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偷笑 嘴角上扬。


    钟遥很难过。


    哪怕是养一只猫, 一个月下来也是有些感情的,从大哥和二哥那里偷来的银子与玛瑙可是在她屋里待了半年多呢,钟遥对它们感情深厚, 早就把它们当做是自己的了。


    她都这样说了, 大哥二哥还是把东西抢走了,实在太过绝情。


    钟遥抹着眼角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去救他俩了……”


    瞧着哭得很伤心, 可谢迟上前拉开她的手, 却一滴眼泪没见落下来。


    “眼泪呢?”


    钟遥眨眨眼,双眸因为含着泪水泛着莹莹光点。


    她依旧一副委屈的模样,悲伤道:“今日是我生辰, 若是哭出眼泪, 不是白瞎了这么精致的妆容了吗?”


    谢迟很是佩服。


    装哭能装到眼泪悬而不落、收放自如,可见钟遥功力之深厚——估计是打小就开始练的,难怪方才岳母一点也不担心。


    佩服之余, 谢迟也注意到钟遥今日的确是精心装扮过的。


    因为在室内,她穿的不厚, 上身是件印着蓝紫色花瓣的杭绸交襟, 下身是轻紫云纹缎裙, 颜色清浅,看上去有些素静, 可有动作的时候,衣裙摆动,上面的银色暗纹便会随着光影变得闪亮。


    雅致又华贵,将她衬得如下凡的仙子一般。


    谢迟第一次见钟遥穿这身衣裳,但不是第一次见她这身衣裳的料子。


    这正是前些日子他从侯府库房里挑出来,让人送到钟府来的。


    衣着用心,妆容与配饰也十分相衬, 就连腰间垂着的装点禁步也是紫玉垂绦的,只颜色深了一些,压在裙面上,迫使罗裙将钟遥的身姿勾勒得更加清晰。


    谢迟多看了两眼,觉得这身装扮比起早先碰见费安旋那身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这种淡雅的紫色也很配钟遥,可不知是不是惦记太久的缘故,谢迟还是觉得钟遥穿艳丽的红色——最好是石榴红——最是好看。


    他把钟遥从头看到脚,正看着她裙角下露出的兔绒鞋的一角,见钟遥腿一动,将脚藏到了罗裙底下。


    再抬头,见钟遥眼中泪水已经不见了,只残留着些许水雾,正偷瞄着他。


    两人目光一撞到,钟遥就飞快移开了视线。


    谢迟原本是很坦荡的,被她这一弄,记起两人上一次私下相处,还是他逼迫钟遥答应与他成亲。


    这样一想,顿时沉默。


    房间中寂静无声,依稀有着淡淡的尴尬。


    安静了片刻,谢迟率先开口,语气略微生硬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最早你我流落山野,三当家找到山洞中时,是不是提起过大当家?”


    钟遥自从五个月前与皇帝提过雾隐山的经历后,再没想过贼寇相关的事情,那段经历已经如噩梦一样被她抛之脑后了。


    她一时记不起来,愣愣问:“是他逃了吗?”


    “没有。”谢迟道。


    寨子被攻破当日,贼寇就死伤了一大半,逃亡的那部分,在江夏提供贼寇名单与密林中可供躲藏的洞穴后,已被一一揪出;逃到附近州府里的,也在官府的合作下缉捕归案,包括大当家。


    大当家是怎么死的已经无从考究,但尸体是江夏亲自确认的,她肯定那就是大当家无疑。


    人的确是死了,但谢迟总觉得他死得过于简单,特别是与三当家、窦五相比较起来。


    他觉得有蹊跷,在雾隐山的那几个月,忙碌之余,从江夏、被活捉的贼寇口中了解了许多大当家相关的事情,可除了性子阴冷、话少、记仇之外,再无别的消息,连出身都是未知。


    谢迟性子谨慎,一直未将这事放下,即便过去很久了,还是来与钟遥确认一下。


    钟遥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提到过的,三当家说你很得大当家的眼缘。”


    得眼缘,所以才会把谢迟弄瞎,想把他带去寨子里。


    “是不是你在找薛枋时与他打过照面啊?”钟遥问。


    谢迟摇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的记忆力向来不错,但很清楚在攻破密林中的山寨之前,他记忆中并没有大当家那张面孔。


    这意味着大当家曾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有过接触。


    这很危险。


    但人又确实已经死了。


    钟遥道:“那就是谢世子你长得太好看了,让大当家一见倾心。”


    谢迟想让钟遥不会说话就闭嘴,但转念一想,改口问:“你觉得我好看?”


    这是必定的,以前钟遥就好几次被他迷住。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无意勾引时,钟遥屡次被他迷住,他一用上手段,钟遥就觉得他在发疯。


    谢迟本想趁钟遥说他好看,顺势亲耳听钟遥说一句心甘情愿与他成亲,谁知这句话刚问出口,钟遥跟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掩唇笑个不停。


    谢迟:“?”


    谢迟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上前一步抓住钟遥的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把她箍进怀中,逼问她在笑什么,可握住钟遥手的刹那,差点没忍住将人拽进怀中,把人按住狠狠搓揉。


    也是这一刹那,谢迟想到再过不久,两人将会成亲。


    成亲后,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他有一瞬间的迷乱,下一刻理智占据上风,控制着他迅速松了手。


    倒是钟遥都准备好他来欺负自己了,见他收手了还很不习惯,问:“谢世子,你又发什么病啦?”


    谢迟忽略她的后半句,道:“不许叫谢世子。”


    “那叫什么?”


    谢迟道:“叫迟哥。”


    钟遥“哦”了一声,乖乖道:“迟哥,你又发什么病啦?”


    新称呼很令人不习惯,谢迟还在适应,钟遥突然不可遏止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道:“迟哥……好肉麻,好恶心……”


    谢迟:“……”


    这次他怎么都忍不住了,朝着钟遥伸出了魔爪。


    钟遥早有预料,惊叫了一声往后躲避,最后被谢迟从后方箍着腰扳了过来。


    她还要挣扎,被抓住了手腕,瞬间一下也动弹不得了,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求饶地看着谢迟。


    谢迟一点也不心软了,控制着不让自己亲下去的同时,道:“我还没说你二哥恶心呢,你说我恶心?”


    “那哪能一样?”钟遥道,“我二哥是从小就那样跟我玩,你呢,整日臭着一张脸……还有那个‘遥遥钟’,你敢叫我都不敢听!”


    “……”


    其实谢迟也不大敢叫出来,确实有些古怪。


    这是他理亏,微微沉默后,谢迟皱眉道:“怪我吗?分明是你二哥把你所有名字都喊了一遍……”


    正说着,院门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钟小小!你给我出来!”


    钟遥听见了,立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谢迟。


    谢迟:“……?”


    还能这样?


    事实证明不仅能,还能变着花样喊。


    只听钟沭怒不可遏地喊道:“好你个遥小钟,偷我东西就算了,还联合谢世子坑我银子,你还我银子!”


    他身后是徐宿纳闷的声音:“不是,小妹拿你点东西咋了?至于凶成这样子吗?大不了我帮她还!”


    “这不是还不还的事!”钟沭道,“要不你直接把人拿走吧,这小妹和谢迟那妹夫我都不要了!给你了,你赶紧拿走!”


    他俩边说边往钟遥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侍女方才被钟遥支使开了,因此没人拦着。


    钟遥不想被二哥逮着算账,赶忙挣脱双臂,搂着谢迟的腰将他往角落里带。


    谢迟刚松手要往后退去,被她被一搂,立刻顺从地跟着挪到了墙角。


    外面两人还在继续,一个恼怒,一个纳闷。


    “怎么还有谢世子的事?”徐宿道,“谢世子性情多好啊,对咱俩还有恩呢……”


    钟遥闻言仰起脸,下巴抵着谢迟的锁骨对着他无声偷笑。


    确实该笑的。


    那日钟沭与她打赌说谢迟一定会去找徐宿算账,钟遥假装羞涩说谢迟才不会因为那么点小事迁怒别人,成功骗得钟沭与她打赌,最终输给了她三十两银子。


    ——钟遥还分了三两给谢迟,以答谢他的隐忍。


    谢迟觉得自己会配合,脑子多半也是进过水的。


    但钟遥这得意偷笑的坏蛋模样实在可人……


    他没忍住抬了下手,刚抬起,窗口处就传来了动静,是钟沭探身朝里喊着:“钟坏心眼?人呢?”


    “钟坏心眼”忙搂着谢迟的腰往角落里躲藏。


    两人贴在一起,谢迟一垂眼,就看见钟遥侧着脸,正专心防备着窗外的钟沭。


    她太认真了,全神贯注的,眼睛还一眨一眨地,勾得谢迟心尖上又酥又麻,没忍住低下头,反抱住钟遥,用下巴在她额头上蹭了几下。


    他抱得轻,蹭得温柔,蹭完就放开了手,留钟遥愣愣地抬头看他。


    谢迟在晦暗的角落里与她对视,被那双春水般的眼眸看了会儿,忽然抬起手捂住了钟遥的眼睛。


    钟遥眼前一黑,一瞬间,周围仿佛静了下来,她只听得到跟前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与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又想起宋曦的话。


    宋曦说谢迟肯定早早就喜欢她了,喜欢她,才会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很在意。


    所以当谢迟问觉得他好看不好看时,钟遥笑得停不下来。


    可宋曦又说了,男人都是一个死样,对喜欢的姑娘如狼似虎,成亲后更加没有人样。


    ——钟遥最喜欢宋曦这个密友了,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说起私房话十分豪放,常常把人说得面红耳赤。


    面红耳赤,但是好刺激,还想听。


    当然如果宋曦不常常把她摁倒捶她的话,钟遥会更喜欢她。


    此刻,钟遥觉得谢迟还是有人性的,最多可能会亲她一下。


    她脸颊发烫,犹豫要不要拒绝时,发顶传来了被人轻柔触碰的感觉。


    钟遥微微一愣,嘴角止不住地开始往上扬。


    她觉得宋曦说错了,谢迟是喜欢她没错,但才不会与宋曦说的那样没人样呢——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就是个简单的娱乐轻喜剧,故事线其实很简单,再有大概四五章,成亲+最后一点剧情走完,这篇文就要完结啦。


    第72章 香甜 她是不是……亲过谢迟?


    正式定了亲, 但还没成亲,这中间的日子最是让人难熬。


    以前钟遥说了气人的话,谢迟还能勒着她的脖子, 使劲儿地掐她的脸。


    现在成了未婚夫婿, 说是内人,但不好有亲密的触碰。说是外人, 又能进钟府来见钟遥。


    不里不外的, 实在让人煎熬。


    偏偏钟遥笑也罢,使坏也罢,都让人想捧着她的脸用力地亲。


    但谢迟忍住了。


    他捂住钟遥的眼睛, 只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后, 看见手掌下方露出的钟遥微红的鼻尖与微张的红润的唇,他心头一热,再次俯身, 唇将印下时,往上一偏, 落在了自己捂着钟遥双目的手背上。


    “肯定是怕我把银子抢回来, 躲爹娘院子里去了。”窗外的钟沭没找到人, 气愤道,“偷我的宝石不算, 还骗我的银子,我真是受够了!走,咱们玩去,不搭理她了!”


    徐宿比较有良心,问:“真不带小妹了啊?今日可是她生辰,我还在酒楼里设了宴……”


    “不打她都是好的了,还带她!而且她也去不了, 她前两日有些咳嗽,刚好了些,爹娘不让她出府……”


    脚步声随着两人声音的减弱远去了,谢迟也终于松开了捂着钟遥眼睛的手。


    他在钟遥开口前道:“为什么又敲你的头?因为想让你变聪明些。”


    不等钟遥说话,他又道:“为什么捂你的眼?因为我仗着侯府的权势,蛮横不讲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钟遥张口欲言,他又说:“闭嘴。”


    只会说气人话,还不如不说。


    接连几句话后,谢迟拉开钟遥搂在他腰上的手,转身往外走去——待的够久了,该离开了,否则钟夫人怕是要找来了。


    “走了。”他道。


    然而才迈出一步,听见身后钟遥道:“怎么是仗势欺人?不应该是在发疯吗?”


    谢迟头也不回道:“不应该是你把嘴闭上吗?”


    还说他与她说过的最多的话是让她闭嘴,也不想想,他说过那么多次,她有过一次听话的吗?


    钟遥咯咯笑。


    她觉得谢迟其实也没有很聪明,她上一次分不清谢迟是在亲她头顶还是在敲她,是因为看不见,现在她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谢迟却在那里生着闷气假装不在意。


    她目送谢迟走出房间,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追出去问,结果衣角被桌案上的梅花枝勾住了。


    钟遥怕把衣裳扯坏了,一遍解着衣裳,一边抬高声音,朝外道:“谢世子,你今日来找我,真的就只是为了说正事吗?”


    外面没有声音。


    一直等钟遥把衣角从梅花枝上解救下来,外面还是没回应。


    她以为谢迟已经走了,一边朝外走着,一边低声念叨:“走那么快,一点也不留恋,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一句话嘀咕完,人也到了房门口。


    正要迈步出去,一道人影迎面闪现,一把捧起了钟遥的脸颊。


    “我说是为了正事来的你就信?我分明是为你的生辰来的。”谢迟声音很是不悦,“还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和你成亲是为了你的陪嫁,好了吧?”


    钟遥的脸被谢迟揉着,嘴巴都嘟了起来。


    她抬手去抓谢迟的手,没能抓开。


    “整日跟个小傻子一样……”谢迟也恨铁不成钢,用力揉着钟遥柔软、温热的脸,气道,“我让人备了美食、烟火和你喜欢的鸳鸯灯笼,想与你一同出去夜游呢,你倒是好,又犯风寒咳嗽了起来。你为什么总要生病?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又为什么总在我不能留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


    钟遥一句没说,谢迟自顾自质问了一大堆。


    她想说与谢迟相识以来,她拢共就病了一次,而且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这次不算的。


    这次她没有不舒服,真的只是咳了几下,是爹娘被她上次生病吓着了,才不许她出府的。


    因为不算真的生病,所以她才没让人与谢迟说。


    可她被谢迟捧着脸,谢迟的手掌大又热,一见她想要说话就来捏她的脸,使得钟遥除了口齿不清的“唔唔”声外,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而谢迟除了捧着钟遥的脸乱揉,还有些郁闷。


    他不擅长说这些太直白的话,就像他不擅长取那些黏糊糊的称呼。


    其实先前他原本想让钟遥叫他“迟哥哥”的,但听着太肉麻,谢迟试想了一下,有些接受不能……


    再说对钟遥的昵称,像“遥小遥”这样可爱又亲昵的叫法,若非钟沭,谢迟一辈子都想不到。


    对着钟遥劈头盖脸说完了心中想说的事情,谢迟俯身,用额头在钟遥额头上撞了一下,然后扳着她的肩膀迫使钟遥转身,在她肩上轻轻一推,就把钟遥推回了房间里。


    钟遥站稳后转身要来开门,试了几下,发现门被从外面扣上了。


    她赶忙跑到窗口,发现院子小,谢迟步伐又大,一会儿功夫人已经走到院门处了。


    “谢世子。”钟遥赶忙喊道。


    喊完后,脸突地一红,声音低了几分,又悄声喊道:“谢迟……”


    谢迟恰好要出月洞门,回头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好好养病。我走了。”


    说完就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钟遥扶着窗棱眺望了几下,没看见谢迟,只感觉到外面有些冷。


    她怕自己真的生病了,坐回到燃着碳炉的房间中,呆坐了会儿,两手捧着自己的脸傻笑了起来。


    钟遥十八岁生辰过得其实很平淡,她不仅没能去外面游玩,还痛失了许多银子与漂亮玛瑙,但她很开心。


    开心的同时,还有点小惊吓。


    因为当日谢迟走后不久,侯府那边又先后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给钟遥送驱寒止咳的汤药的。


    第二拨是送绸缎首饰的,都很华贵,但全是鲜艳的绯红颜色,看得钟怀秩夫妇俩怀疑谢迟是不是在催他们将婚期提前。


    第三拨是替谢老夫人过来的,送来了满满一匣子的玉石玛瑙,吓了钟家所有人一大跳,都觉得可能是她不止从哪儿听说了钟沭抢走钟遥玛瑙的事情,觉得钟遥太小家子气,所以特意送珠宝来彰显侯府的富贵。


    钟夫人转头把钟沭骂了一顿,完了又开始担心钟遥与谢迟成亲后要被谢老夫人刁难这事。


    但不管怎么样,婚事还是得继续。


    先前与费家那桩糊涂婚事也是年关左右定下的,当时钟家几口人都有些犹豫,因此原计划是若费家催婚,就将婚期往后延,定在钟遥十八岁之后的春日。


    谁知一年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现在女婿换了人,但想想钟遥的年岁与自家在京城的形势,最后婚期还是定在了原本的日期。


    年后的时间过得特别快,走亲访友过后就是上元节,上元节一晃眼就过去了,再之后,天就开始转暖。


    钟遥每日都被拘在家中备婚,嫁衣、环佩、喜饼、喜酒等等,什么都要按她的喜好来,偏偏侯府那边准备的种类过分繁多。


    钟遥挑得眼花缭乱。


    她与谢迟说不需要这么多,谢迟却说那是谢老夫人让人准备的。


    钟遥趁着谢迟来府上送东西悄悄问他:“你祖母是不是觉得我身份低微,所以一定要把婚仪办得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省得丢了侯府的脸?”


    谢迟:“……不是。”


    单纯怕你觉得她懈怠,以后罚她早晚跪在祠堂里抄佛经而已。


    “不信。”钟遥用力摇头,然后扯着谢迟的袖口,细语道,“反正以后她一来欺负我,我就哭,我烦也烦死你。”


    谢迟可以为祖母正名的,但他不想。


    他觉得为了自己以后的安宁日子,让她俩继续相互防备和谦让比较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距成亲还有三日的这个晚上,钟遥睡不着了。


    要怪就怪钟夫人与宋曦。


    钟遥辗转反侧,脑子里一会儿是钟夫人提早给她看的图册,一会儿是宋曦说的榻上拥吻,想着这些的同时,钟遥脑子里满是很久之间看见的谢迟赤/裸的身躯……


    她要与那具健硕的躯体在床榻上拥吻、纠缠……


    有点吓人,但又让人心跳加速。


    钟遥满脸通红,捂着寝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侍女听见动静,劝道:“小姐早些睡吧,夫人说了,这几日歇息好了,成亲那日脸上才有光彩。”


    钟遥也想早些歇息的。


    她怕成亲那日眼睛肿了不好看,坐起来拍拍脸颊,道:“点些安神香吧。”


    侍女应了一声,去外间橱柜找了会儿,在纱幔外面问:“原先惯用的那种没有了,小姐,点上回侯府送来的那种?”


    钟遥应了后,侍女又说:“世子对小姐很用心呢,送来的东西都是最精细的,许多我以前见都没见过。”


    钟遥拥着寝被翻了个身,害羞地笑。


    自从婚事定下后,谢迟就总让人往府中送东西,大多是些吃穿用度的东西,偶尔会有些观赏的,比如有一回他给钟遥送了棵摇钱树,不知是哪里的巧匠做的,一摇就会掉金子。


    大概是被他影响了,薛枋也时常送东西过来。


    他送的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解不开的九连环、能装水的铃铛,以及府中先生给他布置的课业等等。


    谢老夫人也会送,但她送来的东西钟遥从来不敢动,都是让人单独摆放在她的私库里的。


    钟遥思绪转动时,侍女已经点好了香,与她说了声就去了外间。


    钟遥在黑暗中闭上眼,思绪又回到了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上。


    不知是不是被黑暗放大了情绪,越想她呼吸越是急促。


    钟遥都有点喘不过气了。


    她想要掀开纱幔透透气,然而指尖刚将纱幔掀开一条缝隙,便嗅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有些似曾相识。


    这气息是迎面扑倒钟遥脸上的,冲得她神智一阵恍惚,面前朦胧出现了一只大黑狗。


    黑狗狂吠着朝她扑来,扑到她身上后,突然变成了谢迟。


    谢迟抱着她,厉声喊道:“钟遥!醒醒!”


    他身材颀长,五官俊美,严厉时剑眉微皱,会多出一分凌厉的气息,将他衬得如出鞘的利刃。


    他真好看……


    钟遥看见谢迟抱着自己着急呼喊的模样,心头砰砰跳着,突然仰脸朝他亲了过去。


    将要亲到,“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钟遥打了个激灵,再一睁眼,见眼前的谢迟突然变得模糊,仿佛站在雾中一样,而鼻尖嗅到的那抹香甜味道却越发浓郁。


    有些熟悉……


    ……是致幻迷药!


    钟遥心头一慌,晃着脑袋竭力保持清醒,趁着最后一丝理智还在,一把打翻香炉,然后跌跌撞撞跑到桌案旁,端起杯中冷水用力地泼在了脸上。


    春日夜晚天冷着,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拎着茶水快速去了外间,一壶水泼向侍女,很快,癔症一样烦躁的侍女也冷静了下来。


    这就是个意外,是侍女误将雾隐山贼寇们用的那种致幻迷药当做了安神香,才会引发这场意外。


    ——钟遥记得这是前几日薛枋送来,说军中圣手研究过了,这药少量使用可以提神醒脑。


    侍女点太多了。


    所幸钟遥发觉的早。


    事情虽然顺利解决了,没有出现伤亡,钟遥却神情凝重,一宿没再闭眼。


    只是这次她不是因为那些令人难为情的图册画面才睡不着了,而是因为一段模糊的回忆……


    钟遥摸着嘴唇,细眉紧蹙,很想知道,她是不是,曾经、意外、迷迷糊糊地……


    ……亲过谢迟?


    第73章 成亲 喜字,鸳鸯,连理枝。


    钟遥一直觉得虽然自己有时候很气人, 但总的来说还是讨喜的,小时候跟爹娘回祖籍时,常常有人夸她是菩萨身旁的小仙童。


    长大后, 虽然明白这话有几分恭维, 但在她名声败坏之前,身边有来往的人, 大多是觉得她有趣, 喜欢与她讲话的。


    只有谢迟不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迟都是发自内心地讨厌她的。


    因为初见时她总是哭, 烦到他了么。


    后来迫于恩情与她有了接触, 大约是习惯了,两人多少能算作是朋友了,再之后, 便是一同前往雾隐山,谢迟在途中频频发疯……


    不, 不是发疯, 是开始讨好她, 想求娶她。


    钟遥是在宋曦的提醒下才知道谢迟那时的心意的,但 具体的原因……她本以为是她性子好、长得美, 谢迟慢慢地被她迷倒了来着……


    现在想来……


    谢迟不会是因为自己迷迷糊糊亲吻了他,又一次狠狠坏了他的清白,才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吧?


    钟遥觉得很有道理。


    回想过往,当初她只是不经意撞见了谢迟赤裸的躯体,谢迟就气得面若寒冰,若不是那事是薛枋作怪导致的,且他还欠着自己恩情, 钟遥觉得说不准谢迟当时真能杀了她。


    钟遥想去找谢迟问问她是不是轻薄他,谢迟心里的真实想法,但这时候距婚期只有三日了,两人是不能见面的。


    她去问小哥,可小哥昨日又与她断绝兄妹关系了,不搭理她。


    她去问宋曦,宋曦说:“你是傻子吗?”


    “我不是。”钟遥摇头,好声好气地劝说道,“你不要总是以己度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最机灵,最漂亮……”


    话没说完,被宋曦扭着胳膊压在了床榻上。


    “错了……”钟遥哭唧唧地服软道歉,“我是傻子,你是大美人……”


    道歉的同时,钟遥心想不管谢迟是出于什么原因与她成亲的,他都是个好男人。


    ——他教训她的时候,下手还没宋曦重呢!


    见不到人,没人给她解惑,钟遥只能一边反省自己是否太过罪恶,竟然趁着神志不清糊里糊涂地轻薄了谢迟,一边怀疑谢迟喜欢她的初衷是什么。


    偶尔她也会羞涩又遗憾地想,谢迟的嘴巴是什么滋味呢?


    怎么偏偏就忘记了……


    日子在钟遥的胡思乱想中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成亲这日。


    宋曦成亲时,钟遥是一早就去了的,到的时候,宋曦已经装扮好了,端方得体地等着老寿星给她梳发。


    当时宋曦与她说成亲是很累的,钟遥还不信,轮到自己了,才发现宋曦说的一点没错。


    天不亮她就被喊醒,醒来后被转来转去地摆弄着,喝口水都要问她娘要。


    等装扮得差不多了,宾客也都来了。


    这种日子,哪怕是往常与钟家有些小摩擦的人家也不会说刺耳的话,更何况钟遥要嫁的还是永安侯府。


    钟遥在声声夸赞中坐在妆镜前,由黎老夫人为她梳发。


    这是京中少数的集尊贵、长寿、康健、富贵、多子多孙、名声又极佳的老妇人之一,由她梳发,寓意着这样美满的一生会延续到钟遥身上。


    梳发时,旁边还有人唱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钟遥听着,原本是觉得有些好笑的。


    她觉得不真实,好像小时候玩的扮家家酒,但一抬眼,从镜子里望见了身后神情恍惚的钟夫人,莫名的,她眼眶一酸,泪水差点落下来。


    她怕被人笑话,赶忙低下眼遮掩了过去。


    等梳完发戴上凤冠,喜帕一落,宾客们又说笑几句,就都出去了,母女二人这才有空说话。


    “娘……”钟遥掀起喜帕,带着哭腔的声音刚喊出来,就被打断了。


    “我想了想,还是得给她一个下马威。”


    钟夫人声音悲切,但十分坚定,道,“遥儿,明日去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最好天不亮就去,她必然还没起。这时节清晨还冷着呢,你假装为了请安受冻生病……若是成亲第一日就让孙媳病了,她肯定没脸,以后再也不敢……”


    说着说着,钟夫人突然一皱眉,忧虑道:“不行,你装病容易被挑刺身子骨不好……这样吧,遥遥,明晨去请安前,你哄骗谢世子穿单薄点,把他冻病了,你再假装不舒适但是坚强地照顾谢世子,被染上了风寒……”


    钟遥万万没想到她娘竟然在想这些!


    她道:“谢世子身子结实的很,在山中用冷水清洗都不会感染风寒。”


    钟夫人听罢想了想谢迟那身板,点头道:“这倒是,个高腿长腰又窄,那体格瞧着就结实。”


    说着,她忽而一顿,目光闪烁几下,改口道:“……算了,明晚吧……明晚你夜间假装梦魇把被寝扯开,冻他一宿,让他病了,你再跟着装病。”


    钟遥没发现她的停顿,道:“可是后日要去玄霄观拜见侯爷。”


    玄霄观久负盛名,几十年前先帝尚未登基时就曾在道观跟随老观主悟道明性,说是天地第一观也不为过。


    永安侯便在那里避世清修。


    早在婚事定下后,谢迟就派人去观中递了信,言明婚后第二日,将携新婚妻子、祖母、弟弟前往玄霄观探望父亲。


    毕竟侯爷虽然不问俗世了,但唯一的儿子成了婚,于情于理都得见上一面认认人。


    “那就第三日……”


    “第三日要归宁的。”


    钟夫人不甘心,道:“那就第四日……”


    钟遥在一旁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可生病了会不舒服,我不舍得……”


    “什么不舍得?这么大个男人病一下怎么了?”钟夫人不以为然,还有点生气,说,“婆媳关系本就该男人去处理,他处理不好,受点罪不是应当的吗?”


    钟遥心说她娘真是偏心,年前她只是咳嗽了几下就不许出门,到谢迟身上就是病一下怎么了?


    但她娘偏心她,她很高兴。


    钟遥把喜帕掀到凤冠上,空出的两只手搂着钟夫人靠在了她身上。


    钟夫人拍拍她的手,又道:“再说了,他不是喜爱你吗?话本子上的痴男怨女都是要弄个半死不活来证明真情的,咱只是让他病一场对付他祖母……”


    两人这边盘算着怎么对付恶毒老人家时,另一边正在与宾客说笑的谢老夫人打了个寒颤,左右张望了下,问了问时间,为了以防万一,让人去找谢迟过来。


    谢迟正在后院偏厅与太子说话。


    太子是来为谢迟贺喜的,来的早了些,就顺便问谢迟一些事情。


    “雾隐山里的那种致幻迷药,你确信有用?”


    谢迟:“?”


    要是没用,他至于发疯吗?


    “你试了?”他问。


    “前天老四在父皇面前痛哭,说真心喜爱你即将新婚的夫人……”太子说着,注意着谢迟的神情,见他没动怒,颇为诧异,“你不生气?”


    “我这夫人最是惹人爱,被人喜欢不是很正常?”谢迟一身正红的鲜艳喜服,衬得人目若星子,面如冠玉,俊朗得刺眼。


    他淡然道:“况且我也没那么小气,年前徐宿带她相看了三百个青年才俊,我不也没对徐宿做什么?”


    太子听后忍俊不禁,笑完了,想说说那“三百个”青年才俊的事,又想问谢迟以后也不会对徐宿做什么吗,掂量了下,最后道:“你真就不怕父皇一时糊涂,由着他了?”


    人总有糊涂的时候,特别是上了年纪之后,而其中,手握大权的老人犯了糊涂,才是最危险的。


    再过几年,皇帝或许真的会。


    但依谢迟对他的了解,现在不会。


    而且就算会,前面不是还有一个太子吗?


    倘若某日皇帝真的跟着四皇子一起犯了糊涂,那么,最先感知到危险的人应该是太子。


    谢迟觉得,他要么会逼迫皇帝退位,要么,会弄死四皇子。


    “殿下能由着他胡来?”谢迟问。


    太子:“不能。”


    说完这句话,他接着先前的未说完的道:“父皇没答应,四皇弟又说想念去世的母亲,要去贵妃陵墓探望,让父皇拨人手护送他……”


    贵妃陵墓在城外的一座专门埋葬皇室亲族的青山上,既要离宫,自然该有人护送。


    但四皇子手里一旦有了人,绝不可能安分。


    “父皇没直接答应,而是传我过去,让我安排这事。”太子面露烦躁,将手中杯盏往桌上一掷,道,“我不介意养着他,但他着实烦人,不是粘着我喊哥哥,就是装晕、用瓷片割伤自己来装可怜……”


    太子脸上露出反胃的神情,缓了好一会儿,才色情阴沉道:“昨日我本想让他在宫中发一回疯,好……”


    好怎样?


    太子没明说,但听的人已经懂了。


    谢迟道:“那药怕风畏水,在密闭空间用较好。”


    “是在门窗紧闭的殿中用的,在外面盯着他的侍卫都气息浮动了,四皇弟身处其中却不见什么影响。”


    四皇子绝不可能有那么好的定力。


    谢迟对那药的影响最是清楚,闻言与太子一同皱起了眉。


    然而这事着实难以理解。


    厅中沉寂片刻,太子纳闷道:“总不能是他每时每刻都在疯着,所以中了致幻迷药也看不出异常吧?”


    谢迟:“……”


    他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两相沉默中,外面传来侍卫的脚步声。


    “世子,老夫人说快到时间了,让您先去前面,别耽误了迎亲的时辰。”


    谢迟让人下去,与太子道:“殿下恕罪,臣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太子还在为怎么处置四皇子而发愁,闻言无力地摆摆手。


    谢迟便也不客气了。


    他不再想别的,正了正衣襟,理了理袖口与衣摆,确认自己的风姿与仪态都挑不出错,这才迈着阔步,走向了外面随处可见喜字、鸳鸯、连理枝、比翼鸟的喜庆前厅。


    然后,迎着温软的春风,踏上了去接钟遥的路途。


    第74章 结发 “一点不亏待自己啊?”


    谢迟一直对婚仪的某些流程心有疑惑。


    沿途给观礼的行人孩童赠礼, 这是在散播喜气,他理解且乐于接受,但拦门是为什么?


    拦不住要着急, 拦住了也要急。


    虽说真要拦的话, 钟岚兄弟俩再加上个徐宿,三个人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也不能真的动手, 是不是?


    幸好钟家大哥最是稳重,也记得谢迟对他们家的帮助,简单问了几句就让过了。


    钟小哥坏主意多, 但一对上谢迟的眼睛, 就记起那日差点划破自己喉咙的利刃,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让行了。


    与这两人比起来,徐宿这个干哥哥有些一根筋, 不过徐皇后把他当儿子对待,特意找了人盯着他, 以防他玩上头惹到了谢迟。


    倒也有其余年轻人想要上来凑热闹为难谢迟, 但与他年岁相仿的, 不如他身份尊贵;与他家世持平的,不如他有作为。


    再加上谢迟很少回京, 京中根本就没几个人算得上与他熟络,因此这些人也就跟着叫唤几句,做不来什么。


    这一关实际上就是个形式。


    谢迟看着嬉笑的围观人群,觉得自己好像被耍的猴。


    不过仪式如此,只得认了。


    该拜见的拜了,该笑闹的闹了,拜别钟家父母, 要接新娘回侯府时,谢迟再度生出疑惑。


    ——钟岚瞧着不算多健硕,由他背着钟遥上轿……他背得稳吗?


    就不能直接由新郎背吗?


    ——新娘一定要覆着喜帕遮得那么严实吗?


    就不怕……


    谢迟向来不喜欢这些繁琐流程,不然也不会少年时就频频离京了。


    今日不同以往,他定是要完整地依照婚仪流程拜堂成亲的,但仍是心有疑虑。


    谢迟本不想说出来的,可看见旁边殷切不舍的钟夫人,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谢迟生母早逝,时隔多年,记忆已经不清晰了。


    但倘若还在世,他大抵会与母亲直抒心中所想。


    谢迟认为自己既与钟遥成婚,钟夫人以后也是他半个母亲了,日后的往来也不会少,那么,对她说出心中顾虑,也未尝不可。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被钟岚背着的新娘子身上时,谢迟与钟夫人道:“看身形是钟遥无误,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钟夫人不解地向他看了过来。


    谢迟微微停顿后,郑重道:“喜帕之下,的确是钟遥,没错吧?”


    “……”


    钟夫人睁大了眼睛,震撼极了,声音都差点没能控制住。


    “不是我遥遥还能是谁?!”


    谢迟意识到女婿终究是隔了一层,这话问得不合适了。


    但他不觉得自己的顾虑有错,遮得那么严实,若是新娘被悄悄换做别人了都未必看得出来……他要成亲的人是钟遥,万不能莫名其妙地与一个陌生人拜了堂。


    这是谢迟对整个婚仪最疑惑且不满的地方。


    左右已经说出口了,他继续道:“上轿前可否让我亲自看一眼?”


    钟夫人喉咙里有些哽塞,想问谢迟难道她会悄悄把自己女儿换成别人吗?


    但仔细想一想,这话好像依稀有几分道理,毕竟谁也瞧不见新娘的容貌,万一路上被什么有心人掉了包,被发现时怕是都送入洞房了,后悔也来不及!


    思虑间,新娘子已经被送进了轿子里,钟岚还在轿门前弯腰与里面的人说话。


    不知是被谢迟那番话影响了,还是钟岚太碍眼,钟夫人看轿中人越发地眼生。


    她朝谢迟使了个眼色,随即“呜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猛地推开钟岚扑向了轿中人。


    动作有些大,撞得轿中人身子晃了几下,头上的鸳鸯喜帕因此飘动,短暂地露出了藏在下方的一张精致芙蓉面。


    谢迟没看清,但已经能确认是钟遥无误。


    钟夫人也安心了,顺从地被人扶起。


    而除了遭受无妄之灾的钟岚有些懵之外,围观的宾客都以为这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女儿,纷纷为之感动,接二连三地说起祝福话。


    新娘上轿,新婿拜别,迎亲队伍便往侯府去了。


    钟夫人是不能去送嫁的,但又不放心,招来钟岚说了几句,把钟岚说懵了。


    “白长这么大个子,没一点儿用。”


    钟夫人嫌弃完,找钟沭去了。


    而钟遥自从被背上轿,就光听着外面人群看热闹、讨喜钱的欢笑声了。


    她摇摇晃晃的,想悄悄掀起喜帕与轿帘看看谢迟今日是什么装扮,又奇怪方才娘为什么突然假哭又很快被哄开了,还有点为拜堂而紧张忐忑……


    正百感交集,轿子被人敲响,有人在窗口悄声喊道:“小妹?”


    钟遥凑近,同样小声道:“小哥?”


    才确认了彼此身份,轿子旁随行的嬷嬷就咳了起来。


    钟遥听见外面小哥似乎在给嬷嬷塞喜钱,不多久,他的声音重新传了进来。


    只听他低声迅速说道:“娘让我提醒你,谢世子怕你被人悄悄替换了,让你下轿和拜堂前都出点动静给他。”


    钟遥:“……啊?”


    钟沭只能说这么多,很快就被撵开了。


    而钟遥疑惑地把那句话辗转想了好几遍,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往外瞄了瞄,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了前方谢迟骑在马背上的身影,然后一个人在轿子里红着脸偷笑。


    谢迟不放心呢,非要再三确定新娘是她。


    换做旁的姑娘肯定是乖乖听话的,可钟遥不。


    她想了一路,当轿子在侯府正门前停稳,一只熟悉的宽大手掌在喜娘的贺词声中伸来时,钟遥朝着对方伸出手,然后在将落下时迟疑在半空中,接着在心底默数了三个数,这才缓缓将手搭在了谢迟掌中。


    动作很轻,并且在起身时刻意拘束了些,没从谢迟手上借力。


    她原想逗谢迟玩,等下了轿子就挠挠他手心让他安心,结果刚微微起身要出轿子,扶着她的那只手就大力地攥住了她的手。


    钟遥都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用力一拽,将她拽了出去。


    她的动作没跟上,趔趄了下直接扑到了对方怀中,头上的喜帕一扬,差点飞走了。


    钟遥被吓了一跳,刚攀着谢迟的肩膀稳住,就看见一只手从喜帕下方伸来,像是要直接将其掀开。


    “咳咳!”


    她赶紧咳了两声。


    那只手停住,抓在她胳膊上的手也松了几分力气,该抓为扶。


    这个变故虽然不算很大,但太突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旁边的喜娘看呆了,送嫁的、迎亲的、观礼的也全都懵住。


    只有得了谢老夫人嘱咐的侍女知道男人易冲动、靠不住,反应迅速地说道:“可算是接来了,老夫人都等急了!”


    她一开口,旁边的人纷纷假装方才那事没发生过,簇拥着一双新人将婚仪继续下去。


    钟遥一早就被吩咐过拜堂之前不能掀喜帕,婚俗如此,她听着就是。


    谁知道方才差点毫无防备地被谢迟当众掀开,她脸上发烫,再也不敢与谢迟闹着玩了,之后由侍女与嬷嬷簇拥着,规规矩矩地行完了所有的礼。


    一叩首,邀天地为证,请日月为盟。


    二叩首,敬高堂祖辈,望福泽延绵。


    三叩首,定夫妻良缘,系佳偶天成。


    礼成,送入洞房。


    婚事繁琐,等到了最后钟遥坐在喜房中时,手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感觉比当初与谢迟一起进山还累。


    旁边的喜娘却一点也不累的样子,唱着吉祥话请新郎掀喜帕。


    “掀了?”


    谢迟的声音响在钟遥面前,她在喜帕下只能看见谢迟的衣摆,上面绣着与她身上喜服一样的鸳鸯。


    钟遥本来有点紧张的,一看到鸳鸯就记起谢迟说它们是野鸭子,一下子笑了起来。


    声音娇憨可爱,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谢迟:“……?”


    要不是喜娘还在,他定是要提醒钟遥这是在两人的洞房中,请她务必笑得带几分羞涩。


    “掀了。”他再次道,看见钟遥点了头,这才伸出了手。


    谢迟想过今日的钟遥会很美,他也知道钟遥很适合正红色,但在他看来,红花总是需要绿叶做衬的,而成亲时的喜服的确红艳过头了。


    但当他掀开喜帕,看见钟遥笑眼盈盈地对着他笑时,还是被闪到了眼睛。


    他忘了,钟遥本就是一颗散发着莹润光芒的宝珠,服饰再浓艳,也盖不住她的柔美,只会成为陪衬,托着她,让她愈发的耀眼。


    “宝珠”冲着他眨眼,眼睛里藏着璀璨的星光。


    谢迟手臂肌肉绷了一下,转眼看向喜娘。


    喜娘见多识广,立即道:“饮了合卺酒,结了发结,礼就成了。”


    谢迟很干脆地走流程,钟遥虽然有话想要说,但在喜娘面前说不出口,只好跟着走流程。


    除了谢迟的目光总被勾到钟遥身上、钟遥总是忍不住地笑,合卺酒饮得很顺利,但到了结发结时,就麻烦了一些。


    谢迟太挑了。


    “就这缕吧?”钟遥头上的凤冠已经取下,长发散落在胸前,她随手挑起一缕在谢迟眼前晃着。


    谢迟抓住她的手按了下去,道:“老实坐着,不许乱动。”


    钟遥道:“谢世子好霸道!”


    谢迟坐在她身旁,捧着她垂落的青丝挑选着,头也不抬道:“知道谢世子霸道还敢唧唧叫?”


    “谁唧唧叫啦?”钟遥听不懂。


    谢迟眼皮一掀,看见她一身红霞嫁衣地坐在自己身旁,记起两人关系的改变,他心头一动,满脑子都是把钟遥挤到床角,抱着她亲得她自己听听她是怎么唧唧叫的。


    然而他刚动了一下,就听旁边有人轻咳。


    转目看去,见喜娘神情窘迫。


    喜娘道:“三小姐的发丝光泽柔亮,哪一缕都行的。”


    那不一定,万一真有分叉的呢。


    不过这些不足与外人道。


    谢迟客气道:“喜娘不若去外间小坐片刻,先用些酒水?”


    喜娘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想说不合理,但人家对待结发的态度十分郑重,哪里不合理了?


    想反驳找不到理由,人家还是侯府世子……


    没等她想明白,侍女就来请她去外间了。


    喜娘只好犹疑着去了。


    她虽去了外面,还是能听见里面的动静的,谢迟不好做什么,看了看钟遥,继续挑选结发的发丝,边挑边轻声问:“离家的时候哭了没?”


    “没有。”钟遥也悄声回答他,“大哥要装稳重,没有哭。爹倒是哭了,眼泪流到胡须上,好怪,我与二哥光顾着忍住别笑出声了,都没有哭。娘也没哭,但她满脑子都是教我怎么对付你祖母。”


    谢迟:“……”


    钟遥看见他的脸色就又笑起来,笑的时候身躯颤动,小腿挨蹭到了谢迟的小腿。


    她脸上一热,瞟了谢迟一眼,红着脸将腿移开了。


    谢迟也抬眼看了下钟遥,嘴唇微微抿着,腿却斜着伸去,紧紧贴在了钟遥小腿上。


    钟遥看着两人衣服上亲密交颈的鸳鸯,感受着谢迟腿上传来的热度与无声的侵袭,双膝紧并,想躲,又不想躲,也无处躲,最后只能压着嘴角承受着那股让人心麻腿软的感受。


    谢迟已无心选什么发丝。


    他最终随手挑出了一缕,拿着金剪轻轻剪下,低声道:“待会儿我要去外面喝酒,你一个人在喜房里,若是饿了渴了,尽管吩咐她们。”


    “一点也不饿。”钟遥道,“大哥背我出去前,我娘还在喂我吃东西呢,轿子里和侍女身上也都被她藏了糕点,我一路都在吃呢。”


    谢迟:“……一点不亏待自己啊?”


    即便他觉得没必要恪守这些冗长、繁琐的婚俗,但岳母与他的“宝珠”的不同寻常着实让人惊讶。


    难怪能做出谋逆造反的事。


    钟遥见他这样讲,不说话,只对着他哧哧笑,声音在谢迟心头跳动着,小腿也一下下地在他腿侧蹭着。


    谢迟又看了看钟遥,目光与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他能忍。


    他将手中两缕发丝在钟遥面前晃了晃,然后提高声音唤来喜娘,在喜娘与侍女的见证下,与钟遥一起将两人的青丝系成结,放进了事先备好的喜鹊荷包里。


    至此,礼才算是完全完成。


    喜娘能退下了,但退下之前委婉提醒:“世子,外面还有许多来贺喜的宾客呢……”


    谢迟明白她的意思,也已经站起身了。


    他先对喜娘颔首,再与屋中侍女道:“照顾好……”


    说到这里,他清楚看见了钟遥神情一变,如临大敌地望着他,仿佛他要说出什么可怕的名字。


    谢迟眼角抽动了一下,沉声道:“……照顾好这位钟三小姐、遥小姑娘和世子夫人。”


    以及讨打的坏小婆娘。


    谢迟给钟遥留了脸面,没把最后一个称呼说出来,只是冲着一脸侥幸的钟遥抬了抬下巴,道:“等着!”


    语气有些凶,依稀有要算账的意思。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钟遥坐在铺着桂圆花生和珠宝的喜床上,想着还没来得及问的事情,学着谢迟的语气道:“等着就等着,你也等着!”


    第75章 宝珠 ……珠珠……


    外面宾客太多了, 钟遥等了好长时间也没等回谢迟,侍女给她送了汤饮的过来,又问她要不要先去沐浴。


    钟遥觉得成亲的仪式真的很奇怪, 天不亮就起来梳妆, 精心装扮好后,却要一直被喜帕遮住, 直到送入洞房了, 才能让新郎看上一眼。


    简单看一眼,就得去洗掉了。


    真的很奇怪。


    她这样与侍女说,跟着她从钟府过来的侍女们听了都在笑, 侯府里的几个则面面相觑, 不知说什么才好,瞧着与最初的疏风有些相像。


    疏风还在雾隐山那边帮着汪临越治理府城呢,那是个能文能武的厉害姑娘, 性子也很好。


    钟遥觉得侯府里多数人都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问:“怎么没见着你们小公子?”


    她问的是薛枋, 这会儿钟遥才发现, 一直没听见薛枋的声音。


    不应该啊, 他最爱凑热闹了。


    “小公子是跟着世子一起去迎亲了的,夫人或许是因为盖着喜帕才没瞧见。”侍女道。


    突然从“三小姐”变成了“夫人”, 钟遥还不大习惯,等了会儿,问:“今日他那么老实啊?”


    侍女回忆了下,道:“自打世子开始议亲起,小公子就规矩了许多,每日都乖乖读书写字,前两日还开始给世子晨昏定省了。”


    钟遥大受震惊, 震惊后又觉得合理。


    可能是又发什么疯了吧。


    他们侯府的人是常常发疯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钟遥说要去沐浴,把侯府的人支开后,悄摸摸问自家的侍女:“谢老夫人今日有没有很凶?”


    侍女也是被钟夫人叮嘱过的,闻言立即道:“原先是乐呵呵的,不过小姐你朝她拜的时候,她就严肃起来了,感觉心里藏着事一样。”


    没关系,早知她难对付,钟遥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娘说的让谢迟受凉生病给老夫人个下马威,这事钟遥是做不到的,但她也不受气,待会儿就新账、旧账、将来的账一起算,总之先把谢迟打一顿再说。


    打完再洞房。


    钟遥振奋地想着,然后在水汽氤氲的沐浴间里慢吞吞解开了衣裳,解开后,她先自己瞧了一眼,再快速将衣裳拢起。


    一个人胡思乱想了会儿,钟遥难为情地偷笑了下,才又终于将衣裳褪下,缓缓步入了撒着花瓣的清澈热水中。


    谢迟那边其实很好应付,长辈不好灌他酒,同辈的不敢,小辈更不用说。


    可偏偏有个太子在,让他轻易走不得。


    还好后来四皇子也来了,太子不再多留,提着人与谢迟辞别了。


    谢迟饮了酒,不想新婚之夜被钟遥说臭,回喜房前特意先去沐浴。


    他一个人住惯了,转身就往常用的沐浴房去,结果到了地方,见里面灯火煌煌,还隐约有水声从中传出来。


    谢迟微微怔住,恰好这时有侍女捧着衣物从里面出来,说钟遥正在里面。


    简单一句话,让谢迟脑中一乱,险些当场出了丑。


    他立即转身离开,让人准备简易的浴桶换地方沐浴去了。


    洗完回屋,钟遥正趴在榻上单手支着下颌翻看礼单。


    她的姿态很是放松,散着的浓密乌黑长发铺在后背上,绸缎一样勾勒出了肩颈腰的弧线,勾得谢迟心底的刚熄灭的火苗瞬间重新燃了起来。


    他遣退侍女,往里走去。


    而钟遥听见他的声音,赶忙合上礼单坐了起来,坐起来后,往床榻角落里躲去,还手忙脚乱地扯过寝被挡在胸前。


    谢迟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坐下。


    他看钟遥,钟遥也瞄他。


    谢迟发现钟遥的脸颊不知是先前沐浴时热得,还是羞得,白里透红,甚是好看。


    看了几眼,他突然抬手,抓着寝被的一角用力扯动,钟遥毫无防备,胸前一空,怀中搂着的寝一下子就溜走了。


    “哎呀!”她叫喊着扑过去想要争抢,被谢迟抓着手臂往前一带,稳稳当当地迎面扑到了谢迟怀中。


    “遮什么遮?”谢迟的声音响在耳侧。


    他的胸膛又宽又硬,热气腾腾,贴着钟遥,瞬间把她的脸烘热了。


    钟遥的手撑在谢迟的肩膀上想要往后退开一些,刚一动,腰间的手臂一紧,她立刻被迫重新紧紧贴了回去。


    ……钟遥的脸差点着起火来。


    她很是害臊,手指在谢迟脖子上挠了挠,道:“……谢世子,你跟个登徒子一样。”


    谢迟动作上很狂放,实则抿着唇,正在低头观察钟遥有没有生气。


    闻言他道:“这算什么登徒子?”


    他情动时脑中想的比这要过分千百倍。


    “而且你我已经成亲。”谢迟又道。


    他搂着钟遥,觉得钟遥从上到下都很软,又软又香,只想立刻将人压在榻上肆意揉捏。


    谢迟嗓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些,又道:“不知道今晚是要洞房的吗?”


    钟遥当然是知道的。


    她面红耳赤,两手按着谢迟的肩膀微微退开一点距离,湿漉漉的眼眸瞄了他几眼,忽然一叹气,道:“……谢世子,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十个八个姑娘一起糟蹋了你的清白,你要怎么做啊?”


    谢迟:“……?”


    “你要把她们全都娶了吗?全都娶了的话,这样面对面抱着,你至多只能抱两个……给你背上也算一个吧,算三个。”钟遥表情认真道,“可这还是不够啊……”


    谢迟脑子里的心猿意马全都没了,黑着脸问:“我就非得被这样糟蹋吗?”


    “你没否认会因此娶了她们。”钟遥立刻道,“你是不是因为我……”


    她不好意思承认糊里糊涂亲过谢迟,含糊道:“……因为被我糟蹋过了,才想要与我成亲的?”


    “……”


    这措辞与薛枋一样,有一种没念过书的窒息感。


    谢迟道:“我有没有说过喜欢你?”


    “有。”钟遥道。


    谢迟再问:“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傻子?”


    “说过。”


    “那你唧唧歪歪说这么多,是想让我把这两句中的哪一句多重复几遍?”


    钟遥:“……哼!”


    她抬手在谢迟肩上打了一拳。


    谢迟白她一眼,放开手,站起来去解两边床幔。


    床幔如云烟,轻轻落下将两人笼罩在了狭小的床榻内。


    钟遥心头打鼓,一边瞄着谢迟高大的身躯,一边悄悄屈膝往里面挪动着,小声道:“你肯定就是因为被我糟蹋了,才想要与我成亲的。”


    谢迟第二次开口求娶钟遥的确有方面的原因。


    但这话从钟遥口中说出来太奇怪了,他不愿意承认。


    他道:“不是。”


    “就是。”钟遥哀伤叹 气,“换做别人糟蹋了你,你一定也会娶别人……竟然还敢说喜欢我?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说着她又往谢迟肩膀上打了一巴掌。


    接连被打了两次的谢迟:“……你是不是在借题发挥?”


    钟遥肯定是不能承认的,一脸屈辱道:“我与你说真心话,你却质疑我故意为难你……”


    她说着两手撑着床褥往外挪,大有离开洞房的意思。


    谢迟定然不能让她这么做,一揽一抱,就将人堵在了床角里。


    钟遥张牙舞爪地要推他,被擒住了双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新婚夜,理应说些甜言蜜语。


    “行,我承认。”谢迟叹气,理了理思绪,道,“我一共与你求了三次亲,第一次是哄骗你,第二次是为了责任与清白,但第三次,这一次,千真万确是真心的。钟遥,我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姑娘……”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喜欢钟遥什么。


    可能是喜欢她小嘴叭叭,一天气死他八百遍吧。


    “说了喜欢你,也被你打了,满意了吧?”


    钟遥不说话,只仰脸往谢迟嘴巴上亲了一下。


    她第一次有记忆地亲人,动作很快,只感觉到谢迟嘴唇很软。


    谢迟则被亲得眸色一重,差点直接扑上去。


    但他还是有一点理智在的,道:“你的话说完了,该我了。钟遥,有一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一直没机会,如今终于可以了。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钟遥不知道,但她可以猜。


    她想了想,道:“你肯定是想打我。”


    谢迟点头道:“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钟遥哀怨地瞧着他,又道:“你想与我同床共枕……”


    “对,但也不是这件事。”


    “那就是想亲我?”


    “我想亲你哪儿?”谢迟问。


    还能亲哪儿,当然是嘴巴。


    然而钟遥还没来得及说,谢迟突然从她面前退开,钟遥疑惑时,被他抓住了脚腕。


    她心底一酥,还没有做出反应,就大力地往下拖拽,钟遥“哎呀”一声,仰躺在了床榻上。


    她用手肘撑着床褥想要起来,谢迟已经从下方压来,凝望着她道:“我想亲的一共有两个地方,现在我来告诉你是哪儿。”


    他忽而低头,俊美的脸庞凑到了钟遥小腹上。


    钟遥头皮一麻,下意识并着腿屈膝,双脚蹬着床褥想要躲避,结果腿刚屈起,就被谢迟按着双膝侧压在了床褥上。


    钟遥惊叫一声,随即捂住嘴,颤抖着闭上了眼。


    接着腰间处一凉,寝衣被褪下了几分,接着,胯骨处一热,有柔软的东西贴了上去,同时还有一道灼热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她腰上,烫得人身子直颤。


    钟遥睁眼,看见谢迟匍匐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小腹,正亲吻着她曾经撞出过淤青的腰胯。


    钟遥终于知道谢迟最想亲吻她哪两个部位了。


    但眼前这画面太吓人了……


    ……与图上不一样……但又太像了……


    她面红耳赤地去拉谢迟。


    谢迟从下方掀眼看来,目光幽深、炽热,着了火一样,看得钟遥浑身发热。


    她看着谢迟,微微张口喘息着,谢迟却目光一暗,顺着她的力气虚压了上来,捧着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在色/欲上,谢迟想压着钟遥亲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肤。


    但在内心深处,他最想亲吻的,想了许多次的,一处是钟遥曾经磕出淤青的胯骨,一处是留下了狰狞伤疤的后背。


    今夜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去做了。


    然而事情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如他的愿的,在谢迟撩起钟遥的长发,唇沿着肩胛骨往下肆虐,在那道狰狞疤痕上吻动时,钟遥猛地颤抖了起来,挣扎着要往前躲。


    谢迟情绪上头,哪里容得了她逃走,抓着钟遥的双手将她按在床褥上,继续激烈地亲吻着。


    钟遥哼唧了起来。


    等谢迟察觉不对,骤然停下时,看着身下颤抖的身躯,他用力扳过钟遥的脸,发现她早已泪水横流。


    谢迟粗重的喘息微微一滞,哑声低问:“抓疼了……还是亲疼了?”


    钟遥两手紧紧攥着床褥,回头,用泪盈盈的眼睛看了看谢迟,嗓音喑哑又委屈:“……亲得痒死了……”


    真就应了谢迟那句话,怕痒,她夫婿也是不能碰的。


    但谢迟不答应,道:“忍着!”


    说完他继续,钟遥又打着哆嗦边哭边躲。


    谢迟嘴上说的厉害,实际上不太能下得去手。


    他停下,捏着钟遥的下巴瞪她。


    钟遥不语,就耸着肩默默颤抖着哭泣,哭了会儿,等背上令人颤抖的酥痒感消失,她抓着床褥小心地回头,看着了僵在原处的谢迟。


    这确实太扫兴了,但没办法,她忍不住。


    钟遥有些难为情,安静趴了会儿,道:“……要不,要不你强迫我吧?”


    谢迟:“……我不强迫。”


    “成亲都强迫了,这会儿装什么矜持?”


    那是不是强迫她不清楚吗?


    谢迟道:“你能闭嘴吗?”


    钟遥闭了嘴,指尖勾着枕上的鸳鸯描了几下,悄悄往身后看,瞄到谢迟隐忍的神色,再想想方才的情形,她虽然害羞,但实在没忍住,哧哧笑了起来。


    谢迟被她的小眼神勾着,再也忍不住,又一次扑去,将她狠狠压在了床褥上。


    钟遥怕痒,痒得厉害了就控制不住颤抖,控制不住流泪。


    谢迟见她哭得浑身发抖,本还有几分顾虑,可一停下,钟遥就开始带着泪花笑,来回几次,谢迟下嘴是一点也不留情了。


    钟遥也哭着哭着被另一种感受淹没,后来还在哭,但却不是因为后背的痒意了。


    喜烛的光芒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等谢迟终于停下,钟遥已双眼哭红,快要睁不开眼了。


    谢迟还虚压在她背上,一手扣着她五指,另一手抚着她颊边汗湿的碎发。


    床幔在方才的震动中抖开了一条小缝,喜烛的光芒从中透来,正好落在钟遥脸上。


    谢迟看见钟遥双颊潮红,眼睫上还挂着残存的泪水,像一颗刚从水中捞起的宝珠。


    他心中柔软,抚着钟遥的脸颊,在她额头、鼻尖、唇边、下巴细密地亲吻着,边吻边低声喊道:“宝珠……珠珠……”


    钟遥浑浑噩噩地听见,心想谢迟太可恶了,竟然在新婚夜看她睡得沉,偷偷管她叫猪猪……


    第76章 敬茶 只要维持住这个平衡。


    曾经族中活了一百零八岁的老祖宗说钟怀秩一家子都是木头脑袋, 安全起见,到了京中要恪守本分,谨慎行事, 万万不能招惹上争端。


    钟遥不会惹事, 但对这个说法是很不认可的。


    她觉得自家人里除了大哥,其余人都挺精明的。


    直到回京后与宋曦和了好, 从宋曦口中得知谢迟之所以频频“发疯”, 是因为想诱她动心。


    钟遥大惊,开始思考或许老祖宗说的是对的。


    后来她怀疑谢迟之所以求娶她,是因为被她迷迷糊糊啃了嘴巴、失了清白, 再次患得患失地去找宋曦吐苦水, 被宋曦骂了一句“你是傻子吗?”。


    钟遥不是。


    但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老祖宗说的一点都没错, 她的确就是个木头脑袋。


    不过她还是重新与谢迟确认了一下,让他亲口承认对自己三次求亲的缘由。


    钟遥很开心。


    因为她虽然对谢迟的想法一无所知, 但一点也没被诱骗过去, 直到谢迟是真心的了, 她才答应的。


    还有就是,谢迟的转变证实了她就是很讨喜的!


    最早谢迟妄图骗她被拆穿时, 钟遥就说了,她哪有那么差。


    钟遥迷迷糊糊中重回了与谢迟流落山野的那一日。


    “我娶你。”谢迟道,“因为我对你一见倾心,非你不可,求求你了,答应与我成亲好吗?”


    钟遥做着美梦把自己笑醒了,眼睛一睁, 看见谢迟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庞近在眼前,看见她睁眼后,朝着她的眼睛亲了下来。


    钟遥下意识闭眼,在谢迟亲完后,反手一巴掌过去,把谢迟的脸拍歪了。


    谢迟:“……?”


    这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软趴趴的,跟抚摸一样,都没打出声响。


    但很侮辱人。


    当初失言冒犯钟遥都没被扇巴掌,如今成了亲、洞了房,新婚首日,刚打了个照面就给他一巴掌?


    谢迟无法接受。


    钟遥倒是好,扇完就闭上眼继续睡觉了。


    谢迟差点就相信她是做了什么噩梦,是无意识地打他的了——倘若她的呼吸能够与先前一样平缓。


    谢迟已经穿戴整齐,原本是单手支着下颌侧躺在榻上,一边抚摸着钟遥的发丝,一边等她醒来的,此时坐起,咬牙低声喊道:“钟遥。”


    见钟遥没有反应,他目光一沉,掀开寝被,抱起钟遥将她翻了个身。


    钟遥醒来后觉得跟在醋坛子里泡了一宿一样,浑身酸软,某些地方还有些痛,躺着不动还好,被这样一翻,立时睁眼,凄声叫了起来。


    “睁眼就与我动手?”谢迟从后方压上了上去,抓着钟遥两只手腕,在她耳边质问。


    身躯沉重,差点把钟遥压窒息了。


    她本想狡辩自己做了噩梦,不是因为那声“猪猪”故意拍他,结果刚转过脸去,就与谢迟近在咫尺的目光对上。


    霎时间,记起了昨夜的情形。


    昨夜谢迟也是这样压在她后背上,在她汗水淋漓、死咬牙关,快要晕厥过去时扳过她的脸用力亲吻,还哑声问她舒不舒服……


    钟遥脸一热,立刻支吾起来。


    谢迟也想到了,心念一动,对着钟遥的唇吻了下去。


    这一吻,吻着吻着就滚在了一起,什么巴掌、更衣、拜见长辈等等都抛去脑后了。


    最后还是侍女在外面轻轻叩门,才将险些失控的两人惊醒。


    谢迟喘息着从钟遥脖颈窝里抬头,与钟遥湿漉漉的眼眸对视了一眼,凑过去亲她嘴角。


    钟遥也喘得厉害,推推他要把半褪的寝衣穿好,被谢迟拦住。


    “抹点药。”


    “……什么药?”


    谢迟没有回答,用力亲了钟遥一口,道:“趴着别动,等着。”


    说完他出了床幔,隔着门板与侍女吩咐了句什么,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罐药膏。


    谢迟在床榻旁坐下,一腿屈着放在床榻上,另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看见钟遥扭头看他,目光震惊中带着点儿惊恐与嫌弃。


    谢迟动作一顿,咳了一声,拎着寝被的一角盖在了腰腹间。


    遮是遮了,但钟遥那嫌弃的眼神……她在嫌弃什么?


    “上衣脱了,趴好。”谢迟道。


    钟遥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了,裹紧寝衣道:“不要!”


    “我惦记了一整年要把这祛疤药用在你身上的,你说不要就不要?”谢迟说着,伸手去扯钟遥的衣裳。


    钟遥奋力去躲,可惜力气敌不过他,最终被按在榻上露出了光裸的脊背。


    脊背白皙柔腻,忽略上面那道狰狞的疤痕,昨夜谢迟初看,觉得那是上好的白玉,让人爱不释手,今日再看,发现白玉上依稀落了细碎的红梅,星星点点,错落斑驳。


    就是钟遥不老实,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趴在榻上哼唧了起来。


    哼唧也得抹。


    谢迟搓热了药膏,掌心轻轻覆在那片斜斜的疤痕上,刚施力按下,都还没有揉动,钟遥就嗓音绵长地惊叫了一声,惊叫的同时,谢迟掌下的身躯猛地一哆嗦,跳上岸的鱼儿一般奋力挣扎了起来。


    谢迟被那一嗓子喊得呼吸加速,飞快地用另一手掐住了钟遥的腰,才没让她逃出掌控。


    总之,这次上祛疤药的过程十分艰难,上完了药,谢迟出了一身的汗,钟遥则哭没劲儿,正将脸偏向里侧委屈地哽咽。


    “抹好了,不许哭了。”谢迟道。


    钟遥不理他,在他预料之中。


    他也不在意,俯身朝着钟遥背上吻去。


    炙热的鼻息被钟遥感知到,她腰背一塌,耸起了肩膀,摊开在床褥上的双手也倏然抓起,将身下凌乱的褥子抓得更皱。


    正要装个可怜让谢迟别再动她了,忽听谢迟“嘶”了一声。


    钟遥抓着寝被扭脸回看,见谢迟浓眉紧皱,道:“怎么这么苦?”


    钟遥想明白是什么苦了,一下子笑了出来,用还微微哑着的嗓音道:“活该。”


    谢迟听了,按着她的腰俯身去亲吻她。


    ……


    新婚燕尔,云雨初尝,最是难把控的时候,等两人磨磨蹭蹭洗漱好,都快到晌午了。


    中间钟遥是催过谢迟快一些的,可他说没关系,就是晚上再去敬茶也不影响。


    钟遥不信,然而想想她在谢老夫人眼中的品性,觉得就算自己早早去请安了,也未必能得到好脸色。


    俗话说债多不压身么,于是钟遥也不急了。


    反正都是谢迟的错,他祖母若是敢欺负她,她就每日都找理由打谢迟一顿。


    谢迟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迈门槛的时候见她袅袅提裙的乖巧模样,心头一软,直接弯腰将人抱起,迈过门槛后又转了一圈才将人放下。


    两人到正厅的时候,谢老夫人在吩咐管家准备什么东西,薛枋则没骨头一样趴在桌案上无聊地看东看西。


    因为是在自己府上,没有外人,谢迟就没让下人通传,直接牵着钟遥进去的。


    两人一现身,薛枋瞬间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谢老夫人听见,转眼看见,神情一肃,迅速规矩地坐回了主座上。


    钟遥将两人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觉得薛枋不用理会,谢老夫人则是准备充分、蓄势待发地要针对她了。


    她很紧张,攥着谢迟的手用力地深呼吸。


    只有谢迟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中——他假装没看见。


    “大嫂,大哥,早安。”薛枋像模像样地躬身作揖,彬彬有礼道,“今晨原想如常候于大哥房门前给大哥请安的,忽忆大哥已然成亲,恐惊扰大嫂,未能亲去请安,还望大嫂见谅,原谅小弟一二。”


    钟遥听得头皮一麻,问:“……你疯啦?”


    难道侯府有祖传的疯病?


    不对,薛枋是收养的,身上没有侯府血脉。


    被说疯了,薛枋表情也端方依旧,拗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别扭言论,恭敬继续道:“小弟未疯,多谢大嫂的关怀,实让小弟感动涕零、永记于心。”


    钟遥刚开始是疑惑,听了这几句,她都开始害怕了。


    她扯了扯谢迟的衣袖。


    谢迟已经提早习惯了薛枋这鬼样子,道:“滚一边去。”


    “长兄如父,小弟自该谨遵兄长的每一句教诲。”薛枋道,然后迈着四方步,乖乖走到一旁,端庄地站着了。


    撵走薛枋,谢迟牵着钟遥上前,行礼道:“祖母。”


    钟遥跟着他,小心翼翼地也喊道:“祖母。”


    谢老夫人“嗯”了一声,吩咐道:“上茶吧。”


    她看着很沉静,其实心中很紧张,她在担心待会儿茶上来了,万一钟遥一拍桌子让自己给她敬茶,自己是敬还是不敬。


    谢老夫人很为难。


    没办法,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家孙子那棵情根已经牢牢扎在了钟遥身上,他与他那个爹一样,都是她教出来的专一痴情人。


    这样很好,就是可惜钟遥是要立志给婆母立规矩的奇特小女子。


    侍女在她的担心中将茶水捧到了谢迟与钟遥身旁。


    谢迟率先端起一盏,敬给了谢老夫人。


    接着是钟遥。


    钟遥也在担心,她在想待会儿万一谢老夫人不肯喝她的茶,将茶水掀翻,她要往哪边躲才不会被泼脏衣裳。


    双方都胆战心惊。


    幸好,钟遥没让祖母给她敬茶,谢老夫人也没恶意将茶水打翻。


    小心翼翼地完成这一仪式,谢老夫人让侍女奉上一套华贵的赤金红碧玺头面交给钟遥,算作是给孙媳的见面礼。


    按理说身为长辈,该再说些叮嘱小夫妻和睦相处的话,可她不敢。


    “好,好。”谢老夫人道,然后让人落座,准备用午膳。


    下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开膳,传膳还要等上一会儿,而心怀忐忑的三人都坚信多说多错这一至理名言,谁也不先吭声,生生造成了四人端正坐着,一言不发的尴尬场面。


    最终是谢迟拾起做孙儿、夫婿、兄长的责任,给钟遥倒了盏茶水,打破沉寂,问:“祖母方才在与管家说什么?”


    这是可以安全说话的对象与话题。


    谢老夫人觉得孙子还没彻底沦为钟遥的走狗,十分感动,道:“让人准备明日去看望你爹要带的衣物、吃食。”


    谢迟皱眉,道:“他在道观是要清修苦修的,什么都用不着,就算你准备了,他也不会收,何必浪费精力?”


    谢老夫人道:“我心疼我儿子行不行?”


    谢迟:“行。”


    他转向钟遥,问:“你呢?你要带什么去?”


    这将是钟遥第一次见谢迟的生父,本该对方给她备礼的,可人出家了,住在清贫道观里,似乎钟遥送些什么才是合礼的。


    她是得送的,她又不是谢迟那样的不孝子,人家说不需要他就真不给了。


    成婚前钟遥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已经有了答案。


    “二哥的狗太多了,府中养不下,我又害怕,就与他商量了,把从雾隐山接出来的那三只送去道观,就当是护院神犬了。”


    自从钟遥与谢迟提过一次后,他就派人把那三只狗送回来了,这些日子经过钟沭的教导,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狗了。


    奈何体型太大,吓人,没人敢养。


    但放在偏远道观里看家,安全合适,也不会误了侯爷的清修。


    谢迟听后点头,道:“不错。”


    “我要送父亲两本书。”薛枋在旁插话。


    “留着你自己背。”谢迟严格驳回。


    几句话说完,厅中再度寂静下来,萦绕着淡淡的尴尬。


    谢老夫人在思考,她也觉得钟遥送的这东西好,怎么她就没想到?


    若是临时让人搜罗几只猫送去,会不会被钟遥说是在学她?


    谢老夫人眼神时不时看向钟遥,看得钟遥很忐忑,怀疑送狗这个行为是不是太随意,让谢老夫人不满了。


    她又悄悄扯谢迟衣角。


    谢迟在桌案下抓住她乱动的手,目光扫过面前安分的弟弟、规矩的祖母和自己那乖巧的小婆娘,对此状况很是满意。


    气氛是僵硬了点儿,但三个人都老老实实的,很难得。


    谢迟觉得让他们这样相互防备着挺好的,只要这个平衡不被打破,他就能安稳度日,不再头疼、眼疼、肝疼,以及心疼了。


    ——让他头疼、眼疼、肝疼的是面前这三个人,让他心疼的是他自己。


    谢迟由衷地希望祖母与钟遥继续这样“斗”下去,由衷地希望这份平衡能够长久、稳定地保持下去——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每章多写点,四五章内完结的,但是最近熬不动了,可能要再多几章。


    总之,月底之前肯定会正文完结的。


    第77章 结局(1) 疏风急信。


    钟遥成亲后, 在侯府的第一次午膳用得十分诡异。


    往日里能把天掀翻的暴躁薛枋变了个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给几人布菜,一口一个“大嫂”、“请”、“您”, 听得钟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试探着劝了足足三次, 他才忸怩地落了座。


    平日里尖酸刻薄的谢老夫人,这回全程一言不发, 用膳时也只碰面前的两道, 搞得钟遥心里慌慌的。


    若不是谢迟与侍女为她夹了几回别的菜,钟遥就要怀疑别的菜都被她下了毒。


    就连跟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看钟遥的眼神都怪里怪气的。


    总之, 这顿饭吃得人汗毛直竖。


    回房后钟遥心有余悸地问谢迟那两人是怎么了。


    谢迟道:“薛枋听了祖母的话, 为了不给侯府丢脸,决心要做一个温和有礼的公子。”


    这是真的,薛枋致力于营造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翩然谢小公子的好名声, 为此已经努力了好几日。


    “不是被精怪上身了就好。”钟遥如释重负,然后摇头叹气, 道, “他肯定是在学你, 你在外面也爱装温润呢……哎,一点好的也不教……”


    被指责的谢迟十分恼怒, 环着钟遥的脖颈,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顿。


    钟遥被亲迷糊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清醒后她怎么想都奇怪,又问谢迟:“你祖母又是怎么回事?”


    不仅送了她见面礼,话少了、客气了,还问她可不可以不要晨昏定省。


    钟遥当时太紧张,怀疑谢老夫人在说反话, 因此犹豫了一下,结果谢老夫人竟然壮士断腕一般说她最多只能接受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的晨昏定省。


    好怪。


    太怪了。


    “不知。”谢迟摆出不解的神情摇头,随后道,“人老了,总是有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的,但终归是没有刁难你的,是不是?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将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


    钟遥觉得有几分道理。


    而且自己又不能跑到谢老夫人面前直问她是怎么了,只得就此作罢。


    当日,她跟着谢迟将侯府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认识了下人,又去清点嫁妆、侯府家当,刚点了个皮毛,宫中前来送贺礼的公公到了,又要过去收礼谢恩,就这样忙碌了一整日。


    还好这些都是在府中进行的,倒也不累,就是家当太多了,清点得人眼花头晕。


    不过知晓了侯府财力丰厚,还是很开心的。


    晚间她洗漱后早早躺下了,刚躺下,谢迟就放下纱幔凑了过来。


    初尝男女情事,谢迟骨子里男人的恶劣本性没能控制住,前一晚全都暴露给了钟遥。


    这晚他矜持了许多,只是将钟遥囚于臂弯中不断地亲吻和抚摸。


    但男人,即便是抚摸,一旦情绪上头,动作也会失控。


    钟遥又哼唧了起来,哼唧声与喘气声交织着,听得人面红耳赤。


    等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谢迟才收敛了些。


    她闭眼睡了,谢迟可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睡不着,侧躺着在昏暗的床幔里凝视着钟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头顶,间或轻轻低头亲一两下,边亲边轻声呢喃道:“珠珠……”


    这个称呼与钟沭喊的那些截然不同,谢迟很想在别人面前也这么喊,可一来不好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二来怕被钟遥嫌弃。


    ——自“遥遥钟”之后,谢迟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起名的水平了。


    “珠珠。”他自言自语地又喊了一声。


    实在是钟遥蜷缩着闭眼沉睡的模样太过可爱,让谢迟产生一种自己怀中抱着的是一颗莹润宝珠的错觉。


    他低头,又要往那白皙柔滑的脸颊上亲吻时,钟遥一个激灵陡然睁开了眼。


    “做噩梦了?”谢迟揽着她轻声询问。


    钟遥不回答,双目迷蒙地眨了几下,推着俯在身上的谢迟要掀寝被,同时口中含糊道:“不对,不对,你祖母太怪了……我要去挑衅她一下,让她把我凶一顿,不然我心里不安生,睡不着……”


    谢迟:“……”


    他一把将钟遥摁回了床榻上,凶道:“老实睡你的觉!”


    谢迟虽然总被说一门心思扑在钟遥身上,迟早会忘记祖母与弟弟,但他也不是真的一点孝悌之心也没有的。


    祖母毕竟那么大年岁了,也不容易……


    钟遥被谢迟强行禁锢在床榻上,一阵亲昵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四人踏上了前往玄霄观探望老侯爷的路途。


    玄霄观距离京城有约莫半日的路程,平时谢迟前去时,带上两个侍卫策马就去了,这日多了祖母、钟遥与薛枋,光是随行侍女就有十余个,再加上侍卫,也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了。


    薛枋刚开始还装着文绉绉小书生的规矩模样,等出了城,骑着马一阵撒欢儿就跑没影了。


    钟遥从马车中掀帘看着匆忙追去的侍卫,对薛枋总算是放了心。


    为了让她同样放过年迈的祖母,谢迟让钟遥在车厢里歇着,自己去了后面祖母的马车里。


    阳春天,日光温暖,微风和煦,正是出游的好天气,谢老夫人会享受,马车宽敞,车窗大开,正倚在软垫上一边吹风,一边听侍女给她念话本子,旁边还有刚让人采来的粉白桃李花枝。


    听侍女说谢迟来了,还以为钟遥一起过来了,慌忙坐端正。


    一看只有谢迟一人,她又躺了回去,嫌弃道:“不去陪你那小女子,来我老人家这里碍什么眼?”


    谢迟瞥了眼旁边堆着的一摞话本子,道:“钟遥让我与你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让你以后不要没日没夜地听。”


    谢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就剩这一个喜好了,乍然一听,只觉天都塌了。


    她张着嘴巴,欲言又止半天,最后看着谢迟,悲痛又绝望地叹息了一声。


    被无声谴责的谢迟既不脸红也不心虚,嘱咐侍女们照顾好祖母,回去找钟遥去了。


    见到钟遥,他道:“祖母这些日子总梦见祖父,梦里祖父让她不要总是苛待孙媳,她想到过往有些伤怀,这才话少了些、待你和蔼了几分。不过祖母那性子……”


    谢迟适时停顿。


    “她定然是和蔼不了多久的!”钟遥上钩,主动接道。


    谢迟欣慰,接着道:“所以你也老实点,我提早说了,若是你主动招惹了她,致使她刁难你,我可不会插手。”


    这个解释很合理,钟遥接受了,但随即道:“那以后她不和蔼了,你就去她面前哭一哭,说你也梦见祖父了,祖父看见她苛待孙媳对她很失望,她不就又待我和蔼了吗?”


    谢迟:“……”


    这颗木头脑袋在做坏事上转得可真快。


    谢迟道:“先不提我会不会去祖母面前哭,珠珠,同一个手段用了多次,你觉得还会有用吗?”


    “有用啊,我从小到大每次跟爹娘撒泼打滚都有用。”钟遥理所应当道,“只要感情还在,肯定是有用的,感情又不是草药,用多了就不灵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在谢迟脑中亮了一下,他依稀抓到了什么,可时间太短,那个想法瞬间消逝,未留下一丝痕迹。


    他蹙眉再要细思,听见钟遥道:“你不要太端着,我跟你讲,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哭着在地上滚两圈,祖母肯定什么都答应……”


    “……”


    谢迟脸一沉,抓着钟遥的手腕将她挤进了车厢角落里,捧着她的脸,道:“再说一遍。”


    钟遥缩着脖子,一副弱小可怜的模样委屈道:“话本子里主人翁都是能为对方去死的,你却连为我在地上打滚都不肯……”


    谢迟气极,捏着她的脸张口去咬,把人咬得眼泪汪汪。


    钟遥惨遭蹂躏,一边在心里控诉谢迟没人性,一边可怜兮兮地擦拭自己的嘴唇,略做整理后,她掀着纱帘与外面的侍卫道:“那三只狗还好吗?”


    侍卫道:“都好好地罩在后面的笼子里呢,钟二公子驯养的很好,很听话,没怎么闹腾。”


    “哦。”钟遥转回来看着谢迟,小声嘟囔道,“一直咬我,我还以为有一只跑出来变成你了呢……”


    “……”谢迟把她勒进怀里,威胁道,“你现在不怕狗了是吧?”


    钟遥还是怕的,特别是贼寇们养的那种体型硕大又凶猛的狗,哪怕二哥这几个月把它们驯养的很好,还拿了钟遥的外衣去让大狗们嗅闻认主,钟遥还是害怕。


    但她也知道坏的是人,狗是无辜的。


    无奈她一想到这几只体型庞大的恶犬与她同在京中,每次外出都心惊胆战,钟沭这才答应让她把狗送去玄霄观看门。


    “小哥教过我驯狗,我不怕。”像是怕被后面笼子里的三只大狗听见一样,钟遥悄摸摸说道。


    谢迟知道她还是怕的。


    这事还得怪他,当初说好了一定要把钟遥对狗的惧怕消除的,结果一直没忍心强迫她面对,导致到现在钟遥也没改过来。


    他道:“行,那我让人把狗放出来,正好练练你的胆量。”


    “不要不要!”钟遥赶忙服软,搂着谢迟的腰道,“我说的驯狗不是真的狗,是在指你,谢世子,什么狗都比不上你……”


    “嗯?”


    谢迟又一次把她挤进了车厢的角落里了。


    钟遥缩做一团,腿都蜷缩到垫子上了,像个蹦跶不动的小山雀。


    但她依旧不服输,哭哭啼啼道:“谁让你先管我叫猪猪的?许你骂我是猪,不许我说你是狗!”


    谢迟:“……”


    这个傻子!


    正生气,车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远远喊道:“世子!疏风急信!”


    疏风虽是个姑娘,本事不小,心性也十分稳重,这些日子一直留在雾隐山那一带帮着汪临跃治理府城。


    谢迟当初离开得匆忙,之前忙碌的事情便 是由她全部接手了过去的。


    江夏聪慧机警、思绪缜密,在剿匪中立下很大功劳,原本是可以进京领赏的,然而她对这些无意,一心只想雾隐山贼寇再也聚集不起来,便留在疏风身旁帮忙。


    距离贼寇被大规模剿灭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之久,那边已经重新执行起法制、开始与外通商,而深山中,疏风时常派人与江夏一同进山巡察,偶尔能再抓住一两个悄悄溜回山中的漏网之鱼。


    他们三人配合的很好,再加上谢迟留在那里的兵力,这几个月来,从未出过差错。


    继续维持,假以时日,恢复成从前那个以草药而闻名的灵秀之地,未尝不可。


    能让疏风递来急信的,必然是什么重大事情。


    可按理说,那边不该有什么大事的。


    谢迟瞬间想到了那个死得太过容易的大当家,立即放开钟遥,将她的妆发与衣裙简单整理过后,掀开纱帘。


    正好侍卫追至马车旁勒住了马儿,气喘吁吁道:“世子,疏风送来的急信,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说罢,从怀中掏出信件,递给了谢迟。


    谢迟接过,打开,钟遥凑过去一起看,只看了两行就变了脸色。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疏风与汪临跃、江夏来往频繁,常常会谈及贼寇相关的事情,几日前,疏风无意中发现两人对大当家的说法有些出入。


    去年五月,同一个时间段里,汪临跃说在府城中见到过大当家,江夏却说那时候大当家在寨子里与三当家谋划下一桩劫掠。


    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疏风直觉不对,私下里拐着弯分别从两人口中套话,确定两人都言之凿凿后,让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到了谢迟手中。


    “会不会是知府认错了人?”钟遥道。


    “不会。”谢迟摇头,“当日指认大当家的尸体时,汪临跃在场,看见大当家的面容后,大惊失色说曾见过他。”


    之所以印象这么深,是因为那是汪临跃刚到雾隐山任职时的事情。


    他在街角吃馄饨,要付银子时发现钱袋不见了,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帮忙付的银子。


    为此,两人畅聊了许久,汪临跃还将人请回衙门做过客。


    正是因此,在看见大当家的相貌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围着尸体反复确认了半天,才后怕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贼寇算计了去。


    “那是江夏记错了?”


    谢迟依然摇头,“江夏一门心思要将贼寇剿灭,自入贼窝后,每日所见所言都细致地记在脑中,不会出错。”


    况且疏风说了,她与江夏套过话,江夏的说辞丝毫未变。


    “那就是他二人之中有人说谎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钟遥刚说出口,脊背就一阵发凉。


    是谁说谎了?


    又为什么要说谎呢?


    是仅在这一件事上说了谎,还是所有事情都说了谎?


    倘若有人说了谎,是否意味着这人的身份有问题?


    此事非同小可。


    谢迟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后,道:“不急,疏风会想办法稳住那两人,明日过后,我再去雾隐山一趟,把这事解决了。”


    也只能这样了。


    但刚成亲就要分别,确实有些残忍。


    两人不打闹了,刚要依偎到一起说说话,车厢外再次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薛枋的声音:“大哥……大嫂、大哥,小弟听闻疏风姐姐从雾隐山递了急信回来,心中好奇,特来询问,可是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钟遥:“……”


    谢迟也对外装温和,但可没拗这么文绉绉的别扭措辞。


    雾隐山那事薛枋也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的,那边的事情谢迟从来不瞒着他,钟遥就让他进来了。


    薛枋装得有模有样,进来后先行礼,再撩着衣袍端正坐下,然后才接过谢迟手中的信件。


    倘若没有额头跑马跑出来的汗水,还真有几分迂腐小书生的味道。


    钟遥这么想时,薛枋已经把信看完了,眼睛一亮,道:“我也要……大哥是否要去雾隐山处理隐患?可否带小弟同行?”


    “不可。”谢迟道。


    薛枋脸一皱,瞧着有些急了。


    “大哥……”


    “叫什么都没用,老实待在府中念书。”


    上次带他去是有原因的,这次用不着他了,谢迟不打算带他一起。


    他语气中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说完就将薛枋撵了出去。


    薛枋很是不满,在车厢中时还畏惧于长嫂的威严,憋住了情绪,一出车厢就开始发疯,大叫大喊道:“我都这么听话了,凭什么不让我去?!我就要去,我最讨厌双生子了,我要去打烂他的头!我就要去就要去……”


    他的叫喊毫无意义,可偏偏有一个用词打动了谢迟,他神色一凝,“唰”地一下掀开车帘,沉声道:“什么双生子?”


    薛枋被吓一跳,收敛起撒泼的模样,就要掐着嗓子装文雅,被谢迟命令道:“好好说话!”


    他这才老实道:“疏风信上说大当家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那不就是双生子吗?以前我族中那老东西府上就有一对双生子,总是捉弄我……”


    钟遥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可能。


    但倘若当真如此,江夏与汪临跃的说法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大当家莫名其妙的死亡也能说得通了……


    毕竟只要他的尸身被找到、被确定,朝廷就不会再缉捕他了。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半年来,除了谢迟,再没人提及过雾隐山那位神出鬼没的大当家。


    倘若这个猜测是真实的,也就意味着,那位穷凶极恶的大当家其实是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借用孪生兄弟的死骗过了所有人,而今就潜伏在黑暗中的某处,窥探着他们。


    钟遥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眼睛睁得圆滚,惊骇地抓着谢迟的手臂与他确认。


    然而谢迟也不能肯定。


    那些贼寇各有罪孽,时常更换名号,像窦五那样暴露过往的才是少数。


    谢迟沉思片刻,道:“无妨,等回城了,再与你二哥和徐宿……”


    他想说那两人是与大当家接触过的,或许有过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发现,回城后可以再与他们确定一下。


    然而话说一半,看着钟遥乌黑的眼睛,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想法陡然闪回在了谢迟脑中。


    这次他抓住了。


    他问:“你方才说什么草药用多了,就不灵了?”


    钟遥不懂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懵懂着道:“一种迷药,小哥跟老猎户学驯狗的时候,常常要帮忙给受伤的小狗包扎,未防小狗痛极伤人,老猎户就会给它们用那种迷药,据说和麻沸散很像,用了就感知不到疼痛,但这种药用的次数多了,就不灵了……”


    “用多了,就不灵了……”


    谢迟重复着,脑中浮现出成亲那日太子所言,面色陡然一变,厉声命令道:“调转方向,即刻回程!”——


    作者有话说:昨晚没熬住,睡着了,现在更新。


    月底了,营养液要过期了哦


    第78章 结局(2) 真是够了!


    江夏一心想要彻底脱离兄长带来的影响, 坦白身份后,谢迟曾让人去查验,她并未说谎。


    而在经过窦五冒充朝廷命官的事情后, 真正的汪临跃也早就被侍卫们通过笔迹、学识、中举时的科考文章等内容确认过了, 是本人无疑。


    这两人不是歹人,又都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便是如薛枋所言,大当家是一对双生子。


    他们瞒得很好,连在贼窝里待了许久的江夏都未曾发觉, 并在山寨被攻破后, 一个丧命山中,另一个借着兄弟的死逃出了朝廷的围捕。


    逃走的那个大当家此时身在何处呢?


    谢迟记得,太子说过, 他对四皇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曾想利用谢迟带回来的致幻迷药使他在宫中癫狂, 一旦四皇子中招伤人, 太子就可以当场将其拿下。


    更甚者, 为了护驾,还能当着皇帝的面将其诛杀。


    至于之后皇帝查问原委……四皇子恃宠而骄, 素来狂妄大胆,或许是他知晓了那药,自己拿来尝试的呢?


    太子的计划很好,也做足了准备,然而四皇子闻着那致幻迷药,竟不见任何反应。


    当时太子很是疑惑,谢迟也不能理解, 直到今日钟遥随口的一句话,他才突然有了合理的猜想。


    四皇子没有理由对那药没有反应,除非是他频频接触那迷药,就如同使用麻沸散一样,次数多了,就不起效了。


    只有这一个解释。


    可他是从哪里接触到的那种药呢?


    因为那药相对危险,谢迟只送了一小部分去宫中,大部分都交给了军中大夫钻研。四皇子在军中无人,他若是能接触到那药,只能是从御医手中获得。


    然而御医手中迷药很少,至多只有两次用量,不足以让四皇子完全适应。


    除非他能通过别人得到那种迷药。


    ——只能是雾隐山的人。


    “大当家或许就在四皇子身旁。”谢迟道。


    他一直觉得大当家死得太蹊跷,此时思绪终于清晰起来,然而其中有一部分是他的猜测,还需去找军医确认。


    钟遥被这个猜测吓住了,愣了会儿,道:“可是贼寇剿灭时四皇子已经被太子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去哪儿都有人跟着,就连府中下人也都是太子的眼线,大当家不可能有机会对他下手。”


    “那便是更早的时候。”谢迟道。


    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当家竟然会是一对双生子,这个身份太过便利,只要有一个露面,另一个就轻易不会被怀疑,所以谁也不知道大当家是什么时候搭上四皇子这条线的。


    钟遥顺着这话琢磨了会儿,犹疑道:“有可能……我一直觉得四皇子的想法癫狂多变,不像是心思缜密、有耐心的人……”


    她与四皇子接触的那几次,四皇子都是疯癫易怒的。


    他就像是一个狂躁、执拗的疯子。


    而陷害钟遥两个兄长、逼迫她爹娘谋逆这事,少说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布局,不像是四皇子的手笔。


    钟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头突突跳着,又说:“四皇子好像是近两年才越来越疯的。”


    她知道的都是从爹娘口中听来的,不太确信。


    谢迟近年来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是不知。


    但谢老夫人长留京中,对这些事最是清楚。


    见谢迟来问四皇子的事情,她略微思量后,肯定道:“就是这两年。”


    四皇子脸上有伤,以前只是孤僻、不常见人,后来有一段时日突然转性了一般频频露面,谢老夫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中邪了一般在宫宴上阔谈美丑的事。


    人人都知道他为人阴郁,又得皇帝宠爱,即便觉得怪异,也不会多想,都当他是看太子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受了刺激才会疯得更厉害。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可能从那时起,他就被致幻迷药影响了。


    谢迟当初为了教训四皇子,将勾结雾隐山贼寇的罪名栽赃到了他身上,哪知今日这事竟然成真了。


    大当家这人太过危险,谢迟既然知晓了他的踪迹,定要尽快将人捉拿。


    “你自己回去处理就是,我们老弱妇孺就不跟着了。”谢老夫人道,“这也走了一半了,我们就在观里等着,等你处理完了京中事过来接。”


    谢迟皱眉,看向钟遥。


    钟遥觉得谢老夫人说的有道理。


    他们一行女眷较多,马车驶得再快也比不上骏马飞驰,而且贼寇覆灭都半年多了,大当家在四皇子身边藏的好好的,应当不会无故现身,谢迟只需要尽快赶回将人揪出来就行。


    可是钟遥接触过那些贼寇,他们手段阴狠、记仇,谢迟又是一手捣毁他们贼窝的人,大当家若真的潜藏在四皇子身边,这半年来一定天天盯着侯府,恨不得将里面的人杀个精光。


    今日他们全部出城,便是动手的好时机。


    城外已经不安全,为防发生意外,还是一起回城,趁对方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先一步将人揪出来的好。


    而且她也害怕谢迟一走,谢老夫人就要暴露本性欺负她了……


    “一起回去。”钟遥道。


    谢迟点头:“那就一起回。”


    一行人在他想通其中因缘时已经停下,此时谢迟与钟遥是在谢老夫人的马车旁说话的。


    里面的谢老夫人瞧着两人枉顾她的话兀自做了决定,又想在心里说孙子不可靠了,还没来得及感叹,见谢迟箍着钟遥的腰将她抱上了马车。


    谢老夫人:“……?”


    钟遥也懵住了,扭过脸对着谢迟飞快地眨眼暗示。


    谢迟将两人的反应全部看在眼中,但不为所动,道:“这事要尽快解决,所以回程要赶些,珠珠,你与祖母乘坐一个车厢,与她解释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相互照应着。”


    说完他转身,把旁边一脸跃跃欲试想要与贼寇大当家打架的薛枋一起拎上马车,道:“回程不许骑马,老实与祖母、你嫂嫂待在一起。”


    接着谢迟吩咐侍卫,先让人快马去寻太子与四皇子的去处,再派人去玄霄观传话并照顾好老侯爷。


    正事安排妥当,见薛枋一脸的不高兴,谢迟耐心道:“让你留在车厢里是让你就近保护她们,怎么,你做不到?”


    “做得到!”


    被安排了重任,薛枋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又端起了他那文绉绉的腔调,道:“嫂嫂、祖母尽管放心……”


    还没说完,马车就驶动了起来,他没坐稳,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栽倒,再没半分端方小公子的风采了。


    就像谢迟说的那样,回程不若先前悠闲。


    马车有些颠簸,谢迟策马在外,里面三人除了一个用心扮演照顾长辈的薛枋外,另外两个都目不斜视,生怕一不小心与对方的目光相撞了。


    钟遥小心翼翼地将事情原委解释了,谢老夫人干巴巴“哦”了一声,俩人就都没声了,弄得旁边的薛枋好无趣。


    他闲不住,答应了要就近护着两人就不能出车厢,于是东翻翻西找找,把谢老夫人的话本子翻出来了。


    钟遥正苦于干坐着太煎熬,见状眼睛一亮,道:“给我一本看看。”


    薛枋一句“谨遵嫂嫂吩咐”还没出口,手里的话本子就被谢老夫人夺走。


    谢老夫人不愧是武将出身的老人家,动作干脆,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将那一沓话本子从车窗口扔了出去。


    毅然扔出去后,她严肃道:“那都是瞎编的玩物丧志的东西,不许看!”


    薛枋还好,反正所有与文字相关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钟遥则被震撼到了,她没想到谢老夫人这么吝啬,非要苦熬着她连分心的小玩意都不能看也就算了,还讽刺她玩物丧志。


    太可恶了!


    真是个恶毒的老妇人!


    但她不能把人怎么着,只能假装查看车窗外的情况,背对着谢老夫人了。


    谢老夫人则在心中叫苦,觉得自己都忍痛割爱、贬低自己了,这小女子还对她甩脸色,实在太难讨好!


    马车就在这样僵硬的氛围里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在钟遥脖子都快酸了时,先一步去城中寻太子的侍卫迎面驰骋而来,高声道:“回禀世子,太子受四皇子的邀约去了南山灵苑打猎,不在城内!”


    此言一出,谢迟的脸色立马变了。


    太子从来都不屑与这个疯癫的四皇子谈什么兄友弟恭,应邀去玩乐必定是有别的目的,而四皇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太子的对手。


    放在以往,谢迟听见这事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如今不同,太子不知道四皇子身边还藏着雾隐山大当家这条毒蛇……


    不管是为江山社稷还是为了侯府的将来,又或者是个人私情,谢迟都不能让太子出事,储君也绝不能换人。


    谢老夫人也是这个想法,闻言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变得严峻,道:“快去救人!”


    钟遥对侯府的处境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但钟岚如今不管明暗都是太子的人,要她在太子与四皇子之中选一个人做储君,就算是用头发丝去选,她也是要选太子的。


    “快去,千万不能让太子出事了!”她也惊声喊道。


    谢迟剑眉紧皱,尚未将忧虑说出,又听谢老夫人急道:“我的晚年啊……我都一把年纪了,别让我临老还得遭罪!”


    “太子若是出事,我家就完了……”钟遥也急切又担忧道,“我大哥过不了苦日子的!”


    谢迟:“……”


    又往钟岚身上赖。


    谢老夫人第一次见还能这样,惊诧了下,转头看了看钟遥,改口重新道:“我孙儿还小,还得念书,侯府不能没落啊!”


    这个孙儿显然是指薛枋。


    旁边的薛枋迷糊又感动,扶着谢老夫人的手肘道:“没事的祖母,我可以不念书的。”


    “……”


    真是够了。


    虽然是为了让他放心去救太子,但这一唱一和听得人多少有些头疼。


    “行,我去捉人。”谢迟道,“你们回城,在府中等着。”


    这会儿距离城门已经不算远,再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就能到。


    谢迟叮嘱侍卫照顾好几人,嘱咐完后,见车厢中的三人都目光殷切地盯着他。


    分明是很温情的相互关怀的时刻,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心头发毛,谢迟突然就理解了先前祖母说过的种好日子到头了的感觉。


    但应当是自己多心了。


    这三人在彼此眼中,一个毒,一个坏,一个傻,还相互提防着,方才那种一唱一和的情况绝不会出现第二次。


    话虽如此,谢迟还是警告了几人一下。


    他抬手在谢老夫人、钟遥、薛枋身上挨个点过。


    “你,你,你……”


    目光沉沉地逐一用眼神无声教训后,谢迟转头,一夹马腹,带着两个侍卫向着南山灵苑的方向赶去了——


    作者有话说:得改个文艺点的书名


    第79章 结局(3) 她哆哆嗦嗦问道。


    钟遥虽然时常说些气人话, 又爱哭,有时候很招人烦,但她性子好, 再愁苦的时候也能找到乐子把自己逗笑。


    就像小时候跟钟沭一起淘气被大哥打手心, 哭着哭着发现二哥比自己多挨了一下,她就会挂着泪珠笑出声来。


    家里人都说她可恶, 但又都疼爱她。


    宋曦与谢迟也这样。


    有那么多先例在, 钟遥觉得让谢老夫人喜欢她、与她家和解,不是没有可能的。


    毕竟都能养出谢迟这样的孙子了,她的品性应当不会特别差。


    ——回城的路上, 静默无声的车厢里, 钟遥这样想着。


    她空有想法,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友善的话茬,边琢磨, 边时不时往谢老夫人身上瞟。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瞟, 车里的气氛越是尴尬。


    想了半晌, 钟遥轻咳一声, 问薛枋:“你那大名若是自己定不下来,不若请侯爷定夺呢?”


    多好的提议啊, 谁知薛枋一听,表情瞬间变得绝望,跟天要塌了一般。


    旁边的谢老夫人早就被钟遥看得如坐针毡了,这会儿掂量了下语气,开口道:“半个月前我就让人给侯爷写信了,侯爷说可以叫谢早。”


    钟遥:“……啊?”


    “世子是夜晚降世的,时辰太晚, 所以叫谢迟。”谢老夫人道,“侯爷觉得薛枋既然是弟弟,名字当与做兄长的对应,可以叫谢早……我给驳了。”


    “……”


    原来谢迟不会取名这一点是从他爹身上继承来的啊!


    钟遥恍然大悟,然后纳闷道:“世子既然降世得晚,那为什么不叫谢晚呢?”


    谢老夫人被问住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听见钟遥道:“还可以叫谢慢、谢缓、谢延。”


    “……”


    这让人怎么回答?


    谢老夫人静默了下,觉得反正这侯府不再是她做主,她也活不了几个年头,管不了那么多事,便深吸一口气,决然道:“那你挑一个喜欢的,给他改了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听在钟遥耳中却是她生气了。


    钟遥有点慌,觉得等回府自己就要被罚跪祠堂了。


    这会儿谢迟不在,老夫人若是真的要罚她,可没人给她撑腰。


    钟遥十分后悔自己多嘴,忐忑时,看见旁边的薛枋不知为何也一脸忐忑地望着她。


    她十分疑惑,正欲开口,忽听后方马儿发出凄厉的嘶鸣声,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侍卫们的惊呼:“有埋伏!”


    这声音一出,车厢中的三人均是神情大变。


    钟遥就要倾身查看外面的情况,薛枋已经灵活地蹿到了车厢最前方,她被晃了一下眼,定睛再看时,正好看见三只马儿各身上插着一支箭,发疯般撒着蹄子跑向了林子里。


    马儿身后各自拖着一个车厢,其中一个被封得很严实,车厢里还有着压抑的“呜呜”犬吠声。


    那是钟沭驯养好的,要被钟遥送去玄霄观看门的三只体型健硕的大狗。


    车厢被拖着跑进道路旁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影子,而侍卫们已经迅速将钟遥所在的车厢围了起来。


    他们人多,光是几个主子、侍女与给永安侯带的杂物就用了足足九辆马车,马车前后分散,钟遥看不见更后方的情形,只能听见侍女的惊叫声与利箭射穿车窗的声音。


    在异动发生的刹那,钟遥就知道躲在暗处的人与潜藏的大当家脱不了干系。


    但没想过,他竟然连府中无辜的侍女也要射杀。


    明知这可能是对方故意为之,钟遥仍是着急喊道:“快去救人!”


    谢老夫人也是满面怒容,道:“去救人!”


    侍卫们得了命令,留下一部分守在车厢旁,其余几个迅速冒着箭雨奔向其余车厢。


    守在外面的人刚散开一些,便有蒙面人从林中冒出,乌泱泱的,人数竟然有侍卫的三倍之多。


    钟遥大惊,“四皇子身边的人不都被太子换掉了吗?大当家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人?!”


    谢老夫人飞速道:“大当家若真的在四皇子身边藏了那么久,自然能以他的名号拉拢人心。”


    再恶毒的人都有愿意与其来往的亲友,何况那是皇帝的儿子。


    他们人手不足,哪怕侍卫再英勇,也护不住那么多人,一会儿时间已经有许多人见了血。


    再这么下去,伤亡只会更重。


    钟遥还没想出对策,谢老夫人苍老的面容已经带上了几分决然,她掀开车帘到了马车前方,一把将守在前面的薛枋推下了马车,接着抓着马鞭朝着马儿狠狠抽打。


    本就受惊在原地踏步的马儿受了刺激,嘶鸣一声,扬蹄奔跑了起来。


    钟遥没有防备,身子晃了一下,急忙扶着车窗坐好。


    “冲着侯府来的,你我才是目标。”


    谢老夫人为了去见儿子,今日穿戴得雍容华贵,一瞧就是权贵人家的老祖宗,此时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扬鞭催马儿快跑的同时,怕钟遥误会了,高声与她解释。


    钟遥能理解的。


    对方是冲着侯府来的,人又比他们多,不想有过多伤亡,最好的办法就是由她俩将歹人引开。


    两人一个是有血缘的亲祖母,一个是刚迎娶过门的妻子,怎么看都比薛枋那个收养的弟弟更重要。


    钟遥想说她知道的,可这时候马车已经冲到了林子里,杂乱的枝叶刮破了车窗垂着的轻纱,她刚要开口,紧紧抓着车窗的手就被树枝抽打了好几下。


    马车颠簸,钟遥艰难地稳着身形,看见前面驾着马车的谢老夫人谨慎又飞快地扭头查看了下后面的情况,再转回去,手中的鞭子抽得更快了。


    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钟遥清楚看见了如鹰般锐利的眼神。


    出现在钟遥面前的仿佛不再是那个拄着拐杖的鹤发蹒跚刻薄老妇人,而是一个坚毅、勇猛、双目熠熠、生机勃勃的年轻姑娘。


    也许那是别人看不到的、她许多年前的风采。


    “坐稳了!”谢老夫人又高声喊道,“你可是我孙子系在心头的小女子,若是出了事,老婆子我的晚年就真的只能吃糠咽菜了!”


    这话钟遥听不明白。


    但此言一出,她就又变回了那个刻薄讨嫌的老夫人。


    为了混淆视听,马车是随着那几辆发疯马儿的路径闯入林子里的。


    可再结实的马车也禁不住在树林里横冲直撞地奔袭,在跃过一个陡坡时,“咔”的一声车辙处发来断裂声,车厢也猛地向着一侧倾斜了过去。


    谢老夫人知道马车撑不了多久了,当机立断地停下,道:“下车,走!”


    马车几乎散架,她的玉鸠拐杖却还在,老夫人拿上拐杖,最后用力抽打了一下马儿,在车厢哐当地被拖着继续前行后,带着钟遥往林子深处躲去。


    这里的林子不比雾隐山复杂隐蔽还有许多毒虫,但杂草灌木很是繁盛,两人又都衣裳繁琐,走得很是艰难。


    在绕过一处荆棘灌木时,谢老夫人一脚踩空,趔趄了下,钟遥赶紧去扶,与她一起栽倒进了长满杂草的山沟里。


    爬起时,衣裳还被灌木勾住。


    明明是很狼狈的时刻,钟遥却一下子笑了起来。


    在谢老夫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她眉眼弯弯,悄声说:“去年这时候我与世子遇险,也是这样呢……我没扶住他,他还问我‘你是废物吗?’。”


    谢老夫人:“……你就没打他?”


    “没有。”钟遥摇头,说,“因为那时候我刚被几只恶犬吓到了,跟恶犬比起来,世子多少还算是个人。”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儿?


    谢老夫人瞅着钟遥,见她脸颊上有几道红痕,应当是被树枝划伤的。


    两人已经从草丛里站起身了,这地儿草木繁茂,暂时能躲藏一阵子,谢老夫人便拽着钟遥重新坐了回去。


    坐下去后,她问:“你不害怕吗?”


    “不怕。”钟遥压着嗓音,小声道,“世子肯定能很快找来。”


    对方的目标是她俩,定然不会与侍卫有过多纠缠,只要侍卫能空出人手,一定会立刻去寻谢迟,并尽快调遣人手过来。


    而且这种事她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现在她不想死,也不害怕了。


    谢老夫人又瞧了她几眼,不说话了。


    怕让歹人听见动静,钟遥也不吭声,两人默默恢复着体力。


    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两人屏气凝息,听见有陌生的声音说道:“只在南面找到了两辆破烂的马车,里面都是杂物,没有人。”


    另一人道:“马车就在附近,她们定然没跑多远,继续找!”


    那些人很快分散开了。


    人已经到了附近,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情,谢老夫人警惕地观察了下四周,低声道:“待会儿若是被发现,你先走。”


    钟遥怔了一下,迟疑道:“可是我想……”


    “让你走你就走!”谢老夫人语气一凶,道,“你能有我厉害?老娘我年轻时长枪舞得一点不比你夫婿差!我只望你若是还有一点良知,他日祭拜我时能给我烧一些话本子!你就给我老婆子留一点活路吧!”


    钟遥:“……?”


    谢老夫人已经不理她,拽着钟遥起来,跌跌撞撞往别处躲藏。


    然而刚出草堆没多远,就被拦住了去路。


    拦住她们的共有三人,其中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瞧着没什么匪气,眼神却十分阴狠,看见两人也不废话,命令道:“杀了她们!”


    谢老夫人也不多说,抓着玉鸠杖挡在前方,同时高声喊道:“走!”


    “哎……好!”钟遥道,然后辨认了下方向,仓惶跑开了。


    谢老夫人年轻时习过武,身手不算差,虽然多年没与人动过手了,但怎么着都是比钟遥强的,抵挡片刻不成问题。


    换做是薛枋或者侍女,她也会这样做。


    但钟遥一点也不客气,她让走,立刻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还是有些让人郁闷的。


    谢老夫人抬杖挡住对方劈来的长刀,被震得连退三步、手臂发麻,看着重新围来的三人,心道自己今日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她已认命,但走之前总得带走一个吧?


    在对方的大刀再次砍来时,谢老夫人索性不挡了,挥着玉鸠拐朝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脑袋上打去,她没打到,而另一人的长刀已经砍向她的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汪”的一声尖锐犬吠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黑影从谢老夫人头顶跃过,精准地扑向持刀朝谢老夫人砍去的那只手。


    惨叫声响起。


    谢老夫人从利刃下捡回了一条命,尚在迷茫,见又有两道黑影如风一般从后方蹿出,直直扑向另外两人。


    三只体型硕大的灰狗与对方纠缠时,身后传来惊慌又杂乱的脚步声,谢老夫人回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钟遥。


    “你、你 ,没、没事吧?”


    她目光惊惧、脸色煞白,浑身都在颤抖,在充满威胁的灰狗低吼声与歹人的惨叫声中,哆哆嗦嗦问道——


    作者有话说:正文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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