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过诸多和陈慕可能的暧昧画面。
但她从来没想过, 真实的暧昧是有代价的。
就比如现在,她最先想的是该怎么向未成年的陈芊解释此情此景,以免她幼小的心灵对亲密关系产生某些负面印象。
暧昧的代价正常来说不是失身么, 怎么还附带一节两性关系教育课啊。
而且还是她给别人上课。
问题是, 她自己也没什么经验啊。
顾希延在放任陈老板摔倒和被陈芊误会之间, 很想选择锤爆自己的狗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 反倒是一脸淡定的陈慕先开了口, “你怎么还没睡?”
不远处的陈芊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我上厕所。”
说完, 她急速闪进洗手间,逃离了那个尴尬气氛爆表的客厅。
顾希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会误会吧?
“我是说要不要跟她解释一下”
“你要解释什么?”陈慕不咸不淡地说着, 人往卧室那边走, “稍等,我给你找件长裤。”
顾希延忽然意识到, 自己也太做贼心虚了,总干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
也对, 就搂了一下而已,她跟朋友也经常搂来搂去的, 有什么必要解释呢。
这张死嘴,真服了。
就在她沉浸于自我反思时,陈芊已悄无声息来到跟前。
“顾警官?”绿发女孩一脸狐疑, “你怎么在这?
“诶?这不是我姐的衣服吗?”
“陈芊。”那人拎着一条灰色运动裤走出来,扫了眼绿发女孩, “你又在玩游戏?
“不要熬夜,明天不是还要去音乐室排练吗?”
女孩背对着姐姐, 冲顾希延撇了撇嘴角,“知道了,马上就睡。”
说完,她转身迎着陈慕走过去,经过她时歪头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晚安~”
等顾希延换完长裤出来时,陈慕正懒懒地倚在沙发里,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打字。
客厅里的尴尬分子团疯狂对撞,顾希延闷得实在难受,只能没话找话,“陈老板,你还不休息?”
那人沉迷于电脑,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去卧室睡吧,顾闲。”
“啊?”顾希延有点受宠若惊。
她本想在车里熬一宿的,能被陈老板捡回家已感恩戴德,现在又要霸占她的床,强烈的道德感和更强烈的做贼心虚让她感到局促不安,“不用麻烦,我在外面凑合一下就行。”
陈慕缓缓掀起眼皮,语气意外得温和,“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她怎么这样啊。
顾希延怔在原地,一双微湿的鹿眼闪了闪,“没事了。真的,我很会自我调节。
“明天还得早起,你在外面睡我走的时候会吵醒你。”
陈慕盯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委屈你睡沙发咯。”
话音刚落,笔记本电脑一合,她人就往卧室去了。
顾希延看着沙发上摆好的枕头和毛毯,睫毛又泛上几分潮气。
关了灯,人躺在松软的毯子上。
黑暗中失去视觉,听力变得过分灵敏。
小狗均匀的呼吸声,家用电器的轻微电流声,出风口簌簌的送风声,从卧室里流淌出来的打字声,伴着心跳,缓慢而清晰地撞击着她的神经。
刻意压制的焦躁如香蒲的种子,被人轻轻触碰后膨胀、爆裂成原来的数倍之大,刺痒地充斥在她的血管里,刮擦着她小心隐藏的不安。
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和撕裂感又再度挑拨她,那个躲在身体里的小孩站在角落里怂恿。
你要撕碎吗?
直到她用毯子盖住潮湿的眼睛,一阵熟悉的花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道沉沉地覆盖了她。
紧绷的身体和神经忽然失去重力,她被前所未有的柔软包裹着。
她又不想撕碎了。
*
翌日一早,顾希延被闹铃吵醒。
她从沙发上翻身下来,看见茶几上放着昨晚烘干的制服和一张便签儿。
[顾闲,冰箱里有我做的三明治,你拿去当早餐。
——CC]
她的右颊上浮起那个小梨涡,眼角微微弯着,走到阳台的小狗笼子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临走时她瞄了下陈慕的卧室,心想反正说谢谢的机会还很多,于是很坦然地出了门。
刚走进派出所办公室,搭档田晶晶就一脸兴奋地冲上来,“绝了!顾闲,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顾希延装模做样地把三明治摆在桌上,抄起洗漱杯和牙刷就往洗手间去。
她身后扫过来两道冷锋,跟着就是小田警官的“审问”,“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吗?”
“嗯。”她嘴里含着牙膏泡沫,点头应付。
“那这是在干嘛?”田晶晶倚在镜子旁边,扇着风使劲儿闻了闻,“衣服上也不是你平常的味道。
“说实话,你去哪儿了?”
顾希延“哗啦哗啦”漱完嘴,瞪了她两眼,“你也太八卦了,先说刚才什么绝了?”
“你先说。”
小田的左掌托着右臂的胳膊肘,神态恰似毛利小五郎,“顾闲,你早餐从来不吃三明治,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真服了你!”顾希延甩干净脸上的水珠,划拉两下耳后的碎发,“我去当狗了,行吧。”
还是大半夜被人在车库里捡的那种,嗷嗷哭的傻狗。
田晶晶一顿,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
眼前的小顾看起来眉梢上透着不耐烦,可眼底里却藏着某种莫名的娇羞。
要是她真有狗尾巴,估计不出半天就能把门口的岚河大街扫干净。
“唉,”田晶晶不由地叹口气,“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快点吧你,刚才要说什么?”
顾希延拉着她往回走,顺手打开手机警务系统查看档案补录情况。
小田警官马上恢复作战状态,一脸兴奋,“赵哥刚来就跟我说,昨天打群架那几个业主跟商户决定和解了。
“怎么样?这算不算绝了?”
顾希延十分诧异,明明昨天还打得不可开交,恨不得X死对方八辈祖宗,这才隔了一夜就想通了?
她没少见过那种在外人面前横着走,一进警察局就吓得脚软扶墙的,但是搞这么一出还真少见。
况且,只要夜市纠纷一天不解决,这群爱搓火的就都算不定时炸弹。否则今天打了和解,后天打了和解,派出所岂不成他们联谊大本营了。
“晶姐,你还记得昨天孙局说啥了吗?”
“神马?他不就那两句口头禅,‘决不允许出事’,‘下回再出事你就别干了’。
“这有什么啊,谁不会说。”
顾希延真心想立刻扶持田局上位,毕竟她光靠说话就能气死自己人,更别提骂哭嫌疑犯了。
“他说不久之后有岚河庆典游行,看这架势没几万人是不可能的,到时万一出点事,今年所里全白干了。”
田晶晶闻言,鼓起Q弹的腮帮子直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过现在哪有警力?你要管夜市那个烂摊子可别扯上我,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我都被你拉着干多少了?”
“你真没良心,”顾希延靠在椅子上,咬了口火腿煎蛋三明治,“拿奖金怎么不见你谢我?”
“顾闲,你真能装。”
田晶晶斜她一眼,手里的酱肉包都不香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就因为陈老板,你揽这个活儿有点不划算。”
顾希延冷不丁想到昨晚她的胳膊圈在自己肩上,不禁有些气短,挠了挠头。
陈老板确实有一部分她的因素,但并不绝对。
岚河沿岸一直都是分局治安管理的重点区域。日常光是对付那些上游私排的、游野泳的、私自钓鱼的已经让她们够头大了,再来个庆典游行岂不雪上加霜。
每天几万人涌进岚河景区,夜市这个网红打卡点肯定躲不开游客的光顾。
岚河夜市此前几次业主和商户纠纷,矛盾程度已远远不止口角那么简单,直接涉及到双方利益。现在模棱两可的和解处理,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再出问题。
到那时影响的可不光治安大队,保不齐整个分局都得挨批。她心心念念想去跟市局刑侦支队的江师姐搭档,假如分局受了处分,她可就真没戏了。
综上所述,真不是她顾希延工贼,她只是身在贼船毫无办法。自我攻略很快完成,她开始琢磨怎么说服搭档。
“晶姐,我认为嫉妒心作祟,让你对我存在一定偏见。
“就事论事,你真觉得他们想和解?我看只是上次被拘留怕了。等下次他们半夜再斗殴,我们再出警?
“聚众斗殴又不是关起门来打架,到时候真搭进去俩看热闹的,这可是咱俩的辖区。”
田晶晶手里的酱肉包刚吃到一半,忽然味同嚼蜡,“顾闲,你可真会说话。
“不如这样,下次我再决定节食减肥,我就雇你跟我说话。你一说我就没食欲,你再说我就想吐。
“真服了你了!”
顾希延打了个挺,连人带椅子“嗖”地划过去,笑嘻嘻地戳她,“那我当你答应啦。”
对面那人把酱肉包扔回塑料袋,不耐烦地推她,“别墨迹了,去赵哥那。”
两人鬼鬼祟祟走到赵子贤桌前,他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电脑发呆。
听完顾希延的话,他顶着乌青的黑眼圈长叹,“你说到点上了。问题是现在不了解业主和商户那边具体情况,我找谁去呢?
“这周岚河沿岸调了四个同事去巡逻,白天基本没人在所里,也就你俩还能机动”
他一看这俩人跃跃欲试的模样,立刻头变三倍大,“你俩消停点,那边都举刀弄枪的,我哪敢让你俩去。
“治安大队外勤组就你俩女同事,真出点事儿领导得把我扔岚河里喂王八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田晶晶“哐哐”拍响桌挡板,“领导,你这话我不爱听,女同事咋了?你就说我俩每年绩效是不是数一数二?”
“你光嘴上这么说,实际我俩一点活儿也没少干,是不是顾闲?”
“队长,我认为你应该自我检讨。”顾希延前一秒还语重心长,后一秒却极尽殷勤,“让我俩去,这案子我们本来就有参与。
“他们不是要和解么,我跟晶姐趁现在去市场走访、收集情况。”
刚说完,她觉得还不够具备说服力,索性大手一挥,“保证周中给你出方案,怎么样?”
旁边的小田警官眼珠子转出去二里地,愣是没拦住她。
赵子贤被人硬怼了两次,大大领教了俩人的攻击水平,心想不行再多叫几个辅警一快去。
他挠挠寸头,叉起胳膊考虑了片刻,忽然猛地一点头,“行!这案子要能顺利了结,我给你们报下半年晋升。”
“顾闲!”田晶晶嗷一嗓子,立刻掏出手机,“你别愣着啊,赶紧录下来!
“我俩这是交叉引证,赵哥你别反悔!”
赵子贤叹了口气,头顶上直冒青烟,“你行了吧,去去去,我什么时候给你画过饼?我这大饼还吃不过来呢我。
“你俩听好了,人性化办公,避免冲突。”
小田警官冲他打了个响指,潇洒回首,“放心吧队长,你提前把晋升报告准备好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派出所调解室里, 长条桌两边各坐了一溜儿男子。
夜市隔壁喜乐小区的业主代表和对面几个动手伤人的摊主正怒目相对,看起来并不像是准备和解的样子。
小区业主里领头那个男人叫匡汉,五大三粗, 额角上贴着一大块纱布, 坐在长条桌一侧的正中央, 气势很是唬人, “今天算是老子放你们一码, 不想跟你们掰扯。
“但你们打了我弟兄, 医药费和误工费一分都能不少。”
长桌尽头坐着顾希延和王宇超, 俩人对视一眼, 王宇超压下浓眉大眼直视着匡汉,“你注意态度,这是调解, 不允许威胁当事人。
“如果警方发现你们是为了逃脱处罚选择调解, 一样能把你再抓起来,听见没?”
顾希延也趁机敲了敲桌面, “这不是谁放谁一码的事。首先你得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你们这叫互殴, 其次谈赔偿问题,需要你们双方拿出证据达成一致, 不是你想狮子大开口就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起冲突?
“如果这些都做不到,调解的前提也不成立, 你们还得老老实实去拘留所知道吗?”
听了顾希延的话,另一边商户们窃窃私语, 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和解谈判感到困惑。
明明他们都做好了哪怕拘留也要抗争到底的准备,现在对方又要求调解, 于是几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说话。
“你们商户这边也发表一下意见,有没有代表啊?”王宇超掀开笔记本,语气依旧很强势,“和解也是需要双方同意的,如果你们不愿意和解,之后我们就会立案调查走法院那边的流程。”
商户里年纪最大的男子目测年近五十,一张黄色长脸,粗眉大眼,蒜头鼻子,开口有股浓重的郊区口音,“代表不代表的,我们都是老实人,不能由着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要说赔偿,他们闹了这一个多月,夜市里少了两三成顾客,这个账又怎么算?”
匡汉一听就来气了,指着他的脑门子喊,“你是不是叫杨什么?卖糖水那个是你媳妇儿吧?
“我告诉你啊,你别给我逼逼赖赖,信不信我给你”
“啪!”一声。
顾希延把手里的破本子往桌上一拍,“匡汉!我提醒你,现在是在调解,你知道什么是调解吗?再威胁当事人干脆也别调解了,直接去走公诉得了。
“在座的各位,半年以上,三年以下,自己先想想清楚!”
一时间,调解室里鸦雀无声。
桌边的匡汉和对面的老杨俩人干瞪着眼,满屋的火星子都能把窗外的热气给一把点着。
顾希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估计是昨晚真的着凉感冒了,刚才说话时鼻音都有点重。她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两伙人看着根本不想大事化小,那怎么业主团还要主动和解呢。
她给王宇超发了条信息:[你先盯着,让他们各自算赔偿金。我去找下晶姐,马上回来。]
走出调解室后,顾希延看见搭档小田正在座位上翻档案,于是走上去问她,“找到没?”
“哪那么容易?”田晶晶一脸颓丧,“这几人除了都在一个业主群里,没别的社会关系。
“商户那几个也都是本地乡下的,也没前科,确实算是老实人。”
顾希延眉头紧锁,追问到,“那业主的犯罪记录呢?”
“除了那个匡汉,别的也都清清白白。”
“匡汉什么记录,给我看看。”顾希延凑过去盯着电脑屏幕。
十多年前了。那时匡汉也就十八九岁,妥妥的小混混一个,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没什么用。”顾希延叹了口气,但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看这几个业主都是被匡汉撺掇的,这人很滑头,不好审。下午他们要是调解完了,再想抓他问话也难。我再去诈诈他。”
“对哦,晚上一块去市场找那个姓张的承包人了解情况,你提前跟他联系好啊。”
田晶晶一脸幽怨,压着眉眼揶揄,“我说,现在换搭档还来得及么?”
顾希延划开手机,当即发放一只大红包,“请你喝茶,记得给赵哥点杯甘草汤。”
小田警官0.5秒之内立刻点击收取,“靠八十八,下血本啊你!
“我又行了!金钱使我充满战胜邪恶的力量!”
痛失巨款的顾希延咬着牙往外走,默默念叨着,“八十,一锤。”
她决定,马上就去捶那个叫匡汉的家伙。
果不其然,她回到调解室里时,两伙人的赔偿金还没算明白。顾希延都气笑了,拍拍王宇超说,“你看着他们,我叫匡汉去问询。”
说完,她对着张牙舞爪的匡汉喊,“你过来,有点事找你了解。”
在问询室里,匡汉面对顾希延和田晶晶显得有些不屑,“美女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小田警官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美女是你该喊的吗?重喊,叫警察同志!”
“好好好,警察同志!你看,我该交代的也交代了,我承认是互殴好吧。现在不是走调解了么,你还抓着我不放干嘛?”
“匡汉,”顾希延不睬他发牢骚,目光凌厉地盯着,“十年前,你因为偷盗地下电缆被判了三年半,出狱后一直没找到工作。
“你的社保档案显示,半年前你去了一家叫‘嘉岚租赁’的公司上班,没错吧?”
匡汉忽然神情突变。
刚才还满不在乎的他,此刻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脑袋,压下嘴角猛吞了几次口水。
“警官,我是国家公民,我有隐私权。那都十年前的事儿了,你不能未经同意就告诉我单位啊,这样不合法。”
顾希延又给他气无语了,深呼吸调整好情绪,“说你懂法,你去聚众斗殴,说你不懂法,你又跟我讲隐私权。
“现在开始你好好说实话,我不会阻拦你走调解流程。但你不说实话,要是被我查到了,再想说就晚了。”
大块头匡汉的眼神由原来的愤愤不平渐渐软了下去,低头犹豫了片刻作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警官你问,我绝对有问必答。”
“你们聚众斗殴是怎么计划、组织的,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只要有人参与,哪怕只是出了主意,你都一五一十地说。”
旁边的田晶晶一边听匡汉回忆,一边和昨晚的笔录核对。结果发现他就是个圆滑的乒乓球,全程一点缝都不漏。
直到最后,一句有用的信息也没撬出来。
顾希延把“嘉岚租赁”这家公司的背景翻遍了,这是本地房地产公司嘉岚集团旗下的一家壳公司,实际业务少得可怜,就只有几家店铺在租,其他毫无收获。
更别提从这家公司去找匡汉的社会关系了,他连老板加上同事一共就五个人,估计也都是挂了虚名的,聊胜于无。
也许,他真是个纯粹打架上头的莽夫。顾希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方向了。
田晶晶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诈的,两人只好把他放出去。
匡汉一回到调解室,王宇超那边的流程忽然变得十分顺利。该谈的赔偿那几个业主都听匡汉的,粗粗一算就接受了。
商户这边算来算去,警方并不承认潜在客流量损失导致的损失,只认可斗殴导致的医药费和误工费。因为着急回去摆摊,几人见老杨要签字,于是也跟着纷纷签了。
事情算是顺利解决了,但顾希延总感觉哪里没搞清楚。
她那双乌黑浓眉从早上开始就没展平过,忙到傍晚时分一看腕表,哎呀,跟市场承包人约定的时间马上就到。
她顾不上吃晚饭,拉起还在扒拉方便面的田晶晶就跑,“先去市场,完事了请你吃夜宵。”
悲催的小田警官跨上警车时,嘴角还勾着两根面条,“我真服了,顾闲。
“你每次都这么催命似的,非得卷成这样要干嘛?”
顾希延“嗖嗖”抽了两张湿巾,耐心地把方向盘擦净,“你想在警车里吃方便面,我也没意见。
“就怕你把面汤撒到中控台里,以后不管冷风热风都是老坛酸菜味儿的。
“这你受得了吗?”
“顾闲!你能不能闭嘴?”小田警官盯着她无懈可击的侧脸,心情忽然更烦了,“真不知道陈老板看上你哪点,嘴碎得要死。”
我请问这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顾希延忽然有些心虚,斜了她两眼没再说话,一脚油门冲出了派出所大门。
*
岚市地处边陲,夏天白天更长,晚上八点天还微微亮着。
顾希延和搭档走进市场管理处大厅,开始啧啧感叹当土皇帝的乐趣。建筑内的装修相当得土,又相当得豪,人一走进去差点被金碧辉煌的立柱、吊灯闪瞎眼。
明明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水泥灰墙的四层楼而已。
“你看,当包租婆是很快乐的。”田晶晶忍不住发梦,“真不知道这辈子我还有没有希望过上这种日子。”
“怎么,现在又不想施姐了?”
“想是想。可是她太卷了,比你还卷。”小田警官的情绪明显低下来,“如果当不上包租婆,那就找她包我好了。”
顾希延偶尔也会感到跟自己的搭档格格不入。
又及,她现在开始后悔自己说大话,周中给到赵哥解决方案显然不太现实。
看小田一直在胡言乱语,她有些无奈地说,“别发梦了大姐,还是先听听张程亮怎么说吧。”
市场管理处总经理办公室里飘着清淡的茶香。
会客沙发上坐着两位警官,张程亮忙不迭地递出名片,“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我今天一接到咱们田警官的电话,立刻就往这边赶。最近也是不太平,真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顾希延心想,你还知道添麻烦?
她早听陈老板说过这家伙最油嘴滑舌,明明是他放任冲突加剧不管,现在倒来装无辜。
“这都是职责内的事务,张总不用客气。”她接过名片看了两眼,夹在随手拿的笔记本中,“我们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市场对预防再次发生类似冲突有没有做相关应对。
“现在是客流高峰期,下周岚河沿岸还有大型庆典活动,夜市景点承接了大量客流,一旦发生恶性治安事件,社会影响非常严重。”
“我明白,我明白。”张程亮又推过两杯清茶,笑眯眯地说,“哎呀两位辛苦啊,先饮茶,饮茶。
“这是我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白毫银针,味道鲜爽,最适合夏天喝。”
“张总,”田晶晶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还没到十分钟就坐不住了,“我就直说吧,昨天打架斗殴那群业主决定和解了,不过这事还没完。
“治安大队每天抽调三四个警员巡逻,一旦撤走保不齐他们又打起来。你们夜市也有保安队,总不能躲在后面不出声吧。
“实在不行,你干脆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大家也别互相折磨。
“纳税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这么搞很浪费警力。”
她长了一张甜妹脸,却十分擅长扮狠角,机关枪似的语速一般人都招架不住,更别提再加上她的嫌烦眼神攻击了。
张程亮做生意喜欢和气生财,即使面对小商户陈慕也好歹算是礼让有加。可现在眼前坐着的是公检法的人,卑微如他,也不敢对田晶晶表现出怨气。
“是是,田警官说的对。”他揣着手里的小茶壶,看似十分受用这一番“批评”,“不瞒你们说,我也接到上面的要求了,让我这周内必须解决。
“说到这个,我还真是需要咱们岚河派出所的帮助。今天就是两位警官不来走访,我明天也要亲自去派出所。”
顾希延闻言和搭档对视一眼,追问到,“张总,你说的上面的要求是指”
“哎呀,请顾警官体谅,这我不便说得太清楚,总之是市委那边的领导直接通知我。我今天方案都交上去了,过两天就会有结果。”
“张总,你说的方案能不能给我们了解一下?”顾希延抓住时机,想不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市局领导也很关注这件事,我们走访结束回去也要汇报工作。”
“明白明白,顾警官不用说,我马上就发给你。”
张程亮赶紧掏出手机,忽然面露难色,“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
顾希延面不改色,回得十分干脆,“这倒不用。麻烦张总打印一份,派出所联系方式街道都有公示,我不方便交换私人通信。”
张程亮连遭几番打击,露出一脸菜色。即便如此,他还是拨了内线叫张佟伟立刻打印一份送过来。
可见,绝对权力胜过一切苍白虚伪的客套。
当人站在上位,连空气都是顺从的,这与性别没太大关系。
从市场管理处走出来之后,顾希延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她拉着搭档笑嘻嘻,“刚才表现不错,走,请你吃夜宵。”
“不着急回去看方案吗?”
“刚好有点饿,一边看一边吃。”
田晶晶白了她一眼,肚子忽然咕呱叫了几声,“顾闲,你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两人转了几个弯才来到陈慕的摊位,见她正埋头沉浸炒粉,默默地没打扰她,付完钱就坐在附近桌椅区看起刚才那份打印文档。
顾希延边看边拿起手机做摘要,本以为这位土皇帝文化水平有限,大概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不料她越看越觉得诧异,不禁戳了戳田晶晶,“你也看看,是我以貌取人吗?
“我知道这不是他写的,不过他这市场管理处怎么还有人会写申论啊?”
“什么申论?你别太夸张了。”小田不以为意,揪过文档粗粗看了几眼。
“蛙趣,你还真别说”她举着手机电筒借光,不忘对顾希延撇撇嘴,“申论有点夸张了。不过这个更接地气,可操作性很强啊。
“这就奇了,他有这么好的办法怎么早不用呢?非大火快烧透了才把灭火器掏出来。
“这狗东西纯坏啊。”
两人沉浸方案里叽叽咕咕,耳边忽然响起清透的声音,“炒粉两份,一份加辣,一份不辣。”
顾希延一抬头,正对上她内敛沉静的双眼。
“看什么呢?”那人不咸不淡地问。
田晶晶有些花痴地望着陈老板,手里东西不由自主地送上去,“陈老板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
陈慕回头望了望摊位,顿了几秒才接到手上。
这不正是她
幸好此时她戴着口罩,不然嘴角的弧度肯定露馅。
陈慕假装扫了几眼,赶紧把文档递回去,“嗯,是不错。”
饶是这样,她微妙的语气,以及眼角不经意露出的浅笑还是落进了那个人眼里。
她转身一走,顾希延的视线就牢牢地追着她。
像在追踪一只狡猾的野兔子。
田晶晶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对劲起来,“哎哎,你干嘛呢?
“大庭广众之下,顾闲你穿着制服呢,别看了。”
顾希延恍然回神,对着小田警官手里的文档嘀咕,“她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顾希延苦于陆女士的信息轰炸, 当晚灰溜溜地返家。
客厅里,顾老头和陆女士正严阵以待。
她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拈着那沓材料,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们还没睡呢?”
“好了好了, 希延过来, 爸爸有话跟你说。”
顾老头每次充当和事佬都是这副语气, 就差跟她说, “你放心, 我绝不偏袒你妈。”
这也是为什么顾希延反抗了那么多次, 每次都颓然失败的最大原因。家里这两位最善于唱戏,你方唱罢我登场,跟迷魂阵似的, 顾希延经常听着听着就被绕进去。
等她醒过神来时, 早就跳进圈里了。
“爸,你们先休息吧, 我还有点事。
“最近所里有个麻烦的案子,这周必须解决, 等下周有空了再聊。”
顾希延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总不能每次都强摁着她的头认错。
况且, 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女士闻言险些又发出尖锐爆鸣,被顾一舟大手一拦,“你先别急,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希延长大了,你就少操点心。”
呵, 又演上了。
顾希延苦笑一声,始终撕不开脸皮, 末了叹口气,“谢谢爸爸。”
洗漱完后,她回到卧室给陈老板发去信息:[有空吗?聊聊?]
对方很快回复:[没空。]
就说她不对劲了。
顾希延盯着对话框,对方的昵称从“陈陈陈老板”变成了“CC”。她有些百无聊赖的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更新了一张图片。
那只被收养的小狗终于洗了澡,乖巧地蹲在米白色沙发上,两只黑色葡萄似的圆眼睛,粉粉的耳朵尖,嘴巴咧开露出小舌头,十分活泼可爱。
小狗的下巴搭在那人的手掌中。
这是网络上最近很流行的拍照姿势,猫猫狗狗的宠物博主都这样拍。她懒懒地陷在椅子里,盯着那张照片出神,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叮!”新消息。
CC:[你的伤不要紧吧?]
顾希延猛然想起来自己一直忘了跟她说,于是赶紧回复:[不要紧,只是擦破点皮。]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稍显生硬,于是在表情包里搜了半天才找到一只卡通萨摩耶表情,犹豫几秒点击“发送”:[表情:萨摩耶傻笑。]
CC:[回家了?]
顾闲:[嗯。刺猬还好吗?]
CC:[202407290004.jpg,小刺猬正在啃蓝莓的照片]
顾希延气恼地想,说没空还用手机跟我聊天,摆明就是心里有鬼。她有些颓丧地往后一靠,既搞不清陈老板心里到底憋着什么坏,也不知道昨天为什么她会那么异常。
从她出现在地库里那一刻,顾希延就已十分诧异。她的惊慌失措,略带责备意味的眼神,少有的温柔和莫名其妙的滚烫。
她有点不对劲。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希望的东西,从细枝末节中推演她爱我的证据。
顾希延不是细节控,她其实经常忘东忘西,但唯独却没忘记跟她相处时的一分一秒。
她一个打挺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开始推演。
结果推演来推演去,发现记忆里都是自己在她面前惊慌失措的窘迫情形,不由地有些绝望。
半夜拣刺猬被人撞见,吃辣椒呛到飙泪,cos不良少女被人当街看遍,抓黄毛时情绪失控,以及昨晚堪称史诗级毁灭性打击的——浑身湿透被人捡回家
算了,别推演了。
顾希延半梦半醒着,摸到椅背上的制服,她一把拽下来凑近鼻尖。
是陈慕的味道。
她决定明天一到办公室就申请报损。
这件制服她要一直挂在床头。
*
岚河夜市聚众斗殴一案最终经过调解,顺利结案。
但顾希延的任务还没完。
她把从张程亮那里要来的资料研究了好几遍,这两日又拖着搭档田晶晶在商户里摸排走访,终于对这份资料里说的解决方案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这不像是管理处能做出来的,更像是商户组织自己做的。
顾希延特意趁陈老板不在的时候找到炸串摊的张欣兰,想从她嘴里得知这份资料的出处。
张欣兰面对小顾警官忐忑不安,不知道她问这个要干嘛,于是拼命摇头愣是不说。甚至连糖水摊的刘莹也是,她早老就在商户群里发了好几次通知,请大家不要透露调查问卷的细节,以免给参与者惹上麻烦。
顾希延都气笑了。现在这么团结谨慎,打架斗殴的时候倒不去拦。
刚回到所里,赵子贤就让她和田晶晶赶紧来孙局办公室。
孙建刚正在窗前来回踱步,一看顾希延推门进来,脸上不由地绷着,“小顾,你来说说岚河夜市那边走访得怎么样了?”
“好,孙局。”顾希延掏出笔记本,
“这两天我跟晶姐走访了靠近夜市的十三户业主,油烟和噪音污染基本属实,第三方检测报告也都查证过,没问题。
“商户除了涉案的那五个,又另外抽查了二十家,信息比较分散。不过我们拿到一份商户调查问卷统计结果,而且材料里有之前商户代表提出的解决方案。
“我和晶姐仔细看过,材料内容跟走访的情况基本一致,市场承包人张程亮说这个方案他已提交给政府那边,上午电话说要来派出所单独谈谈。”
孙建刚听完,脸上紧绷的褶子略微松了松,“正好小顾,那个张程亮上午也给我来过电话,他说想彻底解决纠纷,准备把商户和业主代表集中到派出所来签个协议,你们还有什么建议吗?来都说说,这个事情越快解决越好,再拖下去我可都要失眠了。”
这么爽快?
顾希延拿出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沓资料,摆到孙建刚的办公桌上,“孙局你看过这个吗?这个解决方案就是张程亮提的,赵哥和我们两个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如果张程亮要签约,基本也是比对这个来的。”
孙建刚眉头一挑,拈起那沓纸扫了几眼,忽然哈哈一笑,“这材料我在市里开会已经看过了,里面那个噪音补贴的建议很好啊,城建局那边还专门过问了几句,让他们自己先实验实验,这个方案搞不好以后在别的景区也要复用的。
“没什么问题的话,赵子贤你安排一下,这周五前把事情做个了结,我还得跟市局汇报。”
赵子贤如释重负,一连担心几个晚上的他早就精疲力尽,“好的,孙局。”
三个人从孙局办公室出来后都有些傻眼,没想到事情解决得全不费工夫。尤其是那个张程亮的转变如此之快,顾希延始终觉得他藏着什么猫腻。
两日之后,赵子贤安排的协议签署仪式如约进行。
为此,派出所还特别做了个大横幅挂在会议室里,上书“岚河夜市与喜乐小区共建文明社区调解大会”。
好几队人马乌泱乌泱地来了,有业主代表五人,商户代表五人,市场承包人张程亮和他的小弟张佟伟。
岚河派出所有一间大型培训讲堂,临时被征用来作为签署会场。在孙局的指示下,田晶晶还动用她的私人关系找来了不少新闻记者,准备宣传一番辖区内的民间自治先进案例。
顾希延磨磨蹭蹭地整理着执勤服,嘴里嘟囔着,“干嘛非要我去,赵哥在不就好了。”
身后的田晶晶凑到她镜子面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个大笨蛋,我跟朋友都说好了,到时给你多拍几张照片,回去就挂在新闻首页,不怕陈老板看不到。
“我们小顾穿制服最飒了,这不把她迷得死死的。”
我真是求求你了。
她又想起那晚的推演噩梦,她有没有把陈老板迷得死死的不知道,但人家确实把她钓得五迷三道了。
两人换好衣服就准备去会场接应。
顾希延手抄着一沓材料走得飞快,不料在楼道转弯处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她险些撞上去。
“顾警官。”清透干脆。
清泠泠的声音先于人来到她跟前,她不由地一怔。
定睛看时,陈慕就在她眼前立着,黑发低髻,眉眼轻扬,莹润唇角微微弯着,“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不是慢着,她来干嘛?
顾希延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慌乱中,田晶晶从后面追上她,“愣着干嘛?快去啊,要开始了!
“你注意仪表嗷,别忘拍照那茬!”
下午三点,协议签署仪式正式开始。
孙局在启动仪式上豪情发言,什么“时代新风”、“警民共建”、“安定祥和”都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顾希延根本没心思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一会儿见。”
以及,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目不斜视地盯着主席台的陈老板。
手机忽然“嗡嗡嗡”几下。她划开一看,消息来自“大馋丫头”:
[蛙趣!顾闲,你看见了吗?]
[那是你们家陈老板?]
[你没跟我说过,她原来这么好看啊!本人也想跟陈老板贴贴!]
顾希延哭兮兮地迅速回复她:[报一丝,无可奉告。]
她偷偷掀起眼皮,不料与她视线对了个正着。
顾希延慌忙垂下鹿眼,不自然地抿住唇角。
那人的真丝白衫恰当地勾勒出她的肩线,珠光贝母项链垂在锁骨上,一双纤长的手交叉放在桌前。
那双手,也在某个深夜里轻抚过她的毛躁的发,也用力地握住过在红灯前险些失控的她,也紧紧圈住过她的肩背,热得滚烫。
她的手心都开始潮湿起来。
孙局终于结束了他长达十五分钟的流水席发言,赵子贤随即上前cue流程。
顾希延即刻起身走到资料桌前,抄起双方上交的签字版调解书和补偿协议书一一发到对方手里进行签字。
经过陈慕身边时,那人忽然抬头看向她,仪态大方又得体,“谢谢顾警官。”
她心里提着半口气,忍住心脏的砰砰狂跳,机械地点头。
随后,张程亮走到主席台上开始侃侃而谈此次调解协议的来龙去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感谢这个、感谢那个。
顾希延刚坐定,一抬头就看见陈慕直视的目光,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不解地歪头看回去,浓密的睫毛忽然快速眨动,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她好像猜到了一个尴尬的真相。
*
仪式很顺利,大家都很满意。
尤其孙局被张程亮恭维得简直一刻都合不拢嘴,倒是业主代表和商户代表们反应还算平静。
送走乌泱乌泱的当事人后,顾希延累得一屁股戳在椅子上,“今天不能加班,脑瓜子嗡嗡的。”
田晶晶马上捏着手机凑过来,“顾闲,照片我发你了。”
“什么照片?”
“嘿嘿,你看了就知道了。”小田警官一脸神秘花痴笑,末了戳戳顾希延,“真的很配。
“加油哦,我看好你!”
顾希延嫌烦地掏出手机,点开搭档的对话框,闪现出十几张她在仪式现场的工作照。一路翻下去,直到最后一张,她的瞳孔忽然放大。
那是一张她和陈慕的合照。
她站在她身边,手里托着一沓待签的协议书,正低头看向她。
那人也抬头迎面看她,纤巧的侧脸被她的阴影笼住,两人视线交汇处,透出来几缕午后的阳光。
白衣蓝衫相望,有些什么难以言明,但又如此清晰。
顾希延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后点击了“保存图片”,将其隐藏在相册的秘密一角。
等她走到停车场时,发现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还在。往前越过车窗看去,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傍晚的夕阳发了呆。
她心一横,“当当”敲了两下车窗。
那人推开车门,抬眼冲她一笑,“不加班?”
顾希延的鼻音变得更重了,说话时嗡嗡囔囔,“头疼,不加。”
“顾警官,可以麻烦你吗?”陈慕走下车,指着脚下的高跟鞋,“我不方便开车,你送我回家吧。”
“你今天倒是有空,”顾希延酸溜溜地揶揄,却二话不说就蹿进去,“没带帆布鞋?”
那人自顾自坐上副驾,没理睬她的吐槽,不咸不淡地说,“出发吧。”
顾希延皱起眉扫了她两眼,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勇气反驳,只好默默启动车子。
刚要踩下油门,她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副驾那人就指着身侧的储物盒,目不斜视,“在这。”
她低头一看,嗯两大包湿巾卡在储物盒里,显得十分拥挤。顾希延讪讪地撕开包装,迅速抽出来两片。
“顾警官,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顾希延的手僵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是不是又给你做‘嫁衣’了?”
“难说。”
“什么叫‘难说’?”
“谁给谁做的‘嫁衣’还不一定吧?”
顾希延想到下午赵哥同步的邮件,他刚刚提交了下半年提报晋升名单,其中就有她和田晶晶。
她有些不甘心,明明这跟陈慕一点关系都没有。
“除非你承认那方案是你写的,就是你写的对吧?”顾希延有些赌气。
她的视线在陈慕身上来回打量,她高昂的侧脸,松弛的肩线,身前轻微的起伏和半裙下交叠的长腿,如此松弛又透露出优越感的姿态。
这种游刃有余的语气,让顾希延觉得无端气恼。
“你猜。”
顾希延瞪了她两眼,随即一脚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高速路上突然有些拥堵。即便是如此宽的道路,一旦人多了也显得狭窄。
她偶尔抬眼看一眼后视镜,忽然注意到那上面挂着的书签儿。
“这是你爸爸的字?”
“嗯。”
顾希延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冲动,脱口而出,“陈慕,你以后会留在岚城吧?”
“应该吧。”
顾希延哑然。她不理解,什么叫“应该吧”,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刚要追问,车载屏幕上忽然显示电话接入,联系人“林冉”。
副驾那人掏出手机接起,并不避讳她。顾希延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到她说什么提案问题,又讲到什么梅镇、考察的字眼。
两人亲亲热热地打了十多分钟电话,陈慕才客气地挂断。
顾希延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是那天在Live house的朋友?”
“顾警官好像很关心我朋友,要介绍给你们认识吗?”
“不,不用。”她右颊的小梨涡忽然一僵,磕磕巴巴地解释,“只是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随便问问。”
“高中同学。”
顾希延又没头没脑地跟了一句,“只是同学啊?”
忽然一道冷锋斜过来。
她把持着方向盘不敢分神,意识到问了句越界的话,渐渐地耳后连着脖颈都烧得绯红。
“顾闲。”
陈慕缓缓地往前探身,望向前方遥远的天幕,层层橘红浸染在蓝色丝绒之下,“夕阳真好看。”
嗯。
顾希延心想,蓝调夕阳很美。
如果是跟你一起看的话。
作者有话说:
网友:我看gl小说里的拉拉谈恋爱,第一次见面就牵手、亲嘴还了——
不可置信的分割线——
陈芊:我不信,现实中表姐和姐姐见十次和见一次没什么分别,这都两三个月了还只是一起开车看夕阳的进度
小田警官:(咳咳咳~)请各位未成年人正确认识两性亲密关系,有必要的话来我这上一下公开课!
第34章 第34章
陈芊得知要回梅镇, 开心地连夜收拾了大包小包。
在姐姐家住了半个月,每天生活规律得堪比坐牢。陈慕为了让她安心练习,特意给她报了音乐课, 让她每天都按时去报到。
下课回家后就帮姐姐收拾食材, 等她一出门, 陈芊就对着客厅的电视发呆。她想外婆, 也想老家的小伙伴。
一大早, 她穿得整整齐齐牵着小白等在玄关, 看陈慕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收拾, 忍不住发牢骚, “你快点嘛,干什么都慢吞吞,要是大姐在估计又要骂你了。”
“陈芊, ”陈慕顶着半干的头发剜了她一眼, “我让你给陈羡打电话,你打了吗?”
“大姐说她不去, 家里有事。”
陈慕狐疑地扫了她两眼,“有什么事?她不是天天撺掇我回梅镇?”
“不知道, 可能是吕思凡生病或者她店里走不开吧。”陈芊火急火燎地催,“别管她了, 你车上也放不下那么多人。
“大姐经常回去,偶尔一次不去没事。你快点,小白都等急了!”
陈慕有些无语, 这臭丫头还以为她是回去度假。
但实际情况是,文旅局的赵建安得知岚河夜市纠纷顺利结案, 忽然兴致大发,想起要去梅镇转一转。
前两天林冉特意打来电话通知她, 两人为此准备了好一番。
她跟林冉确认了访客名单,提前发给了外婆。
陈慕的外婆付文英与梅镇当地的乡镇政府书记徐钟林的父亲是旧友,徐书记得知市里文旅局领导要来考察,恨不得调动乡镇整套班子一起迎接。
付文英耐心劝说,让他不必劳师动众,就当成小旅游团的规格来接待就好。陈慕跟着松了口气,此行能不能把梅镇推进赵建安的心里,对各方都至关重要。
梅镇距离岚市仅一百多公里,陈慕带着妹妹和小白约莫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两人一进门,那道灰白的影壁又迎在眼前。青天白日,墙根下好像长了些淡淡的霉斑。
“姐姐,走啦!”陈芊拉着狗,边跑边喊她。
陈慕将一抹隐秘的酸涩压进心底,展平了眉梢追上去。
想到上次半夜赌气跑了,她一直觉得有些愧疚,心想一进门就跟外婆负荆请罪。
走到前厅时,外婆付文英早从屋里迈出来,揽住两个外孙女左拍拍,右贴贴,满脸笑意。
就连陈芊忽然跑去岚市住了半个月也没多过问,这更让陈慕觉得讪讪的。
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小心翼翼地解释,“外婆,我怕陈芊回家又到处乱跑,所以才”
“这样最好了,慕慕。”付文英脸上一直挂着笑,搂过她拍了拍肩膀,“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她天天念叨你,你一回来她又跟见了仇人似的。
“你们俩呀,真不知道上辈子互相欠了几万贯。”
陈慕红着一张脸被她逗笑,眼里泛着几星光亮,把头凑到付文英怀里去,“外婆,我真想你。
“上回舅舅在这,我都没好好跟你说话。”
“好端端提他干嘛,别管他。”付文英看着在院里子和狗玩得正嗨的女孩,“芊芊也是,每次梅州一来她就炸毛。
“我知道他干的那些好事儿,没少骂他。”
“好啦,不提了。”陈慕撒娇地笑,低头时眼角藏下一丝冷意。
这个该死的陈梅州,看来这些年他没少啰嗦陈芊。
付文英松开她后,走到八仙桌前倒了两杯茶,“慕慕,你今天先办正事,等你回来外婆要跟你聊聊。”
陈慕冲她眨了眨眼,很识趣地回应,“嗯,我也有话跟外婆说。”
不多时,林冉打来电话,说赵建安一行人半小时后到老牌坊。
陈慕应了她,挂断后又拨出一串号码。
十分钟不到,祖屋大门口就响起清脆的鸣笛。
她和陈芊跑出去一看,正是之前与她微信里联系的梅镇本地选调生,曹曦,也是这次接待文旅局考察团的本地导游。
曹曦给人的第一印象舒朗大气,齐耳短发清爽干净,眼大而有神,双唇饱满红润,透出一股蓬勃健康的生机。
她日常工作大多都在走街串巷,皮肤泛出微微蜜色,身着白衬衫、牛仔裤,简单又干练。
“你就是陈慕姐姐吧?”曹曦的声音略微低沉,与她踏实可靠的形象倒很贴合。
陈慕伸出手跟她打招呼,“对,我就是。这是我妹妹,陈芊。
“今天麻烦你带她一起。她从小在梅镇长大,对这里也很熟悉。文旅局的领导马上就来,你们先去老牌坊那等着。”
陈芊也有样学样,热情地伸出手,“曹曦姐姐好,今天我是你的小跟班。”
两个女孩站在一起,一个意外得像老干部,一个纯粹二次元少女,总有种破壁之感。
曹曦示意陈芊坐上电动车,对陈慕点点头后就载着人前去老牌坊迎接考察团。
陈慕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不禁低头笑了笑。等她穿过巷子近路走到老牌坊时,那俩人刚到不久。她们身后站着乡镇班子里的几个部门领导,打头的就是乡镇书记徐钟林。
不远处,十来米外缓缓停靠下一辆小巴车。陈慕跟在徐钟林身后,踩着帆布鞋走得风生水起。
小巴车上陆续走下来赵建安、林冉以及四五个文旅局的科员,双方人马互相客套介绍过,曹曦就带着考察团开始浏览介绍梅镇的人文古迹。
梅镇地处岚市西南,依山傍水,早年间因交通不够发达,一直没有得到很好地开发。
镇上的老牌坊一带建筑大多是明清时代就流传下来的,青砖黛瓦白墙,门窗都是精美的木雕工艺。因年久失修,白墙蒙了一层灰扑扑尘土,墙角偶尔攀延上几团暗绿色的霉斑。
赵建安等人边看边构图拍照,又频频驻足研究门廊上的雕刻,加之曹曦声情并茂地讲解演绎,一行人看得流连忘返。
陈慕时不时扫一眼前面,留意着进度,心里琢磨就快到吃饭时间了。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林秘书突然细声细语地问,“你不在家里帮忙,跟在这逛悠?”
“不急,外婆那边有隔壁阿姨打下手,我看时候差不多了,得让曹曦带赵局长他们去祖屋那边。”陈慕说完就给陈芊发了条信息。
绿发女孩正手舞足蹈地跟曹曦一唱一和,说到暑假去抓虾玩水采菱角,忽然话锋一转,“赵老师,梅镇不光好看好玩,本地菜也很好吃,属我外婆做的最香!快到正午了,我想请各位老师一起去尝尝。”
赵建安是文科出身,本就喜好人文古迹风光,有曹曦和陈芊一路沿途介绍梅镇风土人情,已对梅镇有了很好的印象。此时听说还有美食,更是来者不拒。
他身边的徐书记早知这是付文英特意提的环节,于是也十分配合,“这话倒不假。赵局长有所不知,梅镇这地方早年间可出过不少贡厨,每家每户都有几道祖传拿手菜。”
赵建安一听便心驰神往。在市委班子里他这职位不起眼,但在乡镇干部眼里他多少算个官,被如此簇拥恭维的机会不多见,因而十分受用。
大家假意客套推脱了两次,一行人就转而往祖屋去。
那边付文英已在堂屋摆好了两桌菜,应付十来个人不在话下。一群人热热闹闹走进来时,她正好摆完最后一道鱼。
徐钟林又趁机把付文英等几人分别介绍给赵建安,一番你来我往之后大家落座吃饭。
席间饭桌上无酒,曹曦为了推荐本地杨梅,特意把从乡下饮料加工厂拿来的冰镇杨梅饮料摆上桌,顺势又狠狠推销了一番本地杨梅生产基地。
林冉坐在她身边听着,越发觉得这个曹曦有点意思。来考察之前,她做了不少关于梅镇的介绍资料发给领导赵建安,唯独少了一部分本地经济产业的内容。
现在忽然遇到这个宝贝,岂有放过的道理。
趁大家埋头吃菜的功夫,林冉和曹曦对了对眼神,两人有心有灵犀地大摆起龙门阵。
这一顿饭,从历史文物说到产业升级,从世家科举说到御厨贡菜,林冉说完周边旅游资源置换,曹曦又接上本地传统工艺商业化,总之俩人就没停下嘴。
一旁的陈慕看这俩人的阵势,干脆将早就打好的腹稿抛之脑后,任由其两人发挥。
外婆付文英时不时跟她对视一眼,祖孙俩人暗暗偷笑。
这顿饭做东,也太值了。
热热闹闹吃了两个小时,盘光碗净,宾主尽欢。
陈慕适时端上本地清茶,顺便邀请赵建安和徐钟林参观祖屋。梅镇有不少类似的建筑,大多年久失修,陈家这套宅子算是矮个里拔将军,维护得相当不错。
往前三代说起来,陈家也算是本地望族。但经过特殊时期之后,家产基本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保存下来的旧时文卷,也不值钱。
赵建安转了一大圈,对祖屋前厅里的几幅字很有感慨,不禁赞叹,“这幅柳体写得好,爽利挺秀,很见骨力。”
陪同的付文英头发半白,攒成了整齐的小髻,看见那幅字时眼神一闪,顿了几秒才笑说,“这是我的女婿写的。”
她说完,悄悄抬手抚上陈慕的背拍了拍她。
不多时后,考察团一行人起身告别。
赵建安拉着徐钟林,决定立刻动身去乡镇办公室临时开会,先听听本地文旅部门的规划,再初步讨论一下关于梅镇未来的开发方向。
林冉绕过几人来到曹曦面前,伸手与她正式认识,“我认为你刚才提到的那几项都很符合当前政府工作规划的热点和重点,方便加一下微信吗?我有一些细节想跟你再讨论。”
对面的曹曦显得有些意外,明亮大眼闪了几闪,忙不迭掏出手机,“我扫你吧。”
她左手食指和无名指上分别卷了一圈翘边的创可贴,看得出那双手不怎么护理。
林冉见状,趁她输入备注时又扫了她两眼。她比林冉稍矮几分,一头柔亮的蓬松黑发,长睫毛阴影洒在饱满的双眼上,鼻尖有些圆钝,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洒脱又娇憨的神态。
不知怎么,林冉对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选调生格外留意。
加完好友之后,曹曦示意林冉同行,两人随考察团一行人往老牌坊那边的停车处走去。
祖屋的院子里忽然空荡下来,只剩祖孙三人。姐妹俩很快把餐桌收拾干净,盆盆碗碗洗刷完后才回到堂屋。
小白吃饱了狗粮正趴在屋檐下乘凉,它在这里似乎格外放松,不多时就打起了轻微的呼噜。陈芊也迷迷糊糊地躺在一旁的摇椅上,起了个大早的她现在已经困得不行了。
屋里,付文英端坐在八仙桌前,轻手轻脚地将茶杯推到陈慕面前,“这几个月不见你,又瘦了点吧。”
“看着瘦,其实变重了。”陈慕冲她嘿嘿笑,“那么大的铁勺,每天摇得肩膀痛。
“唉,就不如陈羡舒服,站在镜头前面喊一喊,穿穿漂亮衣服就能赚大钱。”
付文英闻言斜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埋怨,“那她说叫你去,你怎么还不去?”
“外婆,我做不做得来你还不知道么?我往那一站就是跟木头,还不给她赔得嫁妆都不剩了。”
“慕慕,那你跟外婆说说,这好大的阵仗,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她说完拈起小茶杯,默默地抿了几口。
桌旁的陈慕低下头,茶杯里溜进来几支茶叶梗,被她摇了两下便沉在杯底。
她此时心里许多想法,却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早在回岚城之前,她就曾仔细看过当地政府连续五年的工作报告,里面多次提到要大力发展本地旅游业和特色传统文化产业,并为此设立了诸多基金用于支持青年回乡创业。
与此同时,政府近年来的财政收支情况也能反映其决心,十几亿的扶持资金确实帮助许多落后乡镇实现了旅游产业升级,带动了当地发展。
而她的家乡梅镇,风景秀丽,人文深厚,但因乡镇政府班子人员老化,屡次错失发展机会。
去年伊始,她从外婆口中得知新一届的乡镇政府换了一整套人马,其中就有外婆的旧友之子徐钟林。
徐钟林是土生土长的梅镇人,有文化有情怀,又从基层一路打拼上来,是作为振兴梅镇最好的人选。
她厌烦了在深圳的高楼大厦中,终日游走在虚无的数字之间,她宁愿回到家乡,回到外婆和家姐小妹身边,她需要一个契机。
但外婆的生病让她忽然明白,契机永远是不能等的,你得去抓。
能等来的大多是噩耗,而抓来的才是机遇。
假如梅镇能在徐钟林的带领下得到新发展,那陈慕就有把握在其中分得一杯羹。
大概也是那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冒险的天性,她跟父亲苏庆东是同一类人。
她想赌一把。
当初回岚城,她本意也并不是只摆个夜摊而已。不过是因为夜摊前期投入成本低,又足够灵活,适合对餐饮一窍不通的她从头开始深入。
虽然每天从批发市场只取简单几样食材,但她总会多花半个小时闲逛,一来二去渐渐地对本地菜品供应链也熟悉了不少。
这几个月在岚河夜市经历了种种之后,陈慕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不过她也没料到,机遇来得如此之快。
赵建安一行人显然已对梅镇流露出极大兴趣,加上徐钟林那套班子的努力,或早或晚,梅镇都会被大力开发。
况且,她的好朋友林冉本就计划在明年的工作规划中把开发梅镇作为特大项目上报。快则今年年底,慢则明年春天,一切都会明晰。
而她陈慕,要做一个全新的餐饮品牌,跟苏庆东的秘制辣豉酱完全不一样的,属于梅镇的,属于陈家的品牌。
世上生意如此之多,重则煤电石油,轻则街边小贩,又或如大姐陈羡的网络女装生意,陈梅州的海产生意,哪一样都不简单。
让她在岚城扎根,或在梅镇立足,她思来想去,大概与家乡的牵绊最深的就是吃了。
年幼时,爸爸苏庆东是大厨,却最爱做家常便饭,全家人拥在桌前大吃大嚼、满口馨香,这是对她而言最珍贵的记忆。
即便后来苏庆东破产,姐妹俩也没跟着他吃什么苦,他用仅剩的力气给了她们最后一段美好时光。
而那年大雨夜里陈华萍突然的不告而别,也给这份美好画上了最后句号。
杯底的茶梗晃了两下,几滴热泪融入其中,陈慕忽然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外婆,我要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本咕:贴贴小宝,本文预计2.4(本周三)入V,当天掉落万字更新大肥章,V章从20章开始,小宝到时记得别买重哈~
超级谢谢小宝的陪伴和关注,入V后有大红包抽奖,以及我会回馈你更多有爱剧情,保底日三,努力日六~
从本章开始将会有新角色以及副线cp出场,当然咱们小顾警官永远稳居追姐第一线,接下来几章是露营剧场,敬请期待哟~
本文预计将在三月底完结(全文35W字以上),那么,就劳烦小顾警官和陈老板陪我们度过冬天吧~
至于我捏,我要和你一起迎接春天~~~
第35章 第35章
付文英, 生于1950年。
十几岁时,父母在特殊时期中被批斗去世,家产全部充公。
她在下乡时遇到陈国栋, 两人一见钟情。国家恢复高考后, 陈国栋通过考试读了大学, 毕业后进入老家梅镇纺织厂工作, 二十四岁的付文英随他重返家乡。
当时陈家同样经过特殊时期的洗礼, 家族上下破败不堪, 亟待重整旗鼓。
陈国栋作为工厂里为数不多的技术员, 埋头苦干、精修技术, 很快便崭露头角,加之亲戚之间互相帮扶,大家族的境况里外里也好起来。
众人都知道他爱人付文英念过书, 不仅识字甚至还懂英文, 在那个年代是很受到尊重的。因此亲戚邻里习惯了大小事都跑来问几句,渐渐地陈家越发成为这一带的话事人。
付文英育有两女一子, 大女儿陈华萍就出生于他们刚回到梅镇的这一年,1974年。
因为是第一个孩子, 她倾尽精力去养育,巴不得一切好东西都给她。
陈华萍从小性格开朗, 长得漂亮,唯有读书麻麻地。她年轻时认识了小镇青年苏庆东,二十岁刚过就忽然怀了孕, 两人奉子成婚。
1994年,正是陈羡出生那一年。
付文英恨她不争气, 本想教她做个知识分子,她却甘心去做家庭主妇。
但她始终对这个大女儿的爱比恨多。
风云突变, 苏庆东恰逢人生得意之际跌到谷底,她这个岳母无法坐视不理。甚至在苏庆东去世的前半年,都是和陈华萍一起住在陈家祖屋。
苏庆东去世,女儿陈华萍一拖二住在家里,付文英没说过一个不字。
已出嫁的小女儿陈立竹回家闹腾,她置之不理。刚娶妻的儿子陈梅州腆着脸来要钱,她冷脸骂出去。
岂料某天深夜大雨里,陈华萍不告而别,只留下瘦小的陈羡、陈慕,以及不会说话的陈芊。
付文英这才对她彻底绝望了。
扶不起的陈华萍。
她把这个大女儿从心里连根拔掉,从来不在三姐妹面前提起,她怕小人儿心里也跟着恨。
三姐妹里,陈羡大大咧咧,样貌出众,性格最像陈华萍。
付文英看她看得紧,生怕她重蹈覆辙。幸好陈羡很争气,竟成了三个人里最不让她操心的。
老幺陈芊,性情古灵精怪,整日嘻嘻哈哈,欢脱跳跃,是根没长好的细竹。
唯独这个陈慕,最让她心疼,也最让她牵挂。
她从小不爱说话,却懂事得像个大人。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学习也从不用人操心,年年都评上优秀团员。
连哭都只是偷偷哭,绝不在人面前露一丁点痕迹。
哭什么呢,哭陈华萍不要她。她在她妈妈的日记本里写,“陈华萍,我也不要你了。”
付文英看了只觉得心疼。
她在梅镇生活了几十年,嫁了两次女儿,嫁了一次外孙女,只剩下这两个妹宝恨不得天天捂在手心里。
陈慕上大学之后,她天天盼她毕业。她毕业之后,她又天天盼她回家。
真回家来了,付文英又天天怕。
她已经七十四岁了。老天爷再让她失去任何一个亲人,对她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慕从来不跟她提任何要求,一句发脾气的话也没说过。付文英知道,这孩子最重情,却又把自己独立于情之外,忍得辛苦。
于是她想做什么,她都不逼她,也不让她为难。
陈慕辞职了,她真心觉得好,孩子可以休息一阵子。她回岚市了,她也觉得好,这样陈羡还能多照应。
前天打来电话说,她要来梅镇,介绍了考察团来参观。
付文英立刻动用家里的关系找到徐钟林,马不停蹄地安排这、安排那。她知道即便自己不做,陈慕总是能找到别的办法。
她想做的事情,八架马车也拦不住。
但越是这样,就越让她心疼。
此时陈慕就坐在她面前,一双凤眼含着热泪,不声不响地咬着嘴角,轻轻抽泣。
茶杯里“啪嗒、啪嗒”溅出来一瓣一瓣的水花,砸在八仙桌上聚成一团。
这张八仙桌是丈夫陈国栋去世那年添置的,一晃已过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间,她的日子里来去太多人,唯独今天只想留下一个陈慕。
她也想问问老天爷,这算不算贪心。
这时,她的外孙女突然说,“外婆,我要留下来。”
付文英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四平八稳地落了地。她的双手有些微微发抖,假装去拢了拢耳后的灰白碎发。
“好,留下来也好。”她慌忙把陈慕面前的茶杯拈起来,“哭什么呢,把茶水都弄涩了。”
“说的是,那我不哭。”
陈慕抹了抹眼角,有些撒娇似地说,“我要喝新茶,不喝这个了。”
就在付文英去添热水的功夫,陈慕走到里屋拿出随行的包裹。
等外婆刚一回来,她就掏出一卷泛黄的白纸。
“外婆,这是上个月我从爸爸的老友那收到的。”她边说边解开纸卷的细绳,展平摆在她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付文英戴上老花镜,慢慢铺展着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不是庆东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那个秘方?”
“嗯,就是它。”
陈慕喝过两口茶,把当时跟崔岚峰怎么遇到,又怎么得回来秘方的事粗粗讲了一遍,末了神色有些犹豫,“这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想问问外婆。”
“我刚才还没问完你,你倒问我了。”付文英边说边轻拍了拍桌面,“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我们也不稀罕。
“倒是你,还没说今天请这么大阵仗的考察团来干什么?”
“这个其实我也没想好,谁知道他们来得这么快。”
陈慕有些心虚,毕竟她现在只是空有那套创业想法,连启动工作都还没着手。
付文英盯着她看了片刻,假装冷哼一声,“还想骗我这个老太太,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老太太。”陈慕挪了挪板凳,又往她外婆怀里一靠,“我是有点想法要跟你说,但是前期阶段你得帮我保密。
“对了,尤其是对陈羡保密。”
“她是你姐姐,瞒着她干嘛?”
陈慕撇了撇嘴,“得了吧,她最想看我笑话。天天让我去她那做网拍,我又不是那块料。
“还有舅舅、姨妈他们,你也别说。反正我只跟你说了,他们谁知道了我都算在你这。”
“好家伙,你还赖上我了不成?”付文英笑眯眯地捋着她柔软的长发,“反正我就这点养老钱,哪天花完了我出门要饭去。”
陈慕扫了扫院子里,低头悄声说,“那倒不用,你孙女我多少有点钱,也不白在外面打工。
“最多就是请您老出点技术入股。”
付文英忽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这一把年纪,还能有技术入股?”
眼见时机已到,陈慕从包里掏出一个日记本,打开之后竟全是密密麻麻的菜谱。
她站起身,神情忽然变得庄重,很像那么回事,“付女士,现在诚挚地邀请你入股未来的‘梅镇小馆’。
“现在当然是一没店面,二没客源,不过也不影响咱们先探讨一下菜品,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付文英恍然大悟,点着她的脑门儿又笑,“我说怎么你今天大费周章,这桌菜快赶上满汉全席了,我可是把祖传的家底都掏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两天我在家,咱们挨个试一遍,我要把菜谱记下来。
“先说好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一定得对我倾囊相授。”
“我藏着掖着带去哪儿呢?放在棺材里也变不出花儿来。”
她话音未落,陈慕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快快,呸呸呸!”
祖孙俩正有说有笑,忽然挑檐下的小白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影壁后面“汪汪”叫起来!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陈芊被它吵醒,从摇椅上翻身下来,拉住小白的牵引绳,“怎么了小白,别叫别叫,一会儿吓到人了!”
她刚说完,影壁后面鬼鬼祟祟露出一个人头。陈慕打老远一看,正是那个陈梅州!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
不远处的陈梅州有些忌惮汪汪叫的小白,于是站在影壁那里踌躇不前。他在大太阳下晾了好一会儿,陈慕才没好气地说了句,“舅舅进来吧,有狗绳的。”
“哎呀慕慕,你回来啦!”陈梅州露出满口的黄渍牙,黑红黑红的褶子油光发亮,“妈也在,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屋里没人跟他客套,他便自顾自坐下来倒茶喝。刚一低头,他就瞥见了桌角出那卷泛黄的白纸。
陈慕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把揪到了手里,“哎呀,这是什么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付文英一向看不惯这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儿子,一把夺过来纸卷,“你手也太闲了。这么大热天不在家待着,来我这老房里晃悠什么?”
“妈,我可看见了,这不是当年苏庆东那个什么辣豉酱的秘方么?”陈梅州笑嘻嘻的,两手一叉看向陈慕,“原来慕慕是为这个回家来的。
“我早就说陈华萍手里肯定有这个,你们还不信。你看,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舅舅,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陈慕忽然变了脸色,冲他甩过去两道寒光,“什么叫‘陈华萍手里有’?你又不知道我是哪里找到的。”
一旁的陈芊也皱起眉,跟着啐到,“你别乱说话,我妈不是那种人。”
陈梅州见状,大概忌惮自己孤身一人战力不足,于是语气缓和了点,“好好,我说得不合适,不合适。
“不过慕慕,你拿出这个秘方来是要干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陈慕从外婆手里接过纸卷塞到包里,“这东西早晚要还给苏家那边,陈华萍不背这个锅。”
陈梅州被怼了一句,气势上却不肯认输,索性翘起二郎腿,拈着茶杯嘬了口茶,“你别那么激动嘛。舅舅坐在这好声好气地跟你们说话,你瞅瞅你俩,像个什么样子。”
“你”
陈芊气得冲上去,却被姐姐一把拦住。
她很不满地跺了跺脚,转而钻到付文英怀里愤愤地瞪着陈梅州。
陈慕先是转身安抚她,又跟付文英示意,“外婆,你带她去看看小白,它在那一直叫。”
等一老一小走开,她才坐到陈梅州正对面,不咸不淡地问,“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陈梅州见她收敛了气势,开始得寸进尺,“听说上午你们陪着市里的考察团在梅镇转了半天,中午还请到家里来吃饭,有这事吗?”
陈慕冷笑一声,心平气和,“有。”
“那是什么考察团?他们要干什么?有什么好项目对不对?”陈梅州抖着二郎腿,鞋底的泥团簌簌掉了两块下来,“慕慕啊,你有好事也别忘了舅舅,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舅舅,你也知道自己是做‘水头货’起家的,干不来正经生意。梅镇考察这事跟你没关系,有乡镇政府对接,我们只是从中牵线,你也不用来外婆这咋咋呼呼的。
“要不相信,你自己去政府找人问就好了。”
陈梅州将信将疑,忍不住追问,“是不是跟旅游开发有关?我听外面人说了,这个考察团的人都是市里文旅局来的,肯定是看风情地貌咯?”
“我不知道。”陈慕懒得跟他应付,起身就要走,“舅舅你喝茶,我先出去了。”
陈梅州被她甩了脸,还是不死心,又追上去问,“那个秘方真不给我看看?就给我看一眼也行啊?”
他不问这个还好。刚才陈慕因为那句扯到陈华萍的话跟他挂了脸,他却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外甥女的雷区上蹦迪。
陈慕猛然回头。他闪躲不及,险些撞上门廊。
“陈梅州,”她一双凌厉的长眼扫过,脸色瞬间沉下去,“以往你总是暗地里骂陈芊,外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你计较。
“我就没有大人大量。我知道你公司开在哪,生意有什么猫腻,儿子在哪里上学。
“从现在起,你再敢来说她一句,我就让陈楚天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她说完这些,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又冷冷一笑,“还有啊舅舅,你那么在乎别人家孩子的亲爹是谁,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
此话一出,陈梅州黑红黑红的脸忽然紧绷成一张鼓皮,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你别给我造谣!”
陈慕的神情十分耐人寻味,冷着一张脸回他,“我造不造谣有用吗?是不是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他X的”
陈梅州的胳膊忽地抬高,迎面看见陈慕那肃杀的眼神时,手掌生生停在了半空。他犹豫良久,颓然啐了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不送了。”
*
晚饭后,祖孙又是一阵子闲聊,渐渐地陈芊眼皮打起架来。
付文英早就提前铺好了床铺,跟她们交代了几句就去邻居家里听评弹。
人老了,觉少,睡早了也睡不着。
陈慕被妹妹押着去跟她同住,这是以前陈羡和陈慕小时候睡的房间。
那时候人还是小个儿,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床靠一面墙。两姐妹自己睡,外婆带着陈芊睡。
陈芊还很小,经常半夜起来哭着找妈妈。实在哄不过,偶尔也放进这间卧室跟着大姐二姐一起睡。
哭哭闹闹的小人儿就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格外得沉。
血缘是世上最简单的关系。它不需要精心策划与维护,不需要惴惴不安地猜疑,只要出生自从同一个母亲,她们自然就是最亲近的人。
没了妈的孩子大概格外看重血缘。
人跟陌生人建立关系是很微妙的行为。好了,吵了,分了,合了,总归都是情感作祟。
唯独血缘不是。
它是与生俱来的亲近,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恨意。
亲近如从小黏到大的妹妹,恨又如她十岁时大雨夜中模糊的身影。
祖屋的门窗高大通透,白日里阳光照得暖暖的,夜里月光也尤其亮。
但今晚的月光格外潮湿。
露水在院内的草地上凝结成珠,折射着莹莹的光。不知怎么,她又趴到窗前去了。
天上忽然雷声大作,遥远的蓝色闪电从天边追到近前,陈慕被这道光晃得睁不开眼。
再往外看时,雨水如注,哗啦哗啦地浇着地上的一切。
浇着泥土,青草,浇着模糊的她,还有她脚下的印迹。
灰白的影壁湿透了,像半透明的塑料雨布。雨布后面紧绷绷地裹着她看不到的惊心动魄,遮住了陈华萍孤身一人的逃跑时刻。
警报意味的红光从大门外突兀地冲进来,粗暴地照射过一切又戛然消失。
在她心上留下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只能偷偷地躲在墙角里捂着嘴巴哭。哭什么,谁知道呢。
总之从那天以后,她没有妈妈了。
眼泪沾湿枕巾,她觉得脸上一凉,随即一团热乎乎的什么钻到怀里。
“陈慕,你做噩梦了?”
“嗯。”她不耐烦地囫囵应着,把那团热气搂在怀里,“大热天的你去自己睡,这床那么小。”
“后半夜很凉快的,一点都不热。”
陈芊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姐姐你抱我,我记得小时候你都这么抱我睡觉。”
“烦死了。”
她不是想找姐姐,而是想陈华萍了。其实大姐陈羡才是最像陈华萍的,可惜陈芊不知道。
陈华萍走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照片都带走了,包括所有跟家人的合照。
包括陈慕的童年。
“姐姐,你能不能不走了?”
温吞生涩的泪滴在陈慕的胳膊上。就像陈芊才三四岁的时候,躺在自己怀里,也经常抽抽搭搭地哭。
“嗯。”
“那我们说好了哦。”
“陈芊,”她忽然戳了戳陈芊的后脑勺,“我是不是很不合格?”
“嗯,不合格。”
陈芊嘻嘻一笑,“可你是我姐姐啊。”
第36章 第36章
顾希延心里痒痒的。
楼下那位陈老板一连几天没回家, 每天给她微信留言:[人在梅镇,拜托顾警官去看下刺猬。]
她看着那三条留言以及三句“好的”,感觉自己像上门喂小动物的钟点工, 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大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提示新消息。
大馋丫头:[顾闲, 周日露营去不去?]
顾闲:[你什么时候喜欢露营了?]
大馋丫头:[想请施姐去, 你是顺带的。]
顾闲:[表情:打爆狗头。我不去当电灯泡, 您请自便。]
大馋丫头:[傻子, 你叫陈老板嘛, 你不是说她喜欢户外嘛。]
顾希延一想, 倒也不是不行,于是勉为其难地回复:[那我问问她。哎对了,既然是露营, 要不要把江师姐和霁桐叫上?人多点热闹。]
她刚发完信息就低头嘿嘿地笑, 心里憋着坏。
大馋丫头:[你故意的吧!有什么大病?你敢叫江黎星我把你头拧下来!]
顾闲:[那坏了,我刚发完信息表情:er一下死掉了]
大馋丫头:[我特么真多余问你, 算了是我自作自受!]
大馋丫头:[江黎星和霁桐的传说是真的吧?她们真是一对儿!]
大馋丫头:[算了毁灭吧,我比江黎星差哪儿了?]
顾希延看着对话框里的怨念刷屏, 越来越多,直至霸满整张屏幕。
她忽然感到一丝后悔。完了, 陈老板也在的话,她不会也看上江师姐吧!毕竟江黎星号称局里行走的“人形收割机”,斩男又斩女。
你糊图呀顾闲, 光想着逗小田,差点把自己家门拆了
她猛猛锤头, 只得不甘心地发送邀请。
顾闲:[陈老板,周日要不要去露营?]
顾闲:[不只我们两个, 有田晶晶和上次去过你那的施姐,还有两个市局的同事。]
顾闲:[嗯,就坐河边随便闲聊、烧烤,看看风景什么的]
顾闲:[在郊区,但也不是很远,你有事我可以陪你先回来。]
顾闲:[你想去吗?]
梅镇,陈家祖屋。
陈慕这两天缠着外婆把她那本菜谱上的菜都试了个遍。不光如此,她还准备了一应厨具、量杯、称重器等,严格记录用料用量,又用相机全程录像,准备回家慢慢研究。
洗完锅碗,她一抬头就看见陈芊在院子里陪小白玩飞盘。
小白现在已五个月大,疯跑时经常一不留神闯进院内的花丛里。它不明白那些散发着各种香气的植物是干什么用的,每每路过要么咬断两支花苞,要么就是猛刨几下泥土,两只前爪很快就搞得脏兮兮。
陈慕立在窗前,看一人一狗玩得正起劲,不禁弯起嘴角。
直到回屋休息时,她才看见手机的信息。通讯列表上那人头像亮着好几个小红点,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刺猬出了什么事。
聊天框里对方的昵称已从“岚河派出所-顾警官”换成了“楼上-顾闲”,一连几条信息,中心思想只是邀请她去露营。
看上去还是个聚会,不是约会。
陈慕速回:[这算是感谢?]
顾希延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果然就是她写的!
她心里又气又喜,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拿捏得团团转,蹲在床角想了半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算是吧。]
陈慕暗暗一笑,忽然想到在梅镇时林冉忙前忙后空不得闲,不如也邀她去聚会放松一下,又不会显得她刻意感谢
显然手比脑子还快,她迅速回复:[介不介意我带个朋友?]
楼上-顾闲:[不会是那个林冉吧?]
陈慕:[怎么,不行?]
楼上-顾闲:[没有,那行吧。]
顾希延盯着聊天框忍不住咬牙切齿,早就觉得林冉跟陈老板关系匪浅,却没想到是这种随叫随到的程度。
若有若无的醋意从心上涌起,她颓丧地往椅子上一靠,低头扫了眼挂在床头的那件制服。
*
岚市以独特的自然风景闻名全国,郊区亦有大片的天然森林公园和野生湿地。
本地人一年四季都爱露营,不管是亲子聚会还是公司团建,很多成熟露营地都需要提前预约。
田晶晶为保万无一失,当即建立群聊把周日参加聚会的人都拉了进去。
一共七人。顾闲和陈老板,陈老板的朋友林冉,市局的江黎星和霁桐,施嘉和她——田晶晶。
唉,原本以为的四人约会现在变成了大团建,小田警官心里苦。
群里各位刚开始还比较腼腆,但有田晶晶和顾闲嘴贫玩笑,很快施嘉也加入气氛组,不到半天聊天框里已有几百条信息。
刚出外勤回到办公室的江黎星坐到桌前,随手划开手机一看,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江黎星:[请问这是个什么群?]
田田甜心:[江师姐好,这是周日露营群]
落木雨:[@江黎星江江,周日带瓶雷司令半甜]
江黎星:[收到,桐桐 @落木雨]
释迦果:[表情:拒绝狗粮]
顾闲:[@落木雨请撤回,有人酸掉牙了]
释迦果:[表情:捶爆你的狗头]
释迦果:[表情:猫猫-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释迦果:[表情:莲花-不想活了,现在就让我圆寂]
田田甜心:[@释迦果 人,我的胸膛给你依靠]
释迦果:[呜呜呜]
江黎星:[@陈老板 @木木林这两位是?]
田田甜心:[江师姐好,这是本期特邀嘉宾,陈慕,林冉]
田田甜心:[是小顾闲的朋友~]
田田甜心:[表情:斜眼狗头-你懂得]
江黎星:[陈慕、林冉,很高兴认识两位]
落木雨:[很高兴认识两位,我是霁桐]
陈老板:[你们好]
林冉:[表情:开心小猫转圈圈]
林冉:[@田田甜心谢谢田警官组织露营,很高兴认识各位]
顾闲:[大家别客气,想想周末吃什么,快点发出来]
田田甜心:[吃肉!摩多摩多烤肉串!]
顾闲:[顶级玩家请不要随便发言~]
果然,这个群直到周六晚上还在不停制造毫无意义的消息洪流。陈慕被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扰得心烦,干脆关了消息提示。
从外婆家返程时,陈芊说要暂住一周再回岚城,顺便带小白去跟朋友们见面,陈慕索性随她去。
她已从外婆那里搞到了几十份菜谱,这两天一睡醒就扎到厨房里鼓捣。
鉴于田警官说她想吃烤肉,陈慕提前给菜市场卖肉的老板打电话留了牛上脑、牛眼肉和小排,刚刚腌制好放进冷藏柜。
门铃突然响了。
她走到玄关时看见那张日历卡还剩两天,又回头望了望笼里酣睡的小刺猬,忽然意识到时间过得飞快。
打开门后,那人正杵在门口拎着一塑料袋什么东西,“你方便吗?”
“进来吧。”陈慕让出过道。
半路她又想起从梅镇带回来的杨梅还在冰箱,顺便走到厨房拿了出来。
刚要回头,一道阴影紧紧贴着,她险些撞上顾希延。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她刚要阴阳两句,想到这人大半夜下楼,该不会又吵架了。几天前顾希延在地库里情绪失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忽然有些担心。
哪知顾希延一手将塑料袋提到她面前,顶着哭兮兮的脸,“你说要带烤肉,田晶晶那家伙非要点菜,外卖刚到,我还没来得及弄。
“一起,好不好?”
陈慕险些背过气去。她本来洗漱完都要睡觉了,谁家好人半夜十二点来穿蔬菜串儿啊。
“下次可以直接买成品。”她边说边指着水池,“既然要弄,那你先洗菜。”
顾希延浑身像打了鸡血似的,嗷一声“好!”
还没等陈老板指挥,她已把塑料袋里的蔬菜依样拆开包装,分门别类地洗起来。
正洗得渐入佳境,陈慕忽然来到她身边问,“杨梅吃不吃?”
顾希延一回头,看见陈老板正拈起一颗汁水饱满的杨梅看着她。
“吃!”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陈慕的指尖。
这个距离对她来说又有些太近了,超出了她保持平稳心跳的距离。她的视线绕着她的指尖,甚至能从陈慕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就在她微微仰起头时,陈老板手指一松,她正好吞下那颗冰凉凉的杨梅。
那人的纤白指尖顿在半空,还染着杨梅的汁水。
两人视线交错,顾希延忽然措不及防地捏住陈慕的手,轻旋舌尖舔掉了她指尖上的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这么直接了上去,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你还是自己吃吧。”
陈慕倒吸了口冷气,把保鲜盒一推,随即转身走出厨房。
“啪嗒”一声,隔壁洗手间的门被她轻轻带上。
这个没轻没重的
陈慕靠在门后,压制住那阵慌乱的心跳,缓缓地吁了一口气。指尖的温润触感像睡着的蝴蝶,仍停在原地微微煽动羽翼,她只好把发烫的指尖蜷起来紧紧握在手心。
这时偏偏陈芊不在,小白也不在,家里第三个活物就是那只安静如鸡的刺猬。试图通过第三人打破这尴尬不太可能了,她刚才真不应该开门。
陈慕的呼吸渐渐平复,她刚把手洗干净,一拉门发现那人就站在跟前。
“我”
“菜洗好了?”
她决定假装无事发生,这样最好。否则按顾闲这张嘴,她一定会越描越黑。
“洗,洗好了。”顾希延磕磕巴巴,冲她猛猛点头示好,灰色T恤前溅了好几片水渍。
“给你三十分钟,搞定立刻回家睡觉,OK?”
那人的右颊忽然漾出小梨涡,眨巴眨巴无辜的小鹿眼,“嗯!”
于是大半夜的,茶几上摆着一堆铁签儿和新鲜蔬菜,两人相顾无言地穿起串儿来。
此画面属实有些诡异。
顾希延没话找话的毛病又犯了,她偷偷瞄了瞄对面那人,忍不住问,“陈芊呢?她和小白没回来?”
“下周再回。”
“陈老板,你不喜欢吃香菇吗,怎么都扔一边去了?”
“不喜欢。”
“那豆皮呢,没人不喜欢豆皮吧?”
“一般。”
“梅镇原来是产杨梅的吗?我以前都不知道,陆女士还挺喜欢吃杨梅的。哦,陆女士是我妈。”
“顾闲,你也可以闭嘴。”
言外之意,嘴巴不会用可以捐出去。
“哦,那行。”
陈慕绷着脸换了个打坐姿势,懒懒地倚在沙发角,看着面前的蔬菜小山沉沉地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天气格外清爽。
陈慕把昨晚准备的食材装进保温箱,铺了一大层冰包。她刚准备拖露营车下楼,顾希延的电话就打进来。
她顿了几秒,又想到昨晚顾闲那人不知轻重的举动,眼神一闪。
“陈老板,出发吗?”
“嗯。”
“你等我来跟你一起搬东西。”
陈慕还没说话,那边就挂了线。她甚至都没走到货梯转角,顾希延就从里面蹿了出来。
“你在电梯里睡的?”
顾希延当然听得出来这是揶揄,但此时她眼里全是兴奋,对此毫不在意,“那咋了?电梯乘务员小顾为您服务,请吧~”
陈慕扫了扫她,不咸不淡地说,“还要去接林冉,不介意吧?”
“陈老板都这么破费了,吃人嘴短,我不敢有意见。”
刚说完,顾希延忽然脸上一红,默默地把视线移到电梯楼层显示屏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慕斜了她一眼,自顾自划开手机发信息。
半小时后三人汇合,陈慕直接驾车往郊区开去。
一路上,坐在副驾的顾希延频频从后视镜里去看后座那人。
上次与林冉仅匆匆一瞥,但她独特的气质却给顾希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林冉的五官单看并不精致,甚至风格也不统一,桃花眼温润,细高鼻梁纤巧,薄唇不羁,下巴还有道浅浅美人弧,一张脸又柔又飒,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却意外得和谐。
顾希延默默回忆,高中时陈慕经常独来独往,印象里只有一个女孩跟她走得亲近。但顾希延与她们同校的时间太短,她已经记不太清那女孩的样貌和名字。
她看这两人之间也没有丝毫前任见面的尴尬气氛,于是猜其大概就是纯粹的同学关系。
前面正胡思乱想着,后座的林冉忽然开口,“顾警官,你看起来有点眼熟呢。”
“啊,是吗?”
顾希延忽然如临大敌,万一她真是那个女孩,自己岂不是要被戳穿。陈老板可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想起来自己是她同学这件事。
“嗯,名字也耳熟。”林冉的声音抑扬顿挫,似门廊上叮叮当当的风铃,“哦,想起来了!”
顾希延的小梨涡蓦地僵在脸上,有些心虚地应付,“想想起什么?”
林冉却像是有意无意地捉弄她似的,顿了几秒才说,“上半年去参加市里‘三八红旗手’颁奖仪式,我见过你。”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三八红旗手女士。
顾希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直到听见“颁奖仪式”几个字才松了口气。她眼角的小痣一闪,又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林冉那张过分明媚的笑脸。
*
露营地是一处名为“虞河”的森林公园。
陈慕几人拉着露营车来到约定地点时,另外四人已先到达并支起了天幕。
她一眼望过去,几个样貌显眼的女孩正在天幕下坐着谈笑风声,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小田警官最先看到她们,直接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这边!”
其余几个见状,对视一下也纷纷起身。
大家互报过姓名之后,热络地坐了一圈,七手八脚地准备起烧烤物料。
其中江黎星、霁桐、田晶晶、施嘉自成一排,陈慕、顾希延、林冉坐在她们对面。
田晶晶一马当先从保温箱里拿出腌制过的牛肉,给陈慕飞了个眼神,“听说这是陈老板专门挑的,嘿嘿,我今天要大吃特吃!”
陈慕冲她一笑,指指身边的林冉,“有她在,你不一定吃的上。”
她这位老同学吃东西一向来者不拒,更别提她最喜欢吃牛小排。
田晶晶不以为意,大手一挥、指点江山,“在座这几位,江师姐只吃健身餐,霁桐喝露水就能活,施嘉姐是杂食动物,顾闲你给她随便喂口什么都行,陈老板和林冉嘛,看起来战斗力也很一般。
“综上所述,只有本人才是真正的‘美食鉴赏家’。”
此话惹得顾希延忍不住吐槽,“是是是,您老吃家呀。昨晚还点了八个菜,害我大半夜跟陈老板”
她刚说到一半,全场忽然鸦雀无声。
陈慕原地石化。
她手里捏紧着冰袋,大脑飞速运转,最后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点的外卖。”
坐在隔壁的林冉眼神一闪,低头沉着眉眼没说话。
“半夜配送费贵得跟抢钱一样,”顾希延顺势接过话茬,故作镇定地指着田晶晶,“你要是吃不完得罚款,一串至少三块。”
“强买强卖啊你!”小田警官意图蒙混过关,赶紧转向施嘉,“施姐,你最会烤肉了,你教我吧。”
施嘉矜持地点点头,“好啊。”
她在群里发言时堪比无情的打字机器,一分钟八百句话,可现下却十分内秀。陈慕从斜对面看过去,总觉得她眼神里透出几分落寞,尤其那件深蓝色亚麻衫更衬得她本人过分安静。
此时,坐在陈慕对面的江黎星和霁桐正在贴面讲悄悄话,打眼看去十分养眼。
那位被顾希延称为“人形收割机”的江师姐果然不同凡响,她窄脸宽肩,高层次鲻鱼发不长不短地撩拨着人,浓眉单眼皮,眼型饱满而清晰,上白下黑的休闲穿搭透出劲秀身型,很有一种中性美。
她身边的霁桐与她体型相仿,但五官更柔和一些,穿着浅灰色休闲防晒衣,手里正握着那瓶红酒,一双美目面露稍许愠色,“说好让你带白葡萄酒,怎么是瓶红的?”
江黎星前一秒看起来还超脱凡俗的俊美面庞忽然坍塌,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架子上有好多瓶,我不太认识,就拣了瓶最重的。”
“最重的,”霁桐有些无语地看着她,没几秒自己就先气笑了,“那你下次给我打视频好不好,不许再犯了哦。”
她边说边伸手去揉了揉江黎星蓬松的头发,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狗粮禁止!”田晶晶见状“嗷”一嗓子,“不允许对单身人士发起攻击,咱们可不可以先吃肉!报告,我饿了!”
有她控场,大家的注意力回到饭桌上,两只卡式炉各忙各的,很快天幕下就飘起阵阵肉香,搭配“滋滋”的煎烤声让人胃口大开。
霁桐利落地拧出红酒塞,把桌下一提玻璃杯取出来,“这瓶酒其实正好,分量刚够。”
除去江黎星和陈慕两个司机,其他人都分得一杯。
“陈慕,这个牛肉怎么腌的?好好吃。”刚才不怎么说话的施嘉忽然开口,“晚点把这个配料发给我好吗?我也想学。”
“好啊。”
陈慕往她那里看过去,余光瞄见身边沉默的林冉。她这才意识到,朋友可能在生闷气。
她刚要开口,不料林冉却比她更快一步,举杯对着面前的人,“施嘉,烤牛肉正好配红酒,干杯。”
真不知她们俩是怎么找到的神秘共鸣,施嘉十分配合地与她碰杯,两声清脆过后各自喝下半杯红酒。
林冉顺势将纤巧的下巴冲陈慕一抬,甩了个“姐无所谓”的眼神。
陈慕低下头轻笑,捏起夹子去翻动烤盘里的牛小排。旁边的顾希延完全没理会到刚才饭桌上的风起云涌,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烤肉,口水早在嘴里打转儿。
“噗!”
几星油点突然迸开来,陈慕的胳膊猛得一缩。
顾希延盯她得盯正紧,慌忙凑过去看,“没烫到吧。”
露营桌椅本就低矮,她颀长的身体又很憋屈地折在椅子里,忽然起身时连带前面的桌边微微一晃。半杯还没入口的红酒整团泼在身上,白T恤下摆顿时染了一片红。
陈慕按住她老老实实坐下,小声说,“没事。
随后她又拈过纸巾包来,看了眼她的衣服,“你先擦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顾希延有些不对劲。
寻常一杯酒洒在人身上,倒不至于吓呆,而那人却愣愣地盯住自己的衣角,整个人僵在椅子里。陈慕离她最近,隐约听到她连呼吸声也变了。
众人听见动静,也都默契地停下交谈,侧目过来看。
对面的田晶晶反应迅速,当即起身安抚,“好啦顾闲,没事没事,洗一下就好了。
“你们继续,我带她去找洗手间,这里洗手间有点绕。”
这一声“顾闲”似乎把她唤醒。
顾希延有些无措地看了眼陈慕,身后田晶晶已过来拉她,于是她顺势站起来从天幕下迈了出去。
桌边的江黎星神情有些异样,面色流露出隐隐约约的担忧。而施嘉和霁桐更像是在状况外,有些不知所以。
陈慕扫了扫众人反应,在短短几秒内回忆了一遍刚才的情形,仍无法确认是哪个应激源导致顾希延的突变。她不禁有些担心,转头拍了拍林冉,“你在这待会儿,我去看一下。”
林冉十分知趣地点点头,随手拽下白色衬衫,露出无袖背心与完美曲线,“这个能单穿的,给她换吧。”
陈慕看着她顿了几秒,用力按了按她肩膀,“嗯。”
一路追过去。
撩开洗手间门帘时,只见田晶晶正押着顾希延站在洗手池边上,“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不要再给我拖了听到没?”
顾希延一脸怨念,低着头嘟囔,“马上就去,上周不是走不开么。”
“顾闲。”
陈慕忽然开口,把里面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顾希延肉眼可见地慌起来,本想把水龙头关掉,却不料反而拧得水流更大,冰凉的水花几乎是垂直着反溅了她一身。
本来凝成一坨的红色,很快被自来水洇染成一团团淡淡的粉。
一旁的田晶晶见状松开她,走到门口看着陈慕,几次欲言又止。
两人视线你来我往,最后还是陈慕歪着头问她,“出去说?”
田晶晶的内心:陈老板你搞这么酷干嘛,显得我很啰嗦。
不远处就是浅河滩,铺着成片的白色和灰色鹅的卵石,星星点点的水光在缝隙中摇晃着。
“这很常见,不算什么。”田晶晶一向谈吐伶俐,此时却像是被舌尖疯狂打嘴,“我就是学心理学的,她只是工作压力有些大。说实话,其实一线警察反而更需要心理疏导。
“就连江黎星也是,刑事科那边更普遍。而且每年局里都会做心理测评,顾闲一直都没事。
“她只是有一点强迫症,并不”
“我明白,田警官。”陈慕及时开口打住了她,“晚点单独找你聊,我想先去看下她。”
田晶晶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说,“哦好的好的,你去。”
话音未落,陈慕已转身往洗手间方向小跑过去了。
门帘一撩,那人还在洗手台前卖力地搓着泡泡,纯白T恤惨遭蹂躏,越洗越脏。
“去换一下。”
陈慕把手里的白衬衫递给她,语气又少见得温和,“不要再洗了。”
那人关掉水龙头,瞅了瞅镜子里的身影,“她跟你说什么了?”
“嗯——”陈慕顿了几秒,表情依旧淡淡的,“她说,一会儿让我跟施嘉换位子。”
顾希延闻言一脸黑人问号,忍不住扭头看她,“啊?什么意思?”
“她说施嘉看起来不太开心,想让她挨着你们江师姐。”陈慕煞有其事地瞎掰,再次把衬衫怼过去,“还有,她说你以为林冉是我的前任。”
顾希延眼神一闪,马不停蹄地追问,“所以呢?”
“所以一会儿我就跟施嘉换位置吧。”陈慕显得一脸无辜,不紧不慢地说,“不然怎么办?田警官都拜托我了。”
“不是那个,哎呀,”顾希延有些语无伦次,红着脸扒拉她的胳膊,“是后面那句,前任什么的”
陈慕低头一笑,“不是。
“怎么样,现在可以换衣服了吗?”
顾希延的视线在她脸上和那件衬衫之间来来回回,试图确认是前任关系更难搞,还是可以随时给衣服的关系更难搞?
如果不是前任,那就是竞对!竞对!
还是个比她好看,又大方体贴人的竞对
算了,毁灭吧。
她讪讪地接过那件衬衫,哀怨地看了一眼陈慕,转身闪进了隔间里。
两人再回到桌上时,众人正在玩“星期天,逛三园”的游戏。
看到林冉很快就加入气氛组,陈慕的心情也稍微缓解。就在不久前,她还有些后悔把林冉拉到这个聚餐群。
她应该再慢一点的。
不过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此时林冉和施嘉已成为游戏的中流砥柱。陈慕趁此机会把施嘉赶到林冉身边去,自己则挨着田晶晶坐了下来。
顾希延见状,想到刚才在洗手间里陈慕那几句,也很识趣地把施嘉拉到自己座位上。
一番操作之后,施嘉终于坐到了梦寐以求的江黎星身边,焕发出从开场至今最为明亮的星星眼。
田晶晶对她俩这一顿腾挪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低下头凑到陈慕身边悄声问,“在搞什么呢,陈老板?”
作为全场唯一受害人的田警官,她的眼神清澈而无辜,除去对烤肉的渴望就是对接下来动物园里除了狮子大象火烈鸟以外还有什么常见物种的焦虑。
陈慕实在不敢说自己刚才给她造了很多谣,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想坐这烤肉,嗯她们好像都不懂这个有多好吃。”
此时,坐她对面的顾希延终于反应过来:搞什么啊,刚才又被她诓了。小田跟陈老板压根没熟到那个程度,怎么会跟突然她说施嘉的事呢。
…她们肯定说了别的。一想到这个,顾希延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好在露营活动倒是没被这个小插曲影响,午后众人或躺或卧休息闲聊了好一阵。接近傍晚时分,大家又被田晶晶拉着去河边散步看夕阳。
顾希延跟在人群后慢吞吞地走,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到几天前送陈老板回家的路上,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样的蓝调夕阳,她对她说,“夕阳真好看。”
今日夕阳更胜昨日,可是她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沮丧。
她也隐隐发觉,自己好像对陈慕生出了一种特别的依赖。
在此之前,顾希延一直认为自己足够成熟,甚至远超越同龄人的心智。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让她渐渐地意识到,这大概是她的错觉。
她并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她只是一直在努力扮演成熟。
像迪士尼童话里的公主,她们穿上华贵的礼服裙参加舞会,接下来可能会嫁给王子或者继承王位,但没人关心她们裙摆之下的高跟鞋是否舒适,也没人知道她们头顶上的王冠会不会太沉重。
公主就得穿礼服裙和戴王冠,历来公主都如此。
就像她,她是一个成年人。
成年人就应该是勇敢、成熟、冷静的,历来其他成年人也都如此。
可顾希延却经常觉得她身体里住了个挣扎的小孩。她迫切地希望逃离成年人的世界,抗拒勇敢面对,不想被迫成熟,甚至会偶尔失控无法冷静。
她不知道这个小孩几岁,也不知道她从何而来。
她只是悄悄地把她藏着。她藏得很好,又很累。
每当她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她总是会想起陈慕,她总能让焦躁的她冷静下来。渐渐地,她试图用这种依赖去对付那个藏在暗处的小孩。
一旦她试图跑出来作祟,她就提醒她,不可以,陈慕在这,如果你要跑出来,那咱们就一起完蛋。
她把陈慕当成了某种具备镇定作用的安慰剂。
安慰剂确实对身体无害。但她却忽略了一点,安慰剂也是会上瘾的。
直到夜幕降临,虞河的蓝调夕阳承受了世人的赞叹和歌咏,静默地隐匿到黑暗中去。
众人很快把露营装备收拾好,互相道别后踏上返程。
陈慕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林冉,那人正捧着手机上下翻飞,应该是在回工作消息。等她注意到身边的顾希延时,却忍不住眉头一皱。
下午发生洒红酒那事之后,顾希延的情绪就明显地低落下去。即便田晶晶几次三番拉着她活跃气氛,她还是没能从那股焦躁中彻底解放出来。
陈慕又想到田晶晶的话,她说,“这很常见,不算什么。”
确实,这很常见,但并非“不算什么”。
她不清楚顾希延的应激反应是如何形成的,但无疑她的症状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从意识到她开车时的小动作,到她在地库里的情绪失控,再到下午那杯红酒
陈慕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顾希延正在承受某种失控。
一开始,顾希延对她来说只能算个特别的陌生人。她本以为和她的交集,仅限于那次报警之后的笔录而已。
顾希延真正走进她的视线,是从那只刺猬开始的。
她在大半夜里,衣衫不整地去抓一只被遗弃的巴掌大小的刺猬。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角慌乱的小痣,映在陈慕幽深的瞳仁里。
一起做过坏事的人似乎更容易变亲近。于是偷偷在家里养一只小小刺猬,算是她和她不言而喻的一种亲密关系。以及,顾希延每每不识趣地打探和接近,让陈慕对她开始另眼相看。
那个脸颊上总是漾起一点小梨涡的女孩,阳光洒脱又正直庄重的小警官,她的口是心非和弄巧成拙,在陈慕看来竟然也挺有趣。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有趣”就变成了“在意”。
她在意,因而她明白顾希延也许正在失控。她也体会过,切身地感受过和挣扎过。
在灯火通明的三十七层大厦的窗边,陈慕曾经呆呆地盯着地上的行人。
他们明明那么渺小,如神明眼里的蝼蚁众生,却能给同类带来巨大的伤害与破坏。
他们又实在太渺小,小到你我都不会在意今日今时今刻世上有几个人消失,又有几个人诞生。
她立在窗边看人,看路,看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她像神明。
但她险些没能控制心里涌动的欲望,一种从此处跳下去就能得到解脱的欲望。
她经历了数不胜数濒临失控的时刻,唯独对那次记得格外清晰。
善良的人在失控时最先想到的是自毁,而罪恶的人在失控时想的是如何与他人同坠地狱。
陈慕偶尔会觉得,自从陈华萍离开后,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战士。她行走在明亮如水的月光下,却时刻不敢掉以轻心,她必须紧握银弓长箭守护家姐、保护小妹。
她务必得像战士一样,以防无端的失控自毁以及他人的恶意地狱。
她不容许失控发生,以至于这种执念终于成为了一种本能。
而顾希延身上那种淡淡的焦躁和拧巴,像是一种冒着滋滋热气的美餐,吸引了她,也激发了她。陈慕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抓紧她。
毕竟,这已是她的本能。
黑色雪佛兰缓缓停在家属院门前,林冉下车后走到驾驶室窗边,“当当”敲了两下。
“今天很开心啊,慕慕。”她对座位上的人笑,随后视线越过陈慕看向顾希延,“顾警官,衬衫麻烦干洗完还我哦。”
副驾的顾希延恍然醒过来,有些尴尬地拉起衬衫一角,“多谢林冉,我到时交给陈老板可以吗?”
林冉别有深意地扫了眼陈慕,下巴的美人弧若隐若现,“那是你俩的事,总之——衣服还我就好。”
顾希延偷偷瞄了眼陈慕,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却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像无人空谷。
路边的行道树开满了黄色小花,在夜里被路灯照着越发鲜亮。黄色是警示的颜色,一团团,一簇簇,从余光里飞速掠过。
顾希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不停地吞咽口水。
还剩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她只要捱过剩下这段路,就能相对从容地下车,她甚至想好该怎么礼貌客气地和陈老板道别,以及约好该哪天去楼下把这件衬衫还给她。
但是,她偏偏总在她面前失策。
“顾闲,”陈慕冷不丁开口,很不识好歹地搅动了那团凝滞的空气,“你想跟我谈谈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7章
顾希延突然很后悔。
她不该贸然邀请陈慕, 不该被她发现隐藏的秘密之后还假装若无其事,更不该搭她的车回家。
但一切都迟了。真烦,你这个蠢货。
她给自己下达了判决书, 并考虑干脆以后方圆十米内不要再靠近陈老板。她虽然总是偷偷叫陈慕NPC, 但谁知道玩家在NPC面前还能一直自爆啊。
对顾希延来说, 爆装备爆金币都算小事, 问题现在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也所剩无几了。
而这时, 陈慕又用那种难得的温柔语气说着冷冰冰的话, 像是某种最后通牒似的, 要把她的羞耻心一刀扎穿。
“顾闲, 你想跟我谈谈吗?”
“你今天是不是还得去夜市?”
顾希延决定当鸵鸟,就像她每次面对陆女士那样。只要她装得够像,或者坚持得够久, 她们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
她也每次都能逃脱。
“顾闲, 我再问一次,”陈慕说话时眼睛眨都不眨, 声音被出风口的冷气速冻过,闯进耳朵里时像冰渣子一样扎人疼, “你想跟我谈谈吗?”
“这件衬衫我明天送去洗,周三还给你好吗?”顾希延执意继续她的扮演, 不想掉进陷阱。
白檀香味在空气里渐渐凝滞,像具有形状的云一样把人轻轻笼住。她耸着鼻子闻了闻,感觉自己马上要圆寂了。这味道在寺庙里很常见, 类似那种燃烧的香火味。
顾希延分辨不清檀香、玫瑰和雪松的味道,她只能觉出是在寺庙还是花园, 是雨天还是雪天。
她不怎么懂香。
长达半小时的沉默。
周日晚上返程的游人很多,高速路上有些堵车。陈老板具备丝滑的驾驶经验和不爆粗口的优秀素质, 全程面无表情地应付着溜车插缝的男司机们。
顾希延在停停走走停停走的煎熬中,身体随着车身的节奏晃动,反复倾轧自己的情绪。
那种焦躁是有具体形状的,它和白檀香味的轻云碰撞、交织、融合,最后吞噬掉了云。
仅有最后几分钟是一路顺风。
私家车驶入地库,刚刚停稳,顾希延就着急去拉车门把手。
“顾闲,等下。”陈慕倾身过来拉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别急,我还没开锁。”
她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随即轻轻抽出手来,“那你打开。”
“好。”
地库里有些浑浊的空气混着微微的尘土涌进来,顾希延迅速跳下车。
她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好像实在太没礼貌,于是被什么力量硬控着转了身,远远地冲车里那人比划了一下,“拜拜!”
车里的陈慕盯着她的方向,眉目沉沉,一动没动。她什么也没说。
连再见都没说。顾希延有些愤愤的,不说就不说。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身后追着数百万丧尸大军,逃命似地钻进电梯,立刻按下了关闭键。
只要她跑得够快,那么就连尴尬和难过这种情绪也追不上她。
一路上行,畅通无阻。
顾希延进门后无视了客厅里扫过来的视线,径直闯进卧室里,上了锁。
她呆坐在墙角,面对那一堆落满灰尘的乐高模块默默地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不知道。
她今天好像把什么事情搞砸了,她没能管住那个小孩,她又出来作祟了。
她不怎么爱哭。
有时候眼泪湿了眼角,她发觉这样挺矫情的,眼泪又渗了回去。也有时候眼泪不经过眼角,直接从睫毛下方划下来,偶尔划得太快以至于她无法分析它的原因。
就像现在,大滴大滴的眼泪不断蓄积在她圆钝的下垂眼睑里,直到承受不住时才轰然一声,纷纷滚落下来。
她的脸颊下午被烈日晒红一块,咸湿的泪洗刷过晒伤表面,有丝丝蜇人的疼。
白色衬衫也被打湿。衬衫上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下午那会儿她都要被这甜味搞晕了,现在却若有若无地散出来,还挺好闻。
她动作粗暴地把衬衫拽了下来。
像赌气似的,她手心里捏着几个塑料模块,磨磨蹭蹭地走到床头,靠在墙那一侧。
她又不敢靠得太近。制服上的味道已经变淡,甚至其实可能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她那点固执。
即使从陈慕的眼皮子底下狼狈地溜走,她还是妄想过能得到一个安慰的拥抱。
也许本来她是想抱我的,顾希延又开始自我攻略,比如在洗手间时,又或者刚才在车里,她的手都伸出来了。
她都伸手了,那拥抱也不麻烦吧。哎等等,慢着,好像是自己推开她的
又猛猛锤头。
但无论如何,顾希延心想,那个年度测试得赶紧去做,马上要过期了。
*
地库里车来车往。
不时有灯光倏忽一斜,从她眼皮底下闪过。
陈慕在车里静坐了很久。她不得不再次反思,关于自己身上出现的某些异常举动。
多年来养成的思考逻辑和处事方式,让她习惯把所有事情分门别类成清单:高优重要,紧急不重要,重要但不紧急,以及无所谓那类——既不紧急也不算重要。
而爱情对她来说,恰恰属于“无所谓”那一类。
她是个讲究收益的人。
凡事总有成本,付出就要有回报。这是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培养起来的敏感而珍贵的条件反射。
这种条件反射让她避免被一些蝇头小利驱使,也无数次提醒她可能面临的陷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坏。
所有她能遇到的事物,都明里暗里地标好了价格,或者说“价值”。你要一样,就得付出另一样,不然就会被动失去更多。
世上的能量是守恒的,不存在那种黑洞,永远接受但不需要付出。如果有,那一定是骗局。
此时她试图和顾希延维持某些微妙的关系这种行为本身,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
这件事的收益微乎其微,却相当牵扯她的精力。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心理年龄与她相去甚远,她没有理由去做这样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但她还是试图去做了。
哪里出了问题?她强迫自己反思。
她应该把顾希延放在她应该在的位置上,也就是那类——既不紧急也不算重要的位置。
就算是荷尔蒙的短期作祟,是不是也该过去了。陈慕心想,难不成还非要我谈个女朋友才行?
她有点兴致缺缺。
回到楼上。
陈慕照常走到阳台,发现小刺猬有些焦躁地在笼子里跑酷。它是夜行生物,黄昏醒来觅食,吃饱喝足之后就会在笼子里转悠。
今天它有些异常地活泼。
她蹲在笼边,心想正好小白不在家,干脆让它出来待会儿。言出法随,三下五除二笼锁一开,小刺猬试探了几次,终于鬼鬼祟祟地溜出来。
陈慕已经去到厨房开始研究菜谱。
今晚没有什么心情去夜市,她早早在“岚河三美”的群里发了信息,张姐和刘姐齐齐发来语音哀嚎,既埋怨,又羡慕。
说起菜谱,陈慕真心头大。
岚市本地人爱吃辣,十菜九辣,到了周边十里八乡又口味迥异。就拿梅镇来说,其位于本省和外省的交界处,口味也更偏向省外,爱鲜,喜甜。
岚市人喜鸡、羊、鱼等,南北通吃,五味兼蓄,擅长炸、烹、爆、溜等技法。梅镇人喜河鲜、水鸭一类的本地特色,汤鲜清甜。
她预想的“梅镇小馆”首选开在岚市,毕竟梅镇开发规划八字还没一撇,没客源就没生意。但真要开在岚市,选品上就很伤脑筋。
既要保留梅镇的特色,又得照顾岚市当地人的口味,少不了要在菜单配料上添添改改。
为此她还专门购入一只大冰柜,里面塞满了鸡鸭鱼货,连抽油烟机都清理得更勤快了。
一连几天不见顾希延,她渐渐把那天在地库里的反思当了真理。
对她来说,眼下光是开店这件事就已经够她忙的。至于那位倔强又拧巴的小警官,暂且随她去好了。
这天她去菜市场采购,已约好明天请林冉来试菜。
按照先前选定的十几样菜单,除了主菜里的鸡鸭鱼,还要准备两个梅镇的特色小吃,桂花糖藕粉和千层油糕。后一样她不太会做,于是专门去市场里请教相识的老板。
折腾一下午,面点档口的胖老板终于对成品点头认可。陈慕看着自己烫得发红的手,心里琢磨与其这么费劲,干脆以后这道点心都由他供货就好了。
于是想到品控这事,她的计划书上不免又多几行。
刚忙完,她人正往市场外走着,陈芊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来了,一开口好大的怨气,“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跟小白啊?”
诶!陈慕满脸黑线,忘了这茬了。她赶紧装模做样地安抚,“你麻烦曹曦等下,我马上来。”
这一路她开得飞快。
中午陈芊就打过电话,恰好曹曦驾车回岚市看望父母,答应顺路把陈芊一起带回来,免得陈羡或她再单独去一趟。
陈慕忽然想到,那天文旅局考察团走时,林冉与那个曹曦也窃窃私语来着。既然她也是岚市人,不如多一个试菜的也好。
刚停好车,小白就从隔壁车里飞奔下来,冲陈慕扑上去。好在牵引绳还拽在陈芊手上,赶紧给它刹了车。
“不好意思啊曹曦,我下午去市场里有点事,不小心耽误了。”陈慕伸手递过去一盒包好的油糕,“这个是新鲜的,我刚从市场里取来。”
曹曦倒是不客气,半分都没推脱,抬手接了就笑,“我知道这家,我妈喜欢吃这个,但离家有点远,我总懒得去买。”
陈慕一边安抚脚下的小白,一边又问曹曦,“等了很久吗?你叫她自己打车回家就好了,还麻烦你陪着。”
话音未落,陈芊忽然不满意地嘟囔,“明明是你忘了接我,还怪曹曦姐姐。”
她说着话,没好气地上来挽着陈慕的胳膊,表情有些害羞。
“大小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好啦,你快谢谢曹曦姐姐,我们这就回家。”
陈芊仍旧挂在她半条胳膊上,小声对着面前的曹曦说了句,“谢谢。”
“对了曹曦,”陈慕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明天中午还在岚市吗?要是有空,想不想来我家里试试菜?”
“试菜?试什么菜?”
“嗯——就是几道家常菜,看合不合本地口味。不光请你,我还叫了林冉,上次考察团去的时候你也见过她。”
陈慕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千万别弄巧成拙了,末了又补充到,“那天在外婆家你们只顾说话,都没好好吃饭,这次让你们安心吃一顿。”
对面的曹曦抿着唇犹豫了几秒,忽然点头一笑,“既然有好吃的,那我可真去了。麻烦你到时发我位置,明天我一定来。”
*
回家路上,陈慕逮着绿毛丫头问东问西。
问她外婆还好嘛,跟朋友们去哪里玩,衣服和书带没带齐,尤其是陈梅州后来有没有再去捣乱等等,问得陈芊有些不耐烦了。
“陈慕,你什么时候跟大姐一样啰嗦了?”
“诶——你这个臭丫头,敢说我啰嗦。”陈慕皱起眉头,冷冷放出狠话,“我看你对资本家的认识还不够深刻,我准备把你的月薪改成日薪,夜市摊不开张那天就没工资。”
“哈?那不行!你这人怎么还说话不算话?烦死了。”陈芊有些气恼地踢了下前挡板,“我不说了,不说你好了吧。”
陈慕扫了眼她,不禁纳闷起来。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却闷头生起气来,她忍不住问,“又怎么了,陈大小姐?
“车上就俩人,我又没惹你。”
“你”陈芊的话到嘴边,忽然又顿住,百无聊赖地扯着中控台上的纸抽。
“不要浪费纸,陈芊。”
“算了,”绿发女孩撇过脸去,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反正我是小孩子,你也不用在意我。”
这话没头没脑的,又是怎么说?
陈慕索性也不理她,一脚踩下油门往家去了。
在地库停好车,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的车位空荡荡,估计最近天天都在加班。也对,这周据说有岚河庆典游行活动,大概是会比较忙。
那只刺猬陈慕默默地想,就委屈它再住一阵子好了。
手上一阵温热感传来,她低头看见小白正在舔她的手背,一边舔还一边“嗷呜、嗷呜”。
“好啦小白,回去给你开罐罐好不好?”陈慕蹲下去捏捏它的小耳朵,贴脸狠吸了一口,结果当场石化,“陈芊,它是不是该洗澡了?”
绿发女孩脚步一顿,回头时讪讪地笑,“那个好姐姐,马上就洗,上楼就洗!”
说完,她拽着手里的牵引绳“嗖嗖”跑了。
陈慕拎着下午从市场里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慢吞吞地走进电梯。
就在厢门正要关闭时,忽然一只胳膊伸了进来!
“等等!”
她艰难地腾出右手按住了开门键,一抬头就看见她。
对面是个年轻女孩,见电梯门打开,她十分开心地闪进来。女孩长得又细又高,一头长发彩色脏辫,银色眼影布灵布灵,唇彩是浓重的浆果红,身穿黑色无袖细肩带紧身背心,深灰色阔腿裤,笑声清甜。
陈慕很少这样直视别人,只是面前的女孩正亲亲密密地挽着那个多日不见的小警官,顾希延。
电梯里的反光镜今天格外得清晰。
脏辫女孩进来后戳下17层按钮,对她点点头,轻快地说了声,“谢谢!”
陈慕眨了眨眼,淡淡地吐出一句,“没事。”
她的视线刻意落在反光镜下方,不打算平视任何人,包括顾希延,
反光镜下方透出两双风格迥然的鞋子。
顾希延执勤时总是穿全黑色的作训鞋,轻便又防滑,适合长时间走路,也适合速跑抓人。即使下班换上了运动裤,那双鞋还是一成不变。她习惯站在电梯左下角,偶尔在半夜碰到时,她看起来总是很疲惫,颀长挺拔的身型倚墙而立,却并不显得懒散。
而她身边的女孩脚踩一双最近很流行的白色高跟洞洞鞋,鞋面上卡着贝壳海星之类的鞋花。她的左手亲密地挽住顾希延的胳膊,腰带上的装饰链条发出轻轻的“叮铃叮铃”声。
陈慕垂下眉眼,默数着电梯楼层。
理论上这栋住宅的电梯30秒就能到达十一层,但她却觉得今天格外得漫长。
“叮!”
谁轻吁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陈慕!”
身后那人的声线陡然一滑, 她不由地停下脚步。
转身,缓缓掀起眼皮,陈慕看见面容有些憔悴的顾希延, “有事吗, 顾警官?”
“那个衬衫干洗好了, 我晚点拿给你。”
塑料袋拎手的地方勒成细细一道, 硌得她有点难受, 陈慕略微松了松手, 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你有密码, 可以随时下来放。”
那人立在原地,回头望了眼电梯,里面女孩有些不耐烦地喊, “顾闲你磨蹭什么呢, 要不我先上去了!”
“马上来!”顾希延应了一句,又转头对陈慕说, “晚点我来找你,好吗?”
“太晚的话, 放门口就好。”
陈慕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不时地欠一欠手。
还没等她叫陈芊, 顾希延就从身后颠颠凑过来,麻利地接过她的袋子,迅速按下密码, “刚才那个是”
“表姐?”
玄关处的陈芊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门口的顾希延。
“陈芊你好, 我顾希延。”
“哦对不起,我又认错了。你俩站在门口干嘛, 快进来呀!”
“不用了,”顾希延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下次记得帮你姐姐拎东西,这很重的。”
绿发女孩一愣,看到门口的大包小包,讪讪地对顾希延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顾警官。”
回到厨房后,陈慕把大包小包打开,一应食材分别收拾好放进冰箱。
没来由的,她视线里总是飘起刚才那双疲惫的眼,通红的眼角肯定是熬夜了,连下眼睑都微微肿起来。
以及,自己莫名其妙忍耐的气息。忍耐什么,搞不清楚。
但是那股若有如无的焦躁她确实感受到了,大概算是一种短暂的戒断反应?
陈慕摇摇头,盯着手上的污渍发了会儿呆,随后默默地走进洗手间去。
温润的水花飘飘洒洒下来,渐渐舒缓了她的神经。
忽然又想起那天她站在门外,顾希延在门里。水流声渐渐暧昧起来,周遭的空气也变得有些灼热而沉闷。
手指烫得惊人。
陈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那些莫名其妙的片段中抽离出来。
明天还要请林冉和曹曦吃饭,看来她又睡不成懒觉了。
*
翌日一早,陈慕正牵着小白在散步。
电话忽然响起,她低头一看,是两周前接洽过的地产中介冯茜打来的。对方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最近经常给她在微信里推送店面选址的信息。
冯茜的语气十分轻快,清脆中带着一股娇憨,“陈女士,请问您最近哪天方便来店里?我准备好了清单跟您一起去现场看店。”
陈慕拉住小白,不紧不慢地回她,“不急,再过两周。我看云岚mall那边还有几家餐厅要撤店,麻烦你帮我留意。
“那边应该是单独招商的,我委托你去沟通,到时单独付你佣金OK吗”
冯茜一听有外快可以赚,立刻痛快地答应,“没问题,交给我吧。”
挂完电话,陈慕越发觉得跟女职员沟通总是轻松愉快,全无套路和油腻感,她也乐得因此付费。
此时手上的牵引绳晃来晃去,是小白在不停原地转圈儿。这是它的习惯动作,一般这时就代表它快憋不住了,大意就是妈咪快点给我找个地方上厕所嗷。
陈慕回过神来牵着她往前去,远远地看见那几个经常晨跑的邻居。今天倒没见她。
其实本来试菜也想邀请她的,但算了。
回到楼上时,陈芊顶着乱糟糟的一头绿发,揉着眼睛靠在她怀里,“姐你又起那么早,我好困啊。”
“陈芊,今天林冉和曹曦要来吃饭,我拜托你脑子清醒点,管住你的嘴。”
“什么管住嘴?”陈芊忽然眼珠子一转,像狗似地闻着味扑过来,“哦你是说那个啊,明白明白。
“你放心好啦,我可是没长熟的栗子——撬不开嘴的。”
陈慕有些嫌弃地扫了她一眼,这高中暑假是不是也有点太长了。
直到四个火灶齐上阵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准备的菜好像有点多
八菜一汤再加两份点心,四个人确实有点不好消化。
陈芊和小白又跟在她身后团团转,这个刚打翻水碗,那个又被油星烫了,纯纯是在帮倒忙。陈慕揪住腰间的围裙,忍不住嫌烦地说,“你俩出去。”
绿发女孩有些悻悻的,垂着一张纤巧的脸去洗手间里照镜子。她这个年纪正好爱美,嘀嘀咕咕地捏起陈慕的化妆品摸摸看看,在脸上比划了几下,最后扁扁嘴叹了口气。
“叮!”
门铃刚一响,陈芊放下唇彩就往玄关跑。
大门露出一道缝,门外站着一身休闲打扮、目光炯炯的曹曦。
“姐姐好,快请进。”
绿发女孩少有如此乖巧,主动接过客人手里的水果篮,马不停蹄地跑到厨房告知,“曹曦姐姐来了!”
两人还没回头,曹曦已自己换了拖鞋跟到厨房。她一进来就猛吸了几口香气,不由地感叹,“陈慕,原来你厨艺这么好!”
陈芊见状也叽叽喳喳附和,“那当然,我姐姐做饭可好吃啦!
“曹曦姐你快过来,我给你报报菜名,这些可都是我爱吃的!”
两人在陈慕身后探头探脑,再加之脚下来回扫着尾巴的小白,硬是营造出一种熙熙攘攘的闹市感。
不多时,餐厅桌上摆好今天的主菜,陈芊挨个指点着介绍,“梅香排骨、油爆鳝鱼、八宝鸭、荷香鸡、笋香腐竹、江米扣肉、麻油藕饼、姜香黄鱼,那天外婆也做了这些,你都没怎么吃到。
“其实我不喜欢喝甜汤,陈慕非要准备,说林冉姐喜欢酒酿圆子。
“曹曦姐,你也喜欢吃甜的吗?”
陈慕忍不住掐了掐太阳穴,今天这绿毛丫头怎么格外聒噪
她看着桌上的红油酱香,这些还是她在十几道菜谱里精心挑选,最后定下来的菜单。
三人正边说边笑摆着餐具,林冉忽然推门而入。她有陈慕家的密码,本想偷偷吓唬她们,不料闪身进来后,三人一狗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我还挺会踩点的!”
她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怀里抱着几束新鲜的茉莉花,通身浸在一道馥郁香气里。
桌边那人手握一柄白玉色汤勺,呆呆立在原地看她,“林秘书,你拿的是什么花?”
“曹曦你到得好早。这是茉莉,八月里最应季的花。”
她抬手一递,那捧花香气四溢的茉莉整个扑倒曹曦怀里,搞得她有点站都站不住。
纯白茉莉花,确实太香了。
两人眼神交错,她肆意直爽,她克制有礼。
朦胧空气里波动的不止那股甜而不腻的香气,还有某人眼神里的微光。
一旁的陈慕见状,立刻招呼陈芊,“你跟我去书房找个花瓶,插一下花。”
绿发女孩撇撇嘴角,扭扭捏捏地不太乐意,“马上吃饭了还插花。你不要放书房,茉莉花味太浓了。”
“你想放我还不答应,”陈慕拉着她边走边说,“放在客厅里可以开很久。
“等下去端酒酿圆子,别烫到听见没?”
“知道知道”
陈芊小声咕哝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厨房。
这顿饭吃得十分尽兴。
席间曹曦一直指着每个菜问东问西,显然也是个爱吃的人。
她自小在岚市长大,而外婆家在梅镇,印象中仅儿时吃过外婆做的地道梅镇菜。后来父母在体制内一路升迁、工作繁忙,鲜少带她回老家。
去年大学毕业后,她下定决心考取了梅镇选调生,从此为一名乡镇政府基层工作者。
细算起来,外婆已去世八年了。
“对了林秘书,你那边开发规划准备什么时候提上日程?”曹曦拣了块梅香排骨,试探地问,“不会真要等到明年吧?”
“怎么?”林冉正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酒酿圆子,米白醪糟香甜,汤面飘着沁红枸杞,“曹主任这么心急?
“梅镇这么大,真要规划起来,我报告都得写上几个月。”
曹曦眼神一闪,低头抿着嘴笑,“倒不是心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乡镇政府自从上次开完会,已经着手下一步规划了,关于基层的新政策,我这有一手资料。”
“那我可要先多谢曹主任了。”
林冉说话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就连在露营群里发言都是官方十足,算是不太严重的职业病。
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
一旁的陈慕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这,梅镇开发确实急不得,事缓则圆,她此时一门心思只想调出普适菜品,于是时不时地插句话,在夹缝中打探两人意见。
看陈慕边问边记,这番举动实在诡异,林冉忍不住歪头审视:就算再重视朋友,她也没必要句句都记下来,难不成次次反馈、次次改进?
她林冉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哎,我问你,”她敲一敲桌面,叉起胳膊扫了眼陈慕面前的电脑屏幕,“这又是唱哪一出?”
她还记得那天在文旅局开会,自己追问陈慕今后打算,最后也没得个准信儿。
此时,被抓包的陈慕尴尬地把电脑一扣,语气有些心虚,“就是请客”
林冉闻言和曹曦对了对眼神,俩人一拍即合,“行啦,在我面前你就别演了。这么大费周章地促成考察团去梅镇,我再猜不出来你要干嘛,真是白吃这桌菜了!”
曹曦见状也跟着附和,一脸真挚诚恳,“你放心,我嘴巴很严。”
这时,一直在饭桌上百无聊赖又插不进话的陈芊忽然站起来,鼓着小小的腮帮说,“我吃饱了,去喂狗。”
话音未落,她又没好气地扫了眼林冉。
陈慕微微“嘶”一声,视线追着她若有所思。再一转头,那两个早就在体制内打磨得跟人精似的女孩正齐刷刷盯着她。
反正早晚也要说
她有些抵不过两人审视的威力,只好掀开电脑把粗糙的计划书亮了出来。
林冉轻轻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陈慕肯定憋着什么大事。
“不过确实得仔细研究下,做餐饮可是最容易赔钱的,你别轻举妄动。”
曹曦支起胳膊托着薄腮,想了想才说,“我倒觉得,陈慕想的可远不止开个饭店那么简单吧?”
三人眼神互相试探,你扫扫我,我扫扫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玩**,正逢比拼眼色的关键时机。
陈慕看她俩表情严肃,转身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好啦,今天的任务是先吃饭,这个我改天再跟两位领导汇报。”
曹曦惶恐:“别别别,我可不是领导。”
林冉坦荡:“好说好说,陈老板最擅长写提案,计划书到时发我过目。”
三人兴致渐高,又从冰箱里取了啤酒来小酌谈心。
只是没人注意,在书房那条细细的门缝之后,绿发女孩压下一双郁闷的杏仁眼,正愤愤地监视她们。
聚会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傍晚。
曹曦和林冉双双起身,陈慕一路把人送到小区门口,看见她们打了车才放心回去。
电梯上行到十一层,她忽然看着反光镜发了呆。直到厢门即将关闭时她才回过神,急忙闪了出去。
电梯口距离她的大门口不远,地上赫然摆着一只手提袋。
她心里一动。
袋子里的白色衬衫上有张卡片,上面是顾希延那几行歪歪斜斜的小学生字体:
衣服干洗了,麻烦陈老板帮我转交。刺猬可以放生,改天有空我来带它走。
那天,抱歉。
陈慕走进玄关,看到置物台上那张写满刺猬饮食日记的卡片恍了恍神,随即把手里的留言卡叠到彩色卡片后。
什么年代了,还用手写卡留言。
她花了两秒钟吐槽。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有了朋友的反馈, 陈慕对初步选品充满信心。
今晚她兴致勃勃地来到夜市出摊,时间尚早,炸串摊的张姐正在摊位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某音。
看见她走近, 张姐一屁股从小马扎上弹起来, “哎呀小陈, 你可算来了!”
“怎么, ”陈慕冲她眨眨眼, 递过一杯手工家庭版凉茶, “又有新闻?”
“那倒不是。”张姐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忽闪着一双大眼连带极具艺术感的全包眼线, “你好几天没来,我心里有点没底嘛。
“小陈你答应我,千万别突然走了。你就算撤摊也要给我个心理准备, 张姐可是认真的。”
陈慕赧然一笑, 心想果然成熟女人的第六感不容小觑。她推了推张姐手里的塑料茶杯,“你快尝尝, 最近我去看外婆,新学的凉茶配方。
“放心, 我不是都在群里给你们报备过了。”
“这倒是”张欣兰嘬了两口茶,眼神一亮, “上次刘莹她老公给抓到派出所,多亏你打听消息告诉她。
她不知怎么有些羞涩,脸颊上浮着微微油光, 嘴上笑呵呵的,“我俩, 我俩就是太稀罕你了。”
这直接给陈慕整不会了。
于是她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把口罩戴了起来, 只露出一双淡淡的眼神。
张欣兰一看就知道她又在阴阳怪气了,登时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愤愤地回头,“小陈你这个人真是不招人稀罕。”
尽管那双恋恋不舍的眼色还是稍微微地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被评价为“不招人稀罕”的陈慕,一边收拾台面一边琢磨,既然要开平价餐馆,那也该请张姐和刘姐试试菜。
她们俩虽然一直在摆夜摊,但都在本地生活多年,四邻八乡吃什么口味肯定最熟悉不过。
最近岚河夜市附近举办为期半个月的游行庆典活动,白天游人众多,夜晚一到都会来夜市打卡。炒粉摊的流水也很稳定,除去每天被直播主持人打扰片刻,其他倒也算顺利。
只是那个张程亮自从调解协议签约之后就没再见过,陈慕偶尔想起来总有些不安。
他是那种传统思维的土老板,陈慕在他眼里充其量只是个摆摊的落魄白领,这次有惊无险地逼他解决了这件事,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况且自己当时冲动之下,在楼梯转角那看似威胁的几句话,也不知有没有让他起疑。
想到也许数月之后她就会离开夜市,于是安慰自己与张程亮的纠葛大概也很快就会落幕。
整晚如常。
直至凌晨一点陈慕终于清理完台面,收摊回家。
黑色私家车途径高速路入口时,右侧后视镜里忽然一抹白色车影闪过。
她下意识地轻点了下刹车,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低头看了眼储物盒里的湿巾,自嘲地摇摇头。
好像快立秋了。
到家时陈芊还没睡,正在客厅里对着电视自己玩分手厨房。
这家伙自打下午开始就闷闷不乐,陈慕皱了皱眉,大概也猜到一些,准备洗漱完找她谈谈心。白天朋友还在,青春期女孩的自尊心又重,不好当面讲。
好几天没去夜市,今晚摇了几个小时的铁勺,她胳膊又酸又疼。刚打开花洒温水,绵密洗发水泡泡搓搓搓,突然洗手间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陈芊在门外急吼吼地喊,“姐姐,陈慕!你先别洗了,吕思凡打电话来了!”
吕思凡?
她一听立刻关掉花洒,仅裹着浴巾就拉开门,“她怎么了?陈羡呢?”
通话正在公放,里面是小小的吕思凡呜呜呜的哭声,以及隐约的喊叫声和摔东西声。
“吕思凡你乖,我是小姨,你先不哭好吗,跟小姨说话。”
陈慕明显地焦躁起来,把浴巾一捞就开始擦头发,一边安慰吕思凡一边示意陈芊,“去给我拿衣服。
“你也马上换好,快点。”
那边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抽抽搭搭,“小姨,妈妈,妈妈和爸爸吵,吵架了,我害怕
“小姨,呜呜呜你快来,我怕”
又是那个吕子健。
陈慕倒吸了口冷气,立刻柔声安抚她,“吕思凡乖,你现在哪儿?”
“我,我在洗手间,呜呜呜小姨,我怕”
“好,你听话就呆在洗手间,锁好门不要出来好不好?小姨马上就来,别挂电话明白吗?”
等陈芊拿来衣服,两人迅速套上T恤短裤就冲进地库。陈慕把电话递给她,“拿好,跟吕思凡说话,别让她挂断。”
说完她就猛踩一脚油门,飞驰般地驶出小区。
陈羡家在市郊别墅区,离市中心有大概半小时车程。由于担心会出什么大事,陈慕开得比平时快很多,一路见缝插针、毫无素质,二十分钟不到就稳稳停在别墅区门口。
给保安报完姐姐的电话和姓名,又急急忙忙赶到她楼下。
这时,电话里的吕思凡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独栋别墅的电子感应门需要密码,她打电话给陈羡,根本无人接听。情急之下,陈慕只好打电话给吕思凡的奶奶。
那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张女士倒是很痛快,陈慕谎称来帮陈羡取东西,对方迟疑了几秒就告诉了她密码。
沉重的门锁“当”地弹开,露出一道缝。
一楼大厅十分空旷,吵闹声是从二楼以上传来的。陈慕拦住跃跃欲试的陈芊,“你干嘛?不许上去,你在这等着。
“五分钟后我没下来,你就给给表姐打电话,听到没?”
陈芊红着眼睛瞪她,抽了抽鼻子,“那你倒是快去啊!”
话音未落,陈慕已推开大门“噔噔噔”往楼上跑去。她握紧手机,经过楼梯转弯时将一件仿古白瓷花瓶抄在手里。
“陈羡,我来了!”
她故意大声喊着,以免打照面时对方再吓一跳。
叫骂声越来越近,尤其是陈羡那高昂响亮的嗓音,极具有辨识度,“吕子健你个王八蛋,今天我不把你弄X我就不姓陈!”
随即一阵叮铃咣当的破碎声,陈慕心想,砸什么东西啊蠢货,都是花钱买的。
来到二楼,她贴近听筒,“吕思凡,小姨来了,你现在出来吧,我在二楼客厅。”
人刚走到洗手间附近,前方突然传来“嗷”一嗓子,从走廊拐角蹿出来个小飞狗,猛地扎进她怀里!
差点把她撞倒。
“呜呜呜,小姨,妈妈,我要找妈妈”
“他们在哪,厨房还是卧室?”
吕思凡一脸梨花带雨,止不住地抽泣,“我带你去。”
陈慕犹豫几秒,不太想让吕思凡看见陈羡吵架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抱起小孩,“你先别哭,我们去保护妈妈好不好?”
两人边喊“陈羡”、“妈妈”,边走上三楼挨个房间扒拉,终于在开放式水吧转角处看见两个人影。
满地的酒水和玻璃渣子,空气里都是酒精味和发酵味,混合着男女的不停对骂,现场气氛堪比好莱坞动作大片。
人家史密斯夫妇是在厨房里你来我往、舞刀弄枪,这俩人倒好,在水吧里玩扔玻璃酒瓶大战。
吕思凡看到浑身湿透的陈羡,冷不丁“嗷”一声,“妈妈!”
那俩人听见这声干嚎都不由地转过头,满脸诧异。
不远处,陈慕正抱着哇哇大哭的吕思凡,沉着一张脸立在吧台转角。
“吵够了没?”她拧起眉头扫了扫无比狼狈的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你俩先冷静一下,给我来二楼客厅。
“吕子健我警告你,再敢动手我就把你家砸了。”
那俩人互相剜了彼此两眼,垂头气恼地跟着往外走。
地上的玻璃渣子踩上去哗啦哗啦响,陈慕回头瞥了眼陈羡脚上的拖鞋,顺便瞪她一眼。
怀里的吕思凡不知怎么也默默止住了哭声,由哇哇大哭渐变成小声抽泣,她伏在陈慕肩上冲后面招手,轻轻喊,“妈妈”
下到二楼,陈慕沉着脸把吕思凡往地上一放,“你下楼去找陈芊小姨,她在门口。”
“小姨呢,妈妈呢?”
“我跟妈妈马上下来,你等我们好不好?”她揉揉吕思凡细软的长头发,对她点点头,“快去,要乖。”
小人儿的视线在她和不远处的陈羡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
那边吕子健已走到近前,头发上还滴答着酒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来干什么?”
他身后的陈羡忽然把湿透的裙摆一拧,甩了满地的红酒渍,“你管呢?她想来就来!”
说完,她又冲着陈慕扬扬下巴,“我去换件衣服,你盯着他。”
那人带着一身高贵典雅的红酒味款款地走了,行动如风,看起来确实没吃亏。陈慕的眼神又折回来,刀锋落在吕子健身上。
她推了推茶几上的花瓶,直直地盯着吕子健,“我问你,你有没有打她?”
“我打她?”吕子健忽然气急败坏,愤慨地指着挂了彩的大腿嚷嚷,“她差点给我干到大动脉!
“哦她刚说要把我打死,你又想砸我全家,你们老陈家女的真牛X啊!”
陈慕闻言,脸色又是一黑,再次拧紧眉头,“那肯定是你活该吧。”
“你”
吕子健刚要暴起,那边陈羡远远地冲过来,迎头一巴掌扇过去。
陈慕揽住她,顺势往回一拉,“行了,别管他,吕思凡还在楼下,今晚去我那。”
哦,其实她说的也不太恰当,她那也是陈羡家。
等几人坐上车后,吕思凡这才“嗷”一嗓子哭出声。副驾的陈芊扒着座椅望过去,眼角红红的。
陈羡挽起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把吕思凡拉到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抚。
直到吕思凡的嗡嗡声实在是太吵了,司机陈师傅终于忍不住吼了句,“吕思凡你现在就给我闭嘴,不然我再也不给你买蛋仔派对了,你听见没?”
小飞狗吕思凡揉揉湿润的眼睛,鼻尖上吹出来一只小鼻涕泡,“好的好的小姨,我不哭了。
“妈妈你看她,脾气比你还差。”
我请问呢?刚才在家里砸东西摔酒瓶的可是你亲妈啊吕思凡!
陈慕咬咬后槽牙,从后视镜里剜了她们母女两眼。
半小时后回到陈慕居住的小区,她倒车入库一气呵成,末了拉开门,“先上楼。”
陈羡在后座里欲言又止,看见她那张黑脸只好下车,“慕慕,我先声明啊,就住一晚,明天我带吕思凡去她奶奶家。”
“随你便。”陈慕没有好脸色,直接把门一甩,“快点,很晚了。”
对于大半夜吵架还把小孩关在洗手间的行为,陈慕表示无法理解,并且强烈谴责。
她知道吕思凡是不会把自己关进去的,这小飞狗粘人得很,除非是陈羡说的话她才听。
刚要进门时,陈慕忽然想起来,完了,家里还有只狗!她一把拦住陈芊,“你先进去拉好小白,别再给吕思凡撞倒了。”
陈芊恍然大悟,差点把它给忘了。
这起突如其来的家庭事故一直折腾到半夜。
陈慕示意陈芊,让她带着不停小鸡啄米的吕思凡去书房多玩一会儿,别让她立刻睡。小孩记忆力过度活跃,刚经历了爸妈吵架之后很可能会做噩梦,或是引发PTSD。
趁两个小孩都不在客厅,她决定好好跟姐姐谈一谈。
“想说吗?”她递给陈羡一杯水,自己懒懒地倚在沙发脚边。
那人脸色不太妙。
从刚才在别墅时她就眼神发狠,肯定受了什么刺激。至于吕子健那家伙,吊儿郎当习惯了,他做出什么事陈慕也不觉得惊讶。
她只是担心陈羡。姐姐虽然面上没吃亏,可说不好心里早就气炸了。
那边陈羡蜷着一双长腿陷在沙发里,大波浪卷发也没那么柔亮了,眼皮微微肿着,唇角上火泛起干皮,整个人恹恹的。
她往书房方向看了看,忽然幽幽地开口,“慕慕,我想离婚。”
“好啊,”陈慕抿了两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你真想好了就可以离。
“反正我一直不喜欢吕子健。不过到时候你们离婚,请问可以把吕思凡判给我吗?”
“?!”陈羡的美丽瞳孔忽然放大,显然受到不小惊吓,“你有病吧,陈慕?”
病人陈慕忽然“噗哧”笑了一声,转头单手托腮看着她,“正好把吕思凡的姓也改一下,以后叫陈思凡。
“好像有点难听,要不还是算了?”
她边说边站起身,凑到陈羡身边坐下。
直到那人懒懒地欠身过来歪在她怀里,她才又说,“上次你让我去张阿姨家接吕思凡,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上周回梅镇这么好的机会能教育我,你也没去。
“所以到底怎么了,陈羡?”
沉默之后,又是沉默。
阳台边上,小白躺在窝里已困得睁不开眼,轻轻地拱着它最喜欢的硅胶胡萝卜玩具。像是感应到客厅的气氛不同寻常,它忽然从窝里站起来走到沙发旁,把头轻轻搭在陈慕的腿上,仰头冲她缓缓眨眼。
她伸手摸了摸狗头,捏着它的粉色小耳朵安抚,“没事小白,你睡你的。”
刚说完,她还不忘扭头挖苦郁郁寡欢的陈羡,“看见没,家里的狗都知道你心情不好,这不比吕子健懂事多了?”
“你懂什么?”陈羡不服气,两个人好的时候谁没动过真情呢?
真爱的时候自然是开心的,不爱的时候自然就相看两厌。
“我当然不懂,跟你们这些异性恋没什么可谈的。”陈慕揶揄。
陈羡斜了斜她,瞅准时机轰出一枚深水炸弹,“那你找个同性恋去谈啊,又没人拦你。”
陈慕哑然。
她红着脸憋了许久,最后甩出一句,“真要离的话请律师,我前法务同事转行去做离婚诉讼了,需要的话我联系她。”
“你看看,一说谈恋爱就怂了是不是?”陈羡抓到她的死穴,忍不住乘胜追击,“你要创业我不管,但至少不要一直单身吧?”
“单身又怎么得罪你了?至少不会出轨啊。”
话音未落,她的头就被人死死摁住,蒙上抱枕压着喘不过来气。几番挣扎之后,陈慕把那人踹翻在沙发一角,慌不择路地跑开,“真的啊?”
她忽然后悔死自己这莫名其妙的第六感了
请罪似地跪在地毯上,打开手机通讯录,她一路翻到底。
很好,“沈淼”两个字正安安稳稳地躺在S那一栏。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岚河贯穿整座城市, 绵延超过七十多公里。
一年一度的岚河庆典游行活动为期两周,于每年的夏秋之交举办。每天上午和下午分别有花车和舞蹈游行,岚河派出所刚好位于游行路线的中段。
这几日治安大队忙得脚不沾地, 不光要正常接警治安案件, 白天两次长达五十分钟的游行活动也必须全程巡逻。
岚河分局的孙局长一早下令, “细心排查隐患、杜绝潜在危险”。
顾希延和田晶晶每天苦哈哈地开着巡逻车全程跟踪, 生怕游行活动出一丁点麻烦。
八月的大太阳晒得人头晕, 她俩每次摘下警帽, 脑门儿一道白, 下半张脸一抹红, 气得田晶晶干嚎,“真服了!能不能把防晒霜和脸基尼也加到防暑降温费补贴里,我还没三十脸上就开始长斑了!”
顾希延灌下半瓶藿香正气水, 伸手把冷风档调到最大。奈何这辆破现代工龄接近报废极限, 再怎么捣鼓也只是呼呼吹着不冷不热的风。
还不如开个老头乐巡逻,至少全景大开窗, 兜起风来不比这辆破警车差。
岚市盛产花卉,因此游行花车上摆的都是鲜切花和盆栽花。顾希延有轻微的鼻炎, 一路跟着不停地打喷嚏。她差点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花粉过敏体质了。
十多辆大型双层花车,下层是花, 上层是舞蹈演员,或穿本省少数民族服饰跳民族舞,或穿现代服饰跳街舞, 整个一大杂烩。
花呛,人也闹腾。
岚市人见惯了这阵仗, 在路边看不过瘾也就技痒起来,于是纷纷下场跟着唱跳。其中不乏一些旅游博主在直播, 或是本地景点的宣传人员举着话筒大念导游词。
岚河派出所和隔壁两个辖区联动,各出六个警员分布在队伍前中尾段。
顾希延正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见一抹隐约淡紫色在她余光里掠过。她慌忙降下车窗,扒着烫手的黑色老化胶条回望。
那谁穿着白色半裙和淡紫色亚麻衫,高高梳起蓬松马尾,唇红齿白,脸上透着微微笑意。
好看是真好看,但很不妙,相当不妙。
她身边还立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孩,与那谁共打一把小遮阳伞。顾希延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这动作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谁家好人大热天的非得挽手看花车啊
司机田师傅看她扒在那老长时间,不耐烦地啐她,“快点关窗户顾闲,这点冷气都给你放跑了!”
挨说的小顾警官颓丧地回过头,把车窗升了上去。无奈心里怎么想都不是味,又偷偷从车身右侧的后视镜里巴巴地望。
那手掌大的镜子能看见什么?嗯大概是在看她残存的自尊心吧。
田晶晶晒得头脑发晕,嘴里念念有词,“对了,上次跟陈老板露营回去,你俩有进展吗?”
有必要非在你我共乘滔天热浪之时提起那件事么?
顾希延假装没听见,抄起肩头的对讲机就喊,“老李,再往前一公里就是岚溪辖区,我跟晶姐到那块就在路东掉头回所里,你跟孙宇超收尾吧。”
老李的对讲机里滋啦滋啦的,混杂着忽远忽近的宾果消消乐背景乐。顾希延又叹一口气,再忍忍,老李好像还有一年半就退休了。
虽然但是老年人是不是都格外喜欢玩消消乐啊。
“诶?”田晶晶敏锐地发现她的反常,闻着八卦味就醒了,“你别打岔呀,问你呢?”
她没好气地怼了句,“管好你自己吧。施嘉姐不知道听谁说了江师姐和霁桐的事,一气之下怒破好几个电诈案,年终奖都快赶上你我年薪了。
“你要有她那觉悟,还不早就追到手?”
“就事论事,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田晶晶一脸愤愤,“我可卷不起来,她要钱,我要命,谁说这不是一种般配呢。
“倒是你,那天”
她刚说到一半,忽然警报似地想起来陈慕给她留过言,让她不要跟顾闲说她俩在河滩边上的谈话。她只好虚晃一枪,转了话题,“那天回来以后,你去做心理健康测试了没?
“别蒙我啊,我可有隋欣电话。”
“做了,卡线。”顾希延有些心虚,顿了几秒才老实交代,“隋欣说,每个月找她做一次心理辅导。”
田师傅一脚油门踩下去,“这还差不多。刚罗楠发信息说有个入室盗窃,直接去吗?”
“走呗。”
顾希延把那抹淡淡的紫色从脑子里甩出去,小梨涡里漾着几分酸楚。
*
报警人是岚河派出所附近一所小区的业主,出差三天后回家发现被盗。
因家里有只猫,出差前她特意打开了监控器,准备随时查看猫咪情况。不料出差中途发现监控器突然断电,她还以为是被猫咬断了电线。回家一看,才发现客厅和卧室都有被翻动的痕迹,检查后除了男朋友送的一条金项链丢了,其他倒没损失。
卧室里的猫也没事。
搞笑的是,这小偷还略懂反侦察,进门就把手边的室内总电闸关了,卧室里的监控器没拍到任何作案过程。
事发小区是个老小区,流动人员很多,楼道里的监控年久失修等于摆设。小区唯一有正常监控的,就是大门保安室旁边那个。
顾希延心里有苦说不出,这种案子有时真不是民警不想破,是真没办法。
即便天眼联网范围已足够普及,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在72小时的监控里精准找到半小时内作案的流窜人员,难如登天。假如还是个没有前科没有露脸的小偷,破案可能性约等于零。
小田警官当场就气笑了,“这家伙还挺机灵,知道拉电闸。”
顾希延叹了口气,“是挺机灵,还知道拉室内电闸。”
如果他拉的是楼道里那个总闸,她还能跟电网公司要供电日志,一查就知道大概时间段,也不用在几百个G的视频里大海捞针了。
“对了,”顾希延忽然想到什么,扭头问业主女孩,“你家有无线路由器吧?”
业主女孩一脸蒙圈,有些不知所措,“有是有,不过也断电了。”
顾希延闻言反倒乐了,“那正好,路由器也有工作日志,你用管理员账号密码登路,给我看下网络日志。”
业主女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打开电脑登录。顾希延发现在女孩出差后的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路由器与互联网断开连接,再重新接入时正好是她回家后检查电闸并复原的时间。
“晶姐,技术科同事马上到,等提取完指纹和DNA,你带业主直接回所里立案。”
顾希延说完就准备往外走。
“诶,你去哪儿?”
“我去保安那看监控,看下有没有人脸,有的话赶紧发给赵岚。现在敢入室盗窃的应该是流窜作案,晚点估计就跑出岚市了。”
田晶晶心想也对,笑嘻嘻地手动点赞,“小顾反应真快。破案率又保住了,本人甚感欣慰。”
忙活到下午七点多,总算从模糊的监控视频里锁定了作案时间十五分钟前后的几个嫌疑人。顾希延把截图发给技术组的赵岚,经过比对很快确认了其中两个嫌疑人是有过盗窃前科的惯犯。
她又跟田晶晶排查了近几天高铁站和汽运站的售票记录,发现这俩人没有乘车轨迹,大概率还在岚市活动。
“晶姐,DNA和指纹检测出结果了没?”
顾希延嚼着干巴巴的小面包,冷不丁看见电脑屏幕下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刺猬的放生日,已过了三天。
那边田晶晶大口吸溜着方便面,酸爽味道扑面而来,“还没,估计要晚点。等下跟系统比对一致了,我去上报天眼系统移动侦测。”
她看顾希延表情有些悻悻,忍不住问,“怎么了,你着急走吗?”
“也没什么。算了,我再等等。”
顾希延说完话,扭头把屏幕下方的黄色贴纸一揪,揣到裤兜里。
“行啦,”田晶晶忽然意外得大方,一脸诚挚地对她说,“我今天跟孙宇超换班,要等早八。
“你有事就先走。记得保持开机嗷,有事电联。”
顾希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天,这还是她那个斤斤计较的好搭档么!
“晶姐,因为你,我又相信光了!”
不等对面那人反应,她早就抄起车钥匙奔了出去。
*
一连几天都在值班,顾希延光从这条路上就遇到那人两次。
第一次是她抓小区里私自组推牌九赌局的,熬到凌晨才逮完人收队。她开着小白刚驶进主路,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飞驰而过。
她恍然大悟,原来人车合一是这个意思。人冷,车也无情。
顾希延偶尔觉得自己有点泛灵症,习惯给生活中的东西命名并拟人化。她过于泛滥的共情心态,也许也跟这个有点关系。
比如她的白色凯美瑞代步车,她给它取名为“小白”。没想到竟意外地跟陈慕收养的小狗同名。
第二次在这条路上遇到那人,是前两天下班时。她切进主路后不久正准备变线,前面那辆黑色私家车忽然顿了一下,导致这条路上的车纷纷踩了刹车,顾希延没能变线成功。
她远远跟着,又不敢上前。
毕竟从那天在地库里匆匆告别之后,她还没正式跟她道歉。
道什么歉呢,原因有些复杂。比如她不应该拒绝她的好意关心,不应该那么没礼貌地走掉,以及不应该未经同意就亲她的手指。
她完全可以为此生气,顾希延心想。
时间还早,九点多那人应该刚出发去夜市。她现在回家,不是去找陈慕。
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心理建设,她很快就驶入小区地库。
陈老板的车位上空空如也。
地面上扬起的细小尘埃,在车灯射出的光线里沸腾着。她心里越来越后悔。
是你先喜欢的,对吧顾希延。十年前就喜欢了,十年后还喜欢。
既然如此,你没有任何理由退出。
赌博还没开始,筹码都放到陈慕的手上了,你说你要退场。
下次再赌,又等几年?
不想等。
于是她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下了车。
直到电梯停在十一层,她忽然发觉今晚的勇气只能支撑30秒,刚走到陈老板的大门口时心态立刻坍塌。
但手已经按下门玲,撤不回了。
“咦?顾警官?”开门的是陈芊。
她一看见顾希延的天蓝色制服,立刻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楼上那位警察姐姐。陈慕跟她交代过,如果顾警官来接小刺猬,可以让她进来,速战速决。
“你是来看刺猬的吗?”
绿发女孩声音活泼,比陈慕的嗓音高好几度。
顾希延有些不好意思,对她点点头,“是。这几天太忙,一直没时间来看。”
玄关里的置物台上那张彩色卡片还在,她换好拖鞋就默默地走到阳台上。
从进门后,那只名叫小白的萨摩耶就一直跟着她。多日不见,它好像忘了她的味道,亲密地拱着她的腿重新建立气味链接。
看到绿发女孩也跟着蹲在旁边,顾希延没话找话,“你姐姐去夜市了?”
“嗯,是呀。”陈芊拍了拍刺猬笼子,话锋一转,“顾警官,这小东西一定要放生吗?”
她忽然有些心虚,干干巴巴地说,“刺猬不能一直养在家里。这只有点特殊,暂时麻烦你姐姐照顾。”
“我知道,刚来那天姐姐就跟我说了。”陈芊忽然兴致大发,“咕咚”一下坐在地板上,“她带刺猬去过宠物医院了,医生说这不是国产刺猬,是叫什么非洲迷你刺猬,普通人也可以养。”
顾希延忽然石化
这么说来,自己怕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她看穿了。
她这个工作了快四年的小片警,还能不知道野生刺猬是保护动物么。每年所里和野生动物救助站都有交流合作,光固定培训就好几场。
热心市民捡来的动物五花八门,什么褐色野鸡、大花蛇、小松鼠、猫头鹰大部分都是国二级别,就连常见的刺猬都属于国三。
那天赵哥说林业局回电那窝小刺猬不是保护动物,她开始还不相信,专门跑到野生动物救助站问了一圈。
工作人员告诉她,这是一种叫做非洲迷你刺猬的家养宠物,大概率是被人遗弃的。野生救助站那边没有特别规定要怎么处理这类动物,建议她去找林业局。
顾希延心想,我不就是被林业局拒绝了才来找你的么
无奈之下,她只好把刺猬带回派出所,给同事安利普及了一整晚非洲迷你刺猬,大家约好每人收养一只,等成年了再联系郊区植物园。那有个小动物收容中心,很多热心市民都会从那领养小动物。
假如不是陆女士偏偏讨厌小刺猬,假如那晚陈慕没有下楼丢垃圾,又假如她没有找到那只被再度遗弃的小东西,大概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情了。
虽然陈老板说不要给刺猬起名字,如果养死了会很伤心。但顾希延还是给它偷偷起了名字,叫小十。
她在笼边呆呆地蹲着,时间太长以至于腿都麻了。身边的陈芊也很识趣,悄悄起身鬼鬼祟祟地走远。
顾希延的电话突然叮咚叮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靠不是吧晶姐,刚一到家你就call我!
等她看清来电显示后,本就麻丝丝的小腿突然患上肌无力。要不是她身边就是沙发,她真可能直接原地晕倒了。
可怕的屏幕上闪动起两个尴尬的大字:陈芊。
“我就说嘛!”绿发女孩的笑声像魔音入耳,不断刺激着她的鼓膜,“果然是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表姐?”
陈芊瞪起那双饱满的杏仁眼看她,流露出讶异又得意的神情。像是在课堂上抓包到私下传小纸条的学生,她叉起双臂,趾高气扬地立在茶几前面。
那个自称“表姐”的纹身女孩,居然就是姐姐的朋友,住在楼上的顾警官。
这可太有意思了!
顾希延尴尬地把电话挂断,抬头看到一脸兴奋的陈芊,右颊的小梨涡浅浅一弯。
“好吧,被你发现了。”她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苦笑着往沙发里一靠,“你坐下,我们谈谈。”
等陈芊不情不愿地拖了条椅子坐下来,顾希延才把当时怎么蹲点黄毛,又怎么偶遇陈芊,以及再后来去青岚园区守株待兔的事大概讲了一遍。
最后为了姐妹关系和谐,她大包大揽地说,“当时我求了半天陈老板,她才答应。”
古灵精怪如陈芊,她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姐姐和顾警官联手破案上,反从细枝末节里嗅出浓浓的八卦味道。
薄荷绿色的发丝有些毛躁,她轻轻揪着发梢,忽然一脸神秘地试探,“顾警官,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呀?”
顾希延的睫毛闪了闪,默不作声地倒吸一口冷气,抿住唇角琢磨着该怎么回应。
不是,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直白嘛?她此刻急需田晶晶这位青少年心理研究专家的大力指导。
“陈芊,这个话题我不太适合跟你”
“两个月,再过两个月我就成年了!”陈芊不知哪来这么大反应,拧起两条细眉,红着脸嘀嘀咕咕,“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小孩,我明明都十八岁了!”
诶?奇怪了。
顾希延忽然意识到陈芊话里有话。很显然,这话并不是对她说的,更像是某种吐槽或埋怨。
“怎么了,陈芊?”她赶紧转移话题,摇身一变成了知心大姐姐,“最近跟你姐吵架了?”
大概是放暑假了朋友不在身边,少女心事无处可诉,陈芊压抑了好几天的气恼此时全部发作。她刚好处在藏不住话的年纪,而那些话她又不敢跟陈慕说。
此时面前坐着这位正直端庄的警察姐姐,搞不好这姐姐还喜欢陈慕,不管怎么看顾警官都算是我方队友,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倒不是我姐”陈芊忽然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片红,有些不好意思,“顾警官,其实女生是可以喜欢女生的对吧?
“你可以喜欢女生,我也可以喜欢女生”
完蛋了。
顾希延忽然想到,那天在客厅里被陈芊撞到她抱着陈老板,看来亲密关系教育课是逃不掉了。青春期的女孩偶尔想法比较偏激,又容易钻牛角尖,要是不好好跟她解释,反倒容易引发更多问题。
只是仔细回想,她好像也是在这个年纪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的。
于是顾希延开始努力回忆小田是怎么给青少年洗脑不对是进行思想教育来着,结果一个字儿都没想起来。
最后实在没招了,她只好使出真诚必杀技,“陈芊同学,我明白你的困惑。
“女生当然可以喜欢女生,也可以喜欢男生,还可以谁都不喜欢,这是很正常很合理的。
“只是你现在还小,对很多事情了解得不够全面,对某些行为的后果判断也不够成熟,没有对自己负责的能力。”
陈芊闻言,迫不及待地追问,“那等我成年了呢?成年我就可以对自己负责了,是不是?”
是吗?成年人就真的可以对自己负责了吗?
顾希延不禁哑然。
她犹豫良久,成年人的课题实在太多,现在并不适合跟天真的陈芊讨论这些。她不知如何回应那句话,只好岔开话题,“陈芊,你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没,不是,我就只是问问。”
陈芊矢口否认,双手慌乱地背到身后去,老老实实地贴在椅子上。
“喜欢也没事的,”顾希延神色坦然,语气忽然温柔,不想给陈芊造成压力,“还是那个原因,你还太小,很多事情无法分辨,所以可以放在心里喜欢,等你长大一些,成熟一些。
“也许想法会变,也许不变,但那时候你已经有更大的勇气了。即使喜欢起来,也不会太辛苦。”
陈芊懵懵懂懂,若有所思,“所以顾警官,喜欢别人会很辛苦吗?”
她再次哑然。
相比之下,顾希延忽然感到陈老板那种少言寡语的性格好像更珍贵了。
“就这只是一种夸张的比喻,等你长大以后就能理解了。”
“唉,”陈芊反坐着椅子,纤巧的下巴搭在椅背上,有些百无聊赖,“总跟我讲长大了再说,我看你们好像也没有多明白嘛。”
简直扎心。
顾希延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告辞,再待下去谁知道这小孩还能问出什么话来。她起身与陈芊道别,抬起腕表看了看,蛙趣怎么一晃过了三个多小时?
人刚走到玄关,终于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她又转头告诉说,“麻烦你帮我转告陈老板,明天有空发信息给我,我过来带刺猬去植物园。”
“你俩不是有微信吗?干嘛要我传话?”陈芊歪着头看她,眼神一闪,“哦——难道是”
“咔哒。”
顾希延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她往外一瞅,陈老板正立在门外,眼神透出几分诧异。
作者有话说:
咕的哀嚎:周末更新完还得去年会彩排,我将狠狠发疯创死主持人(疑似一只精神失常的咕咕强迫猫爪敲下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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