中传出,闷闷的。
“把你卖了。”谢迟道。
钟遥大惊,“你们侯府已经穷成这样了吗?那先前我要给你银子感谢你,你还装大户?”
谢迟:“……”
他按着钟遥的后脑用力地、出气一样又亲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风雪全部被斗篷与谢迟的身躯挡住了,钟遥能听见风雪声与马蹄声,但既不觉得冷,也不会害怕。
她不知道谢迟要带她去哪里、做什么,但她觉得很安心。
也很刺激。
她紧紧搂着谢迟,听着他强健的心跳,间或说几句气人的话,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终于停下。
钟遥被谢迟抱了下来,脚刚落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喊道:“三小姐?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比二公子回来的还晚?夫人都急了……”
钟遥定睛一瞧,发现这是到了自家府邸门口,说话的是焦急等着她与大哥回来的管家。
管家边说边往外走,到了跟前才看清与钟遥一起回来的是谢迟,而不是钟岚。
“谢世子?”
谢迟谁也不看,只盯着钟遥,直截了当道:“与我成亲,好不好?”
钟遥还在奇怪他怪异的行为,闻言转头,道:“啊?”
“我对你动了心,我心悦你,我喜欢你,我想与你成亲。”谢迟重新说了一遍,说得更清楚了,随后声音一厉,命令道,“不许‘啊?’,不许说我在发疯,点头,说你愿意!”
钟遥:“……啊?”
她没反应过来,模样呆呆的,很可恨,也很可爱。
“那就这样说好了。”谢迟道,“过几日我让人过来提亲。”
谢迟说完,上前一步,朝着钟遥的脸颊伸出了手。
钟遥头上的兜帽还戴着,上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谢迟没有将兜帽摘下,而是将手挤进了兜帽里面。
就像许多次他想象的那样,谢迟捧着钟遥的脸,微微上抬,而后在她诧异、恍惚的目光下,注视着她,低头,压了下去——
——用鼻尖与钟遥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后,他略微退开,直勾勾看着钟遥蕴着动人秋水的乌黑眼眸,沉声道:“再给你三年时间,你那榆木脑袋也想不明白,我索性也不等了。随你怎么想,钟遥,这亲你只能与我成。”
微微停顿后,他又道:“还有,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什么好人。”
说完,他跃上马背,踏着飞雪离开了,全然不顾他人的反应。
等钟岚急匆匆追来时,等待着他的除了满脸震惊的管家,就只有脸颊潮红,双眸湿漉,正在拼命忍笑的钟遥了。
第69章 回信 我也要摔吗?
谢迟的行为在完全不知情的人眼中是很好理解的。
比如管家。
管家觉得府门口那一幕, 就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倾慕他们家三小姐,过来求亲,只是做法有些欠妥。
但在对内情一知半解的人看来, 比如钟岚, 他只觉得谢迟怪异。
在谢迟去往雾隐山之前,钟岚就觉察出他与钟遥之间有些不寻常, 当时没能试探出来。
钟遥回京后, 他想细问的,可一来公务与府中事太多,二来只要他一开口……
“大哥虽然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 但一定很擅长帮别人解决感情上的难题。小妹, 你要相信大哥!”钟沭说。
“在这事上,我一点儿也不敢相信大哥,但是大哥不会害我的, 我会努力相信他的!”钟遥说。
这俩一唱一和,把钟岚堵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身为兄长, 在耍嘴皮子上他向来不是弟弟和妹妹的对手, 这会儿被抓到了弱处, 更加敌不过两人,兄长的威严已然荡然无存。
不过左右谢迟不在京中, 他便没再多问。
谁曾想谢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还一把掳走了自家妹妹?
钟岚下意识觉得谢迟不对劲,怕钟遥受伤,飞快追来,结果发现谢迟把钟遥掳回他们家去了?
……直说要送钟遥回府,他又不是不能答应……
“谢世子与小姐求亲了!”
管家一句话把钟岚震醒了。
他看向钟遥,见钟遥裹着厚厚的斗篷, 兜帽上面顶着一小堆积雪,正在府门口的烛灯下害羞地点头。
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直接去找爹娘吧。
“谢世子真的求娶遥遥了?”钟夫人很是诧异。
曾经她见钟遥与薛枋、谢迟来往,想过钟遥是不是对谢迟动了心,后来知晓了女儿只是为了救两个兄长,就没再这么想过。
谁知现在反过来,是谢迟来求娶钟遥了。
“遥遥,这是真的吗?”
钟遥已经脱下了斗篷,正坐在一旁捧着驱寒汤药啜饮,见父母都看着她,她脸上一红,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只眼睛弯弯地笑着,不说话。
钟夫人一瞧就知道肯定是真的了。
当初杜大人来给费安旋提亲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么羞涩。
管家作为唯一的见证者,非常激动,道:“真的,夫人、老爷,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听见的。谢世子可霸道了,根本就不允许咱们小姐拒绝,一个人就把亲事定下了!”
钟夫人对谢迟的印象还停留在待人温和的假象上,闻言眉头一皱,道:“你是说谢世子逼婚小遥?”
钟怀秩也皱着眉,看向钟岚,“老大,是这样的吗?”
钟岚哪里知道?
他从头到尾就只看见谢迟掳走钟遥的那一幕。
但管家知道。
管家肯定道:“是,谢世子简直就是在威胁小姐。”
“他怎么威胁的?”
他捧着钟遥的脸与她碰了碰鼻尖。
管家有点说不出口,而且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威胁。
用余光瞟了眼钟遥,见钟遥眉眼盈盈听得正开心,管家放心了,接着道:“他很凶,让小姐除了答应什么都不许说,还说他可不是好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岚听不下去了,直截了当问:“他有没有说,若是不答应,他要怎么做?”
“好像是没有的。”管家有些犹豫,看向钟遥,道,“小姐,谢世子没说吧?”
“说了。”钟遥道,“他说若是不答应,他就发疯,就把大哥打一顿。”
才说完,没等家里人做出反应,她自己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这样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心情好的不得了。
费安旋那事之后,再谈及钟遥的婚事,钟家夫妇俩与钟岚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给钟遥定下了,哪怕钟遥自己是答应了的,并且很开心。
三人在一旁商量着,从人品、家世、品性到前程全都说了一遍,这些都挑不出错,唯有一点。
钟夫人担忧道:“若是成亲了,以后被谢老夫人为难……”
一语惊醒了钟遥,她“哎呀”一声,道:“忘了与谢世子说这个事情了!”
谢老夫人肯定是会反对的,毕竟钟遥在她面前说过狠话,还说自己不好生养。
不过没关系。
钟遥思量了下,说:“明日我给谢世子写一封信,让他自己去解决,他若是不能让谢老夫人保证再也不会为难我,我就宁死也不答应与他成亲……”
说着说着她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又笑了起来。
钟家夫妇确定钟遥对谢迟也是有意的了,但仍心有顾虑,然而这事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想通的,眼下时间太晚,外面又在飘雪,只得暂时说定,先让人回房休息。
他们府邸不算大,从主院到各自的小院距离都很近。
几步路的事,钟沭非要送钟遥回去。
钟遥知道他肯定是有事与自己说——方才爹娘商量她的婚事时,二哥一句话没说,就已经很反常了。
果然,刚到连廊下,钟沭就打发了下人,道:“不对啊,小妹,谢世子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还整上威胁逼迫了?”
钟遥:“我不喜欢他。”
钟沭:“谁说谎谁去抱大哥的臭脚。”
钟遥立刻改口,说:“好吧,我喜欢……”
她还是第一次认真地说出这话,有点羞涩。
羞涩的同时,突然记起回程路上谢迟“敲”她脑袋的事情,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敲……
“我喜欢的……”她悄声说。
“那他威胁个什么?你没跟他表明心意啊?”
“没来得及呢……”
钟沭觉得这样不行。
一家五口人里只有他亲自体会过谢迟的怒火,那会儿若不是钟遥及时喊住谢迟,他小命真就交待在谢迟手上了。
在杀人如麻的贼寇窝里待了那么久都没事,好不容易逃出来找到亲人,下一刻就被割了喉,找谁说理去?
现在想起来钟沭还有点后怕。
“你还是早些与他说了吧,省得谢世子发疯……男人发起疯来很吓人的!不信你想想大哥撒酒疯的样子!”
钟遥觉得有道理。
“可是……”她有点害羞,捂了捂脸,小声说,“可是我喜欢看谢世子因为我发疯……”
说着想起谢迟每次被她气得冷着脸来教训她的模样。
装得那么严厉,一次狠手没下过。
钟遥又傻笑起来。
钟沭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这是真的乐在其中。
也是,谢世子再疯伤的也是别人,伤不着她,她能不喜欢看人家发疯吗?
钟沭摇头叹气,道:“小妹,你太坏了!”
“嘿嘿!”钟遥软乎乎地笑着,只看得出乖巧,看不出是个坏蛋。
“幸好我也很坏。”钟沭道,“小妹,要不要打赌,我敢肯定徐宿要倒霉了……”
这俩说着悄悄话,猜到这俩人有秘密特意跟在后面的钟岚则脸色又青又红。
欲言又止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拂袖回屋去了。
他们府上商量出了个大概后就去歇息了,侯府这边,谢迟回去后独自冷静了许久,等冷静下来,谢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因此,老夫人是次日清早用膳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的。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谢老夫人如释重负地感叹着。
旁边呼呼大睡了一晚上,在天亮时饿醒的薛枋正在大快朵颐,听了这话咽下口中食物,跟着深沉叹气:“总算是来了!”
谢迟懒得理他俩,兀自道:“我要进宫,大概很晚才能回来。薛枋乖乖在府里念书——不许再扮姑娘,顺便想想你是继续姓薛还是改姓谢、要用哪个名字。”
薛枋真名并不叫薛枋,只是因为真正的名字是幼时爹娘请族中老人起的,与族亲闹翻后,他不愿意再用那个名字,就随意取了一个。
现在“薛枋”也不能用了。
他长高了许多,只要不再扮姑娘,其实没那么好认出来的。
就算被认出来,扮姑娘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欺君。
但为防他日被有心人利用,谢迟觉得还是趁这次入宫谈及雾隐山之行时,顺便在皇帝那儿提一句比较好。
帮着审讯恶童也是有功劳的。
谢迟道:“我已经吩咐管家去准备纳彩所用物件,祖母去盯着,别总让人给你念那些荒诞故事了。”
“知道了。”谢老夫人又叹了口气,问,“你准备请谁做媒人?请皇帝赐婚,还是黎老夫人她们?”
谢迟沉默了片刻,道:“等她答应了再说。”
谢老夫人“哦”了一声,拿起帕子拭了拭手,突觉不对。
“小女子还没答应啊?那你昨晚上跑出去做什么?今日又急慌慌地准备这些做什么?”
谢迟道:“她会答应的。”
……不对劲。
谢老夫人琢磨了下这句话,再看看孙儿的神色,试探道:“你威胁她的啊?”
简单的试探换来了一阵沉默。
谢老夫人恍惚了一下,清醒后立马转向薛枋,道:“这是坏的,小孩子不能听,把耳朵捂起来。”
谢迟:“……”
他沉声道:“我的确强迫钟遥答应这桩亲事没错,但她对我应当是有几分情谊的。”
感情的事向来难以阐述,但直觉不会出错。
况且他性子虽算不上好,也有着所有男人都有的劣根,但他不会像费安旋之流用甜言蜜语哄骗姑娘家。
他的家世、相貌、体魄也都拿的出手,以后不会让钟遥受苦。
他更是喜爱钟遥……
不管怎么看,对钟遥来说,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哎……”谢老夫人又开始叹息,“真会给自己找借口啊。”
谢迟:“……”
幸好这时侍卫及时送来了一封信,拯救了谢世子岌岌可危的威严。
谢迟接来看罢,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片刻后,又紧紧皱起。
他看向谢老夫人,问:“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又欺负……钟遥了?”
谢迟本想说“遥遥钟”的,实在拗口,没说得出来。
叫遥遥、小遥之类的,又有学钟沭的嫌疑。
就连“小女子”这个称呼,与“遥啊遥”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于是短暂的停顿后,谢迟将称呼回归了钟遥的本名。
“我哪敢啊?”谢老夫人大呼冤枉。
尖酸刻薄的老人家总比沉稳精明的老人家让人放心一些的,是不是?
装久了,有时候看见能刻薄的地方就会忍不住……
但打那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为难过钟遥了。
“分明是你那小女子太难讨好了。”谢老夫人道,“她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最后一句话谢迟是十分认可的。
就像之前她认定了他不可能喜欢她,就把他的勾引、风骚、求亲全都当做是在发疯。
……想起来就手痒,想掐钟遥的脸了。
“你不再欺负她,以后她慢慢就会知道你的好了。”谢迟说着,将手中信递给了谢老夫人,道,“是请旨赐婚还是找人做媒,我都可以。我要进宫去了,祖母你派人去问问钟遥的意思,先安排着。”
谢老夫人接过信,发现是钟遥写的。
前面大半篇都是废话,重点只有最后一句,大意是只要她以后不再为难钟遥,钟遥就答应与谢迟成亲。
谢老夫人哪里还敢啊。
不过知道谢迟方才那话不假,他也没有真的威逼了钟遥,总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钟遥这人瞧着娇滴滴的,实际上骨头可硬了,身上还带着刺,不是真的对谢迟也有意,哪能答应?
而谢迟憋了一宿的恶气总算在收到钟遥肯定的回复后疏散了。
她答应了。
私事确定,公事也不能忘。
该进宫了。
大雪下了一宿,天亮才刚停下,此时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谢迟披着大氅,看见外面银装素裹的情形,记起钟遥在信中所说,嘴角不由得上扬了一下。
正好这时薛枋吃饱了要去院子里撒欢,谢迟随口道:“积雪易滑,钟遥今晨刚摔了一跤。”
薛枋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没日没夜赶路的辛苦,不由得怀疑谢迟是在影射什么。
他攥了攥左手——为了不让他被谢迟教训,昨晚祖母含泪用戒尺打了他三下。
而这都是因为他失手烧了祖母的信,害得钟遥差点和别人“成亲”。
薛枋已经知道错了,他踌躇了下,小心翼翼道:“那我赔小女子摔一跤?”
谢迟还没出声,他已经神情一变,毅然决然地往前扑去,整个人都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接着舞动着四肢扑腾起来。
“……”
这个还没爬起来,又听旁边的谢老夫人犹豫着问:“我也要摔吗?”
她很是犹疑,“我身子骨是不错,但毕竟一把老骨头了,万一这一摔把我送走……”
谢迟:“……”
按理说,祖母与钟遥彼此敬畏着,薛枋也不敢在钟遥跟前造次了,将来府中会很安宁。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迟心头隐隐生出一股大事不好的感觉……
第70章 小定 “可有趣啦!”
谢迟不喜欢进宫, 或者说他不喜欢与皇室中人有牵扯。
这一点最早要追溯到先帝着手肃清开国勋贵那时起。
但先帝的做法其实没错,倘若是谢迟坐在龙椅上,他也会这么做。
立场不同罢了。
当今皇帝比起先帝少了一分果决, 也多了一分慈善, 可能是因为他空有一腔征战沙场的美梦却没有能力,可能是因为与谢迟有了共同的秘密, 也可能是因为开国勋贵所剩无几, 而朝中擅战的将军不多了……
总之,他待谢迟十分亲厚。
嘘寒问暖过后,皇帝就拉着谢迟问起他在雾隐山的所见所闻。
不同于询问钟遥、徐宿那时, 这会儿他问得非常细致, 听见贼寇的手段、恶童与深山中奇特的毒虫野兽,时而震惊,时而面露憧憬, 瞧着像是恨不能去剿匪的人是他自己。
他若是去了,定然又是一个徐宿。
幸好经过前几年那场仗后, 皇帝已经有了自知之明。
“这回该彻底铲除了吧?”
“还需派人前去频繁巡查、教化百姓, 以防宵小贼人重新聚集……”
谢迟回来得匆忙, 事情虽然安排妥当了,但不是自己亲自盯着, 总有些不放心。
他与皇帝说了要给汪临跃和秦将军增派人手监守、鼓励通商买卖以及薛枋的事情,末了,道:“还有一件关于大当家的事情,臣不能确定,需钟三小姐施以援手。”
皇帝听后,笑说:“这该不会是你想出来的与她见面的借口吧?”
谢迟:“……”
还真不是。
他若是真想找借口,用钟沭、钟岚、祖母, 哪个不行?
况且礼法也没那么严格,不至于定亲的未婚男女见上一面都必须找个合理的借口。
谢迟说的其实是正事,事情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与钟遥确定一下他有没有记错就好。
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一句,只不过是想着万一这事还有隐情,好让皇帝多记一分钟遥的功劳。
谁知他竟也这么爱说闲话。
“太子说你看上了钟家三小姐,朕原本是不信的,如今看来,还真让太子说中了。”皇帝笑着说完,神情萎靡了些,感叹道,“你这半年多不在京中,不知道太子与四皇儿闹得有多僵……”
又开始了。
所以谢迟一直不愿意与皇室中人有牵扯。
皇帝大意是说太子与四皇子闹得僵硬,他这个做父皇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俩儿子都与他起了隔阂。
四皇子那边起隔阂,他只是伤心。
太子这边,皇帝则十分忧虑……他到底是年岁大了。
幸好有谢迟。
谢迟对他们父子俩来说,是一个非常安全、轻松、和睦的话题,谢迟的私事更是,而这话题毫无疑问是太子率先挑起的。
这父子起了隔阂,拿他与钟遥的事情做缓和关系的纽带?
谢迟很是不悦。
但凡数年前外出游历时认出了那人是太子,他绝不会与对方多说一句话。
幸好他早有准备,在皇帝暂停絮叨饮茶润喉时,拿出了贼寇们惯用的致幻迷药,皇帝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
这迷药作用强,若无防备,很容易让人心智大乱、做出危险行为。
谢迟想过将其摧毁,然而这迷药的源头在深山之中,若不能让其彻底消失,未防他日这东西再次被用来作怪,倒不如把它带回京城,经名医钻研后,或许会有其余意想不到的效用。
左右它药效虽强,但想要解除影响,也很容易。
但为防万一,谢迟只带了稍许入宫,便是当场用了,也不过迷乱短短几息。
他在清晨入宫,暮色深沉时方才回府。
好在祖母与薛枋已经深陷被钟遥立规矩的阴影之中,乖乖听话,把谢迟吩咐的事情都做好了。
钟遥也回了信,说不想被赐婚。
于是,翌日,谢迟推了所有拜访,带着厚礼去见了黎老夫人。
这位老夫人年岁与谢老夫人相仿,平日里与侯府也有些来往,只是名声更好一些,可以说是德高望重。
谢迟请黎老夫人帮忙做媒。
这很令人吃惊,但这些日子钟遥的名声已经好转许多,黎老夫人也是听说过钟遥千里寻兄的故事的,因此并未推诿,商定过后,第三日就去了钟府。
钟家父母还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谢迟,他们觉得自家女儿好的很,谢迟会动心很正常,只是怕钟遥被恶毒的谢老夫人欺负。
“谢世子不会让人欺负我的。”钟遥道。
虽然谢迟对她总是很不耐烦的样子,但他说到做到,自从承诺过后,就真的没让人欺负过钟遥。
为了让爹娘相信,钟遥还拿出了有力的证据。
“当时小哥就搂了我一下,谢世子以为他是坏人,差点把小哥给杀了!”
钟沭:“……? ”
钟遥一点也看不见兄长眼中的震惊与受伤,眨着漂亮的湿润眼眸,眉眼弯弯道:“他还说让我做侯府的小霸王呢……”
这是谢迟第二次要她与他成亲时承诺的。
钟遥才知道,原来那时候的谢迟竟然不是在发疯。
而她之所以想明白,全靠昨日宋曦来找她玩,帮她理清楚的。
当时宋曦还说她糟蹋了谢迟的春心,好作孽,听得钟遥笑着栽倒在了床榻上。
“小霸王要怎么做?”钟沭问。
钟遥想起自己作的孽与谢迟那时气得恨不得打死她的神情就想笑,哪里知道要怎么做侯府小霸王?
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而已。
不过她勇于尝试。
钟遥微一思量,道:“要不我先当霸王欺负一下谢世子试试?他每次被我气到了,就只会翻我白眼,可有趣啦!”
钟家人全都无话可说了。
行吧,大不了被谢老夫人欺负了,就去折腾谢迟,再等他去管教老夫人……也算是相互制衡了。
钟怀秩夫妇俩仔细考量后应下了这门亲事。
纳彩结束,交换了彼此的八字,八字自然是合的。
谢迟的动作很快,不过数日,就将这桩婚事定下了。
太着急了,弄得钟怀秩夫妇俩惴惴不安的。
不过后面就是年关了,谢迟再急,小定之后,婚事的进程也得停一停了。
钟遥的生辰就在年关前两日。
钟氏一族就这一家有出息,别的族人都在祖籍那边,因此每年生辰,钟遥都只有自家人一起过。
这是她十八岁的生辰,钟夫人本想设宴邀友给她大办一回的,想到这一年府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不想太惹眼,又把这个念头歇下了。
不过虽然没张扬,到了这一日也是足够热闹的。
这日没落雪,但天很冷,长明街的河道都结了冰。
一大早,刚用完早膳,宋曦就来了,她没带夫婿,到了之后就与钟遥进了闺房,嘀嘀咕咕说了许多。
再之后,各处的庆生礼都送来了,多是近些日子与钟府有来往的人家,或是想借着钟遥与永安侯府交好的。
钟岚打开礼盒一个个查看,只收了些不贵重,且有过来往的清正人家的礼。
只有两户人家是例外。
一户是徐国柱府,一处是永安侯府。
前者是因为交情匪浅,后者是因为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再贵重的礼都是能收的。
谢迟的礼到的早,人却是下午才来的,同行的还有老老实实的薛枋。
他长高了,低声说话时,嗓音也由原本的雌雄难辨多了一丝沙哑,又被谢老夫人精致装扮了一番,学着谢迟客客气气与人说话时,俨然是个贵气端方的小公子。
到钟府时,钟岚去衙门忙公务去了,钟沭不在,只有钟怀秩夫妇接待了两人。
钟夫人没认出这就是从前与钟遥交好的那个“冰霜美人”,还惊奇地问:“这位小公子是?”
谢迟道:“是我祖父故友的孙儿,如今被养在祖母膝下,当唤我一声兄长。”
一提“兄长”,钟夫人就记起了侯府的先前那个“义女”。
她瞧了薛枋几眼,再看了看谢迟,见这两兄弟一个礼貌回应,一个淡然自若,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惹得旁边的钟怀秩都疑惑了。
不过钟夫人最终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问:“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谢迟正在饮茶,闻言一顿,看向薛枋。
薛枋不肯用旧时的名字,又不能忘却父母祖辈,左想右想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姓谢还是姓薛,因此到现在还没有能出口的名号。
他想了想,道:“叫我谢薛吴杨周吧。”
“……”
谢是侯府姓氏,薛是他父姓,吴是他母姓,杨是父母去世后待他很好的嬷嬷的姓,周是他自己最喜欢的姓。
钟家几口人全都被震住了。
谢迟也是眼皮一跳,不过他早就被磨炼出来了,从容不迫道:“祖母要给他取新名上族谱,新名尚未取好,就先叫谢小弟吧。”
说着,谢迟放下茶盏,问:“钟遥呢?”
钟夫人道:“闹脾气,在屋里生闷气呢。”
前些日子虽说两边频繁来往,但那都是媒人从中间转达,或是侯府管家与钟府的长辈们商量,谢迟与钟遥虽偶尔有见面,但时间都不长,也基本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这日是钟遥的生辰,两人又就差定婚期了,独处一会儿也不过分。
钟夫人让人领谢迟过去了,她与钟怀秩则继续在厅中招待薛枋。
钟遥的院子不大,谢迟一进去就看见她正抱着个小匣子蔫蔫地坐在窗前,瞧着心情很差。
谢迟咳了一声。
钟遥抬头,看见是他,神情一怔,眼眶里随即盈满了泪水。
自相识起,谢迟就知道钟遥爱哭,但自从她两个兄长的事情解决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见钟遥哭过了,此时乍然看见,只觉心头压抑。
况且今日还是她生辰。
定亲后初次独处,谢迟本想说些贴心话的,见状不由得蹙眉。
他神色一凛。正要问是怎么回事,见钟遥可怜巴巴道:“谢世子,你能帮我把大哥和小哥打一顿吗?”
谢迟瞬间懂了,“偷来的银子和玉石终于被发现了?”
钟遥不语,只是抱着空空如也的宝匣哭唧唧。
模样依旧弱小可怜。
可谢迟觉得她那两个兄长多半是为了给这个妹妹送生辰礼,才突然发现自己私藏的银子和宝贝被盗的。
这么一想,钟遥一点儿也不值得怜爱了。
但都要成亲了,以后就是自己人,再坏也得哄着顺着不是?
“我不是给你送了许多吗?”谢迟耐心道。
红蓝玛瑙、首饰金器,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桩桩件件精致昂贵,哪一样不比她从俩兄长那偷来的好?
谁知钟遥哽了哽,委屈道:“白送的哪有自己偷来的好?”
谢迟:“……那你把我送的都还回来。”
“那不行。”钟遥道,“进了我口袋的都是我的了。”
谢迟觉得真好,他要娶的竟然还是个做强盗的好苗子。
往后他们侯府也是歹毒老人、恶童、强盗齐全了,直接成了个小贼窝了。
钟遥也别做什么小霸王了,直接做大当家,他给她做压寨夫君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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