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腹稿打了十多遍, 顾希延还是没想好第一句话该咋说。


    她杵在那儿,一边揪着头发上的亮丝一边频频叹气。在陈慕忽然开门的瞬间,她正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双手困在耳后, 很有文艺复兴时期某宗教雕塑的韵味。


    愣了几秒。顾希延有些尴尬地动了动嘴, 结果还哑火了。


    “门口有镜子?”陈慕装模作样地探头一瞧, 讽刺感拉满。


    顾希延赶紧贴着墙边儿闪进来。低头一看, 早上那小孩也在, 正躺在一地的硬纸拼图碎块里打滚儿。


    “呀, 警察姐姐!”一双大眼布灵布灵, 狡黠地看了看陈慕, 又看了看顾希延,“小姨,给我看动画片好吗?”


    陈慕捏起遥控器, 给她调到动画频道, 转头对顾希延说,“我们去书房。


    “吕思凡, 有人来的话你不要开门,过来叫我好吗?”


    “嗷!”


    书房里布置十分简单, 一排书架,三面白墙, 没有写字桌,仅有一条双人沙发和两个地垫。


    角落里摆着一个装乐器的长条盒子,顾希延不认识。


    “坐吧。”陈慕示意她坐在沙发上, 自己用脚够了个地垫席地而坐。


    顾希延好歹在门口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正处在道德高地上, 心安理得地坐了。她的夏季执勤服裤边有点短,一坐下去半个脚踝都露出来。


    跟着一起暴露的, 还有她那双黑色袜子筒边上的红色小桃心。


    “我先解释下,”顾希延摘下警帽,一双胳膊支在膝盖上,“涉及到保密案情我会省略,这是纪律。”


    陈慕对她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你说。”


    “最近我们所里在查一个奢侈品盗窃团伙案。昨晚我跟接头人正在交易,陈芊和同伴突然闯进来。


    “当时场面混乱,我不小心喊了她名字。


    “那个接头人跟她看起来是认识的,我就想先把她隔离出去,单独找她谈了几句。”


    顾希延顿了几秒,脑海里浮现出陈芊那张具有欺骗性的乖巧的脸。


    “你跟她谈了什么?”陈慕的眼神终于有些聚焦,“你说你是立竹阿姨家的表姐,她就信了?”


    “也没全信。”顾希延有些懊恼,“但是她求我别告诉你”


    “你就答应了?”陈慕两眼放刀。


    顾希延心里发虚,有些磕磕巴巴,“我,我那是缓兵之计,后来不是告诉你了。”


    说她没私心是假的,毕竟谁也不希望把自己暗恋对象的亲妹妹抓进派出所啊。


    “她很乖的。”对面那人语气稍稍缓和,“我不清楚案情细节,但陈芊她不会做那种事。


    “在钱上我和陈羡一直都很宽松,陈芊除了喜欢买点漫画周边,其他开销很少。”


    顾希延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大部分家长不知道真相之前,也都这么说。”


    对面那人剜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嘛。”顾希延很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的情绪,赶紧找补,“我是说大部分是这样,也有少数不这样,不然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但其实看起来,陈慕好像对她这个妹妹的了解也就洒洒水。


    她看陈慕没搭理她,暗暗思忖着,赶紧切入正题吧,就是现在。


    “陈老板,要不要跟我合作?”顾希延上身往前一探,神神秘秘地说,“你要是真那么相信陈芊,我倒有个办法让你们”


    冰释前嫌?也许吧,但她不敢说她们有“嫌”。


    陈慕的眼神里冻着成吨的大冰碴子,蓦地一斜。顾希延抿抿嘴唇,脸上竟有些期待。


    “怎么合作?”冷风过境。


    好奇心是人类之光!顾希延的小尾巴就快压不住了,当即将计划全盘托出。


    但为了案情保密,她还是动用了诸多ABCD小红小蓝一类的代名词,听起来疑似野生菌中毒患者胡言乱语。


    治安队女警员有限,刑侦支队又不稀罕参与这种小案子。顾希延为了引黄吸毛再度交易,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线人”。她打算让陈慕来。


    黄毛那种好色之徒,看到陈老板的美貌大概率会得意忘形。一旦他决定亲自线下交易,顾希延就可以跟赵哥、小田埋伏逮捕他。接下来只要把黄毛的嘴撬开,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跑。


    这种小团体的义气都长在嘴里,真遇上事了比谁吐得都快。


    顾希延在第一家Live house蹲点遇见陈慕时,她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程度。除了确实找不到靠谱的“线人”以外,更多是因为半途杀出来的陈芊。


    这女孩瘦瘦小小,看起来比陈慕还难搞。


    既然陈慕这么笃定陈芊的清白,干脆让她现身说法,好好教育一下叛逆的妹妹。


    退一步讲,就算陈芊真的做了什么,也算给陈慕一个心理预期,不至于最后在派出所里见面秒变修罗场。


    很难想象,陈慕在修罗场里会是什么样。顾希延不禁猛猛摇头。


    “说完了?”冷言冷语。


    顾希延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到时候按照约定的地点,你跟他一手转账一手交货。


    “我们的人就在附近埋伏,直接抓个现行,这样证据链就很完美。”


    陈慕眉眼一垂,抱着双臂,看样子正在权衡。


    她的一头黑发随意地绑在耳后,掉下几缕缠在颈上,愈发显得她皮肤冷白。


    即便是席地而坐,她腰背也挺得很直,反而凸显出她日常刻意隐藏的曲线。顾希延偷偷描着她光洁的额角,柔软的耳廓,纤巧的下巴再往下却不敢看了。


    视线微微一偏,被人抓个正着。


    “顾警官,我看你都想好了。”席地而坐的陈慕仰起头,一脸恍然大悟,“你在这画个圈,就等我跳进去呢?”


    顾希延鹿眼微微垂着,谨慎地勾起一抹笑,“顶多算是——彼此彼此。”


    “我答应你。”陈慕十分痛快,撑地起身就往外走。


    顾希延赶紧追上去。


    刚跨了两步又想到警帽没拿,往回一折正踩在门后的地垫上。人不受控地往前一滑,眼看就要飞出去!


    身体忽然卡顿在半空,她感到腰腹一紧,随即“咣当”跪在地上。


    原来,陈慕及时在后面揪住了她的执勤腰带,顺势把脚抵在她脚后跟,制造了一个小小的缓冲。


    所幸刚才陈慕坐过的那个地垫就在她身前,这一跪刚好落在垫子上。不然今天别想回家了。


    “你怎么样?”陈慕松开手走到她面前,神情有些紧张,“能起来吗?”


    你要是不站在我面前,也许我会比较好过。


    现在这么跪在陈慕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罪。


    “小姨怎么啦?”过道里响起甜脆的奶音,一个小人儿在书房门外探头,“警察姐姐,你被小姨批评了呀?”


    陈慕言简意赅地发令,“吕思凡,去自己玩。”


    她向顾希延伸出手,神情稍稍缓和,“你先坐,看下磕破没。”


    顾希延呆住了。


    她定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敢动。


    陈老板正蹲在地上,一截一截地卷起她的裤角。她手有些微微凉,偶尔划过小腿时顾希延心里一激灵。


    “不,不用,我自己来。”她赶紧伸手去拦,一低头裤角已卷无可卷。


    通红的膝盖暴露着,有迟钝的疼痛感。


    陈慕的眉头微压,动了动嘴唇,“我去拿冰包,等阵。”


    很快,她拿来薄毛巾裹着冰包,和顾希延一人一个贴着膝盖周边冰敷。


    膝盖是冰的。可人要炸了。


    顾希延真的很想把智能手表关机,她担心它马上就要嗡鸣提示她心率爆表。


    “你记得去检查一下。”陈慕再度开口,“膝盖没什么软组织,缺少缓冲。


    “以防万一,好吗?”


    她猛猛点头,视线跟着陈慕的手指游来游去。


    好不容易挨过了二十分钟,顾希延红着脸放下裤角,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没事了。”


    客厅的吕思凡看见两人出来,一路跟着跑到玄关去,“拜拜,警察姐姐!”


    顾希延刚迈出半只脚,又转了回来,“拜拜,吕思凡!”


    对面的陈慕冲她微微一笑,摇了摇手机,“合作愉快,顾警官。”


    耳朵根又烧起来。


    顾希延头也不回地跑了。


    *


    田晶晶在近期上报的失窃案信息里扒拉了好几天,终于挑出来三个有明显特征的大牌包。


    她让顾希延用这些去试探那个黄毛,果不其然他很快上钩。水到渠成,她们只需在线下交易的时候抓个“人赃俱获”,这案子就将成为她们的三季度“开门红”。


    “你问过赵哥没,这不算‘钓鱼执法’吧?”顾希延一边大嚼叉烧饭一边问她。


    “那他也得有大鱼的潜质,不然钓猪也不钓他。这些小虾米,除了咱们治安大队谁还看得上。你放心吧,**说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暗地里找大学生代交易,性质更恶劣。


    “咱俩就算‘钓鱼’,那也是无比正义的钓鱼佬!”


    论精神美丽这块,还得是晶姐。


    顾希延不情不愿地给黄毛发了张陈慕的视频截图,咬着后槽牙劝自己,陈老板都说不介意了,等抓到黄毛立刻没收他的手机,狠狠删除!


    “本周线下面交,时间地点你定好发我。”她打完最后一行字,表情有些阴恻恻地笑,最好选个黄道吉日。


    很快,黄毛回复信息,“周日晚七点,青岚艺术孵化基地B区一层1006。


    “货绝对正,漂亮姐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你给我等着。


    当晚,她把一应安排同步给陈慕时,对方却表现得十分淡然,好像是跟人约好去喝咖啡一般平常。


    顾希延坐在阳台地上,一边喂刺猬吃蓝莓,一边有些心不在焉,“陈老板,虽然这确实不算危险行动,但你还是小心点。”


    陈慕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漫不经心地应付,“比如呢,警官?”


    “就是你可以穿,穿长裤长袖,哦还有运动鞋,最好再拿把雨伞防身。


    “头发嘛最好也梳起来。如果他带你去屋里验货你一定别去,尽量让他在室外或者是大厅之类的开放场所,这样也方便我们行动。”


    “嗯记住了,还有吗?”


    “还有你,你别害怕。他们都是小毛孩,你只要气势足够,他们大多数都不会动手。


    “别说一些话刺激他们,毕竟都是小孩子,也很容易冲动”


    “顾闲,”陈慕忽然停手,走到她身边微微弯下腰,“我看起来很会刺激人吗?”


    几缕柔软的长发垂下来,搭在顾希延的肩上。本来也没什么,但此时客厅里过于安静,那人又冷着一双眼很强势地盯着她。


    她不由地脸上一热,视线落在陈慕红润的唇角上,很突兀地“咕咚”咽了下口水。


    额好丢脸。


    顾希延心想,干脆原地死了得了。


    几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道飘过来,是干燥的衣服上柔顺剂的香味。陈慕的笑混着那股舒适的清香扑在她面上,她觉得好烦。


    又,好喜欢。


    “看来不是我的问题,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陈慕落下轻飘飘一句话,转身坐回到沙发上继续叠起了衣服。


    顾希延背过身去,咬着嘴角看那只小刺猬吃得正欢。超高心率不降反升,她心烦意乱地平复着深呼吸。


    求求了!她到底是直女还是蕾丝边啊,下手这么没轻没重。


    *


    三日后。


    按照黄毛约定的时间地点,赵子贤携顾希延、田晶晶和王宇超,四人早早埋伏在青岚艺术孵化基地B区。


    其中,赵子贤、田晶晶坐在B区一层的咖啡厅卡座,假装在谈画册生意,顾希延和王超则在B区大门外,坐在一处花池台后装作情侣聊天。


    青岚艺术孵化基地地处岚市郊区,五年前政府为扶持当地文化产业初创公司而设立。虽然位置偏僻,周边商业配套也不够成熟,但胜在租金很低,对青年艺术家和自由职业者、初创小微企业十分友好。


    这里还时常举办免费艺术展,经常吸引一些年轻人前来打卡。


    白天园区还算热闹,但入夜后人流量锐减,偌大的园区黑灯瞎火一片。少数年轻人不方便在市区郊区之间往返,也偶尔会在工作室留宿。其余商户一般晚上七八点就打烊了。


    黄毛刻意约在周日晚上七点线下交易,显然没安好心。


    顾希延的情绪有些焦躁,忍不住划开手机发了条信息:[陈老板,别忘了我说的,不要跟他去别的地方,就在一层交易。]


    对方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表情:[火柴人OK]


    顾希延愣是被这个表情噎了一下。


    身边的王超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有些调侃的意思,“顾姐,你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行动。我记得你之前撂倒三个男的都不在话下,这么个小黄毛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


    顾希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瞟他两眼,“谁紧张了?我是热的,你不觉得岚市今年夏天特别热吗?


    “这都晚上七点了,天还闷闷的。”


    “对哦,晚上出门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雨,你看咱们‘线人’还带了把雨伞。不错呀顾姐,你从哪找这么靠谱的搭档?”


    “快闭嘴吧你,老实盯着。”


    顾希延戳了戳他,示意他关注正往B区大楼里走的那人。


    本次“钓鱼”行动关键人物,陈慕,她兜里装着两部手机,一部开了实时通话揣在mini挎包里,另一部拿在手上准备交易转账使用。


    她今天黑色长裤长袖全副武装,穿过一楼咖啡厅时余光瞄了眼田晶晶,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此处应有画外音,来自田晶晶:买个二手包,她穿得跟邦女郎似的。坏了,顾闲不会教了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七点一刻,陈慕沿着走廊指示牌来到标志在1006的户号门口。一扇不锈钢大门上用五彩喷漆涂鸦画了很多凌乱的图案,一层叠着一层。


    集美国西海岸嘻哈风格与街头艺术之大成,给人视觉、精神双重暴击。


    QQ上黄毛的头像忽然闪动,陈慕远离大门贴在一侧墙角,视线往头顶斜了斜。


    好消息,有监控器。


    坏消息,监控器镜头连个红光都没亮,大概率是摆设。


    她点开聊天框,黄毛发来一长串语音,大意什么在哪段堵车了,让她稍等一会儿,他要晚十来分钟。


    周日,郊区,国道,堵车?Excuse me?


    陈慕举起小挎包,低声说,“他堵车,晚十分钟。”


    电话那头的顾希延一听,转头跟王超商量,“一会儿你守在门口,我可能得进去。”


    “啊?”王超一脸诧异,“赵哥不说咋俩在这堵人吗?”


    “黄毛说晚点来,我猜他大概不是一个人,赵哥和晶姐可能应付不来。没意外就按计划行动,有突发情况你守好大门。”


    “行。顾姐,我听你的。”


    十五分钟后,三个男孩出现在B区楼下,晃晃荡荡地进了大门,其中就有那个黄毛。顾希延刚拿起备用通话手机就听到里面传来陈慕的声音,“他来了。”


    “陈老板,小心点。”顾希延的心不由地提起来,开始有些后悔。


    她按下通话界面的静音键,无意识地咬住下唇,一双澄澈鹿眼透露出明显的焦躁。


    作者有话说:


    顾闲:(无力ing)跟你们这些没轻没重的“直女”拼了——


    惨绝人寰的分割线——


    小田警官:拼了?拼的啥?昨天24块9刚拼了一盒坚果巧克力,偷偷含泪吃下。


    第22章 第22章


    B区大楼一层内。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 转角尽头出现三个男孩的身影。


    黄毛和他的两个同伴远远跟她打招呼。陈慕忽然想到陈芊的一头薄荷绿长发,轻轻摇了摇头。


    “哇姐姐来得好早!”


    黄毛露出大白牙一笑,从宽松的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转身去开门。


    另两个小伙子则跟门神似地杵在旁边, 上下打量着她。


    陈慕压下眉头, 将那两条视线分别戳了回去, 也冷着一张脸回来打量, 搞得那俩男孩竟有些尴尬。


    她目测着面前三个人的身型, 差不多都比她高半头左右, 干瘦。


    顾希延说, 只要交易完成后说一句暗号“我要打车”,赵队长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外面有四个警员,陈慕并不太紧张。


    “进来吧。”


    黄毛拧开门锁, 两扇不锈钢板往外一拉, 室内涌出一阵复杂的味道。松香味,电线烧焦味, 混着沉闷的晚风往外扑。


    陈慕皱了皱眉,捏起鼻子, “就在这吧,我还有事。”


    黄毛愣了两秒, “民”字形叉在地上笑着,“姐姐,我不是坏人。做生意诚信为本, 你好好验货,咱们钱货两清, 以后你别找我麻烦就行。


    “再说,咱这可是专业团队。那介绍人美女没说么, 你信不过我?”


    无语,还专业团队。陈慕心想该不会陈芊也在这个“专业团队”,顿时有些气恼,“就仨人还什么团队不团队的,糊弄谁呢?”


    对话隔着她挎包里的电话听筒,实时传到大楼外顾希延的耳朵里。


    小顾警官有些无语,“说好直接交易,她怎么还聊上了。”


    王宇超特别有眼力见地揣摩,“人家这是帮咱们套话呐顾姐,你这都听不出来。”


    顾希延抬脚踹他,结果踹了个空,“就你懂。”


    陈老板哪有那么好心,她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问陈芊呢。


    走廊的声控灯闪了闪,黄毛有些尴尬,嘻嘻一笑,“姐姐感兴趣,要不要来参观一下?


    “说实话,我平常不跟人线下交易,今天纯粹为了交朋友,你要顺便想看看别的也行。”


    陈慕的“卧底”经验其实仅来自于港台影视剧,她很有自信地推理一番,欣然同意,“他俩不能进来。”


    这门反锁后,从外面很难打开。应付黄毛还好说,她有信心对峙十来分钟。三人的话,到时想弄出点动静都难。只是配合“钓鱼”,不至于以身犯险。


    “好好,你俩等会儿。”黄毛双手一摊,“请吧。”


    进门后,陈慕转身把门上了反锁。


    黄毛见状十分讶异,但也没说什么。他边走边笑嘻嘻地套近乎,“姐姐,你说喜欢小羊皮的包,其实另一款更适合你。”


    陈慕边走边听,留心环顾四周。


    室内空间非常大,长宽各有十多米,隔成两个区。左区是个演奏台,台下摆着许多乐器,木吉他和电吉他、鼓组、电子琴等,看得出使用痕迹。


    吉他架子不远处有一只小型加湿器,正在徐徐喷雾。


    右区是个公共开放区域,蓝色长条沙发上摆着几个抱枕,旁边有四五个棕色沙发豆袋,靠墙的木架子上放满了唱片,四面墙上随处都是纷乱的涂鸦。


    陈慕扫了一圈转身,看见黄毛打开西南角的一道暗门。


    “货都很正,你现在想换款式也行。算你运气好,最近收的几个都不错。”


    黄毛指着暗门,“看看不?”


    陈慕打量他几眼,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换。就拿我定的那个,直接付款。”


    黄毛一脸失望,撅起嘴唇点头,自以为动作很潇洒,“那行,你等下。”


    趁黄毛去“仓库”里拿东西,陈慕走到公共区域四处扫视。手机嗡了几下,她完全没在意。


    墙上有几张海报,看上去是某个不知名小乐队自己印的,几人里不见陈芊的影子。陈慕松了一口气,忽然低头看见沙发豆袋下压了只小发卡,露出毛茸茸的角。


    上次回梅镇时,她记得陈芊头上也戴了个类似的白色发卡。


    小女孩都喜欢这个样式,饰品店随处有卖,也许凑巧,不一定是她的。陈慕安慰自己。


    “来看看货!”黄毛喊了一声,从暗门里闪身出来,冲她招手。


    陈慕行动十分爽快,仅扫了两眼那只包包就直接付了款,“钱转你了。”


    清脆提示音响起:“支X宝到账xxxxx元。”


    她在那串播报声里迅速往门口走去,手指刚握紧门锁,她忽然顿住,回头时神色有些游移不定,“我问一下,陈芊你认识吗?”


    “陈芊?”


    黄毛十分警惕,立即往后稍了几步。他似乎很不耐烦,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索性挪到了那堆架子鼓后面。


    “不是姐姐,你到底谁啊?”


    陈慕刚要开口,忽然身后门外一声巨响!


    那两扇不锈钢门“哗啦”一下被人从中间踹开!门框上的荷页晃晃悠悠,陈慕刚才侧身一闪,正好被遮在门后。


    随即,顾希延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陈慕!”


    被点名的她默默从半扇门后探出头,语气有些心虚,“顾警官我在。”


    气氛忽然就很尴尬了。


    顾希延倒吸了口气,重重地呼出去。一双眼睛跟火枪似地扫了她两眼,原地缓了几秒。


    她额头上顶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表情不是很妙,“你刚才没信号了,知道吗?”


    “啊?”陈慕一听,赶紧掏出挎包里的备用通话手机。


    通话界面果然断开了。她抬眼看了看顾希延,从她脸上读出来几分怨气。


    以及,若隐若现的焦躁。


    陈慕没解释,走过去把两部手机递给她,“顾警官,转账成功了。”


    就这半分钟的功夫,赵子贤和王宇超已把黄毛和另外两个同伴拷在一边。田晶晶在旁举着执法记录仪,一脸懵圈,不知道该不该换个角度录像。


    顾希延这家伙的表情实在狰狞,不太有利于人民警察的正面形象。


    “顾闲!”小田警官刻意提高声量,“走,去看看他说的那个‘仓库’。我刚联系过老李,他马上开车过来,那些赃物都得分类编码带回去。”


    顾希延听见田晶晶叫她,沉着脸从陈慕手里接过手机,声音仍微微打颤,“麻烦你等下,一起回去做笔录。”


    她说完就转身冲黄毛走过去,灰色T恤背后早湿透了一大片。


    黄毛从顾希延闯进大门以后就没敢再说话,早就给她那嗓子吓了个够呛。


    他看见一脸愠怒的警司朝自己走过来,模样竟然有点眼熟,“警官,我错了我错了。


    “我这是第一次,真的。没有什么‘仓库’,就这一次。”


    “行了。”顾希延冲着黄毛抬抬下巴,没什么好脸色,“别浪费时间。流程你都知道,不用我教你吧。”


    接下来出乎意料得顺利。黄毛跟同伙垂头丧气地指认了“仓库”位置,里面至少有七八个大牌包以及若干首饰,都是他们近期偷来的。


    田晶晶逐一拍完照,走到外面跟顾希延说,“行了顾闲,我和赵哥先带人回去。


    “你跟那谁,你俩等着老李过来处理赃物,他马上到。”


    经过顾希延身边时,她冲她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赵子贤和王宇超根本没工夫注意她们的微表情,火急火燎地带着三个小子走了。


    刚才还有七八个人的喧嚣空间,人一走,顿时冷清下来。


    顾希延脸上有些发烫,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有点过分。


    站在那个人的角度,手机通话断掉她肯定不知道,自然根本没错。反倒是自己一进来就急吼吼地发脾气,怎么说都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她刚要开口,却不料被陈慕抢了先,“顾闲。”


    细如蚊蚋的一声“嗯”从顾希延牙缝里挤出来。她犹豫着转身,抬眼看见陈慕已走到身边。


    “我没事。”那人惜字如金。


    “对不起。”顾希延低着头,不太敢看她,“我刚才”


    “刚才我检查过,没发现陈芊的东西。我相信芊芊,她不会做这种事。”


    顾希延神色一闪,眼角的青色小痣忽然凝固,“等下回去做笔录再说。黄毛他们三个干不了这么大的事,你要”


    话音未落,两扇不锈钢大门忽然“砰砰”两下被大力推开!


    迎面跳出来两道鲜亮的人影儿,电光深蓝与薄荷奶绿交相辉映。


    “诶?!”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


    顾希延和陈慕同时回头看去,双双愣在原地。


    下一秒,顾希延还没来得及拦住陈慕,那人就“嗖”得飞了出去。


    “陈芊!你给我站住!”


    一阵慌乱之后,冷脸的陈慕拎着那个瘦小的绿毛丫头走进大门。


    门口还站着惊魂未定的蓝发男孩,他一脸惊恐地问陈芊,“芊芊,这谁啊?”


    “你先闭嘴,小孩。”


    陈慕对男孩摆摆手,拉着陈芊径直走到沙发前,伸手一指,“你坐下。”


    “我不。”


    不远处的顾希延见状,走到门口戳了戳看呆的蓝发男孩,“你跟我出来。”


    沙发前的陈慕缓缓掀起眼皮,语气降到冰点,“陈芊,你最好坐下听我说。”


    “我要找大姐!”陈芊说着就去掏手机。


    不料面前的姐姐比她动作更快,一把从她手里夺走小方块,顺带还把她按在沙发里。


    “别费力气了。”陈慕忍无可忍,沉着脸拷问“犯人”,“你跟黄毛他们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参与他那些事?”


    “什么黄毛?”陈芊一脸疑惑,“黄毛你说阿兴?


    “什么什么关系?我们一起排练演出,是朋友,是队友。”


    陈慕翻了个白眼儿,直击要害,“别逃避问题,我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干什么了?你又怎么找到这来的?你真跟踪我?陈慕我告诉你,你这样犯法。”


    陈芊越说越气,趁机往旁边一骨碌,抓着沙发角借力站起身,一下子跳到沙发后面。


    “还有,今天出门我跟外婆说过,来岚市我也告诉大姐了。我可不像你,一点没规矩。”


    陈慕冷笑一声,对着眼前的女孩直摇头。


    “你过来,”她边说边往角落里走,“快点。”


    走到那扇虚掩的暗门前,她往里一推。


    陈芊探头进去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储物间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储物间?!”陈慕看她丝毫没当回事,脸色铁青,冷言冷语,“你没看见储物间里是他偷来的东西?要真跟你说的一样,你们在这只是为了演出做练习,他会把赃物都藏在储物间?”


    “这算哪门子储物间?摆明就是你们装赃物的‘仓库’!”


    “赃物?”陈芊瞪着一双杏眼,脖子上凸起淡淡的青筋,“好啊你陈慕,真把我当小偷是不是?你是来抓我的?”


    她说完气鼓鼓地往外走,还没摸到大门又被陈慕一把拦下。


    陈慕力气很大,拽得陈芊手腕上通红,“事情没说完,你不能走。”


    “不能走?我以为你是好心,原来是把我当小偷守着。”陈芊甩了几下甩不开她,索性气冲冲地说,“那你报警,把我抓到警察局,省得浪费时间守株待兔。”


    陈慕本来还抱几分希望,听她那么一说人都懵了。


    气血不停地往上涌,她的内敛眼角里渗出来丝丝寒意,“陈芊,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我觉得我挺好,用不着你管。”


    “用不着我管?”


    原来人气到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陈慕向来认为自己可以完美地控制情绪。但唯独是她,每次陈芊试图挑战她的底线,她的神经就会紧绷起一根弦。


    “你要是进了少管所,三五年后出来读不了书、上不了学,天天跟那些小黄毛纠缠鬼混,你不用我管?


    “等不到二十岁稀里糊涂怀孕成了单亲妈妈,一边打工一边赚钱养小孩,你不用我管?


    “你女儿以后也像你一样,十几岁跟着小流氓鬼混、当单亲妈妈,你就是这么想的?


    “陈芊,你最好给我想清楚再说。”


    陈芊细瘦的身体微微发抖,眼里渗着熬夜来的红血丝,积攒了许久的愤怒一股脑倾泄而出,“就是不用你管!我跟你有关系吗?还不是你亲口说的,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陈慕一怔。


    睫毛下的湿润像极了沉默的嘲讽,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眼泪,明明是柔软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回派出所的车上, 气氛冰冻到极点。


    司机老李一头雾水,二十年从警生涯第一次感觉到如坐针毡。他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车厢后排,抬手搓搓腮帮子, 又调调冷气档。


    人在尴尬的时候, 小动作就特别多。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厢式警车, 小田提前说过现场有需要单独包装编码的赃物。警车上一共七个座位, 顾希延坐在副驾, 剩下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每人各占一排。


    即便坐得这么分散, 老李还是感觉到了空气里浓浓的焦灼味道。


    副驾的顾希延板着一张脸, 低头在警务系统里上传照片。旁边老李时不时地瞄她一眼,直到最后一张照片上传进度100%,顾希延点完“确认”, 扭头冲他说, “你老看我干嘛?看路呀,看路。”


    “好好, 好的。”老李赶紧目视前方,小声试探地问, “我记得说他们连带同伙一共仨人,老赵都带走了啊。”


    “嗯。”顾希延扫了扫身后, 语气有些微妙,“这几个都是目击群众。


    “带回去做笔录。”


    话音刚落,她偷瞄一眼后视镜里的陈慕, 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在门外,她隐约听见了姐妹之间的争吵。那两扇门被她踹得根本合不拢, 听见陈芊委屈地喊出声,顾希延赶紧把门把手拽了拽。


    老李一到现场就把赃物打包编码, 很快转移到车上。顾希延全程在帮他收拾东西,抽空瞥了几眼陈慕。


    她的眼角红红的,面色倒是平静。


    看见陈芊一直哇哇哭,顾希延不得不中途停下来,掏出纸巾去哄了哄。旁边那个电光蓝发的男孩跟吉祥物似的,左瞅瞅,右瞅瞅,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按照规定,现场的人都要回去接受问询,她不能直接放陈芊和那男孩走。


    此时,陈慕就坐在她身后靠车门的那排,眉目沉沉地望着窗外。


    车内外的气压都很低。


    老李忽然又没话找话,“这天儿很可能下暴雨,我得快点,都系好安全带昂。”


    一阵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顾希延被迫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去看前方。


    到达派出所后,顾希延把三人单独安排在询问室和休息区,嘱咐接警处的罗楠留意,别让那俩小孩偷跑。


    刚喘了口气,“叮叮叮”的消息提示音连续不断,田晶晶轰炸得她要烦死了。


    大馋丫头:[怎么样,和好没?]


    大馋丫头:[老李怎么说还有同伙?]


    大馋丫头:[回信息呀顾闲,啥同伙?]


    大馋丫头:[我服了,黄毛说还有两个!是你那边那俩?]


    大馋丫头:[顾闲,你没电了?!]


    顾闲:[你要不考虑下把手机捐了?]


    简直无语。顾希延走到休息区透过门缝看了眼陈慕,敲敲门才走进去。


    她递给陈慕一瓶水,神色有些尴尬,“所里有专门处理青少年案件的同事,问询的过程都有监控,你不用担心。黄毛那边他们还在审,暂时不能跟你说细节。目前看,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陈芊和那男孩。


    “总之你别太焦虑了。”


    陈慕掀起眼皮,对她点点头,“谢谢。”


    窗外轰隆隆的,听起来像是在打雷。顾希延心情复杂地看了她几眼,默默转身出去了。


    *


    从八点多熬到十点半,赵子贤和田晶晶简直要被这狡猾的黄毛给气死。


    他们三人团伙被分开审讯,那俩门神没过半小时就交代了,但因为不是核心成员,他们坦白的内容基本都是警方已知的。黄毛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问一句答一句,十句有九句都是胡诌。


    田晶晶没收了黄毛的手机,在他QQ群里翻来翻去,找到数个疑似销赃群。她发现黄毛每次交易完都会把信息删除,于是将手机交给技术组的同事,看能不能尽快恢复聊天记录。


    不多时后,治安大队的同事刘琦和孙飞从陈芊那间问询室走出来。


    隔壁顾希延得知后当即跑出去,拦住两人问,“她怎么样?”


    刘琦一脸疲惫,略表欣慰地冲她点点头,“跟黄毛还有他同伙那边都确认过,这个叫陈芊的没有参与盗窃销赃,只是乐队那边邀请来参加暑期演出的临时成员。”


    “跟他一起的那个男孩呢?”


    “那个男孩他妈刚才来过,已经确认他是那个乐队队长的亲戚,也是前不久才加入乐队的,他俩都没参与黄毛的事,不过”


    顾希延火急火燎,最烦她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不过什么啊?”


    “他们俩都算是知情人,据说队长也知道,但大家都没当回事。那黄毛背景有点复杂,我跟赵哥说过,让他再好好审审。


    “这家伙搞不好是个惯犯,到现在身份信息还没透出来。”


    顾希延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这一晚过得简直堪称前半生之最。


    先是在青岚园区时陈慕的通话突然中断,她当即慌得六神无主。王宇超还没反应过来,顾希延早就冲进了大门。


    她的身影闪过咖啡店时,田晶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警用耳机里同步传来顾希延的呼叫“别等信号了”,田晶晶和赵子贤才紧跟上去。


    结果那大门还反锁了。


    顾希延的脑子来不及思考,慌乱中瞥见消防窗,立刻冲过去抄起消防斧,转身回来照着门锁就砍。


    一边的田晶晶惊得呆若木鸡,跟赵子贤大眼瞪小眼,“怎么了顾闲?”


    “通话断了,没她信号。”


    田晶晶马上闭嘴了。她明显地感觉到顾闲焦躁的情绪,话里的颤音。跟赵哥示意之后,他们先把外面那俩门神拷了起来。


    门锁被砍得七零八碎,顾希延最后干脆一脚踹上去,大门“哗啦”就开了。


    她的视野里搜不到陈慕的身影,急得当场大喊,“陈慕!”


    再然后就是她不太想回忆的那一幕。


    此时,膝盖处传来隐约的钝痛,顾希延心里却美滋滋的。她给田晶晶发了个“再接再励”的表情包,去更衣室换了套制服出来。


    与陈芊一起的那男孩,汪洋,他妈妈签完字就把他接走了,问询室里只剩下陈芊。顾希延从刘琦那取回了陈芊的手机,准备去还给她。


    这部手机还是在园区上车时,陈慕亲自交给顾希延的。


    这对冤家姐妹


    问询室里,薄荷奶绿长发的女孩靠在墙角,呆呆地盯着窗外出神。


    顾希延敲敲门走进来,把她的紫色折叠小方块手机轻轻放在桌上,“陈芊,你的手机可以拿回去了。”


    “好。”陈芊顶着一双微微发肿的眼睛,嗓音沙沙的,显然哭得太久。


    “你姐姐她”


    “警官,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顾希延被她噎住,刚要再说,窗外忽然白光一闪!


    一阵剧烈的滚雷声破空响起,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姐姐在等你。”


    “哦。”


    顾希延决定投降了。这个妹妹怎么比陈老板还固执,她简直甘拜下风。


    “我带你出去。”


    “行。”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到休息室,顾希延刚一推门就看见陈慕站在那。


    “带她回家吧,没事了。”


    顾希延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黄毛那边还要再审,如果有需要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陈慕面上没什么情绪,“嗯”一声后视线就越过她看向陈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轻轻吁了口气,“走吧,陈芊。”


    不等女孩反驳,她又抢先一步,“外面下雨了。你想去哪儿都行,去陈羡家,外婆家,肯德基,人民公园,青岚园区,都行。


    “我送你去,不拦着你。”


    陈芊闷在那里,一动不动。陈慕经过她时摸了摸她的头,随后继续往外走。


    “你要不就追上来,要不就自己淋着雨走。”


    “烦死你了。”陈芊嘀嘀咕咕的,抄起书包就追上去。


    顾希延送她们走到楼下大厅时才发现外面正下着暴雨,门口的挑檐遮不住倾斜的雨柱,台阶上湿了一大片。


    “你们要不等下再走?现在开车不太安全。”


    陈慕说了句“没事”,随即打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过来,陈芊。”


    女孩犹豫几秒,最后还是钻到了伞下。


    雨伞布面上响起“嘣棱嘣棱”的水珠弹跳声,两人走到停车场,陈芊自顾自地钻进了后座。


    陈慕没搭理她,默默地启动了车子。


    开了几分钟之后,雨势越来越大,前窗玻璃的视野模糊得不像话。她把车开进公园附近的停车场,准备等雨小一些再走。


    “陈芊,我问你。”陈慕终于准备跟她谈谈。


    在暴雨天,狂风翻卷着空气中的水珠和某些躁动因子,人的情绪和感官都被隐约无形放大。有些东西再不倾倒出来,只怕缝隙会越来越深。


    在青岚园区里,陈芊对着她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还不是你亲口说的,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她已经大概猜到了陈芊到底为什么讨厌她。


    “你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要问我,又根本不听我说。”陈芊摊在后排座椅里,有些赌气地咕哝,“我不想跟你说话。”


    “今晚的事情我先跟你道歉,是我错怪你。”


    陈慕心知肚明,要是陈芊不跟她话赶话地对峙,也不至于误会到那个程度。但现在是哄小孩,讲道理没用,她吃过讲道理的亏了。


    后座的女孩闻言,负气地吸溜一下鼻子。


    “我要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关掉引擎,全景车窗上方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车里却愈发安静,“我不在家的时候,陈梅州和文静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你最好说实话,陈芊。”


    “没有。”陈芊紧紧地攥着书包,眼睛却望向窗外。


    她的嗓音有一种干燥、紧绷的嘶哑。


    陈慕默默歪过头,拿起手边的水瓶递给她,“太明显了,重说。


    “陈芊,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别在我跟前撒谎。”


    “你好烦,我不想说这个。”女孩的情绪明显焦躁起来,试图去掰开车门把手。


    却不料车门早已落了锁。


    陈慕叉起双臂,从后视镜里看到陈芊的反应。她猜对了。


    那对该死的狗男女!她真想现在就冲到陈梅州家里大闹一场,把他家砸个稀巴烂!


    “你不想说,那我说。”


    陈慕深呼吸一口,刚要继续,背后的陈芊忽然扑上来紧紧地捂住她的嘴,“你不许说!陈慕,你别说!”


    女孩瘦小的身躯压在她肩膀上,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姐姐,我求你,你不许说!”


    窗外的雨声愈发响亮,像一首催促的鼓点应和着她的呼喊。


    陈慕把她的手掀开,轻抚着她炸毛的薄荷绿发,“你别怕。”


    “陈芊,我告诉你。


    “我妈是陈华萍,你妈也是陈华萍,那你就是我亲妹妹。


    “别的都不要管,你只记住这个就行。”


    第24章 第24章


    陈芊一怔。


    手里的动作忽然停滞,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粒粒砸在椅背上。一团咸湿的味道涌进鼻腔,她忍不住把头搭在陈慕的肩膀上, 使劲蹭了蹭。


    好像要把自己埋进那年夏天永远泛着潮湿的枕头里。


    那年夏天实在太长了。


    长到陈芊都觉得她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那个暑假, 是她和二姐陈慕朝夕相处最多的一年。


    她十岁, 陈慕十九岁。


    二姐刚参加完高考, 很早就开始休暑假, 每天骑自行车载着她去梅镇小学。她读四年级。


    上课姐姐会送, 放课后姐姐来接。同学们都很羡慕她。更别提, 她抽屉里总是各种各样的零食。


    当时大姐陈羡已在隔壁镇上开始教书, 有点零花钱都偷偷分两个妹妹。


    每天早上三姐妹从家门口道别,傍晚又在家门口相聚。


    一直到小学期末考试结束。


    那天,陈芊拿着满分的卷子站在学校门口, 开开心心等着二姐来接。与他同班的舅舅家的陈楚天考了个稀巴烂, 臊得把试卷团成一团塞在兜里。


    陈楚天一直不喜欢她。不过没关系,她也不喜欢他。不过, 她点怕他爸爸陈梅州。


    每次陈梅州去祖屋见外婆,总是要没来由地指着她们三姐妹横眉竖眼, 骂骂咧咧。他不敢当着外婆的面骂,总是拣外婆不在的时候来。


    那天二姐不知去干什么, 一直不来接她。等到同学都走得差不多,她远远看见陈梅州的影子。


    刚想跑,不料陈楚天一把抓住她的书包, 她险些栽个跟头。


    “你跑什么?”陈楚天理直气壮。


    陈芊转身推了他一把,“要你管, 大笨蛋!”


    “你说谁笨?看我不揍你!”陈楚天高她半个头,把她一摁就要打。


    不远处的陈梅州一溜小跑过来, 边跑边喊,“陈楚天!”


    两人停手,眼巴巴看着陈梅州走到跟前,“打什么打!”


    陈楚天一脸不服气,指着她嚎,“她说我大笨蛋!”


    陈芊也不肯低头,看见陈梅州又怕又恨,“都没考及格,不是笨是什么?”


    “你这野孩子!”陈梅州的脸色不好看了,越涨越红,“男孩都是长大了才会发力,现在能看出来什么,去去去!”


    “爸爸,什么是野孩子?”陈楚天拉着陈梅州的胳膊,一脸懵懂。


    陈芊不远不近地跟着,竖起耳朵听。


    “她爸都死了,她妈过了一年才生她,不是野孩子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野孩子。


    可是她还有大姐,有二姐,她们是爸妈的孩子,怎么我就是野孩子?


    她以为野孩子是跟野鸭子一样,是一种不同品种的水鸭子而已。


    她没当回事。有大姐疼,二姐爱,是野孩子又怎么了。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外面疯跑了好一阵子,跟同学散伙之后买了雪糕回家。


    雪糕又冰又甜,她想给二姐吃一口。


    祖屋的水泥地被年复一年的踩踏磨得发亮,她一路跑进去只觉得静悄悄。


    连带着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大姐和二姐趴在桌上,窸窸窣窣地聊天。


    陈芊的耳朵贴着门板,想吓唬她们。


    梅镇的夏天真热,雪糕化得不成样子,糖水滴滴答答流了满地。


    二姐的背影那么挺拔,那么好看,可她偏偏说,“我们这家人早就凑不齐一家了。”


    凑不齐了?可她从小就只有大姐,二姐,外婆。


    现在不也是只有大姐,二姐,外婆么?怎么就不是一家了。


    再后来,陈慕鲜少回来。她上大学,毕业,上班,回家,看都不看她一眼。


    陈芊固执地不理她,可是她的手又总想去拉她。


    就像现在,她的下巴搭在陈慕肩上,浑身都沾上了她的味道。


    “不许哭。”


    陈慕攥着她的手,眼角微微泛湿,“以后不许说‘我们不是一家人’这种话。”


    陈芊哑火,伏在她肩上默不作声。


    “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陈芊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次再看见陈梅州,记得给我打电话。”


    “你干什么?”


    “你不用管。”


    “哦。”


    “坐回去,要出发了。”陈慕推了她一下,被死死黏着推不开。


    “陈芊,不要像个小孩子似的,你几岁?”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她负气地打她一下,做贼似地缩回后座。


    雨势稍缓,陈慕把全景天窗的遮光板打开,“你不是最喜欢看雨吗?”


    “现在不喜欢了。我看了大兴安岭的纪录片,喜欢雪。


    “可惜岚市和梅镇不下雪,我还从来都没见过雪呢。


    “姐姐,你见过吗?”


    见过的。


    陈慕的视线穿过水雾,目不转睛地看着前路,“等北方下雪了,我带你去看。”


    “好。”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雨夜中。后视镜上的那条书签打着转儿,一圈一圈儿地荡着。


    也该抽空回一趟梅镇了,除了那个陈梅州,她还有别的事。陈慕默默地盘算。


    “等等!”身后陈芊忽然尖叫。


    陈慕缓慢踩了刹车,停稳后紧张地回头,“怎么了?”


    她刚才一直眼观六路,雷达也没警报,这大雨夜一惊一乍要吓死人。


    “那边好像有个东西,还在动呢。”陈芊一掰门把手,丝毫没动,“姐,开下锁。”


    两人的伞被大风吹得歪歪斜斜,走了几步浑身都被打湿。


    刚才从公园里转弯出来,车里的陈芊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灰白色,一溜烟就跑到垃圾桶后面去了。


    走近一看,果然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紧贴着垃圾桶壁。


    它身上的长毛都粘连在一起,一缕一缕像拖把似的,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两颗黑葡萄般的大眼闪了闪,“嗷呜、嗷呜”地低声叫着。


    陈芊见状蹲下去,试探着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她仰头摆出一副无辜样子,冲着打伞的陈慕眨巴眨巴,“带它回去,行吗?”


    “不行,我不能养狗。我们可以把它送到宠物医院或者去小动物收容站,不能带回家。”


    陈慕说得很坚决。


    且不论家里还有只刺猬,就算没有,她也不准备养一只狗来践踏自己的睡眠。


    “可是下着大雨,收容站肯定早关门了。


    “送到宠物医院去,住几天还是跑出来,到时候还是流浪狗”


    “陈芊,你现在还没有能力养狗,先把你自己照顾好。”


    “姐姐,求你了。我有钱,买得起狗粮。”陈芊扒住她的小腿,一双杏眼微微闪着泪光。


    太能装了。


    陈慕甩了两下甩不开,干脆顺着她的胳膊蹲了下来,“你要是真想养,那你就住在我家。


    “喂饭,铲屎,遛狗,这些都是你做。


    “我不会陪它玩,我没空。”


    “好好好。”薄荷绿毛小狗猛猛点头。


    怀里揣着另一只灰不垃圾的小臭狗。


    陈慕边走边怀疑人生。不是说“吃一堑、长一智”么,她吃了两次。


    结果,还是没长记性。


    陈芊却宝贝得什么似的,一上车就把星黛露盖毯给它裹上,豪气云天地安排,“陈——姐姐,先去宠物医院好嘛?”


    “行,陈妹妹。”


    陈慕忽然意识到,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也总是对陈羡直呼其名。


    暴雨天能找到一家24小时开放的宠物医院,简直是陈家祖上积了大德。俩人把哆哆嗦嗦的小狗抱进去时,前台护士还在打哈欠。


    刚把小狗放检查台上,陈慕的手机就响了。


    是岚河派出所的小顾警官打来的。


    “陈老板,你到家了吗?陈芊现在好点没?”


    “还好吧。”


    陈慕心想,这怎么说呢,已经好到捡了只狗来宠物医院无痛当妈了。


    “那,那好。”对方还算有边界感,没再追问,但也不挂机。


    陈慕有些急着回去看那只狗,她索性直接“拜拜”,走到诊室拍了张检查照发过去。


    *


    顾希延站在休息室窗边透气,刚审完两轮黄毛,给她气得差点心肌梗死。


    深夜大雨一直不停,她有些担心执意离开的姐妹俩。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个电话,没说两句陈老板就冷漠无情地挂断,她更气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准备洗个脸继续审。


    “叮!”


    她鬼使神差地划开屏幕,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陈陈老板”:[2024070900011.jpg]


    一只脏兮兮的落水狗。


    顾希延:[这是?]


    陈陈陈老板:[她捡的]


    顾希延:[表情:岚市热心市民奖章+大桃心]


    心情忽然好多了。


    顾希延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凉,镜子里的她抿着嘴翘起浅浅梨涡。


    她还没擦完脸,小田那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就撵进来,“顾闲!快快快,黄毛身份确认了!”


    原来黄毛那俩同伙实在受不住熬大夜的摧残,终于跟警方坦白,他们虽不知道黄毛真名,但听乐队里其他人说起过,他好像来自本地某个相当有钱的家庭。


    他因高中时经常旷课逃学,被父母送到改造学校大约半年多,后来偷跑出去就再没回家。黄毛喜爱音乐,打鼓尤其出彩,乐队队长老毕对他的事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田晶晶让户籍组的同事搜索了最近几年本地报失踪的青少年信息库,经过比对终于找到一个年龄、外貌和黄毛相仿,同时家庭背景也符合描述的人。


    岚市拱泽区,二十一岁,男,崔仲林。


    “高中就跑了,现在二十一岁,那回来至少有两三年了?”顾希延看了眼大屏幕,缓缓摇头,“晶姐你去吧,这方面你比我专业。


    “哦对,上个月拘留的夜市打架斗殴那几个今天释放,下周咱们还得抽空去夜市看看。


    “还有那个防汛防溺水宣传材料,明天我去跟学校联络人同步一下。孙局说下周学校进入暑期,岚河辖区内不能出事。”


    “他就会说‘不能出事’,倒是给治安大队增加点警力啊。实在不行我试试有丝分裂,工资给我补三倍就行。”


    “是是是,我支持你当局长。田局,请您移驾吧,赶紧把黄毛剩下那俩同伙揪出来结了案,民女愿从此吃斋念佛,祈祷世界和平!”


    顾希延安抚完她,又往技术部去找恢复聊天记录的同事。路上想到夜市斗殴被拘留的那几个家伙,她心里总不太踏实。


    一进门,技术组的赵岚正靠在椅背上连打三个哈欠,“呀,小顾闲来啦!”


    “咱俩明明同岁吧。”顾希延嘀咕着,往她屏幕上一扫,“怎么样?”


    赵岚的眼睫毛眨巴眨巴得都扇出二级小风来了,“这黄毛,还真有点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一整夜大雨。


    顾希延陆续灌了四五杯咖啡, 熬得眼神都发直了。


    同样悲催的还有技术组的赵岚,吭哧吭哧花了三个多小时,总算恢复了黄毛手机里大半年的QQ聊天记录。这家伙“业务范围”涉及周边四五个城市, 天天混迹于各种高端场所, 有时自己下手, 但大多时候他还有别的“下线”。


    按照他和某几个“下线”的聊天记录显示, 他们的合作方式也很隐蔽。黄毛先是刷脸进入诸如商K、美容院或私人会所等, 之后联系“下线”以送东西为由把人带进去。再趁保安或者服务人员松懈时, 看准目标直接带走。


    一些会所有专门的储藏室或者更衣室, 那些“下线”大多还掌握电磁锁开柜技巧, 往往假装客人进去之后迅速作案,之后借故离开。等失主真正发现随身衣物丢了,人早已经跑了几个小时。


    田晶晶接触过的青少年罪犯很多, 但像黄毛这么“艺高人胆大”的着实少见。她绷着一张脸, 用力敲了敲手机屏幕,火气“噌”一下冒老高, “崔仲林,我劝你趁早清醒点!你涉案金额已经足够入刑, 不可能糊弄!


    “就算你不交代,警方的证据链也足够完整了, 我可以直接把你移交检察院走公诉程序。


    “不过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如昼且空间压抑狭窄,常人在这种环境下用不了半小时就会焦虑难耐、放弃抵抗。就算再有意志力, 晾他十来个小时,是块铁基本上也能化了。


    但黄毛却出奇得镇定, 这让田晶晶不禁感到纳闷。


    直到她听完顾希延在线同步的另两个同伙的供词,这才意识到黄毛正是她最头疼的那种青少年犯。


    缺爱, 无同理心,反社会人格同时兼具高智商,这种人放哪儿都是不定时炸弹。


    偏偏他爸妈还主动加速了他的反社会化进程。


    黄毛就读过的那个改造学校她也很熟悉,以往经手的少年犯多少都跟它扯上点关系。那里采用强制高压和精神洗脑方式对待学生,与其说是改造,不如说是折磨。


    田晶晶的心情顿时相当复杂。崔仲林已成年,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出自被迫,而是在报复。


    当然,也是在自毁。


    看他始终缄口不言,田晶晶实在忍不了,“天一亮我就通知你家属,有什么需求你先想清楚。”


    黄毛手上的铐子“哗啦”响起来,一双狠厉的眼睛扫过去,“你刚说什么?”


    他一整夜滴水未进,唇边泛起白碱似的渍。黄色糙发十分凌乱,打着缕儿遮在眼前。


    田晶晶看他不停地整理头发,这是一种无意识缓解焦虑的行为。她预感也许找到了突破口,于是趁机又说,“我会通知你家人,来给你拿去看守所需要的东西。


    “毕竟你没有主动认罪 ,公诉流程会走得很长,他们得经常去看守所。


    “你不是也很久没见他们了吗?”


    她那张脸平时笑起来很甜,可一旦严肃起来连顾希延都会怵她几分。明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想好怎么吐你骨头了。


    黄毛忽然怔住,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狠厉眼神逐渐软化,竟然露出几分犹豫。


    嗨,早说不就得了。田晶晶咬了咬牙,乘胜追击,“你不知道,现在警方办案也提倡人性化,但前提是你要配合。”


    黄毛失了势,抿抿干燥的嘴唇,低头盯向桌面,“不要联系他们。你帮我联系老毕,就这一个要求。”


    小田警官垂下双眼,语气仍旧冷得渗人,“没问题。来吧,现在该说正事了。”


    她边说边手指翻飞,在和顾希延的对话框里敲出几行字:


    [我就是——心冷的神→黄毛天敌!老娘撬开他的嘴了hiahia!


    [民女顾闲,记得给本宫点早餐,现急需鸡肉火腿蛋帕尼尼续命,咖啡换成冰豆浆!切记!]


    旁边正在做笔录的顾希延扭头瞟她一眼,寻思她加班怎么还加成精分了,这工伤能报吗?


    此时审讯室外突然有人敲门,赵子贤从门后探头,“顾闲,防汛办宣传材料你去跟学校联络员对接一下。哦还有,今天争取把这案子搞完。”


    他说完又朝里看了一眼黄毛,继续发令,“你俩把证据材料提早准备好,审完赶紧移交检察院。他这边还有跨区案底,过几天隔壁市来人你俩负责对接。”


    顾希延低头一看腕表,都八点半了。纯熬一宿,真服了。


    她看向黄毛的眼神也逐渐发狠起来。


    接下来三个多小时,全程都是黄毛在讲故事。说是讲故事,因为他说的实在太匪夷所思,以至于顾希延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她疯了。


    如户籍档案显示,黄毛确实系崔仲林本人。


    他父亲是岚市最大房地产企业嘉岚集团的董事长,崔有为。他从小喜欢音乐且学有所成,因不满父亲安排的从商之路,经常旷课逃学去参加演出。时间一长,父子关系逐渐降至冰点。


    后来又因不服管教,他被父母送往改造学校,彻底认清他们是拿他当人形玩偶,只为家族面子,根本不关心他真正想要什么。


    从改造学校逃出来后,他恨极了父母,一直独自在外辗转生活。由于生活花费过大,缺钱的他利用以前的公子哥身份频繁进入高端会所,并掩护他在社会上结交的“下线”实施盗窃。


    有时是奢品包,有时是一些不起眼的配饰,逐渐竟形成一套流程,屡屡得手。很多失主都是有钱人,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这也是为什么经过他手销赃的东西,大部分都不会被警方注意到。


    好巧不巧,这次栽就栽到咸鱼那个卖家A手上。他出手的那个包是某奢牌当季限量,且是一个模特从富婆处借来参加宴会用的。


    由于辨识度太高,一下就被失主刷帖子看到,牵出了之后一连串的事。


    顾希延不禁唏嘘,感叹原来以前搭档小田对接的都是些这种小毛孩。她身边的田晶晶眼神坚毅地像要入党,逐字逐句地追问,总算把那俩没露面的同伙也撬出来了。


    等到想起早餐帕尼尼和冰豆浆时,已是中午十二点。黄毛的精神也开始恍惚,审讯终于告一段落。


    田晶晶刚摸到门把手,忽然又皱着眉折了回去,“崔仲林,希望你在看守所里再重新想想自己的所做作为。


    “有时候不要把所有问题都怪罪到别人身上,你有不满和委屈可以理解,但你犯了罪也是真的。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没人强迫你这么做。你已经成年了,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崔仲林愣愣地盯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一闪,迅速低下头,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喊到,“田警官,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知道我有错。可是他们呢,他们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田晶晶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安慰又像是劝告,“崔仲林,很多事情法律没办法规定对错。你可能控制不了别人伤害你,但你至少不应该伤害自己。”


    按她往日的霹雳性格,很少会对嫌疑人说这么多话。这让顾希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沉重。


    黄毛讪讪地低下头。门刚要关上时,他又嚎了一句,“警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又怎么了!”田晶晶猛地把门一掀,难忍的饥饿和疲惫令她陡然狂躁,“你十万个为什么啊,一直问问问!”


    “不是你,是顾警官。”黄毛冲她摇摇头,视线越过她看向顾希延,“顾警官,请问咱们以前见过吗?我怎么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见你个大头鬼。顾希延把帽檐稍稍下拉,转头指着墙上的宣传海报,“看见上面那照片了么?谁看一宿都眼熟。”


    田晶晶烦躁地挠挠头发,指着他啐到,“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在铁窗里考个什么资格证吧你!”


    *


    整理完案情分析和移交档案后已是下午四点,顾希延早就困得频频流泪。她和田晶晶不约而同地往外冲,十分默契地各自打车。


    车程二十分钟,顾希延睡了十九分钟。司机摇了半天才把她摇醒,“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到了到了,您赶紧下车!我下一单要超时了!”


    顾希延脚下轻飘飘,走进电梯时连数字都看出重影儿来了。


    厢门正要关上时,忽然又开了。她懒懒地倚在靠墙一侧,半眯着眼打哈欠。


    “顾希延?”


    听见有人叫她大名,她立刻浑身一震,人也醒了大半。刚睁开眼睛就看见陈慕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我,我回家补觉。”她冲陈慕点点头,总想没话找话,“这是昨天捡的那狗?”


    “嗯,检查完没什么问题,我刚去接它回家。


    “不过你怎么才回来?加了一夜班?”


    顾希延只觉得她声音温柔,顷刻间意志力荡然无存,她懒懒地连打好几个哈欠,通红眼角都溢出泪来,迟钝地点点头。


    “叮!”十一层。


    “那你早点休息,今天不用过来喂刺猬。”


    陈慕话音未落,电梯门外的陈芊就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姐,我把栏杆和笼子都装好啦,快让我看看它!”


    女孩刚踏进厢门,一转身就看见倚在旁边的顾希延,她不由地愣了几秒,“顾表姐?”


    作者有话说:


    陈芊:(顾警官,诶不对,表姐,诶不对)顾表姐?——


    掉马分割线——


    顾闲:求教在心选姐妹妹面前掉马了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


    陈慕:(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骂哪个)


    第26章 第26章


    尴尬气氛即将爆表。


    顾希延忽然睡意全无, 挺身立正下意识地行了个手礼,“你好陈芊,我是派出所民警顾希延。”


    “对哦, 你是顾警官。”陈芊恍然大悟, 乖巧地冲她点头。


    角落里的陈慕见状, 把盖毯小狗往陈芊怀里一塞, “回家让它自己待着, 别打扰它。


    “我还有点事跟顾警官说, 你先去。”


    “哦。”


    绿发女孩走出电梯时又偷瞄了几眼, 吓得顾希延视线乱蹿。


    电梯上行。


    她见陈慕一动不动, 透过反光镜看向她时,那人也在看她。


    “顾警官,那晚你在Live house碰到她”


    “陈老板放心, 我一口咬死绝不提表姐那茬。”顾希延对她猛打包票, 随后小声试探,“她应该不会长住吧?”


    “会。”


    顾希延毫无心理准备地“啊”一声, 忽然意识到她真是给自己撅了个坟头。


    “我穿成那样,她应该认不出来吧?”


    “不知道。”


    陈慕扫了眼反光镜。这张脸配上这身高, 她认不认得出来你心里没点数么。


    “对了,我记得有天晚上你在‘纯真年代’, 难不成也是…?”


    “嗯。那天跟黄毛约好,不过后来他没去。”顾希延哭兮兮地回应她,“后来去隔壁那家, 才在那遇到陈芊。”


    “叮!”十七层。


    “你到了,顾闲。”


    陈慕视线望向楼道, 一脸淡然,“晚安。”


    莫名其妙的, 大下午说晚安。顾希延腹诽,总觉得她又在阴阳怪气。


    电梯关闭,陈慕独自下行。


    她低头回味着刚才顾希延的那句话,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等她回到家,陈芊已把小狗安置好,晚上营业要用的食材也都整理完,正大摇大摆地邀功,“好姐姐,看小人这么懂事,是不是考虑给我买张床垫?


    “你那书房就四面墙、一条沙发,不会真打算让我睡地板吧?”


    “你本来就住校,不过是暑假两个月在我这,买那么多东西到时候搬家很麻烦。”陈慕边说边走到阳台的刺猬笼子旁边,“它们两个应该不会吵架吧?”


    “搞什么陈慕,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我可是你妹妹。”陈芊忽然扑到她身后缠着她,搞得她身上痒痒的,“你的刺猬都住‘独栋别墅’了,我连个床垫都不配?”


    “陈芊,我们约法三章,你住在这是有条件的。”陈慕制住她往旁边一甩,坐在沙发上划开手机,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家务活你全包,一个月三千如何?


    “到时你想买什么都可以,记得提前跟我报备。”


    绿毛丫头拧起眉狠狠地瞪她,只考虑了几秒钟就立刻应允,“预付,我要求工资预付!”


    陈慕一双长眼斜过去扫了扫她,无奈地轻笑,“随便你。”


    晚上开车去夜市,她照常从前门经过。


    刚停好车,她就注意到不远入口处比平时更热闹,乌泱乌泱的人群在狭窄的大门聚集。


    晚上九点并不是人流量高峰期,陈慕有些纳闷。


    直到走近她才发现,原来是消停一阵子的业主抗议活动又开始了。


    她不禁想起市场承包老板张程亮的话,“他们嘛不成气候,放在那晾一阵子,不用管就会散掉。”


    呵,她都气笑了。


    绕过大门的喧嚣人群后,陈慕边走边划开手机拨了号。


    对面很快接起,语音十分轻快活泼,“陈大老板,你们资本家就是一刻都不看不了别人发懒呗!”


    “谁资本家?我明明是无业游民。林秘书再不出手,我连无业游民都做不成了。”


    “好好好,知道你就是问这个。我昨天跟局长汇报过,他很感兴趣,让我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陈慕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有几分得意,“你放心,提案我准备得很充分,绝不给你拖后腿。”


    “你这人,我林冉是那种顾前不顾后的人嘛?局长这没什么问题,我打包票。”她顿了几秒,轻声撒娇似地问,“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如何,我下厨。”


    “没新意。这次先记着,下次想起来再跟你算账!”


    林冉干脆利索地挂掉电话。


    陈慕眼前浮现她那张又美又飒的脸,轻叹了口气,随即往夜市西南角走去。


    她刚到摊位,隔壁早就营业的张姐愁眉苦脸地凑上来,“小陈,你看到没,那个‘肌肉男’又来了?”


    “什么‘肌肉男’?”陈慕边收拾东西边问,顺手把隔热袋里的凉茶递给她,“你说门口那几个业主吗?”


    “对呀对呀,他上次在门口跟摊主动手,又高又壮看着真是吓人。”张姐边说边嘬了一口凉茶,“哎呀你这个茶怎么煮的,好甘爽。”


    “明天把配料单子写给你。”陈慕对她眨眨眼,“你先别担心门口那些了,想想你的炸串新品吧。


    “说不准这事很快就能解决。”


    张姐摇摇头,一脸忧郁,“但愿吧。要我说都怪那个姓张的,鼠目寸光,一丁点实事都不干。”


    她边说边回到摊位上,零星食客凑过来点单,她又继续忙碌起来。


    七月伊始,全国各地陆续放暑假,许多游客慕名来到岚市旅游。


    本地文化旅游局一早就召集各行各业开会,千叮咛万嘱咐要做好服务业接待,一切以保护游客利益为先。


    在这个节骨眼上,张程亮放着烫手的事情不肯解决,肯定有别的打算。


    他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商人,心思一向不好琢磨。陈慕猜他大约是想趁机跟政府要点好处,但到底是什么好处呢?


    她今晚忙得晕头转向,那边要配合直播迎客,这边又埋头猛火炒粉,暑天里堪堪累到快虚脱。


    直到收摊时,她才想起一个人。


    等她把一应用具收拾上车后,便划开手机发了条信息:[请你喝杯茶。]


    只有简单五个字,对方却很快就回信:[几点?我上午醒不来。]


    陈慕一笑,没回复她。


    *


    第二日一早,陈慕的闹钟还没响,愣是被客厅里的狗给活活吵醒了。


    “陈芊!”她耐着性子去敲书房的门,“快点起来去遛狗,它要上厕所!”


    绿发女孩掀开一条门缝,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姐,我好困”


    “你是不是想回梅镇去?”


    “啊?!没没没,不不不!我马上就好,你等等我!”


    “什么叫我等你,是你自己去啊!”


    陈慕还没说完,就被妹妹一阵风似地拉出门去。她头没梳,脸没洗,甚至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子。


    于是乎,在早七点多的小区楼下,两个女生轻飘飘地被一只狗牵着往前跑。


    小狗看起来很着急,一路到处寻找适合出恭的完美地点。陈慕被它地牵引绳拽着,像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风筝后面还挂着另一只,小风筝。


    空气清新,前日暴雨过后的天尤其蓝,云也白,绿地如画。


    远远的,一个潇洒秀丽的身影颠颠地跑过来。


    “早啊,陈老板!”


    陈慕听见熟悉声音,浑身一震。


    她低头瞅了一眼,自己仅穿着轻薄家居服和人字拖,刚还不受控制地连打两个哈欠。


    迎面是一身清爽慢跑装的小警官,顾希延。


    她站在绿地边,蓝天白云披在她肩上,似一幅新鲜的画。


    陈慕缓了几秒,想到还是把她给陈芊正式介绍一下。她们住在同个小区,总免不了碰面。


    “顾警官!”哪知陈芊早已醒来,乖巧地跟人打招呼。


    “早,陈芊同学。”


    顾希延嘴上应着她,视线却绕在陈慕身上。


    她见陈老板身穿清凉的居家服,隐约曲线和一双长腿落在眼里,不由地耳根有些发红。


    “这这狗是什么狗哇?”她只好没话找话,低下头去看狗。


    只是这狗浑身的毛打着缕儿,颜色灰白一团,看不出什么品种。


    陈慕顺着牵引绳走上前,蹲下去抚摸小狗脑袋,“是萨摩耶。医生说怕它应激先不要洗澡,等适应一两周再带它去清理。


    “看起来是不是有点邋遢,不过是很很乖的小狗。对不对,小白?”


    小狗刚才还急得团团转,到处在找合适的厕所。它一听见陈慕说话,就直接趴在她的脚上,“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


    顾希延心想,原来她喜欢狗哦。


    没等她有所反应,一旁的陈芊从姐姐手里拽过牵引绳,“我带它去找厕所,一会儿它还没憋死,我先给憋死了!”


    两人站在清风里。


    顾希延立在原地看她,看她素净的脸,看她那双直视着人的内敛双眼,偶尔半垂时缓缓地眨。


    凝滞的那半秒,像是她刻意留给她的赏赐。


    “对了顾闲,”陈慕掀起眼睛,抿着红润的唇角,“再过两周,刺猬就成年了。”


    顾希延愣了几秒,心想也过得太快了。她眼角的青色小痣慌乱地跳闪,“哦对,我差点忘了。


    “等晚上我问下同事,可以放生的话,我带它去植物园。”


    陈慕默默点头。


    她的皮肤在太阳下透出微微的粉色,过分生动。


    顾希延预感到自己不能再看了,赶紧借故告辞。她刚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又顶着一头细汗折了回去,“陈慕!”


    “嗯?”那人还在原地。


    “昨天夜市那边又有人报警,你晚上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她又垂眼一落。


    “还有,”顾希延咽了下口水,漾起脸颊的小梨涡,“晚上我会去那边巡逻。”


    陈慕冲她浅浅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小顾警官心满意足地转身跑了。


    在她身后,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睛默默追着她走了好远。


    “姐姐,陈慕!”女孩声音清脆,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小白上完厕所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我好困啊。”


    一大一小又往回走。


    陈慕忽然感到肩头一塌,明显挂了个人。


    她一扭头,陈芊的脑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你不觉得那个顾什么警官,很像立竹阿姨家的表姐吗?”


    “啊?像吗?”陈慕的声线一路打滑,拐了好几个弯。


    “不像嘛?那天她确实化了妆,可是这身高、这脸真的很像,怎么会有两个人那么像呢?”陈芊嘀嘀咕咕,忽然扯着她的胳膊晃,“要不我们把表姐叫来,让她们见一面。


    “说不好她们可能还有什么亲戚关系呢?多有意思。”


    陈慕一脸黑线。我可真是拜托你了。


    *


    有了陈芊助力,每天夜摊营业准备工作轻松许多。陈慕越发认识到“廉价劳动力”的优势。还好陈芊还没上大学,没学《资本论》。


    不然她非得坐地起价,月薪三千变六千。


    陈慕听从顾希延劝告,今晚不在正门停车,转而又回到了老路线,走后门。


    一到摊位上,张姐正跟糖水摊的刘莹聊得火热,两人看见陈慕来了便双双起身,“小陈,听说了吗?”


    她一脸蒙圈,听说什么啊我天,两位姐在这跟我演《潜伏》么。


    “大门又打架了?我刚开车,没顾上看手机。”


    “马上,马上就打了!”刘莹一把拉住她往阴影里稍了稍,面上神神秘秘,“老杨刚去看了,说派出所那边来了好些人在门口站岗,业主跟商户要是敢动手,警察全都给他们抓进去。”


    张姐从摊位下掏出两个小马扎,“来坐坐,门口那些业主流氓在示威,吓得人家游客掉头就走。


    “你说这大热天的,我一百多斤材料搞不好真要报废了啊!”


    “是啊,小陈,你有啥想法不?要不咱们趁早换个市场?


    “这岚河夜市名气是大,可看这架势估计过不多久就成负面典型了,还不如我踩电三轮去街口摆摊赚得多。”


    陈慕听她们你来我往,脑海里忽然浮现下午与那人见面的场景。


    昨晚她收摊之后约人喝茶,晾了对方一宿,故意第二天才回复。


    她们约好在岚河公园附近茶室见面,陈慕先一步去到包间,顺便打开了手机录音。


    那女孩远远走过来,看上去和一个多月前没什么差别,精神倒是略微好了些。


    “坐吧,张霏。”


    陈慕提起一壶铁观音,缓缓给她倒了杯茶。


    女孩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穿水粉无袖羽毛流苏连衣裙,小巧身姿踏着细绑带高跟鞋,婷婷袅袅立着,“你先说什么事,不想谈的我不坐。”


    陈慕看她举止神气活现,却微微踮起脚尖身子有些晃,重心不稳。


    她摊手指向雅座,不咸不淡地说,“你放心,我不是找你叙旧。


    “你要不先坐,这牌子的高跟鞋本来就不太好穿,算是尤其贵的——美丽刑具。”


    女孩身上的流苏水波似地一荡,迅速落座,“你早说嘛,这个鞋痛死老娘,我就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显眼,于是压低声音,“算了,都爽快点,你要问什么?


    “反正张佟伟那个王那人我都跟他分手了,你要问的我不一定知道。”


    “我对爱情故事没兴趣。”陈慕叉起胳膊,倚在座椅里笑,“听说你跟张佟伟相识很久,那你对他堂哥了解多吗?”


    张霏化了标准的网红妆,一字眉配浓密翘睫,卧蚕与高光交相辉映,尴尬表情藏在僵硬面具之下,只能从声音听出来几分疑惑,“张程亮?你问他干嘛?”


    陈慕把茶杯往前一推,顺势敲了几下桌面,“他都有哪些生意?尤其是跟市场那块地有关的,把你知道都告诉我。


    “放心,我带了现金。”


    “这你问我干嘛,去问张佟伟呀,他肯定知道。”话音未落,张霏意识到说了句蠢话,轻轻咬了下水晶美甲,“我明白了,你想查张程亮?


    “不过那个夜市确实没什么用,他最要紧的生意不在收租。”


    陈慕垂眼含笑,微微抿了口茶,“那,现在可以聊了吧?”


    作者有话说:


    张霏:(高跟鞋一扔)痛死老娘了!她还挺懂的倒也不算坏人——


    陈老板干大事的分割线——


    陈慕:社会小孩姐又咋了本人专业哄小孩(饮茶啦先~)


    第27章 第27章


    张姐和刘姐仍在激情吐槽, 陈慕却心情复杂。


    她不知道是应该感谢张霏,还是感谢那个让夜摊走红的视频。假如当时没那件事,她对隐蔽的张程亮也无从下手。


    与此同时, 和张霏的谈话也让她意识到, 在小小岚城真想做点什么, 她还有很多规则要学。


    提起规则, 她又想起顾希延。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 她们都是在追求各自的规则。


    直播间主持人来到0136号炒粉摊时, 正说到那句“为更妥善地接待暑期高峰游客, 避免各位人身财产安全隐患, 我们岚河辖区内特派出数位民警与交通警,他们将在岚河夜市附近不间断巡逻,为大家的游玩体验保驾护航。”


    陈慕抬眼远望, 几百米外她应该就在巡逻吧。


    每次想到她, 脑海里总浮现出她身穿天蓝制服,微微撇着嘴角露出小梨涡的窘迫样子。


    很好笑。


    也, 很勾人


    莫名一阵心虚。


    陈慕忽然醒来,她两侧各站着一尊女菩萨。


    张姐举着一根淀粉肠, “咔呲咔呲”大嚼,“小陈, 你好像一点都不急,还有点美滋滋?”


    “我看也是。”刘姐笑嘻嘻地凑上来,“就说你肯定是有办法了, 快说说嘛!”


    陈慕慌忙垂眼闪躲,“哪里?我没有。”


    事情刚开始, 她也没底。


    多亏岚河派出所的大力支持,后半夜市场的人流量很快回升到正常水平。


    商户们欢天喜地, 忙得不可开交。陈慕也不例外,照旧全部食材出清,只是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她刚要启动车子,手机提示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林冉”:[明天下午两点,局里帮你安排妥!表情:贴贴/爱心]


    陈慕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一想到林冉看见这两个字又要写千字小作文吐槽,她无奈地吁了口气。


    与林冉的缘分,大概要从高中讲起。当时陈慕住校,来到宿舍看见的第一个室友就是林冉。


    那女孩生得漂亮、人又活泼,活得像风里的鸟、浪里的帆,无时不刻都元气满满、呼风唤雨。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的人,却非要对陈慕死缠烂打。


    那时陈慕比现在更加少言寡语,总冷着一张脸独来独往。林冉渐渐注意到她,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她身边的吉祥物,整天陈慕这、陈慕那,跟在人屁股后面追着跑。


    欢脱搞怪的少女,硬是把她三年高中的每分每秒都占满了。


    高考之后,林冉曾偷偷去过梅镇找她玩。


    两人在河边坐着谈天、吃雪糕,林冉闹着要尝她手里的蓝莓冰工厂。陈慕被她抓得浑身痒,只好妥协递给她。


    她还记得那个兵荒马乱的瞬间。她光着脚踩在河滩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水裹着她。


    冰凉甜爽的薄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落吻。


    后来陈慕一溜烟跑回了家。她心虚地等在大门口,一转身看见林冉从大老远骑着单车慢腾腾地跟着。


    回到屋里,窗台边的两人别着脸,晚霞照得一切都染上绯红。


    林冉直直地盯着她,有些气恼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陈慕顶着满头大汗,欲言又止,饱满莹亮的内双眼眨了又眨,后来垂下去。


    “你这个闷葫芦。”林冉气冲冲地打了她一下,“你都知道了,想好了来找我。”


    她说完就匆匆跑了,和绯红色的晚霞一起消失在窗画里。


    陈慕呆立在原地,直到天边的深蓝色丝绒覆盖了她的难以启齿。


    再后来,她理解了那个吻的意思。她也知道了更多。


    鲜少联系的那几年,她见到了更大的天地,认识了更多的人。


    她不再介怀那个试探又懵懂的吻。


    她也有了想吻住的人。


    黑色雪佛兰在浓重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行进,本地生活频道里播报着各种家长里短。这个电台每次到结尾时,总会放送一段本地警务宣传语音。


    “各位岚河辖区的市民朋友,大家好,我是岚河派出所民警顾希延。暑期临近,请各位市民朋友注意岚河沿岸防汛警示标志、远离危险水域,强风暴雨天气非必要不出行,时刻预防儿童溺水危险,大小朋友平安度过暑期。”


    她眼光微微一闪,轻抿起唇角。


    *


    翌日,下午两点。


    一身正装的陈慕站在文旅局接待大厅,包里装着精心准备的材料。


    不多时,前台旁边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穿制服的人。


    那人走路带风,身高优越,五官立体,简洁白衫掖在腰缝,深蓝长裤笔直潇洒,走到陈慕跟前时,不少目光追着一路看过来。


    陈慕看见她也眼前一亮。


    那晚在Live house里跟她见面,她穿得肆意大方。今天被制服好好地绑着,有种野百合被禁锢的美。


    “这么早就到了!”林冉快人快语,拉着她就往楼上去。


    文旅局的赵局长上个会还没结束,林冉示意她在隔壁会议室坐,两人先聊聊话术。


    陈慕见状,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提案材料。上次在张程亮面前都没拿出手,没想到在这派上用场了。


    “这都是你写的?”林冉边看边啧啧称赞,“写得这么好,总经办的人该不好意思了。”


    她现在有点近视,工作时戴一副无边框眼镜,握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划条波浪线。


    陈慕“嗯”了一声,悄悄打量着她。


    这位老同学现在担任局长秘书工作,日常很多政策文件都经她手处理催办,全局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比她更熟悉局长的工作方向和思路。


    前几日,陈慕早已把提案草稿发给她看过,两人当即决定合作,由林冉促成陈慕和赵局长的会面,夜市问题解决之后林冉自然也落得一功。


    “慕慕,我看出来了,你想在岚市做点事情。”林冉摘下眼镜捏在手里,一双温柔桃花眼看过去,“怎么,真不走了?”


    “你问过好多次了,真的不走。”陈慕拈起她面前的提案,仔细看她单独划线的部分,“林秘书一针见血,这都是赵局长关心的问题吧。”


    那人却没接她的话,转而凑过来,在桌子下捏紧她的胳膊,“你不许骗我。”


    陈慕一怔。她看到林冉眼中的闪光,恍惚又想起那晚再次见面时她的热切。


    不过,她不再是多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了,她有信心能处理好这次久别重逢。


    “林冉,我不骗你,我是打算留下来。不过今天的任务是谈提案,别的事我改天单独跟你说。”她边说边拍拍她的肩,“放心,我不会说慌。”


    对面的林秘书仍有些犹豫,却不好意思再追问,她起身指向身后的墙,“等下他进来,你先夸墙上这幅字。


    “还有,他看文件很仔细,喜欢问细节,你解释要有逻辑,落点要根正苗红,少说商业利益,多讲时代新风。


    “他还喜欢听青年创业故事,问到你了就敞开说,越多越好。要是让你对政务提建议,不要讲招商引资,多讲传统文化和旅游产业。


    “记住了吗,陈老板?”


    “好好,谢谢林秘书!”


    要不是在公共场合,陈慕高低要给她磕一个。她忙不迭站起来,恭请林冉走出会议室。


    文旅局的赵局长,赵建安如约而至。


    他是个年近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外貌清瘦,灰白寸头,倒有点文人雅兴的气质。


    陈慕按照林冉交待的,两人假意客套了一番,十多分钟后才切进主题。赵建安的性格确实谨小慎微,甚至略显古板,就提案上的大小问题挨个问了一遍。


    那份提案核心内容就两个问题,一是如何解决近期岚河夜市附近业主和商户之间就“噪音扰民”的冲突,二是下半年暑期和双节期间岚河夜市的宣传建议。


    文旅局放在早年间也真是清水衙门,但现在时代变了。全国各地都在拉动居民消费,而最简单直接拉动本地消费的就是旅游业,不仅能带动交通出行、餐饮、酒店等服务业消费,还能加快旅游资源的优化升级改造。


    赵建安的年龄卡在微妙的四十出头,他还妄想再搏一搏。谁敢说,他这辈子就只能待在文旅局这方小天地呢?


    “这个小陈是吧,我认为你这个居民补贴的建议倒是很有想法。你的调研数据我也看过,既然商户们都同意,那让市场管理方安排就好了嘛。别说文旅局,你这哪怕找到税务局、城建局,大家都没有执法权,这属于新事物,得依靠市场自治管理呀。”


    陈慕恳切地点头应和,“赵局长说得没错。这次纠纷持续了快两个月,最近愈演愈烈。上个月我们通过商户组织代表向市场管理方建议,但管理方一直不肯表态。


    “现在进入暑期,整个岚市每天承载十几万游客。白天大家去到景区,晚上主要分布在岚河沿岸和夜市,这些商户的收入也都集中在下半年。


    “夜市门口每天拉横幅、搞示威,游客也都不敢去。商户经营受损不说,更严重的是影响岚市旅游城市形象。”


    她边说边观察赵建安的神情,每说完一句都特意停顿几秒,给他充分的反应时间。


    赵建安顺着她的话若有所思,忽然提问,“照这么说,商户要是退租,市场管理方不也要承担损失吗?他们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陈慕不动声色。前情提要铺垫那么多,这家伙终于上钩了。


    “赵局长,这正是我想跟您单独聊的。”陈慕放缓语气,看似一脸无可奈何,“市场承包人张程亮,您可能在别处也听说过他。”


    “张程亮?是那个镶了半颗金牙的张程亮?”赵建安靠在椅背上回忆,神情不由地严肃起来,“我记得他前些年跟城建那边走得近,说要打造什么‘岚市地标’。不过这几年房地产不太景气,这个项目就不了了之了。”


    “对,您说的就是他。”陈慕提着半口气,不想表现得那么急切,“他这个人生意做得很大,人脉和资源也非常多。”


    “那更奇怪了。我看这个岚河夜市光摊位费一年也有近千万,平时也不需要什么维护成本,他这点补贴的钱还出不起吗?”


    “他不是出不起,是不想出。”


    “不想出?那可由不得他!”赵建安嘬了两口清茶,脸上有些愠怒,“这乌泱乌泱的游客来了,他倒好,都给我都干跑了,到头来在书记那挨骂的可是我文旅局,那怎么行?”


    陈慕点点头,看准时机大肆恭维,“不瞒您说,林秘书和我都是本地人,我们从小在岚市长大。这些年岚市的城市风貌变化非常大,旅游热度一直居高不下,我们都特别自豪。


    “我也是今年才回到家乡开始创业。岚市有这么好的旅游资源,带动了很多产业,政府肯定非常重视。


    “所以我个人见解,岚河夜市作为城市名片,这次纠纷再不尽快解决,拖下去受影响的表面上是夜市,实际上的影响范围会更大,更不好补救。”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赵建安叹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地唏嘘,“还是回到我说的那个问题,我是真找不到哪个部门有这个执法权,我也不能逼他非要去出这个补贴呀。”


    “赵局长,现在就是要逼他。”陈慕见机主动接话,目光直视着赵建安,“张程亮是个老狐狸,小尾巴可不少。”


    赵建安刚要追问,忽然响起敲门声。


    两人转头看过去,林冉正从门缝里露头,“局长,您两位谈了这么久,要不要休息一下?”


    “哎呀,正好小林也在,”赵建安看上去兴致高昂,毫不吝啬地夸赞,“你这位老同学确实很有见识,你也一块来听听。”


    陈慕与她相视一笑,微微点了下头。


    第28章 第28章


    本来预计下午三点结束的会议, 最后竟连续推迟到将近六点。


    几人从会议室走出来时,赵建安特意吩咐秘书小林跟到楼下去送陈慕。


    她说话说得嗓音有些沙哑,接过林冉递来的水, 一连喝下去半瓶, “白茶那么烫口, 他怎么喝得下去。”


    林冉不以为意, “嗨, 你坐上那个位置也这样, 拿腔拿调, 他还算好的了。


    “不过刚才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陈慕欲言又止, 示意她一起上车。


    两人坐在前排,车里湿热的暑气被出风口的冷风慢慢推出去。


    这时文旅局大部分员工都已下班,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透着光。陈慕扫了两眼林冉, 神情完全没了刚才的轻松, “真真假假,能唬住他就好。


    “反正他也不会摁着张程亮去问, 那么大的项目牵涉的利益方太多,谁能说得清。”


    林冉被她逗得“噗哧”一笑, “好啊你陈大老板,果然已经初具‘奸商’雏形了!”


    “我可没有。”陈慕双眼一垂, 淡淡地回怼,“倒是你,还说自己是闲职, 谁知道是局长秘书啊。


    “以后林女士平步青云,可别忘了今天我登门唱戏。”


    “忘不了。”林冉的神情有些捉摸不定, 忽然话锋一转,暗戳戳地问, “你说改天找我单独谈,不如就现在?”


    出风口的白檀香味渐渐散开,若有若无地渗入情绪。陈慕怔了几秒,释然一笑,“也好,尽早不尽晚。”


    “林冉,其实这些年我不回岚市,不回梅镇,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跟我都不是小孩了,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很重要。”


    副驾的人默默地盯着后视镜上的纸签儿,一直没说话。


    直到她的胳膊被冷风吹得有点僵,这才沉着脸赌气地说,“你倒是坦诚了,哪管别人死活。”


    陈慕了解她,情绪一向来得快又去得快,于是索性也不着急,陪她在车里静坐着。


    灰蓝天幕下的晚霞沸沸扬扬地烧着,像极了七八年前的那片绯红。


    那时是两个人的惊慌,现在仅一个人的失意。


    “算了,你这人就这样。看起来闷闷的,其实比谁都有主见。”林冉忽然叹了口气,有些怨念地叉起双臂,“非说得那么直白,生怕我会道德绑架你似的。


    “你又不知道,我林冉也是有很多人追的。”


    话是这么说,橘红色的泪从眼角落下来时,她还是轻轻吸了下鼻子。


    “那会儿我还不懂。”陈慕见状,特别有眼力见地递去纸巾,“当时还小,很多事情我都要自己学。”


    “行行行,又跟我比惨?又说自己没爸没妈?”


    林冉有些气恼地揪过纸巾,狠狠地擤了鼻涕,“没爸没妈的小孩多了,不也都好好长大了。”


    陈慕咬着后槽牙,也就是你。


    换个人敢说这话她一定马上让他出现在车底,而不是坐在车里。


    假如这场傍晚的对谈不是以林冉的冷脸赌气作为结尾,似乎也算是不错的重启。


    但愿吧。陈慕不敢再奢求更多,她哪有那个精力。


    *


    回到家时,廉价劳动力——陈芊已准备好出摊的装备。


    她频频眨巴着灵气的杏眼,小嘴儿巴巴甜,“好姐姐,带我去呗,我能帮忙。”


    “有话就直说,单买器材单独报销,生活费自己挣。”陈慕在卧室换衣服,毫无感情地应付她,“你去什么夜市,回来太晚了。你就在家里看狗。


    “尤其是别让它把刺猬笼子拆了,要是刺猬没了,你的下场就跟它一样。”


    “冷血无情没人爱,哼。”陈芊咕咕哝哝,抄起贝斯就坐在茶几上乱弹。


    陈慕一听都气笑了,走出来冷冷剜她一眼,“没人爱?我看未必吧。


    “有人天天追在我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可别太爱了。”


    “你”


    绿发女孩被噎得脸红,恨到原地跺脚,拨棱着贝斯G弦高音以示愤慨。


    没什么用。陈家三姐妹的血脉压制一向是单箭头,不可逆。


    陈慕拖着露营车刚挪到地库,手机忽然响起。她低头一看就乐了。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赵建安的工作效率竟然这么高?


    来电的人正是她下午和赵建安谈论的对象,张程亮。


    “小陈老板嘛,我张程亮,今天刚好在市场这边,哎呀你有没有空来喝杯茶?”


    人心虚的时候,话里话外语气词都格外多。


    “有倒是有…”


    陈慕应得不徐不疾,心想怎么治治他,“下午外出有点事耽误了,眼下还没去市场,不知道等收摊了再喝茶,还来得及吗?”


    张程亮客气得有些不像话,“当然来得及!小陈老板你不知道,哎呀我真有事跟你商量,你一定来呀!”


    “好。”


    陈慕挂完电话心情大好,连绿灯都一路畅行无阻。


    她想起下午在文旅局办公室里,赵建安听完她的解释先是沉默,过了许久才一拍大腿,颇有视死如归的气势,“就这么干!”


    关于张程亮被抓到的尾巴,还得从十年前岚市国土资源局那块特批土地说起。


    早在2014年,岚市政府班子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寻找一处空白地皮,用于打造最新城市地标。那时全国房地产行业风头正盛,大小开发商你来我往,争着抢着要拿下这个大项目。


    当年的岚河夜市还是一片家属区后院的空地。由于毗邻岚河上游,靠近新城区,因此土地出让金单价拍出了史上最高3万元/㎡,总价合计约12亿人民币。


    而当时拍得这块地皮的开发商,正是张程亮的大哥,人称“南方楼王”的张志诚,两人是本家亲戚。


    至于张程亮在这个项目里到底投入多少身家,现已无人得知。


    张霏告诉陈慕,她经常听张佟伟提到这事,每每到此总是痛骂张程亮,想必他也出了不少本金。


    此后2014-2018年间,岚市地标项目一直在持续进行各种手续流程,甚至已经启动了第一批供应商招投标工作。但很快,当时的**突然调离岚市,紧接着2019年省厅下达一张红头文件,叫停了地标工程。


    再之后就是全国皆知的2020年房地产高点,以及之后的一路暴雷走低。直至2024年的今天,岚市这座所谓的“地标建筑”连个影子都未曾露面。


    “南方楼王”张志诚的地产集团早已被破产清算,岚市这块地皮在其全部资产中并不起眼,因某些手续证照原因,一直拖到今天还未处理。


    下了血本的张程亮干脆把它开发成露天夜市,计划靠租金回本。但又因疫情影响,直到2023年全国放开管控之后,他才终于看见一点回头钱。


    他一定会紧紧抓住这块地皮,不肯放手。


    陈慕对张霏旁敲侧击,花了不少功夫,当然也给了真金白银。而张程亮最害怕的东西,最终还是给陈慕找到了。


    房地产持续低迷,全国各地政府都在严控土地出让行为,而岚河夜市这块地皮性质特殊。它出让过,现在只是手续不全,但政府一分钱没少收。


    他要想从破产清算的烂摊子里把这块地拿到手,必须要压低作价。


    可政府这几年旅游业搞得风生水起,眼看他的“岚河夜市”都快成为“新地标”了,这块地的价值也不停地水涨船高。


    行业就算再低迷,土地评估可是按市场价值来的。想接手,又不想买贵,他要跟政府玩定价游戏。


    政府要保护岚河夜市生态,他却想拿这个做谈判筹码。毕竟当时他的地产公司是跟大哥张志诚签过白纸黑字合同的,买卖不破租赁。


    他要是真搞臭了岚河夜市,最后也是两败俱伤。


    张霏听陈慕分析一番,冷不丁唏嘘,“陈慕,我可就跟随便你说了几句,这些都是你猜的,跟我没关系。”


    陈慕端着手里的热茶,默默点头。


    像张霏这样早早混社会的女孩子,人漂亮,嘴巴严,知道见好就收。但凡出生在好点的家庭,至少也是个知识份子。


    不过,也许就有人喜欢成天游走在社交圈子、名利场,这也难猜。


    当她把这些前因后果再解释给赵建安时,对方很快就抓到了重点。他得跟陈慕合作,不然下场就是替张程亮背锅,给人家做一套真金白银的“嫁衣”。


    “小陈啊,你说得很清楚,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样,等我先跟市局领导汇报一下。不瞒你说,‘岚市地标’项目我当年也多少参与过,这里面实在太复杂。


    “陈年旧事咱们不提,不过‘岚河夜市’肯定不能任由他胡来。至于那块地,也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


    陈慕预感这事成了七八分,很识趣地点头,“那赵局长,我就等你的消息。”


    临走时,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追着赵建安说,“赵局长,我的老家梅镇,请您有空也去走一走。那边风景很不错,文化古迹也非常多。


    “您去之前让小林联系我,我来安排。”


    赵建安来者不拒,当即应允。


    梅镇。


    陈慕把持着方向盘,嘴里念念有词,眉宇间凝起复杂的情绪。


    突然,一阵不远不近的警用鸣笛响起。


    红灯前,陈慕刚停稳,隔壁一辆红蓝双闪的警车就靠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


    隔了两层车窗,顾希延也在看她。


    那人天蓝制服笔挺,深蓝警帽端庄,一双清澈无辜的鹿眼直视过来。


    陈慕心里一动。


    她半垂着眼,默默地对顾希延点头。


    像被一丝无形的线牵绊住,她又缓缓掀起眼皮看过去。


    顾希延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隔了车窗,她闻不到陈慕身上的花香,感受不到她扑面的气息,才得以相对从容地看她。


    她默读着信号灯计数,心里陡然涌出一股难言的冲动。


    她太想要拥有她了。


    十年前,那种想法还太懵懂,她不明所以。十年后,见到她的每一次,她都会把那个模糊的心动再刻上一遍。


    以至于她的发丝,她的眼神,她微微发红的皮肤,她的香气她都想拥有。


    红蓝双闪的灯光下,两人默默对望。


    也许有一秒,仅仅一秒就够了。


    顾希延心想,只要有一秒你我呼吸和心跳同频,你一定能感受到吧。


    红灯转绿。


    “哎哎,顾闲!发什么呆呢!”


    警车副驾的田晶晶忽然喊起来,“快点,别看了!”


    顾希延马上醒过来,红着脸一脚踩下油门。


    车身左侧的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也立即跟了上来。


    “我说,真那么喜欢就赶紧表白呀,她看起来可不缺人追。”小田警官眼光毒辣,悄悄攥住座椅下的小面包塑料包装,“我意思是你也不差,很配。”


    顾希延目视前方,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你先管好自己。”


    “怎么?没自信?不能够啊。连嫌疑人都追着你要微信,小顾也算是咱们岚河分局的门面呀。”


    “过奖了晶姐。”顾希延心虚得很,一路超车把陈老板远远甩在后面。


    “那是人家不喜欢你?也不太可能。除非是她不喜欢女的?”


    你也没必要这么扎心吧。


    顾希延叹了口气,闷闷地答,“不知道。”


    “这好说,”田晶晶忽然玩心大起,拍着胸脯保证,“我帮你问问。”


    “我真是栓Q你全家了,你快点省省吧。”


    顾希延猛地大转弯,警车顺势驶入岚河夜市所在的主街。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这该死又神准的第六感, 果然斗殴升级了。好在这次顾希延长了记性,刚出警就通知了特勤队。


    夜市门口人群大量聚集,啐着唾沫星子的业主、束手无策的瘦弱保安、挥舞锅铲刀叉的红脸摊主, 以及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全乱成了一锅粥。


    “老朋友”见面, 分外眼红。


    她一下车就打开执法记录仪和对讲机, 向特勤队同步信息, “程队注意, 业主头上戴红布条, 有个壮男身高大概1.80, 寸头, 他是领头的,先拷他。”


    话音刚落,顾希延就跟着赵子贤和田晶晶扎进人群里, 他们得尽快给特勤队开条路。


    这次聚众闹事的范围比上次更大, 很多游客因恐慌而逆行往外走,门口许多不知情的人又试图往里走, 一时间门口鼎沸喧嚣,比菜市场还热闹。


    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叫骂声, 顾希延想到额角的疤仍心有余悸。她和田晶晶扯着嗓子疏散围观群众,终于把部分游客分流到侧门附近, 特勤队得以顺利进入现场。


    七八个业主,各个膀大腰圆,顾希延口中那个“领头的”正跟人厮打在一起。商户里有男有女、分工明确, 女人负责骂街,男人抄着家伙就上。


    两拨人扭在一起, 几乎各个肩膀上、头上都渗出血迹。


    特勤队长程方兵看这架势,气得险些骂出声, 索性把人都拷了。中途有人想抵抗,不是被辣椒水喷了眼,就是被警棍电了腚,最后都灰溜溜地上了警车。


    顾希延刚松了口气,一抬头,那几个留守的骂战妇女直冲她来!


    她躲都躲不及就被人团团围住,扯得身上制服七扭八歪。


    “警察同志,你们干嘛抓我老公啊,我们可是被逼的!”


    “不行把我也抓走,警察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啊!”


    “警官,你别觉得我不懂法,我们这叫正当防卫!”


    真服了。顾希延环顾四周搜索搭档的身影,此刻急需田警官救急。


    视线一飘,忽然看见有个人站得远远的在看她。


    刚才出警她连踩好几下油门,就是为了躲开那位陈老板。不料那人此时却站在逆流的人群里,拖着笨重的黑色露营车,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顾希延迅速把脸撇到一边,从几个大姐手下抽身溜走。她身上沾了不少她们手上的血迹,远看更像“伤员”了。


    直至走到搭档身边时,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陈老板早没影儿了


    真不知道自己是有什么暗恋羞耻症么,十次遇见她有九次都慌得要命。


    而“羞耻症体质观察员”——陈慕刚走到摊位上,就被张姐连续不断的输出吵到耳鸣。


    “哎呀小陈,你说怎么办?刘莹说她老公去门口劝架,被警察带走了!


    “你说这事情闹得!警察不是天天都巡逻嘛,怎么他们还真敢打架啊!


    “哦对,我听说今天那个姓张的来市场了,在夜市里逛了好几圈才走。你说警察要抓也该抓他啊,抓我们这些老老实实摆摊的干嘛呀!”


    陈慕忙于应付食客,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先别急张姐。打架肯定是犯法的,但也看情节轻重,他不一定有事。你跟刘姐说,晚点我帮她问问。”


    “哦哦对,你不是认识派出所的小顾警官嘛。太好了,我先跟刘莹说一声,她急得在那边呜呜哭。”


    张姐一走,周身空气都安静了不少。然而,陈慕的情绪却越发焦躁起来。


    刚才在路上遇到顾希延出警,她知道那条路是去岚河夜市最近的路,于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在大门口刚好遇到民警疏散群众,她险些被逆行的人流冲倒。


    不多时,只见一群头破血流的壮汉被特警拷着陆续上了警车。陈慕没看见她的影子,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不过下一秒,她就看见了站在聚众闹事中心的顾希延。


    她的天蓝色警服上沾了斑斑血迹,立在原地神情焦急地喊着什么。


    陈慕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她刚要向她走过去,却见顾希延转头就跑了。


    还能行动自如,想必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伤。


    她默默安慰自己。


    临近凌晨时,陈慕忽然准备收摊。


    隔壁的张姐一头雾水,看她叮叮当当把剩下的食材装到露营车里,忍不住追过去问,“有事哦,这么早就走?”


    陈慕顿了几秒,硬是忍住了没说要去找张程亮“喝茶”的事,只推说要回家遛狗。


    她快步走进市场管理处大楼,阴沉着一张脸,门卫室的大爷愣是没敢跟她说话。


    来到张程亮办公室门前,陈慕深呼吸一口气,闭目放空了几秒。她知道接下来又是你来我往的察言观色游戏,竟然无端有些兴奋。


    “哎呀小陈老板,快请坐,来来来!”


    她一进门,张程亮就过分热情地迎上来,半截金牙笑得明晃晃,顺势给旁边呆坐的张佟伟递了个眼色,“我今天特意带来的正山小种,好茶,好茶。”


    陈慕不咸不淡地一笑,自顾自坐定,“张总不用客气,直接谈事就好。”


    “哦哟,这是还有别的安排?”张程亮推过一杯香气袅袅的红茶,“也对,年轻人嘛,不像我这个老男人,搞不起、搞不起。”


    足可见张程亮的谈判艺术忽好忽坏。大约是耍赖比较在行,久不在人下也不怎么会求人了。


    陈慕暗自腹诽,面上却假装不知趣,“张总开玩笑,我哪有什么安排。现在生意麻麻地,我只不过早点回家睡觉。”


    对面的人自然明白她的揶揄,顺势大倒苦水,“哎呀说到这个生意你上回不是说他们拉横幅、打群架么,今天我算亲眼见的,这些衰仔搞得特警都出动,真是活该!”


    “原来张总是说这个,怎么业主和商户又打架?”她一脸诧异,看起来竟毫不知情,“我记得你上次说他们很快就散了。”


    她面不改色地拈起小茶杯,抿了两口。


    “哪有那么容易!”张程亮偷瞄她两眼,不停摆弄着食指上的金戒指,“小陈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真有事跟你商量。”


    “请讲。”不冷不热。


    “唉,算我倒霉。”张程亮戏精上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今天接到上面传话,要我尽快解决。


    “你也知道,咱们做点小生意得罪不起公家,这个讲两句,那个查一查,免不了要罚款。


    “我不敢说市场里条条框框都符合要求,但总归是抓大放小,过得去就好。”


    “我不明白。”陈慕看了眼手机,假装赶时间,“张总想平息纠纷,让我替你想办法?”


    “哎呀不是那么说!是请,请小陈老板帮帮忙。


    “那个我听佟伟说你之前搞了个什么商户调查,肯定攒了不少好主意吧。


    “陈老板江湖救急嘛,上面要我明天就交方案,我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搞?”


    陈慕闻言,暗暗斜了一眼张佟伟。


    看来刘莹在群里踢了半天人,还是没把姓张的小弟踢干净。


    眼下明面看是他求她,实则不过是假客气。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求人,顶多就是给你个机会表现表现。


    陈慕看惯了这些“人上人”的心理,现在更觉得好笑了。


    不过假客气也是客气,她嘴上占个便宜又不犯法。佯装考虑了片刻,她一脸为难地捏起手机,“上次就想跟你说,但是也没机会。这下你着急要,我发给你就是了。


    “不过我也想请张总帮个小忙,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哦哟,不愧是咱们岚市的高考状元,你看看人家,”张程亮又对张佟伟示意,过于夸张地恭维,“陈老板去炒粉太浪费人才,真应该来管理处上班,你说是不是?”


    张佟伟在一边“嗯嗯啊啊”地应付,趁机接过话茬,“上次陈老板建议咱们搞直播,最近又花心思做调查、写材料,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陈慕笑得很克制,细长手指敲了几下桌面,眼神一闪,“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件事拖到现在,大概率是要走调解了,到时候麻烦张总把调解协议安排在派出所,商户代表、业主代表、市场三方一起签字。


    “其他安排都听张总决定,我就是个小商户,本来也没资格插手。”


    张程亮闻言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没看她的资料所以也不知其中奥妙,于是腆着脸问了句,“何必非要在派出所,我准备在市场办个仪式,让那些打架斗殴的现场和解,省得以后他们翻脸不认账。”


    “人民公安见证,他们还敢翻脸吗?”陈慕随即又话锋一转,“张总,我就当你答应了。”


    这下轮到张程亮一愣。


    他心想,哼反正先把你材料拿到手,届时在哪里签协议还不是我说了算,跟你客套这废话干嘛。


    他面上仍旧笑嘻嘻的,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陈慕看他打哈哈也不想纠缠,拈起杯子饮尽茶水,起身告别。


    那两位见状随后跟上,三人继续上次未完成的商业吹捧流程。


    张程亮的嘴里半颗金牙微微闪光,“小陈老板是个爽快人,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不要客气,尽管来跟我聊。


    “咱们岚城广阔天地任鸟飞,肯定有你大展宏图的一天!”


    “张总,单独跟你说句话。”


    陈慕不睬他那些有的没的,对他示意一眼就自顾自往前去。


    两人站在楼梯转角。


    墙上落着两道影子,一个体型高大、影子深重,另一个挺拔瘦削、细如春竹。


    陈慕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可语气却透着几分生冷,“张总,我们应该不算蠢人。


    “你肯定知道,即便本人不动手,但教唆别人聚众斗殴也是违法的,对吧?”


    张程亮忽然一僵。


    上半张脸的眼角还在笑,下半张脸的法令纹却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哎呀小陈老板你啧啧,这个话不好乱讲啊。”张程亮恍然回过神,尴尬地冲她笑着,“好好,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好了吧。


    “你真是我懂,我懂你意思了。”


    陈慕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嘴角也摆出客气假笑,“那到时候——派出所见?”


    “好好好,派出所,就去派出所签。你说得对,我相信人民公安!”


    走出市场管理处大门,陈慕抬头回望身后,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不久前那个浑身斑斑血迹的身影又闪在眼前,她快步往停车点走去。


    *


    岚河派出所的审讯室很少有这么拥挤过。


    即便冷气开到了最低,汗臭味和血腥味还是充斥着狭窄的房间。顾希延和搭档小田也灰头土脸的,头上身上没几处干净地方。


    对面坐的都是老熟人,衣服上洒满血迹,尤其以身着白色T恤那位1.80大汉最为壮观。业主团口径也都十分统一,就是看不惯小区居民平白无故被噪音和油烟骚扰,他们这是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至于打架斗殴一事,全是商户先动的手。


    商户那组也没好到哪里去。手里作案工具还在,想抵赖是没跑的。赵子贤和王宇超频频叹气,做个小本生意却耐不住脾气,本来是占理的一方,现在全乱套了。


    但大家仍旧齐齐高喊,不能欺负老实人!


    就连岚河分局的局长孙建刚也被这件群体斗殴案惊动,刚从市局开完会就匆匆赶回来连夜处理。


    孙建刚年近五十,再过半年就要退休,眼瞅着分局连年评为先进单位,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又给他整活儿!


    这个一眼看上去黝黑干巴的小老头,气得脸上褶子都多了好几道,“赵子贤,这事儿我三令五申说过多少次了?你给我掰着手指头数数!


    “岚河分局的辖区是所有分局里最大的,责任也最重。光刑事案件每年就有几十起,我已经够够的了,你个治安大队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今天这是没出人命,但凡上升到刑事案件,你这个队长也当到头了你!”


    赵子贤屁股后头跟着灰溜溜的小顾、小田、小王等人,各个眼皮都不敢抬。


    他一脸欲哭无泪,刚想试图解释,孙局又继续火力全开,“你们给我听着,一周之内这事儿马上解决,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


    “马上就要举办岚河庆典游行活动,到时游客成倍成倍地进来,决不允许再出一件恶性治安事件!


    “听明白了吗!”


    “明白。”赵子贤绝望。


    他大爷的,岚河沿岸每天几万名游客来来往往,有点事就怪他治安大队。


    他还活不活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顾希延跟在后面安慰,“赵哥,算了,孙局他就那么一说,难不成有事他还真不管么。”


    身边的田晶晶也马上跟着附和,“对啊,他就会装大尾巴狼,还什么‘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死命令要是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赵子贤一听,更绝望了。


    他无奈地双手一插兜,忽然干嚎,“我特么手机是不是丢现场了!”


    顾希延见状,和田晶晶对了对眼神,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出一楼大厅。俩人连制服都没换,匆匆蹿上白色凯美瑞就溜了。


    私家车行驶在高速路上,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一整晚的高压审讯不光让罪犯身心俱疲,顾希延也脑瓜子嗡嗡的。


    副驾的田晶晶有些百无聊赖,她到处翻腾着寻找零食,漫不经心地问,“顾闲,你今年心理健康测评做了吗?”


    车身极度轻微地晃了一下。


    田晶晶停了手,眉头紧锁起来。她靠在椅背上叉起双臂看着顾希延,手指轻轻敲打着胳膊,犹豫了好一阵才说,“有空记得去做,快过期了。”


    那人专注地把持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


    送完搭档,顾希延到家时已接近凌晨。


    她在地库里坐了十几分钟,估计陆女士和顾老头应该睡觉了,她才往楼上去。


    一开门,玄关处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她。她是被一股低气压吸进去的。


    从派出所溜得突然,她没来得及换掉那件沾血的制服,斑斑驳驳的血迹干燥后呈现深红色,但血腥味一点没少。


    她还没说话,陆女士已经准备好火枪弹药,闪现近身。


    于是,她又站在那里装死。


    “这又是怎么搞的!”陆女士一脸嫌弃,语气也很不妙,“每次都搞得头破血流,吓死人!


    “顾闲,你要不要转到内勤?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弄得灰头土脸的不像话。”


    “妈,这都是别人的血,我一点没事。”


    顾希延说完就要往洗手间去,血迹最难洗了,她还得纯手搓。


    陆女士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一路跟到了洗手间,“对了宝贝,前几天姑妈让你跟那个男孩见面,你怎么没去?”


    顾希延听见“宝贝”两个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妈,我没空,提前给他发信息了,他也说没事。


    “哦对,我也跟姑妈说过,她说下次有机会再见就好。”


    “什么下次?下次是哪天?你每次都这么糊弄我?


    “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还加班熬夜到这么晚,以后更难找的呀,你自己都不上心。”


    逆反的情绪渐渐燃起苗头。


    顾老头今天应该是在加班,没了他这个灭火器,顾希延预感自己可能要遭不住。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一口,耐着性子好好解释,“最近太忙了,等我休假再说,好吗?


    “今天赵哥还被孙局骂了,暑期一到,所里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没心情去相亲。”


    “什么叫没心情?”陆女士越战越勇,语调渐高,“你要是一年没心情,难道还要等明年、后年?”


    “是,明年,后年,大后年,或者干脆我一辈子不去,这样行了吧?”


    她把上衣制服拽下来,只穿着警用背心,看见镜子中那张疲惫的脸,“妈,你出去吧,我要洗澡。”


    “顾希延。”


    她浑身一震。


    最讨厌被人叫全名。陆女士每次叫她的全名,她总是没来由地心慌。


    “你就这么跟妈妈讲话?”


    眼角开始泛红,喉咙逐渐哽咽。她感觉像是被人压制在夏天暴晒过的池塘里,温吞的怼脸窒息感。


    陆女士正要乘胜追击,顾希延忽然转过头,一脸平静地对她说,“妈,你能不能让我静一静。我很累了,你不要吵我。”


    “我吵你?我这不是在好好跟你说吗?每次都这样,一说到这个你就逃避,光逃避有什么用?


    “二十七岁的大人了,难道要像你爸,拖到三十才结婚?


    “宝贝”


    “别再叫我宝贝了!”她从令人窒息的温吞池水中挣扎出来,通红的眼角滑下两行泪,“你喜欢说是吧,那你就站在这说,我走。”


    她赌气似地将洗手盆里的制服一捞,拧了两下又套回到身上,转身径直走到玄关拣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那句“顾希延你给我回来!”的尖叫声追到背后时,她慌忙闪进电梯。


    冰凉的自来水浸透了上衣,贴在身上有些发冷。电梯的冷气也加剧了她的不适,很快她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顾希延低着头,看制服上的血迹被晕染开一条条印痕,滴滴答答到长裤上,脚尖上。


    烦死了。


    她默默走进地库,慢吞吞地来到白色座驾门前,犹豫再三,最后颓丧地坐了进去。


    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她索性放任情绪失控,一点也不想再克制了。她一贯的克制换来的总是陆女士永无休止的质问,实在没意思透了。


    过去的二十七年,剧情是线性的,按照陆女士的剧本完美地演绎。她容不得一点瑕疵和偏移,而她配合得好累。


    剧本中那个完美小孩似乎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成绩优异,品貌俱佳,人人称道,毫无瑕疵。


    但完美小孩的身体里,藏着真实的她。


    偶尔想撕开一道口子,从那个身体里逃出。但大部分时候她说服自己,角色扮演是成年人的规则。一旦踏入这个规则,再想回头,约等于把自己撕碎重来。


    你要撕碎吗?


    眼泪的咸湿味和新鲜的血腥味很快在封闭的车内弥漫开来,像经久不散的大雾笼罩住她。


    顾希延忽然一怔。


    浓烈刺鼻的气息似乎唤醒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腕表不停地发出阵阵嗡鸣,心率在飙升。


    意识有些模糊,不太对劲。


    她颤抖着按下内灯,急忙翻找储物盒里的东西。


    没有么?明明放好了的。


    手指开始麻痹,她不得不停下来,整个人陷在坐椅里,试图让自己深呼吸。


    突然,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响起!


    她的耳膜要被震碎。


    顾希延被这声音惊醒,她急促地喘息着转过头看向窗外。


    “顾闲,顾希延!你快开门!”


    第30章 第30章


    黑色雪佛兰在高速路上狂飙。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放大, 总觉得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等红灯时,她数次点开顾希延的微信界面,卡通民警头像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只草地上奔跑的小狗, 白色萨摩耶。


    陈慕想到那天早上偶遇, 小白还是脏兮兮的, 要等下周才能洗澡。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明明下午还在跟林冉头头是道地说什么“做人要坦诚”。


    双标怪。她给自己判了罪。


    直到私家车驶入小区, 陈慕降下三分之一车窗, 沿途吹进来的晚风让她清醒些许。


    每天凌晨时段进入地库, 周围总是一片安静,静得像丧尸片中主角被围攻的前一秒。但凡角落里有一丝响动,马上就有奔腾的大军追上来撕咬。


    陈慕偶尔也有点怕。


    不过最近她发现一个规律, 顾希延的车位离她的车位很近, 每次回家她只要看一眼斜对过,就知道那位小顾警官有没有下班。


    以及, 家里的刺猬有没有人喂过。


    她下车之后,习惯性地歪头往后看了一眼。


    一道冷气卡在胸腔, 她的脚步比大脑先行。


    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白色车厢内,顾希延的制服上血迹斑斑, 神情极度不安地翻找着什么东西,急促的呼吸导致她的脸和脖颈完全涨红,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格外狰狞。


    陈慕冲到近前去拉她的车门, 发现她从里面落了锁。那人似乎神志都不太清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眼角通红, 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差。


    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前兆。


    陈慕当即拼命拍打车窗,想让她先把门打开。


    “砰砰!砰砰!”


    “顾闲,顾希延!你快开门!”


    顾希延被她吓了一跳。


    她印象里,陈慕总是安静从容,连笑都克制又内敛。她从不会露出那种慌乱的神情,顾希延一直这么以为。


    但此时,她站在窗前眉头紧皱,一手大力拉扯着门把手,一手不停地捶打车玻璃,嘴里似乎喊着什么。


    视觉开始模糊。顾希延努力伸出麻痹的手指按下开锁键,随即就晕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晕过去就好了,她不想面对眼前这种棘手又可怕的场面。


    该怎么解释呢,天知道。


    说自己哭了,太丢人。


    假如还要坦白是因为跟陆女士吵架了,她不如去死。


    人类的五感之中听觉最为顽强,它会等到五感中的其他感官都消失之后,撑到最后一刻。


    当听见陈慕的声音焦躁得都有些发抖,她的意识忽然回溯。


    “顾希延,听得到吗?


    “深呼吸好吗,跟我一起,深呼吸好不好?


    “车上有袋子吗?醒醒顾闲。”


    她好温柔。


    顾希延有点想醒过来了。


    “啪!”一声脆响


    好疼。顾希延一惊,缓缓睁开眼,“你干嘛打我?”


    对面那人见状,忽然浑身一软趴在她腿上,胸腔不停地起伏


    顾希延一动都不敢动。


    那人的手不知怎么刚好卡在她的两腿之间,正用力按着她的大腿,急促地喘息。


    片刻后,陈慕缓过神来,剜了她一眼。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尴尬,于是撑住车门将自己扳回到车外,沉沉地吁了口气。


    “你怎么样?”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又定在那件血迹斑斑的制服上,“需要去医院吗?”


    顾希延捏了捏自己微微发麻的胳膊,哑着嗓子说,“不用。”


    两个人忽然沉默。


    地库里的声控灯很不识趣地一路暗下去,仅剩顾希延车内的涣散微光。


    车外的人柔声问,“怎么不回家?”


    “”


    “你衣服湿成这样会感冒,走吧,先去我那。”


    “不用。”


    那人微微地“嘶”了一声,随即转身就往前走, “从这到电梯要半分钟,你自己跟上来。


    “要不,你就在地库过一夜。”


    顾希延的喉咙又紧又痛,刚才一定哭得太大声。


    不知她听没听到。


    此刻叫也叫不出,她只好挪动微微发麻的四肢,从车里骨碌一下出来,跑到半路才想起按下遥控落锁。


    就在厢门要关上时,她冲过去拍下按键,在陈慕的注目礼中蹭了进去。


    反正也不会糟到哪去了。人一旦破罐子破摔,勇气就忽然加倍。


    电梯的反光镜里,她垂着那双通红的鹿眼,双手插在兜里,有些摆烂地靠在角落。


    镜子另一边,陈慕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确认她人没什么大碍,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情绪稍稍缓解。


    “可以问吗?”


    “不行。”


    “好。”


    那声让人有些嫌烦的尾音又挑起来,顾希延撇着嘴角的小梨涡,瞪了她一眼。


    “瞪什么瞪?”


    “啊?没我哪敢啊。”阴阳怪气。


    一声冷笑。


    “叮!”十一层。


    顾希延赶紧闪身蹿出去,为了报答收留她的房东,她很有眼力见地接过露营车,刚要按下密码,身侧一只手拦住她。


    “陈芊应该睡了,你等下小点声。”


    “哦。”


    不知怎么,这声“哦”里也隐隐约约有些情绪。


    大门玄关处的彩色日历卡上仅剩五六天的空白格,顾希延瞄了一眼,又暗暗撇了撇嘴。


    “你先去洗一下,我帮你拿毛巾和衣服。”陈慕跟她说完就往卧室里去。


    走到洗手间,顾希延对着镜子一照,险些原地去世。


    她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双眼熬得通红,活像影视城里刚下班的丧尸群演,还是没领上盒饭的那种。


    算了。她对于搭档小田建议她用美色吸引陈老板这一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


    陈慕总能见到她最窘迫的样子。


    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她懊恼地把门一锁,急着想冲洗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温润的水花从屋顶洒落,她看着墙架上的瓶瓶罐罐,试图寻找那人身上的花香从何而来。


    绵密的泡沫从头顶流下,流经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顾希延盯着玻璃墙发了呆。


    她忽然想到,日复一日的水流也这样轻抚过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她不禁猛猛摇头,你又在想什么。


    变态。但也不算是吧。


    就在她飘飘然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放空时,洗手间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陈慕托着家居服和浴巾愣在门口,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把门锁了。


    她本想敲门,但又怕打扰到顾希延检查伤口,索性站在那发起呆来。


    她对自己今晚匪夷所思的行为感到一丝诧异。


    在地库里她的情绪好像太过激动,以至于当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拍门的手掌被震得发麻,直到现在还微微发红。


    从夜市回家时就感到一阵不安,也许更早。


    去找张程亮时,她险些没控制住情绪。


    她早从张霏口中得知,那些闹事的业主其实是跟张程亮一伙的,他们故意煽动商户情绪,试图引发聚众斗殴,影响夜市的治安和客流量,以此向政府施压。


    双方一直没谈拢土地评估价格,张程亮想赌政府在面子工程和真金白银之间,会选哪一样。


    是他太高看自己了。当权的人不会接受选项,他们是制定选项的人。


    你只能递梯子,怎么还想拆台。


    以及,这本不该发生的流血冲突,竟然是他的手段。


    她在逆行的人流中看见上衣血迹斑驳的顾希延,险些冲动之下去找警方全盘托出。但顾希延突然转身走掉,让她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如果她真的重伤,陈慕有些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站在管理处大楼的楼梯转角时,原计划并没打算威胁张程亮。


    但她就那么说了,像是不需要经过思考一样自然。


    顾希延为此受了两次伤,她想让她的伤更有价值。


    市局和政府都在关注这件事,不论是文旅局的林冉还是派出所的顾希延,她想让这些人都为此立上一功。别人可以,那她们也可以。


    所有的规则,并不是只有唯一玩法。


    隔着那道热气氤氲的门,轻盈的流水声缓缓安抚着她的神经。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并心安理得地解释为是针织衣物上残留的雪松柔顺剂的缘故。


    水流声止。


    她的心跳空了半拍。


    洗手间里的灯光很亮,镜子很大,新风循环也好,但唯一的问题是


    顾希延忘了接完衣服和毛巾再洗澡。


    此时,一脸蒙圈的她站在洗手间门后,身上还挂着甩不干的水珠,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她对天发誓,这种不入流的暧昧手段她绝无任何可能是故意的。


    怪只怪她刚看一眼镜子,就自动进入了即刻清洁模式。


    她终于承认,自己多少有点洁癖了。


    她杵在那里犹豫半天没说话,鼻子陡然一酸,忽然不受控地打了个喷嚏!


    门外随即就响起轻微的敲门声,“开下门。”


    顾希延吓得一蹦,不是她早就站那了?搞什么啊你?


    耳朵根又烧得通红,恨不得干脆钻新风管道烘干得了。


    灰色的门露出浅浅一道缝。


    陈慕扭过头去,伸手递来衣服和毛巾。


    顾希延做贼似地一抓,立刻将门落锁。


    墙边的陈慕看着紧闭的门,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客厅里开着柔光,那人走出来时,陈慕正蹲在阳台看那只小刺猬。一旁的萨摩耶小狗在笼子里老老实实睡着,几道口水把纸垫都打湿了。


    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瞅。


    顾希延的一身劲秀薄肌裹在淡紫色短衫短裤之下,风格有些违和。陈慕暗暗一笑,轻声问,“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换一套。”


    那人慢吞吞走过来,和她并排蹲下,“好像有点短,我习惯穿长裤。”


    陈慕低头一瞧,看见她左边小腿外侧好像有条淡淡的疤,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


    “我帮你拿。”她起身时晃了晃。


    顾希延本能地随之一捞,忽然想起上次,陈老板也是蹲下后再起来时身子一歪。


    她皱着眉头嘀咕,“下次慢点起来嘛。”


    刚说完,她就感觉两人挨得过近。


    她们都穿着轻薄的家居服,修长四肢露在外面,冷气扫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但此刻,顾希延却觉得她在发烫。


    她记得高中那时陈慕的皮肤就很白,是种白里透粉的颜色,在柔光下像磨砂的缎子。


    可现在她的皮肤在发烫,白色透出微微的红。


    顾希延拦腰抱着她,陈慕的胳膊圈在她的肩膀,热气渗透薄薄一层绵柔,这个温度对她来说简直像是烙铁!


    “快站”


    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不远处“咣当”一声!


    俩人都吓了一跳。


    “姐姐?


    “顾,顾警官?”


    作者有话说: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