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 早晚气温渐凉。
顾希延降下一半车窗,试图把狭窄空间里的尴尬因子往外赶。不过怎么吹都没用,清早的风里搀着潮湿的水气, 她的呼吸都变得温吞了。
“那个对不起。”她冷不丁说。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 反正陈老板现在就算想拒绝也没办法直接跳下车。
她这么想着, 人忽然就变得胆大了。
副驾上的陈慕半眯着眼, 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她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疲惫, 大清早陪人开车去郊区, 搁谁身上应该都没好脸色, “为什么?”
顾希延咬了咬嘴唇, 总觉得怎么说都词不达意,最后干脆摆烂,“让你感觉不好了, 对吧?”
“这就怪了。”陈慕忽然低声笑了笑, 语调恨不得九转十八弯,“你又没做错什么, 干嘛要道歉?”
“不是昨天约好了一起来植物园吗?最近我遛狗,早起习惯了。”
遛狗。顾希延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儿, 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阴阳怪气么。
但她认为还是自己理亏。大概因为她更在意,所以负罪感才会更强。
“我是有一点强迫症。”她决定坦诚。
没法隐藏, 那就绝对暴露。况且昨天陈芊说过,陈老板收养小十的第二天就带它去过宠物医院,她越发觉得在陈慕面前装神弄鬼没意思, 还徒增笑话。
郊区植物园距离岚市中心大约三十公里,她刻意避开早高峰, 七点多就开进环城高速。
哪怕牺牲一点睡眠也没关系,她想跟她多待一会儿。顾希延又想起昨晚在大门口碰到她。
这两周以来, 除去那天在电梯里和表妹顾文珊偶遇她,她还没有正面看到过陈慕。
昨晚其实算是久违的再碰面。
她立在玄关里,陈慕站在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下去时,顾希延忽然一阵紧张。她不想以后跟她没关系,她想跟她有更多的关系。
如果就这么算了,她不甘心。
况且只是很小的误会,又不算什么大事。面子没有陈慕重要,她刚学会爱人的第一课。
因此,当时顾希延还没等她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回来了,明天有空吗?”
她身后的陈芊一脸黑人问号,哎哎哎表姐大人,我请问呢?刚才还要我传话,看起来你们也没吵架哇。
陈慕缓缓地掀起眼皮看她,语气不咸不淡,“有事吗?”
“嗯想请你一块去植物园。我联系了那边工作人员,可以把刺猬带到小动物收容站去。”
“几点?”
陈慕边说边示意她腾出空位,顺手把身后的露营车拉了进来。她两颊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外面暑气正盛。
顾希延的小梨涡又漾开了,语气忽然雀跃,“早点好不好?明天我没轮休,早起过去很快,这样回来正好上班。”
那人迈进大门时微微啧了一下,“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去也可以。”
话音未落,站在旁边堪比300瓦照明设备的陈芊高昂地喊到,“我也可以!”
“我也想去。”她追着往厨房去的陈慕,脚下还跟着不明就里的小白,“要不就晚上,我早点下班来找你?”
厨房里那人压着眉头,表情看上去有点嫌烦,顿了几秒才吁了口气,“明早七点半,遛完小白出发。”
顾希延闻言抿起嘴角,猛猛点头。
她开始知道陈慕的弱点了。这个人有时为了快速解决纠缠,会答应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
顾希延为此感到有一点沾沾自喜,甚至动起来歪脑筋。
“我是有一点强迫症。”她刚刚决定坦诚。
但她还没说完,后面才是重点,“不会影响工作生活,定期做完心理疏导就好。”
副驾那人似乎提起一点兴趣,扭头看了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那双纤细的手,“理解,现在的人多少都有点心理问题。”
“你这话说得有点难听”顾希延嘀咕着,不过很快她话锋一转,“对了,你知道现在有种工作犬叫安慰犬吧?”
陈慕点头,“听过。”
“安慰犬可以缓解人的情绪压力,是一种比较新型的辅助犬种”
“顾闲,你想说什么?”
“嗯”她好像确实不太擅长循循善诱,措辞转折得颇为生硬,“能不能跟你一起遛狗?
“小白当然不是安慰犬,不过它还”
“顾希延,”陈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侧脸,清透的声线明显开始打滑,“你是不是想领养小白?
“是的话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陈芊还有半个月就开学,到时这狗肯定是我帮她养。
“不过我不喜欢养狗,你要喜欢的话,我建议你可以跟她聊聊。”
诶?不是,这对话从哪儿开始出了问题,她是怎么理解成我要跟陈芊抢狗的啊。
“不不,你误会了。”顾希延趁着等红灯,慌忙对她解释,“我只是想遛狗,没想夺人所爱。”
陈慕忽然冷笑一声,表情有些不屑,“你俩倒是挺像。”
言外之意,别人栽树,你俩乘凉。
“那说好了?反正我每天都晨跑,正好。”顾希延急于盖章确认,“我当你答应了。”
陈慕眼神一闪,未置可否。
到达植物园时刚刚八点一刻。
小动物收容站的接待员是位年近五十的大姐,她身穿白色的简易防护罩衫,出门迎接时手里还拿着只小奶瓶。
“哎呀顾警官,你来得真早!前几天已经有好几只送过来了,我看适应得还不错。”
顾希延一手提着笼子,走过去对她行了个手礼,“刘老师好,我这周比较忙,有点耽误了。”
“不耽误,不耽误。哎呀真是的,你每次来都要带猫粮狗粮,我还得多谢你呢!”刘余芳说着从她手里接过提手,笑岑岑地看着陈慕问,“这位是”
“哦,这是我朋友陈慕,刺猬这段时间都是她帮忙在照顾。”
陈慕闻言一愣,你还挺会道德绑架的,她赶紧澄清,“我只是给它地方住,大部分时间还是顾警官在照顾。”
刘余芳眼神一转,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真是太谢谢你们啦!哦要不要看看那几只,都长得可好了。”
两人对上眼神,心照不宣,小顾急于上班,小陈急于补觉,于是齐齐客套拒绝。
*
回程时经过庆典游行路段,有些市民和游客为了占据前排观赏位,一逛完早市就等在路边。
陈慕低头看看表,这才不到九点,“顾警官,庆典游行不是上午十点才开始吗?”
“哦那个,今天是最后一天,有特别演出,所以很多人专门来看。”顾希延想到下午又得冒着暑气巡逻,忍不住叹口气,“终于要结束了。”
刚说完,她忽然又想起昨天陈慕和另外一个女孩在街边看庆典游行花车,于是忍不住打探,“你也喜欢看庆典游行?”
副驾那人语气有些惋惜,“原来还有特别演出,不过昨天已经陪朋友看过了。”
顾希延记得那天在派出所主持签完调解协议送她回家,自己只问了句关于林冉的话,陈老板就揶揄她。看来这次也不好再问,只能改天去跟“表妹”套话了。
她忽然希望陈芊的暑假再长一点。
即使已经立秋,但八月末的暑气仍旧蒸腾。这才上午九点多,大太阳就已经火辣辣地蜇人了。
早高峰的余波还未消散,车辆不疾不徐地前进。
突然,副驾的陈慕倾身向前,盯着车窗外说,“前面好像堵起来了?”
顾希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二十米开外的路边聚集了不少人。那边正是游行庆典的拐弯路口,现已有不少辅警和交通警在准备清场,聚集的人群杂乱无章地奔走着。
降下车窗,她这才听见不远处有人在高声呼叫,暂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她立刻将车拐入岔路,避免造成进一步拥堵,停下车后对陈慕说,“陈老板,麻烦你帮我开到附近停车点,我先去看看。”
说完,顾希延下车走到后座抄起警帽戴好,随后划开手机查看有无警情通知。
陈慕看她一路小跑往前,忽然摇头笑笑,下车换到驾驶位放下手刹,转弯驶入了立桥下的临时停车点。
等她赶回到刚才看见的聚集现场时,路边的聚集人群只剩一小部分,而更多人正立在附近桥上围观。
围观什么呢?他们在围观桥下那个落水的女孩!
她看起来很瘦弱,穿白色短袖短裤泡在青绿河水里,两条细胳膊正伸出水面不停地扑腾着,情况十分危急。
桥上的围观群众大多都是游客,纷纷举着手机乱成了一锅粥,报警的报警,喊人的喊人,急得在桥上和岸边团团转。
她到处搜寻顾希延的影子,忽然看见她已站在岸边摘下警帽,正要脱鞋。
陈慕忽然一惊,立刻沿着防护提的石坡往下跑,边跑边冲她喊,“顾希延,你会游泳吗?”
不到半分钟她就来到那人身边,眼看顾希延已经准备往下跳了。
岚河途径城市中心的地段水深大概有4~5米,即便水流不急,但也绝对不是什么人都能应付的。陈慕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再次跟她确认,“你会不会?”
顾希延憋得满脸通红,慌忙推开她的手,有些磕磕巴巴地说,“会的会的,我会一点。”
“一点?”她当即用力拽住她往回扯了半米,拧起眉质问到,“会还是不会?”
对方眼角的小痣一凝,没说话。
陈慕看了眼落水女孩的位置离河心不远,好在这段河床较宽,水流相对缓和。她按住顾希延的肩,一边拉开自己防晒衣拉链,一边看着她说,“顾闲,你别去。
“我会游泳,水性很好。”
她蹬下运动鞋,忽然摸了摸顾希延的头,“你在这等救援的人,我先下去安抚她。”
“不”
那个“行”字还没说出口,陈慕已先她一步越过防汛提的水泥台阶,“嗖”一下跳了出去。
顾希延的大脑懵了一瞬间。
下一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划开手机,哆哆嗦嗦按下田晶晶的号码。
一般在河道危险区域或者人流密集位置会有市政救生设施,她边等电话边四处搜寻救生指示标志。终于在桥下警示牌附近看见橘色救生圈和一条救生绳。
再回头时,陈慕已游到河心落水女孩身边。万幸的是那女孩已挣扎得没剩多少力气,不会强行挣扎把她拉下水。
此时,桥上的围观群众倒是很兴奋,彼此都松了口气。
顾希延抄起救生圈和绳子跑回到岸边,冲着慢吞吞游回来的陈慕喊,“陈老板,接着!”
说罢,她用力把拴着绳子的救生圈抛了出去。还好这几天没下大雨,河水不是很急,这个没轻没重的陈慕简直了
她还没狠狠地吐槽够,河里那人已拽着绳子游到岸边。落水女孩浑身软塌塌的,已经奄奄一息,陈慕把她举到肩膀一顶,顾希延顺势把人捞了起来。
“先给她给她心肺复苏,”陈慕低头吐了口河水,“她快不行了。”
这时,附近沿河巡逻的两个河道养护工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早已吓得魂不守舍。陈慕有些力竭地爬上岸,拣起刚脱下的防晒衣穿上,坐在岸边恢复喘息。
顾希延立刻检查落水女孩的鼻腔和口腔没有堵塞,将其反抱着吐了几口水,随后平放在地上准备做心肺复苏。这项技能每年都要复习很多次,对她来说驾轻就熟。
片刻后,落水女孩恢复了微弱呼吸。
不远处传来110和120急救车的警笛声,跪在地上的顾希延额头上满是汗,终于松了口气。等她想起来去找陈慕时,那人早已经没影了。
兜里手机正狂响不止,刚一接通,田晶晶的大嗓门就吼起来,“顾闲,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顾希延惊魂未定,她急着去找陈慕,于是匆匆挂断,“我一会儿回所里。”
一抬头,几个急救员正抬着单架从桥头那边跑过来。
等她处理完现场再回到立桥下时,陈慕正靠在车边休息,手里拧着一缕头发。
刚才下水时,她穿的运动裤和运动背心已完全湿透,即便外面罩了件防晒衣,看起来还是很狼狈。
顾希延小跑过去,刚想劈头盖脸质问她,但一看到她煞白的脸,顿时怒气全消,“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她绕到车尾打开后背箱,“这里有替换的衣服,你换一下。”
“在这?”
“那咋了?我给你看着,放心。”顾希延拍拍肩章,天蓝色制服上也全是水渍,“河水很凉,等下要感冒了。”
陈慕抿了抿嘴唇,犹豫几秒还是钻进了后座。替换的衣服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和灰色运动裤,真不知这种衣服她批发了几十件。
换好衣服后陈慕敲了敲车门,走下来时不紧不慢地说,“你去派出所吧,我打车回家。”
“”
她本想说不行,可瞄了眼腕表已九点多,十点她就要巡逻了。看着无甚么表情的陈慕,她有些负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快回家,冲下热水澡。”
陈慕拎着湿成一团的衣服,眼神闪了闪,“嗯。”
*
一整日忙碌。
昨晚小田已确认小区入室盗窃现场指纹和DNA与系统内那俩惯犯对比一致,人脸上报天眼,在全市范围内移动侦测。下午顾希延跟完游行巡逻,又去医院确认落水女孩的身份信息。
那女孩今年才十八岁,是隔壁省人,独自来到岚市打工。她今早经过岚河大桥,在人行道边缘被游客裹到栏杆旁边时不小心一歪,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
但顾希延跟医生确认了她的身体状况,发现她患有一定程度的营养不良和胃部疾病,很可能是早晨没吃饭导致突发低血糖,因此才短暂失去意识被人群挤下大桥。
她走到病房时,那女孩还在熟睡。
当事人的手机早就遗落在河里,身上证件都没有,想确认她的具体身份只能等她再次醒来。
顾希延看着女孩凹陷的脸颊和凌乱长发,忽然想到活泼伶俐的陈芊。同样是十八岁的少女,但人和人的世界却如此不同。
她走出医院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通讯店,花500块买了个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和一张电话卡,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随后又回到医院把手机交给负责她的护士,让女孩醒了以后打电话给她。
再度走出医院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顾希延直接把车开回派出所,又打了个快车去往夜市。
熟悉的摊位,熟悉的身影,远远就能闻到的那股飘香辣气。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有时候,她会觉得重新遇见陈慕就像是做梦。可能是自己压抑太久,孤单太久,所以潜意识里总想起过去,想在有限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些美味片段反复咀嚼。
白天在河岸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陈慕用力地压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一部分嵌入皮肤,很疼。她意识到她很严肃地在问,“会还是不会?”
“会还是不会?”这句话恍惚让她回到十年前的夏天。
她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陈慕其实一直没变。那人总是能看穿她,又总会适时地接住她的焦躁和慌乱。
所以才会依赖她吧,傻瓜。她自嘲地笑。
远远的,那个她第一眼就吐槽过的“一般炒粉”摊位落了灯,打烊了。陈慕不紧不慢地拖着露营车穿过那些红彤彤的招牌,她忍不住追上去。
在停车场偶遇这种片段她表演得十分拙劣,可谓生硬。但最终目的总算达到,顺利上了陈老板的车。
“你又在执勤?”陈慕十分坦然,好像早晨发生的事情全然不存在。
顾希延知道她又在那样了,阴阳怪气。她索性也开始学起来,“没有,顶多算是加班吧。”
“加班?”
“嗯,”她煞有其事,揪了一张中控台上的纸巾玩起来,“来找当事人做笔录。”
正在丝滑行进中的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陈慕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顾警官,又找我有事?”
顾希延哑了火。
她确实有事,但又没什么具体的事。
在副驾驶憋了半天,那丝若有若无的白檀香又轻柔地裹着她,她脑子一懵脱口而出,“你教我游泳吧。
“其实每年汛期我都很紧张,暑假也是,很多人都去岚河钓鱼或者偷偷游泳,说不好什么时候又遇到今天这种事。
“我确实不太会”
“顾闲,”那人语气又透着微微的嫌烦,“我很忙的,没工夫陪你玩。”
“这怎么是玩呢?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那么难听”顾希延着急辩解,脸上莫名有些发烧,“我是认真的,咱们小区不是就有泳泳馆吗?”
“呵。”陈慕忽然轻轻地笑,一开口险些把她创死,“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知道你不会游泳?”
顾希延呆住。
小区那家游泳馆,她一次都没去过。
作者有话说:
小小提示,大家遇到有人落水请不要贸然行动,优先拨打110和120,及时寻找河道周围设置的救生设施,通常是由一块警示牌、一根救生杆、一个救生圈、一条救生绳组合成的一套装置,协助施救——
严肃与浪漫的分割线——
不过,在小顾警官的爱情故事里,就让咱们陈老板做她的power女友吧~~~
第42章 第42章
一大清早, 陈慕刚押着绿毛丫头遛完狗,走到单元门时看见个男人正立在那抽烟。
“你好,那边有吸烟亭, 住宅楼这里禁烟。”她刚说完, 那人一回头, 是吕子健。
几天不见, 他的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微卷的头发乱蓬蓬的, 胡子也没刮, 眼角隐隐有几团淤青, 看上去狼狈得像个街边流浪汉。
吕子健一看是她, 赶紧把烟掐掉扔在地上一碾,“陈慕。”
她看到这套丝滑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麻烦你不要随地扔垃圾, 把吕思凡教坏了。”
那人忽然一愣,有些讪讪地挠头, “不会,我在家很注意。”
陈慕还没说话, 绿毛丫头先沉不住气了,上前两步瞪着他, “你来干什么?你都把大姐气成那样了,还好意思来?”
“芊芊,你应该叫我姐夫, 怎么这么没礼貌?”吕子健妄图挽回一点面子,划拉划拉头发开始拿腔拿调。
“你是”
绿发女孩刚要跟他争论, 被陈慕上去拦下,“芊芊, 你先带小白上楼。”
“吕子健,你把烟头捡起来,去那边说话。”她说完,递给他遛狗时随身带的塑料袋,“拿这个。”
那人有些无可奈何,瞪着她大叹一口气,悻悻地抽过袋子弯腰捡起来,“行行行,这下好了吧?”
陈慕没理他,冲妹妹使了个眼色就转身往小区绿化带走。吕子健一看有戏,赶紧追上去。
“电话打了八百个,结果她把我们全家都拉黑了,你快告诉我,陈羡到底在哪儿?”
吕子健急不可耐地问,还没走到垃圾站就直接把手里塑料袋一抛,丢进了垃圾桶。
陈慕知道他这种人就是成年巨婴,最喜欢推卸责任,但凡顺着他一句话就能蹬鼻子上脸,于是也不接他的话,走在前面不咸不淡地问,“你都干什么了?”
身后那人半天没吱声儿。
“呵,真有意思。”她冷哼一下,回头盯着他,“吕子健,今天你来找她说明你心里有愧。既然这样,你不如把前因后果跟我说清楚,不然这‘姐夫’你也当不了几天了。”
“啊?你别光听她说啊。”吕子健眼神一闪,慌忙解释到,“她真误会了。那天我只是跟几个朋友去应酬,她看见别人发了张照片,回家就跟我翻脸。我发誓,我都不知道哪儿惹到她了。”
“什么照片?”陈慕伸手,一脸我就看你演的表情。
吕子健犹犹豫豫,半天迟迟不肯亮给她看。她见他这举动,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不敢?”陈慕双手一叉,似笑非笑,“吕子健,商K里都是什么人你很清楚,你去那种地方谈生意我不意外。但你糟蹋自己就好了,别逮着陈羡不放。”
“不是,你什么意思!”吕子健闻言沉下脸来,语气逐渐暴躁,“我想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最好告诉我陈羡在哪儿,不然我”
她有些无语,拧起眉头扫过去一双冷厉的眼神,“不然怎样?”
见她语气同样强硬,吕子健不由地有些忌惮,“行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跟她说清楚,我不可能离婚,女儿她也别想带走,我就算打官司也要留下吕思凡!”
陈慕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夫妻的事情没必要把我扯进来,我不是你们的传话筒,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找她,不行也可以找她的律师。
“不过念在你是吕思凡的爸爸,我最多建议你也提前找个律师,晚了你可能会更后悔。”
“你XX的!”他忽然发狠扬起胳膊甩来,刚划到半空却被人一钳。
回头一看,他身后站了位身穿制服的民警,还是个女的。
“干嘛呢?”女警把他胳膊用力一甩,往边上稍了稍,“当街打人,有没有法律常识?”
随即她划开手机,扫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报一下身份信息。”
“你别多管闲事!”吕子健也许是蛮横惯了,完全不把面前的女警官放在眼里,“我们这是家事,跟你没关系。”
“果然法盲。”女警拿起腰间的对讲机,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我确认一下,你是现在就报身份信息还是等我同事出警带你去派出所。”
吕子健原地憋了半天,脸渐渐涨得通红,最后只好讪讪地说,“我没带身份证。”
“报号,这俩字能听懂吧?”
“算了,我走行吧。”吕子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警官你满意了?”
陈慕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追加一句,“陈羡也不在外婆家,你不用去了。”
清晨的露水莹莹缀了一地,太阳初升洒下金光。
身边女警忽然开口,“今天这么早?”
陈慕原本痛骂吕子健的计划被打破,有些百无聊赖,“刚遛完狗。顾警官呢,刚下班?”
“算是吧。今天要轮休,昨晚准备把材料写完再走,一不留神就到天亮了。”
顾希延揉揉发红的眼角,不小心打了个哈欠,“你今天去去游泳吗?”
陈慕:“不好说。”
“啊?不好说?”那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委屈地咕咕哝哝,“前天说完我就买了泳衣,随时都能上课。”
陈慕忽然停下,盯着她那双熬了大夜的黑眼圈看了看,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说,“那四点?
“从现在开始,你还有八个小时的补觉时间。”
话音未落,那道清爽的天蓝已闪出去八丈远,“好!四点不见不散!”
*
下午收拾完夜摊的食材,陈芊开始准备开学装备。她数着账户里的四位数巨款,忍不住美滋滋,“姐,寒假我也来可以吗?”
陈慕险些原地去世,顿了几秒才弱弱地回,“其实外婆也很喜欢小白,你可以”
“好啊,我就说吧,你还是嫌我烦。”陈芊嘀嘀咕咕,轻轻揪住小白的耳朵,这一小块狗毛滑溜溜的,尤其好摸。
“陈芊,我对你的容忍程度和我对小白的容忍程度是一样的,天天遛狗我真不行。”她忽然想到顾希延那天不是说想遛狗么,于是试探地说,“改天你跟楼上的顾警官聊一下,她很喜欢小白。”
“什么意思!你要把小白送走?!”陈芊忽然捂住小白的耳朵,“小白别听,是恶评。”
陈慕换好衣服,拎着游泳包走到玄关,“不是送走,是她想帮你遛狗。”
“帮我遛狗?”绿发女孩眼神一晃,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帮我还是帮谁这哪说得清楚,嘿嘿。”
陈慕听出来若有若无的揶揄,懒得分辨,余光往置物台上一瞥,又看见那张彩色日历卡,于是顺手拈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小区泳游馆位于健身房一层,再往上三层是健身设施区和私教区,只对业主开放。
每天下午准备完食材后,陈慕都会来游泳或者练一练器械。她偶尔会想起以前在深圳工作时,加完班后和沈淼泡在公司健身房拉练。
她俩打过赌,这样坚持三个月,看能不能让公司赔给自己五百万。不过真到那时候,五百万大概也没处花了。
很难想象,四年后她竟然回到老家准备创业,沈淼回到乙方又开始做律师。
生活似乎真的像个圆圈,人是那个圆心,不论怎么兜兜转转,大概都转不出它有限的半径。
陈慕刚换好泳衣,身后扑来一团热气。回头看时,小顾警官正拎着健身包,眼神四处乱飞,不知该放哪里。
“算你准时。”她抱着胳膊上下扫了扫她,指了指泳池入口,“我先进去了。”
下午四点的泳池人是最少的。
小孩一般都在上午或者午后一两点来,老年人大概两点到三点,其余时间就是零星几个常见的面孔。而超过六点,就是打工人最多的时候。
陈慕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已经摸得门儿清。
六条宽敞的泳道,现在只有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两个年纪大点的阿姨,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陈慕想了想,最后走到了小女孩旁边的浅水区,她还不知道那位小顾警官的真实水平。
不过等她热完身抬头一看,远远走过来的那个黑色身影险些把她笑抽筋。
据说自己不会游泳的小顾警官穿了件十分“复古”的泳衣,恨不得一双长腿裹得死死的,全身只露出脑袋和两条胳膊。
莫名其妙像一条海豹,还是没怎么吃饱的那种。
“你好吧,”陈慕倒吸一口冷气,表面仍对顾警官的审美表示尊重,“下来,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顾希延过于谨慎,抓住栏杆缓缓下来。
她刚一站在水里,只见陈老板忽然双手撑住池边,如一条翠色的鱼跃起坐上岸去。
“你不会怕水吧?”
顾希延一下被问到痛处,有些磕磕巴巴,“还,还行。”
“那你走过来。”
她和她隔着两三米,这距离属实不难,也太小看人了,顾希延嘀嘀咕咕。
浅水区的水面最浅处刚好没过她腰部以上,水温刚好,她走在池中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阻力。
陈慕坐在池边伸手接住她,“现在放松身体,试试漂起来。”
她的视线平视的位置刚好是那人的起伏之处,她赶紧低下头戴好泳镜,随即拉住陈慕的手缓缓抬起双腿。
“看起来不怕水,做几下划水动作试试。”
顾希延心想,你还真把我当暑期训练营小学生嘛。她有点急于展示自己的狗刨水平,很卖力地扑腾了几下。
水流围绕着她的双腿打转,她忽然松开陈慕的手往池底扎下去,顺势翻转身体蹬了下池壁就往前冲。
池底一片湛蓝,顾希延想到距离上次游泳已经很久。她今年晋升之后工作变得更忙了,上次来这个泳池还是去年小区做社区防溺水宣传的时候,她硬被陆女士拉着来的。
她其实有点怕水。
记得上高中时,学校体育课要求同学们在游泳课和篮球课中必选其一,陆女士为了锻炼她的水性,极力要求她必须报游泳课。
后来顾希延才知道,当时陆女士从小道途径得知游泳可能成为高考加分项,因此坚持要她去学。
假如不是因为那时的游泳课,她大概也不会注意到陈慕吧。
就在顾希延胡思乱想划水的时候,身边忽然游过一道绿光,“嗖”地一下超越了她。她在水里抬头看过去,陈老板贴在正前方的池壁,冲她缓缓招手。
她恍了恍神。
浅水区虽然带了“浅水”两个字,但其实最远端的深度仍超过1.70。顾希延看见她招手,忽然停了下来,试图站在水里露头跟她说话。
不料就在她试图落下双腿时,身子忽然不受控地一歪,整个人仰面躺在水里。
一股混着氯水味道的咸咸的液体流进鼻腔,顾希延的呼吸乱了半拍。
人在水里情急之下只会伸手乱抓,这举动很快被陈慕察觉到不对劲,她立刻一蹬池壁借力,从水下划过来托起她。
“咳咳”
响亮的呛水声回荡在空旷的泳池上方,连救生员都吓得跳起来。
陈慕左手托着她,右手对角落里的小红背心摆了摆,示意没事。刚松了口气,人忽然觉得腰间一痒
低头一看,顾希延正用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她,四肢显得十分僵硬,小巧脸颊偏向身侧,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红。
“你不是说自己会一点吗?”陈慕忽然放低声音,有些调笑地问,“结果连五十米都游不到?”
顾希延哑口无言。
要不是你非站在尽头,我也不至于突然侧翻吧。
算了,听起来更像是借口。
她有些尴尬地松开陈老板,退到一边的池壁,“刚,刚刚没注意换气节奏,就”
“有道理,”陈慕若有所思,紧接着话锋一转,“是你太久没练了吧?刚才姿势都不对,用不用给你纠正一下?”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尝试稳定身体漂在水面。
陈慕的手忽然贴上她的后背,“头在水里低一点,跟身体平行。”
话音未落,她又拎起她的脚踝,“抬高一点,不然你蹬水都是向下的,不是往后。”
池水很蓝,蓝色又让白色显得更白。顾希延虽然低着头,但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瞄。
陈老板的四肢修长、莹莹发光,腿上的肌肉线条也十分流畅,翠绿色的泳衣贴合她的腰线,有一种柔美的力量感。她有点诧异,怎么柔和与力量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她正在温润的水里无限神往,忽然感到背上一痛,没忍住“嗷”地嚎了一声,“你干嘛打我?”
陈慕叉腰站在水里,点了点她的脑袋,话里话外有些气恼,“你根本没在听,是吧?”
“我六点就要走,不要浪费时间。”
顾希延赶紧扯住她的胳膊,扑腾了几下还是没站稳,只好又环住人的腰,“不是不是,刚刚想到别的案子了,有点走神。”
虽然自己说谎的时候表情过于明显,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学,马上学。”
陈慕忽然一僵。
那人慌乱之下双手粘在她腰上,蹭得她身上痒痒的。她有些受不了这种莫名的触感,随即伸手去拉,却没拉动。
顾希延毕竟是警校出来的,论力气自己并不是对手。于是,她只好假装镇定地命令,“你先游一个来回,我帮你计时。”
比水流更烫几分的温度倏忽从腰间溜走,她被这极小的温差稍稍拨动。莫名有些空荡
搞什么啊。
那人倒是恢复了刚下水时的节奏,很快游到对岸。她在水下转身时有些笨拙,像海马尾巴似的卷成一个圈,然后倒仰在水中忽然翻身。
这是一种新手会做的错误动作。
陈慕蹲在水下,透过泳镜远远地看着她在水里顾涌,轻轻摇了摇头。正要浮出水面换气时,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水流冲击,透过余光一瞥。
隔壁泳道里两个人影纠缠了几下,忽然在水里弹开。
她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小女孩正用力蹬水,一下子冒出水面,随机慌张地划着水往池边靠过来。
陈慕心下一沉。
等她浮出水面往旁边看去,只见女孩双手撑着池边蹬了好几次,怎么也跃不上去。
女孩看起来偏瘦,样貌比较像初中生。陈慕从泳道线下方钻过去,缓缓伸手到她眼前打招呼,“别害怕,我帮你上来。”
“嗯。”女孩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慕把手垫在她脚下,让她借力一踩跃上池边。随后她站在水里,仰头拉着那女孩的左手,“我见过你,是不是经常来游泳?”
女孩看上去有点内向,忽然低下头,眼角泛着红气,“是。
“姐姐,我想回家了。”
她本想起身就走,无奈左手还被陈慕拉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水面,“姐姐,我想回家。”
陈慕抿了抿嘴唇,低头顿了几秒又抬头,“那你来我这条泳道,等一会儿,就几分钟好吗?”
女孩有些犹豫,但看陈慕有些坚持还是答应了她。她站起身走了几步换到浅水区来,慢慢从池边滑了下去。
那边顾希延一路划水回来,途中看见那个小女孩还有些纳闷,这泳道再宽也游不了三个人啊。
她刚摸到池边露头,陈慕就凑了过来。
“顾警官,麻烦你点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43章
她每次听到“顾警官”三个字, 好像都没什么好事。
饶是这样,顾希延还是耐住性子,“请讲, 陈老板。”
俩人凑在池边叽叽咕咕一通, 顾希延点点头, 跟着就钻过泳道线来到第二泳道。
隔壁的第三泳道是个中年男子, 一会儿自由泳, 一会儿蝶泳, 一会儿又仰泳, 十八般能耐换着法来, 像只狂躁的野鸭子。
趁那男的换边时,陈慕用力一蹬池壁跟着冲了出去,顾希延紧随其后。两人一快一慢, 拉开了几米距离。
中年男此时正大展蝶泳之姿, 三条泳道恨不得都被他炸起层层水花。他游得正起劲,忽然腰间一痛, 胳膊上也跟着一拧,随即整个人卸了力, 慌忙地原地踩水,大脑瓜子露出水面四处扫描。
无奈水下并没人在他附近, 他只好悻悻然咒骂几句。
那边陈慕已游到对岸,优哉游哉地靠在池壁,冲着隔壁泳道的女孩眨眨眼, “明天你几点来?”
“四要不还是四点?”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住嘴角,低头弯起一抹笑。
话音刚落, 水面上“哗啦”一下冒出来顾希延的小脸,“他不会发现吧?”
“发现就发现, 水里的事情谁说得请?”陈慕摆摆手,“他就是这么想的,怪不得别人。”
“也对。”
顾希延刚要给她点赞,忽然感到小腿一阵痉挛,忍不住挂在泳道线上轻呼,“哎,疼疼疼。”
陈老板有些无语,“那你在边上学习,顺便自己揉揉。”
说完她吸了口气沉到水下,翻身一蹬冲了出去
徒留顾希延一人接受隔壁泳道上来的中年男毒辣辣的目光。不过刚才那两脚下去,他应该十天半个月游不成了。
想到这,她不禁感叹陈老板下手真黑。
水下泡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陈慕要走。顾希延看准时机跟上去,“我小腿麻麻的,陈教练管不管?”
“你想怎么管?”陈老板耳垂上的水珠莹莹闪光,边说边找淋浴间,“出去给你找个按摩师傅?”
顾希延被人阴阳怪气一句,斜她两眼表达不满,“倒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啪”一下,那人将隔间门落锁。
微热的水花从天而降,陈慕站在下面冲洗起长发,眼神渐渐褪去冷气。这个嘴贫的顾希延。
算了,还是省省力气应付接下来的看店。一想到上午中介经理冯茜发来的几十页资料,她刚游完泳的身体又变沉重许多。
云岚mall那边的招商政策十分严格,她这种既非大型连锁商店又非创新文化类的店铺,几乎很难入驻大型商场。之前她还寄希望于大商场的客流量,但据冯茜发来的近期云岚mall的商业报告显示,本地大型商场的客流一直不愠不火,甚至还有下降趋势。
两人经过讨论,决定把云岚mall从备选中去掉,转而去关注写字楼和大型社区附近的便宜门店。
“嗷!”
就在她专心致志地思考门店选址问题时,隔壁淋浴间的那人忽然嚎了一声。
陈慕心想,又是什么鬼把戏。这位小顾警官的撩闲技巧简直可谓拙劣,经常让她哭笑不得。
“陈老板,这下可好”顾希延的气息忽然乱了,一向沉稳的嗓音也开始打滑,“真抽筋了。”
“顾闲,开门。”
清透声音里透着一股命令语气,让人很难抵抗。
实则,也许是不想抵抗。
顾希延讪讪地撑着墙壁,齐肩短发笼在耳后,露出结实流畅的颈线。她刚把门锁掀开,迎面扑进来一团冷空气。
“你别动,”陈老板立刻蹲下去,“哪只腿?”
“右边。”
话音刚落,顾希延发觉一双手扶住她的腰,把她往墙上一按,随即那人说,“你靠墙站好,右腿在后面,不要垫脚。”
她的右腿被人强行扳到后面,钳制住动弹不得
顾希延感觉自己的腿好像更疼了。血液循环突然加快,她感觉腰间在发烫,腿上也在发烫。
那人忽然立起来贴在她身后,提膝顶着她后腰把她整个压到墙上,而她的右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着,说不清是抽筋还是抽搐。
总之,她有点后悔了。
这个游泳也不是非学不可。
“那个我是说,陈老板咱们有没有别的姿势?”刚说完,她又觉得这话也不妥,于是改口,“我是说,这样有点痛。”
“忍一下就好。”那人冷漠得好似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再多问一句,感觉肯定会更痛三分。
顾希延有点绝望,小腿已抖如筛糠。从头到脚被人这么压制,她好歹硬拉也能到60KG,不至于陈老板这个小身板都反抗不过吧。
“我觉得我好了。”她边说边要抽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丝毫动不了。靠不是吧。
片刻后,她忽然感到背上一松。诶?
好像确实好了?
“你还别说”顾希延刚要开口,那人就拉开门要走。
她一着急,支起胳膊就按上门去。
不料地面湿滑,她一下子失去重心,慌乱中双手搭住陈慕的肩。那人湿漉漉的长发散下来,更衬得她肩头如雪山雾凇、朦胧清秀。
顾希延像被冻住一般,视线被雪松牢牢吸了过去。团团热气裹着隐秘而激烈的心跳,她一动不敢动。
头顶花洒的水珠“啪”一下砸在松间枝头,溅起冰凉水花沾到她的皮肤,顾希延这才醒过来。
“顾警官,不用谢。”
那人边说边把她的手一拧,直接甩飞出去。还没等她答话,隔间门“砰”一声弹回来,险些把她鼻子撞歪
也太暴力了。
顾希延按下“咚咚”直跳的心脏,撇着小梨涡瞪了隔壁一眼。
*
简直莫名其妙。
陈慕飞快地躲进淋浴间,轻轻搭上门锁扣。花洒拧到最大,沁凉的雨纷纷落下,成股的水珠顺着她结实而骄傲的曲线蜿蜒流下。
肩膀过分酷热,尤其需要冷却。
她有时搞不懂,这个看似纯情正直的小顾警官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虽然她那些简陋的搭讪技巧总让她觉得有些搞笑,但她偶尔无意间的举动又搞得她有些心神不宁。
这个游泳课简直是得不偿失。
一想到待会儿出去还要换衣服,陈慕索性草草冲了几下,准备回家再洗。
等她走出游泳馆来到健身房大厅时,顾希延正立在大门口,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发梢还滴答着小水珠,“刚才接了个电话,我换完衣服就先出来了。”
陈慕的睫毛微微闪了闪,不动声色地侧身掠过。顾希延见状,拎起健身包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顶着落至树梢儿的斜阳,谁也没说话。
单元门前的桂花树已经冒出米绿色的小芽,不久之后整个小区里就会飘起馥郁香气。
电梯到达一层,顾希延抬脚就迈了进去。
“这是下行。”陈慕终于开口。
“嗯,我去一趟医院。”顾希延按着开门键,对她匆匆解释,“你在岚桥下救的那个女孩,她醒了。”
说罢,她撇起一侧嘴角,连带那只小梨涡也勾了起来。
陈慕默默地数着按键显示屏上的数字,心里一角也妥帖地按平下去。醒了就好。
*
“醒了就好。”顾希延说。
住院部里不像门诊楼那边人来人往,但也绝对算不上安静。这间普通病房里住满六个病号,白洁反倒是其中病情最轻的一个。
“顾警官,谢谢你。”她凹陷的脸颊过分苍白,一双手骨节十分突出,瘦小的身架被宽松病号服罩着,晃晃荡荡。
“白洁,你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顾希延打开手机录音界面,向她展示,“我现在给你做语音笔录,你到时就不用专门去派出所跑一趟了。”
“好好,谢谢顾警官。”
“没关系,你不要总是说谢谢,像正常聊天这样就行。”
顾希延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注意到她嘴角有一点上火溃疡,忍不住问,“你身份证显示上个月才十八岁,怎么就自己跑来岚市找工作?是有人介绍你来吗?”
她记得田晶晶说,很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会在网上加入一些老乡群或同学群,那里面经常混迹一些骗子。轻则骗钱,严重点连人都要骗。
白洁生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却丝毫不见光彩,她嗓子有些干哑,说话时有气无力,“顾警官,我妈年初去世了。我爸从春天开始就天天让我去相亲,想把早点我嫁出去。我就是为了躲他才跑出来的,求求你别告诉他。
“要是你跟他说我在岚市,他搞不好明天就会赶车过来找我,到时候我没办法还得跟他回去。”
她说到一半,空洞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我不想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我才十八岁啊。”
好像仅有眼泪才能让她的美丽大眼有一点点闪光,但却是惊慌又夹杂着不甘的闪光。
“不会,你别害怕。”顾希延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安抚,“你已经成年了,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但你一个人在岚市,以后怎么生活下去,你想好了吗?”
“我可以的。”白洁笑中带泪,似乎反过来像是在安慰她,“我打工的地方包吃包住,虽然工资不多,但我仔细算过了,等攒够三年学费和住宿费,我就回去念高中。
“念完高中,还有大学,上大学国家不是可以贷款么,我还能勤工俭学。”
她越说越激动,不禁拉起顾希延的胳膊摇了摇,“顾警官你相信我,我肯定能读得很好。”
“白洁,你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顾希延有些不忍心。岚市虽不是什么国际大都市,但一样有许多光鲜亮丽的诱惑。她这么小的年纪,正是三观重塑的关键时期,万一误入歧途,将来别说读书,恐怕连适应普通生活都难。
“姐姐嫁人了,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小学。”白洁有些羞赧,低下头小声地抽泣,“我不能给姐姐添麻烦,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顾希延哑然。
她看着瘦小又懂事的白洁,心里五味杂陈。
在派出所工作这么久,她见过不少糟糕原生家庭里的下一代无法摆脱步步紧逼的苦难,兜兜转转之后只能认命接受一切。
为什么非得去认命?本不应该这样的。
告别白洁后,她默默走去收费处给她结算了住院费和医药费。即便能做的不多,但至少也许白洁会因此多一点勇气。
多一点勇气,哪怕为她自己。
白色凯美瑞奔驰在高速路上,夜风搅动着微微的烦躁。她正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响起。
低头飞快地瞄了一眼,车载屏幕上显示出三个如紧箍咒一般的大字:陆女士。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距陈羡和吕子健吵架已过十六天。
这期间她一直带女儿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在沈淼律师帮助下梳理婚内财产清单,准备起诉离婚。
起先,陈羡试图跟沈淼提过不想闹得太僵, 跟她试探是否可以先协议离婚。
不料妹妹请来的这位朋友言辞直白又犀利, 犹如毫无感情的人机, “陈女士, 我要提醒你, 协议离婚的战线很长, 反反复复很容易耗尽心力, 并不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你手里的大量股权和经营行为直接相关, 并不适合协商分割。对方也在寻找律师,有强烈的意愿与你争夺抚养权,无论如何你们都无法达成协议, 趁着他现在还心怀一丝愧疚, 我们速战速决。
“我见过太多离婚案中双方反目成仇的例子了,你想听我可以跟你讲几天几夜。”
沈律师说了那么多话, 唯独“抚养权”三个字狠狠刺痛了陈羡的心。她绝不可能把吕思凡交给那个人抚养。
陈家的女儿一定要有妈妈,这是她心里的执念。
待陈羡终于决定起诉离婚后, 沈淼立刻准备诉状,她仔细整理了陈羡手里的吕子健出轨证据, 双方的财产状况也都列入举证清单。
最棘手的是抚养权,对方经济实力和家庭关系在争夺抚养权上具备相当威胁,最后大概率要寄希望于当事人女儿的开庭表现。
即便走简易程序也得至少三个月, 一旦战线拉长多则半年,长达几年都有可能。陈羡得知后一直忧心忡忡, 她不希望吕思凡受到离婚的影响,希望她一直做个快乐小狗。
为此, 陈家三姐妹久违地聚到一起。
陈慕和沈淼打完电话,反倒对起诉离婚这件事不怎么担心。她考虑的与陈羡无异,吕思凡还不到四岁,假如从此就在单亲家庭长大,她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巨变。
“姐,”她少有如此称呼陈羡,语气也不再那么桀骜,“要不你先带吕思凡出去玩一段时间,就当散散心。沈淼这边我随时帮你配合,等开庭你再回来。”
此时吕思凡和陈芊正在书房里玩游戏,无从得知外面两人在筹划什么官司。
多日不见陈羡,她人瘦了一圈,加之最近网店的事也忙。她在酒店自然一应俱全,但住久了总归不像家里那般自在。
以往大姐每次见面都是神采奕奕,但此时遭遇这种突变,陈慕除了心疼,也有点怒其不争。
那个吊儿郎当的吕子健本就人品一般,不过仗着和陈羡相识于少时,彼此多少有点白月光的情分。婚后他除了一直在交朋友、败家产,也没别的建树。
反倒是陈羡,结婚后不仅要顾及服装生意,又要怀孕生子,之后还时不时给他收拾各种烂摊子。陈慕本着尊重她的原则不怎么过问,但这次闹得太凶,她无法袖手旁观。
不料如今陈羡却格外得人间清醒,听完她的话撇嘴一乐,“行了你,离婚而已,我又不是坐牢。
“最近正好给吕思凡报了幼儿园的游学活动,我准备陪她去玩半个月。”
话音刚落,她又忽然想起什么,“芊芊呢,她还乖吧?”
“比你乖,放心好了。”陈慕忍不住揶揄她,指了指书房,“她还不知道,你别跟她说这些,她大嘴巴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告诉吕思凡了。”
陈羡一脸不以为意,反而嘲笑她,“你这老古板吕思凡什么都懂,我没想瞒着她。”
她说到一半,忽然半眯起眼睛瞄了瞄陈慕,“倒是你,开店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告诉我?”
这么快就走漏风声了。
陈慕有些心虚,撇了撇嘴说,“你又知道了?什么都瞒不过你,说和没说有什么分别”
“算了,你的事情我也懒得管。”陈羡捏起手机,新做的流光美甲耀眼夺目,“算我入股,只要分红,多少请您赏个脸?”
本来还端坐在沙发上的陈慕立刻一个滑跪,蹭到陈羡身边作揖,“多谢陈总,小的绝不客气。
“不过先说好,这不是风投,盈利前我出利息,盈利后给你分红。怎么样,上哪去找我这么负责任的理财产品啊?”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陈羡把她的手一推,悠然翘起二郎腿,“我是唱衰派,先让你尝尝失败的滋味。不过趁你还有精力翻盘,早点吃亏也好。”
陈慕斜了她一眼,并不理睬她的冷嘲热讽,“对了,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她边说边从储物盒里拿出那卷泛黄的白纸,解开细绳之后展在陈羡面前,“这是爸爸当年的辣豉酱秘方,你有印象吗?”
对面的陈羡忽然一僵。
过了片刻她才伸手拣起那卷白纸,指尖掩饰不住地轻微颤抖,“这是爸爸的字迹,没错。
“慕慕,你从哪里找到的?”
陈慕少不得又把当时的事情再讲一遍,末了告诉她外婆的原话,“她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们也不稀罕。’
“我想了想,这东西还是得还给苏正德那边,你觉得呢?”
电视待机页面显示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算起来快到农历中秋了。
陈羡的眼角有些湿润,抬起指尖轻巧地一抹,“还不还有什么关系?反正妈陈华萍被他们骂了这么多年,现在还回去搞不好又说我们心虚。”
轻轻一叹。陈慕知道她从不愿意主动谈及爸妈,也不强求,想了想就说,“那你交给我处理,放心好吗?”
“随便你。”
她一双温柔的杏眼藏在大波浪卷发里,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再吱声儿。
晚饭意外得简单。
陈慕烧了三个家常菜,炒了一锅鲜美香辣的米粉。她探头到书房去叫那俩小的吃饭,她们和小白正玩得起劲。
“吕思凡,过来小姨抱抱。”
小飞狗吕思凡兴致高昂,“嗷”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扑倒她怀里,“小姨,你身上好香,做了好吃的是吗?”
“你狗鼻子啊,以后你经常来小姨家,我给你做香香的饭好不好?”陈慕把小孩一捞,托着就往外走。
怀里的吕思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低下头捂住她的耳朵,“小姨,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我看见妈妈总躲在洗手间里哭,你能不能哄哄她。我老是哄不好她,可我不想让她哭。”
陈慕忽然觉得,她真的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争夺吕思凡的抚养权了。
回到客厅时,落难美人陈羡早已恢复笑脸如初,张开手冲着吕思凡说,“来吧,妈咪抱抱。”
陈慕默默站在她身后,眼里流露出一种温柔又复杂的情绪。日渐丰腴的小白围着她小腿一直绕圈,轻轻地“嗷呜、嗷呜”叫着。
连它也在求抱抱。
傍晚吃完饭,两大两小一起下楼。
陈芊明天就开学,对大姐陈羡尤其不舍,上前抱着不肯撒手,“大姐早点回来,记得去学校看我。”
“好好,我知道,给你带好吃的。”
说罢,陈羡又走到陈慕身边,刚抬手想摸摸她的头,那人扭头一绕躲了过去。
“你看你,一点都不温情。”吐槽完妹妹,陈羡才终于打开车门,“总之你别担心。吕思凡,跟小姨们拜拜!”
车尾卷起的尘土在灯光下不停变幻形状,像无言的云。
陈慕眼神里有一丝隐隐的忧虑,转身拍了拍绿毛丫头,两人往回走。
“姐,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结了婚又离婚,搞这么麻烦有必要吗?”
陈慕一怔,倒吸了口冷气,像捏小奶猫一样揪住她的后颈,愤愤地问,“你又偷听?
“下学期再考不进班级前二十,我把你送回梅镇去,让曹曦专门给你补课。”
“什么嘛!”陈芊脸上一红,拼命从她手里逃出去,“你就会拿曹曦姐姐吓唬我,她平时都在镇上办公,哪有空去外婆家?”
糟了本想那天跟林冉和曹曦吃过饭后就找她聊的,无奈事情太多没顾上。
陈慕不禁摇摇头,看来还真给她猜对了。
电梯里的反光镜里映出绿毛丫头那张好看的脸。
像陈羡,也像陈华萍。
说起来,这完美基因应该是从外婆遗传来的。祖孙三代,各个细眉轻弯,鼻梁纤巧,天生饱满含情的杏仁眼,唇角微微勾起,面中轮廓柔美大气,一派传统美人风采。
毫无攻击性。
陈慕小时候经常抱怨,为什么自己和陈华萍长得不够像。
大姐陈羡在学完初中生物课之后,特意去问过生物老师。经过李老师查阅文献和网络资料(其实就是上网冲浪),她解读为现在的多孩家庭在老二出生时父母才达到个体成熟年龄,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老二的基因质量总体要优于老大。
为此陈羡一直愤愤不平,总觉得自己明明先出生,结果倒不如老二厉害,岂不有点亏。不过很快她们就把这些无羁之谈抛到脑后,直到陈芊出生后,陈慕才恍然大悟。
其实都是随机的。
陈羡像妈多一些,她像爸多一些,陈芊恰好又像妈多一些,基因不讲道理,甚至连性取向也毫无逻辑。
她用了很久才明白这个秘密,坦诚面对自我。看到陈芊如此,她只感到一丝无奈的庆幸。
我走过的那段认知之路,你不用再重复了。
“芊芊,”她站在玄关里,重逢以来第二次认真观察她的妹妹,“你可以喜欢女孩,也可以喜欢男孩,也可以只喜欢自己。
“这些都很普通、很常见,没什么奇怪或者特别的。”
绿毛丫头满脑子都是明天开学要带的东西齐没齐,要不要再检查一遍,她刚把脚下帆布鞋甩飞,忽然身后传来这段念经似的告白,人微微一怔。
“怪了姐姐,”她回过头,小心翼翼把甩飞的鞋拣起来放好,嘴里念念有词,“你刚才的话,跟顾表姐说的很像。”
话音未落,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懂的啦,你别小看我。”
陈慕心下一震,原来她早说过了。
作者有话说:
小白:妈咪~小白什么都不懂,小白只想求抱抱,嗷呜~嗷呜~
第45章 第45章
九月一日。
它几乎可以定性为, 我国下至三岁上至二十二岁的大部分人类的受难日。
陈芊的开学恐惧症一整个大爆发,从小到大她最怕这天。暑假里跟在陈慕身后踢踢踏踏的日子忽然结束,她少有的快乐时光到头了。
况且更可怕的是, 她现在高三了!简直要疯。
一大清早, 陈慕就在洗手间门口不停地催她, “快点, 平时还讽刺我, 今天你倒墨迹成这样?”
“要你管!”陈芊看着镜子里的一头黑发, 显然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姐姐, 我这样真行吗?”
昨晚她不知怎么忽然抽风掏出自己买的染发霜,非要陈慕给她diy染发。一番惊心动魄的操作之后,薄荷绿毛丫头变成了黑长直发少女。
陈慕叉起胳膊, 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浅笑, “挺好的,很适合你。
“不过短时间内你不能再染发了, 再染的你头发都要断了。等明年高考完再说,你觉得呢?”
那人拽了拽自己的黑色马尾, 咕咕哝哝,“你这头发扎得好紧, 头皮痛。”
“行了陈芊,”她的语气逐渐暴躁起来,“再给我啰嗦, 你就自己打车去。
“别忘了小白还在我手里,你周末请假回家是要找我给老师签字的, 懂我意思?”
“啧你这人。”陈芊斜了她一眼,赶紧跑到书房拎起大包小包。
今天连路面上的私家车似乎都变多了。
为庆祝高中开学, 岚市一中特地将今日定为开放日,家长可以随学生进入学校参观。
陈慕心想就母校这十年如一日的勤俭节约校风,估计停车场还是那么大,她索性让陈芊拎着东西下车等在门口,自己折回马路对面找了个超市地下停车场。
再回来时,她远远就看见陈芊跟几个女同学凑成一团,大包小包放了满地,女孩们正手舞足蹈地说笑着。
有点羡慕吗,有是有的,不过也仅有一点罢了。
她还是更喜欢长大的感觉。
不知哪位同学家长很明智地带了个露营车,正好把女孩们的行李全部放进去。陈慕乐得清闲,跟在后面慢吞吞地四处张望。
时间过得太快,她从这里毕业也快九年了。
经过学校的荣誉墙时,玻璃后面还是永远不变的年级前十名的照片和简介,附带一句座右铭。
紧挨着的校友墙上则是近几年学校里杰出的校友。陈慕一路看过去,竟然还在小小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排列示的是岚市每年的文理科高考状元名单。
她忽然想起外婆那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稀罕。
不过,她在那面校友墙的最上方还看见了某个人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人笑得自然大方,少见的化了淡妆,头戴深蓝警帽,身穿春秋藏蓝制服,内衬白衫打着领带,洒脱又端庄。她一笑起来时,落单的那只小梨涡显得十分活泼。
看来林冉说的没错,果然是得过“三八红旗手”。
“姐姐,我好像看见顾表姐了。”
她正发呆的功夫,陈芊忽然凑过来挽着她,“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她?”
“不要乱叫别人表姐,”陈慕有些心虚,她还不知道顾希延和陈芊已互通有无,“你是说顾警官吧?”
那人活泼的黑马尾一扫,弄得她脸上痒痒的,“哎呀姐姐,我都知道了,你别装啦。”
陈慕面上微微一僵,不冷不热地说,“可能是配合开放日巡逻,不稀奇。”
“嗯她没穿警服,你到底看没看见?”陈芊不死心,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那边,她也送妹妹来开学吗?
“诶?她也有个妹妹的吗?”
“你好像管太多了,快去找你同学。看来不送你也没什么事,那我回去补觉啰。”
陈慕说完拍了拍她的后背,刚转过身,大太阳迎头一刺,险些闪瞎她的双眼。
她原地定了定神,忽然身后一阵风扑过来。
“又怎么了,陈大小姐?”她一回头,发现不是陈芊。
“陈老板,早呀。”
对面那人身着白T恤、牛仔裤,清爽得像一张简笔画。细细一看,她穿得还是百年校庆的纪念T恤,去年陈慕还在深圳时也收到过一件。
两人站在校友墙前面,玻璃反光随着纷纷路过的人影炽烈摇晃。
自从泳池那天分别后,她们也有好几天不见了。小顾警官强烈要求与她遛狗的约定就像一盘沙子,但凡碰上个加班通宵就直接散了。
陈慕想起自己以前忙于工作时好像也经常鸽人,沈淼送她外号“南山区陈白鸽”。陈白鸽女士可一点也不双标,你鸽我鸽大家鸽,都是成年人,她懂的。
因此她看见没穿制服却一大早就出现在岚市一中的顾警官,并不觉得好奇,也没兴趣了解,只是淡淡地点头,“早。”
两人很有默契地不提起上游泳课的事,并排着往门口慢慢走。
“对了,”顾希延总是先打破沉默,她语气十分兴奋,“你还记得桥下落水那女孩吗?她叫白洁,前两天找到个临时工作,在这边食堂帮忙,我今天刚带她过来。”
陈慕闻言有些诧异,“她看起来就是个初中生啊,怎么还能打工?”
“嗯说起来有点复杂,不过她确实成年了,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发育没太跟上,所以看起来瘦瘦小小。”顾希延的语气忽然又低下去,“在学校打工比在外面好一点,她没事还可以去图书馆学习。”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慕听她说得虎头蛇尾,也不想分心去计较。她今天约了冯茜去看店面,眼看就要走到学校门口,转头便跟顾希延告别,“我还有事,改天见。”
“哎哎,”那人愣了几秒,醒过来时追着跑了几步喊到,“下次上课要什么时候啊?”
陈慕没回头,拈着手机背对她摇一摇,转身走进路东人行道去了。
*
车窗微降,九月新风夹杂着清新淡雅的紫薇花香涌来,人也醒了神。
她心想,今后两三个月尽快把店面搞定,也许年前还能把装修方案一并确认了。
不想人还没到中介那,林冉的电话就来了,“陈老板,今天有没有空来指导一下梅镇的调研报告?”
“没空。”陈慕直截了当,“你周末加班也别糟蹋我呀,我已经不是打工人了,是高贵的无业游民。”
林冉:“嘴贫吧你就,我记得你上个月就在找店面了,现在怎么样?”
陈慕:“报告林秘书,未来两个月估计要跑断腿了,现在嗯中介清单上有七家,今天去店里聊聊。”
对方一听“今天”、“七家”,兴奋地差点摸着信号就过来了,“好说好说,快发个定位给我,我在家待着总惹老林嫌,正好给我派点活儿干!”
陈慕突然有些后悔那天轻易被她和曹曦识破,自己应该早点买本《演员基本功100条》反复阅读十遍再请她们吃饭。
这位林秘书在上学时就是出了名的胆大心细,胆大倒其次,主要是心细。
心细的深层含义实则是芝麻大点事儿都能上纲上线,非常符合她现在的工作岗位现状。
因此她命中注定就适合当公务员,实属天选之女。
不到半小时后,林秘书披着一头精致小羊毛卷,浑身上下布灵布灵地登场了。
她刚一进中介大门,上到门店店长,下到实习小妹,纷纷侧目过来。
此时冯茜正坐在电脑前给陈慕展示几家门店的户型图,唯独这俩人没看见那位风采卓绝的林秘书。
“给我也看看,”林冉大步流星,通身浸着清幽香气,“该说不说,从小到大岚市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桌前那人一愣。
第一眼,看见她半个翘臀倚在桌边,白皙手指轻敲桌面。
第二眼,沿着她的细腰一路往上,曲线袅袅,直到那条黑色丝绒choker,缀了颗黑曜石爱心,再往上才是那张又飒又柔的侧脸,像摇滚girl,又像位女菩萨。
第三眼,是电脑突然断网,巨大的404显示在耀眼白屏上。
冯茜紧张得浑身略显僵硬,这哪来的怪美人。
那边陈慕被白屏一闪,视线绝望地扫过去。
看见好友林女士穿成这样,她不禁陷入沉思,这是有多不想走在大街上被同事认出来啊。脑子里那位西装笔挺、潇洒干练的林秘书,实在很难和面前的it girl产生一丝联系。
“不好意思冯茜,我介绍一下,这是刚才提到要跟我一起看店的朋友,林冉。”
“哦哦,你好林女士。”冯茜连忙起身,从后排拖了把椅子过来,“您请坐。”
说完,她又转身走到茶水间取来一瓶矿泉水,往桌边推了推。
三人在店里看完户型图和初步报价信息,陈慕把事先准备的纸地图展开,划了几个红圈。
岚市地形图状如一只八角,三条地铁路线呈一个大“H”型,而岚河就从中间这道横杠穿过。
本地常住人口约1000万人左右,经济发展水平介于二线与三线城市之间,近年来隐约有超越省会的趋势。在这样一座新兴城市中挑选适合“梅镇小馆”定位的店面位置,难题比想象得多。
起初,陈慕和冯茜讨论过是否可以参照快餐店的选址标准,但查阅过近五年的快餐品牌发展趋势报告后,如麦当劳和肯德基这种一线快餐选址过于昂贵,不适合起步阶段的特色餐厅,而其他新品牌的选址又过于同质化,竞争压力相当大。
梅镇小馆的定位是烟火气的平价饭店,同时承担着隐藏宣传任务。毕竟光靠一两次考察团并不能真正打动文旅局和市政府的领导,她还需要其他推力。
真正意义上来说,连梅镇小馆也只是她最终蓝图里的一个里程碑。
岚市不是中心放射型城市,虽有外环与内环之分,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市中心,而是沿地铁线路分布为多个商圈。这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陈慕的焦虑,只要选好合适的商圈,小馆也经得起考验。
抛去快餐店选址的参考,就剩下正餐餐厅。一般来说,商务餐厅都位于黄金地段的写字楼和高档酒店附近,陈慕直接pass这类位置。对大众餐厅来说,其更适合贴近各个成熟的大型社区。
基于此,选择老城区还是新城区的商圈就至关重要。
老城区的优势就是人流量稳定,成熟社区附近有比较成型的餐饮生态,不容易出现滑铁卢。新城区的优势则是可选地段多,租金相对便宜,但人流量通常不达预期。
七家出兑店面,可买可租,陈慕打定主意优先租赁。
在地图上画完红圈之后,剔除掉远离地铁沿线的三家,还只剩四家。
林冉看她一副成竹在胸,忍不住问,“这三家怎么不行?比如这个,我记得这好像是岚市实验初中,附近好多成熟学区房,家庭消费水平也不低,跟你的饭店定位也挺匹配。”
陈慕一听就笑了,“你果然‘地头蛇’呀。不过林秘书最近是不是太忙,那边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
她说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本地论坛界面,某匿名人士几个月前发布了个帖子,提到岚市实验初中近一两年内即将搬迁至新城区,甚至连新校区都已在建中。
“这就怪了,”林冉有些不解,“我真没听过,你确认这是真的吗?新城区建学校我倒是听说了,但建的是职业学校,并不是初中校区。”
这时,夹在两人之间的冯茜忽然红着脸弱弱地举起小手。
她才二十出头,满头沙发蓬松得不像话,像小瀑布似地垂下来。连日加班上火,她的圆钝鼻尖上冒出一小颗痘,视线在陈慕和林冉之间来回反复。
“那个,”她顿了顿,低头小声说,“这是内部消息,住建委考虑到可能会影响学区房价波动,所以只有少数单位知道实际情况”
“原来如此。”林冉若有所思,嘴里念念有词,“我差点就忽悠同事买了,好险。”
陈慕一脸黑线,我请问这跟现在讨论的重点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好,先看这四家吧!”她急于完成任务,赶在下午空出时间收拾食材。
哎,果然资本家都黑心,年轻苦力真是好。陈芊一个月只要三千块,比她做得可卖力多了。
上午十点出头,三人上车后满怀信心地出发。
一路上林冉都在跟她讲曹曦那边发来的新政策和新变化,又对梅镇的特产——杨梅汁大大夸赞一番。两人正说得兴奋,后排的冯茜忽然插话,“请问,你们都是梅镇人吗?”
林冉快人快语,扭头追着她问,“怎么说,你也是?”
冯茜点点头,一双大眼闪闪发光,“我从小在梅镇跟奶奶长大,念高中才回的岚市,只能算是半个梅镇人吧。”
“你还挺实在,哪有半个人这种说法?”林冉指指司机陈师傅,“这位是梅镇长大的高材生,跟你一样高中才回岚市,她可是16年的高考状元呢。”
每次说到这个,林冉都比她本人要兴奋,毫不掩饰炫耀之情。
冯茜的大眼睛里忽然掉落星星一片,“陈慕姐姐原来这么厉害!
“我就不爱读书,成绩也麻麻地,读完大专就来上班了。”
“嗨!”林冉却不以为意,扒着座椅往后瞧,“这有什么呀!读书又不是唯一出路,你工作这么认真,搞不好过几年就当店长了。
“到时我去找你买房,估计还得求你给我佣金免点呢。你说是不是,陈老板?”
司机陈师傅的鼓膜健康岌岌可危,忙不迭附和,“其实不用等几年,我现在就总是麻烦她。”
后排的冯茜闻言,脸又一红。
她今年二十二岁,来“岚城置业”这家房产中介门店上班已有一年多。前年从大专毕业时,同学们都鬼哭狼嚎,根本找不到工作。尤其那年还是全国应届生就业率低谷,本来还想尝试考专升本的她立刻放弃幻想,拿到唯一的offer就直接入职。
即便家里没有太大经济压力,她还是不想再继续伸手向家里要钱,她想尽快独立。等她挣到钱,就可以把奶奶接来岚市。
爸妈年轻时外出打工赚钱,她这个留守儿童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两人感情很深。只不过从小时候起,妈妈和奶奶感情就一直不太好。
如今她们一家三口在市里,奶奶独自住在梅镇乡下,她经常担心奶奶的身体健康。
不论怎么劝说爸妈,他们就是不为所动。冯茜渐渐地也对他们失去了信心,索性自己搬出家来,期待攒够钱租个大房子和奶奶一起生活。
起先对接陈慕这位客户,她是有点不情愿的。一是本地商铺房源确实不多,她的要求还事无巨细,这让冯茜觉得有点麻烦;二是陈慕动不动就给她发一些看不太懂的商业报告,本来就不喜欢读书的她看起来真是头大。
不过渐渐一来二去,她发现自己在跟进这单时学到了不少“干货”。
以往这些推荐商铺的订单都是在店长或者是与他相熟的几个人手里,这类订单的佣金要比普通住宅租赁高出不少,对于有硬性KPI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块肥差。
陈慕之前让她帮忙去跟云岚mall招商处联系时,说好单独给她佣金,即便最后没成,陈慕还是付了钱,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冯茜看到她这么讲信用,心想自己一定要把这单做得漂漂亮亮,也许三季度的KPI一下就达成了。现在距离过年还剩几个月,她今年春节想跟奶奶一起过。
刚刚陈慕在前面笑着说,“其实不用等几年,我现在就总是麻烦她。”
冯茜听了忍不住有些得意,上车时的拘束感也化解不少,“没有没有,这是我工作分内的事,算不上麻烦。
“这四个店面里头,你最喜欢的那家是开面包店的。现在老板也在,他说会一直等到店面出租才停业。”
“面包店?”林冉有些诧异,“现在开面包店除非是连锁品牌,那种小众门店很难赚到钱。
“你知道吗慕慕,光是咱们高中同学里开店的,第一是面包店,第二是咖啡店,第三是小吃店,90%在第一年就黄了。”
司机陈师傅听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看是因为当时疫情之后消费还没一下跟上来,不过从今年开始有明显好转了。你问问冯茜,我们看过岚市好几家连锁餐饮的数据,比前两年好多了。”
后座的冯茜说话干脆爽利,带着一丝微微的哑嗓,“是的林女士,陈慕姐陈女士给我发报告让我研究过,我们做了很多讨论才决定选这几个大型社区的店面来看。”
“哎哟,陈老板不给我指导报告,原来是去教别人了。”
林冉酸溜溜地吐槽,回头瞅了瞅冯茜笑到,“你倒是挺用心。我看用不了几年,就一年吧,你肯定能干大事。”
冯茜弯起一双大眼睛,戳了戳手里的资料,“借你吉言,我一定努力!”
不到半小时,三人到达刚才说的那家面包店。门口的木质招牌有些年头,两边分别摆了几盆三角梅,正开得热闹。
陈慕远远望过去,她确实看好这里。
一来这附近正好有几个成熟小区,冯茜事先了解过,这边基本没有老破小,大部分小区内住宅都是房龄在十年以内的大户型,住户基本上一家四五口,单职工或双职工家庭居多。
消费水平不高不低,人流量也有保证,周围道路四通八达,送货也方便。唯一的缺点是距离地铁稍远,大概两公里,不过优点也明显,租金相对较低。
一进门,扑面的麦香袭人。
冯茜走到柜台边,十分客气地询问店员,“你好,我们跟店老板约好来看店面,请问”
对方是个年近五十来岁的男子,身形轻巧不算高,瘦脸,一双浓眉,双眼炯炯有神,“哦我就是,你是冯经理吧?”
他说完又往外看了看,对着陈慕和林冉也点点头。
四人互相介绍后坐在落地窗边的小圆桌旁。店老板返回操作间里端了热水壶来,给每人倒了杯茶。
“这个,我其实有个疑问啊,你别介意。”这男子的语气四平八稳,看得出是个稳重脾气,“听说你是要开饭店,不过我面包店这么小,这面积是肯定不够的,你事先也知道吧?”
陈慕心想他倒实在,索性十分坦然地说,“张老板,这我知道。
“其实原本也没打算开太大规模,小本生意先试试水。你旁边这家便民超市马上就到租期,也是‘岚城置业’的商铺,我会一起租下来。”
“原来如此,那你到时候准备中间打通哦?”张老板眉宇间有些疑虑,语气也犹豫起来,“说实话,这间铺子你别看小,也算是我这家里很大一笔资产了。你要想打通的话,我得回家问过爱人才行。”
“那没问题,”陈慕心下了然,这种夫妻档自然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您可以先问,我今天也是登门先看看,不着急。”
得了她的答复,那位张老板似乎也稍稍放松,起身带三人到处参观起来。
店面确实不大,总共就60多平,厨房里中型烘焙设施一应俱全,林林总总占去一半面积,因此留给外面摆面包的空间显得很局促。
隔壁的便民超市面积大约有80多平,加起来不到150平,那最多能支持50位顾客同时就餐。即便如此,这还得是装修时要精打细算才能做出来的效果。
陈慕对这些换算数据已背得滚瓜烂熟。
面包店内部设施维护得相当不错,水电走线施工图清清楚楚,材料也扎实,看得出是房东是认真收拾过的。
林冉一直跟在她身后,全程举着冯茜整理的资料夹,把她想到的没想到的问题事无巨细问了个遍。
陈慕只觉得感激涕零,还好今天有她。
末了三人看得意犹未尽,大家回到小圆桌旁。陈慕想了想便对那位张老板说,“您不介意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
“刚才一进门就闻到面包香味,我买几个尝尝。”
“不用买不用买,请你吃就好。”张老板赶紧拦住她,“这是老面包,现在年轻人不怎么爱吃,都喜欢那种漂漂亮亮的。”
林冉听了不禁爽朗一笑,“张老板,你很懂市场嘛,那怎么不做漂亮面包卖?”
她说着端起托盘,顺手拿了个夹子走到摆架旁,“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喜欢吃这种老面包,跟小时候吃的一样,现在专门找还不一定找得到呢。”
旁边跟着介绍的张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老手艺就快淘汰了,现在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跟以前都不太一样了。
“就比如我女儿,她在上海开咖啡馆,天天叫我去学什么西点,学会了去给她卖甜品。
“我也去看过,哎呀巴掌那么大一块蛋糕卖78块呀,吓死人。”
他边说边摇头,“现在开店很难的,陈老板啊,真不是我扫兴,你可要想清楚,这么大的投入,以后怎么经营怎么发展,都得提前规划好的。”
此时陈慕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手里不停地“咔哒、咔哒”响着。见张老板如此坦诚,她心里也有些触动,“你说的没错,我会好好规划。”
在店里又坐了半个小时,她心想无论如何没理由继续磨蹭了,于是三人起身告辞。
一上车,副驾的林冉就神秘兮兮地问,“你刚才在那,手里咔哒、咔哒地算什么呢?”
“客流量,”陈慕轻轻呼出一口气,表情不是很妙,“还是不够准,看来得专门蹲点才行。”
后座的冯茜探身向前,“蹲点?”
她低头忽然瞥见陈慕手边储物盒里的计数器,一下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期待接下来岚市的各位优秀女性大有作为吧~~~
不止陈老板在偷摸干大事,咱们大美张姐、二美刘姐、林秘书、冯经理、曹主任、小白洁等等一个都不能少,全部棒棒滴~
第46章 第46章
近来几天, 陈慕都在跟冯茜看店和蹲点。
除了老城区那家面包店,另外三家分别在地铁沿线,一家快餐店在老城区, 另外两家主题餐厅靠近城市西面新城区。
为了准确统计人流量和附近类似规模店铺的客单量, 冯茜还专门在老乡群里找了几个打临时工的姐妹, 教她们画网格图和用计数器, 拿到了最近七天的一手数据。
这点工钱和佣金相比算不了多少, 她跟着陈慕学会了“花小钱、挣大钱”的道理。
两人算下来, 老城区的商圈客流量始终比新城区高出至少20%, 午餐时段还没这么夸张, 但晚餐时段就断崖式下跌。
新城区那边都是工业园和写字楼,大家下班或是回家或是去老城区熟悉的场所玩,很少会有人逗留。
即使这两家备选的老城区门店谈不下来, 再重新找商铺房源, 冯茜认为也最好集中在老城区商圈。陈慕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揶揄, “你倒学聪明了,现在会看数据说话。”
“都是跟你学的嘛, ”冯茜跟她熟悉起来,也渐渐会开玩笑了, “陈女士,感觉我做这单现在都不想赚不赚钱了,我就希望你把这个店做大做强, 那咱们今天做的这些真的值了!
“以前一算数我就头大,现在看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呀。”
陈慕看着她娇憨又真诚的模样, 幽幽一笑,“你再怎么吹捧, 我的佣金就那么多啊,不给涨了。”
对面的冯茜不以为意,大手一挥,“你想哪去了?果然人家说小气的人才会做生意,干什么都先往钱上面想。”
“这话说的,我很小气吗?”陈慕把桌面上的一沓纸稿折起来,“今天先到这,明天你跟他们初步谈完价格再通知我。
“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回家一趟。”
那边冯茜察言观色,从椅子上弹起来麻利儿地给她开门,“慢走,陈女士。”
开车经过菜市场,陈慕下车划开手机查看备忘录,还差哪几样配菜来着?
她今天要请夜市里的老朋友——张姐和刘姐吃饭,少不了要她们多提意见,务必把这两位姐的胃口抓住。
常年摆夜摊的人口味不会太清淡,很多时候都是互相吃两口对付一下,重油重盐习惯了。但陈慕偏不顺着她们,今天让“岚河三美”里这两位美人好好做回上宾,尝点不一样的。
与此同时,受邀的张欣兰和刘莹却显得格外紧张和隆重。听说陈慕要请她们做什么“试菜体验官”,两人早早就来到夜市等着。
以往那个懒散的小陈不到九点是绝对不来的,今天倒好,七点一刻就拖着露营车不紧不慢出现在摊位。
入秋之后,早晚也渐凉。
陈慕把一溜保温盒掏出来,十分得意地摆上桌,“张女士,刘女士,今天随便吃、随便提,小陈都会记下来。”
天天嚷着“减肥”的张欣兰搓搓一次性筷子,大圆眼珠溜溜地转,“真的?我到时候说实话,你别受打击就行。”
刘莹见状反倒更紧张了,“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大麦茶,“张欣兰你别开玩笑,认真点昂,这是小陈花一下午功夫做的。”
还不等张欣兰反驳,刘莹又看向对面的陈慕,“去饭店吃饭嘛,我也去过几次。上星期送我儿去大学报到,吃了两顿馆子,哎呀真是没味道,听说全是预制菜,一点锅气都没得,还不如夜市里的小炒好吃。”
陈慕悠然地托着腮,听她们俩你来我往,顺手把两杯冰镇杨梅汁也推过去,“吃腻了尝尝这个,梅镇特产。
“‘试菜活动’现在开始,每道菜至少50个字的评价哦,我记在手机上,先说完的有奖品。”
“呀,还给发奖品?”张欣兰夹起一条鳝丝吹了吹,“小陈你破费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嗷!”
话音未落,鳝丝早就滑进嘴里,鲜嫩爽滑,一抿即化。
“啧啧!”张欣兰忍不住冲她竖起大拇指,“厉害的哇小陈,看不出你年纪轻轻,怎么做菜这么好吃?”
“你这话说的,”刘莹刚吃完两口腐竹,嘴角还挂着油香,“小陈的炒粉都成夜市景点了,做别的菜还会难吃吗?”
陈慕面对这两位吵吵闹闹的姐,时不时地插嘴提醒到,“禁止商业吹捧,50字、50字,别光顾着吃”
暑期一过,夜市的人流量明显少了。这顿饭吃到八点多,只有几个零星的食客点单。
陈慕刚忙完几单生意,再坐到桌前时,张姐和刘姐正在群里留言写评价,模样认认真真。
她一边收拾保温盒一边打趣,“好吧,饭也吃了,我要跟你们说个事。”
张欣兰猛地抬头,压着眉头冲她“嗐”了一声,“你看你,我刚吃完怪高兴的,你又来气我。
“算了,其实你说不说我都猜出来了。”
旁边的刘莹专注在手机里飞快地打字,末了跟了一句,“小陈别理她,咱们哪里发展好就去哪里,挣钱要紧,反正刘姐支持你!
“等你的店开起来,我专门带家里人去你店里吃饭。”
陈慕把保温盒拣起装好,偷偷笑了一下。
“哎呀对了,”嗓门洪亮的张欣兰似乎想到什么,“你们听说没?
“前两天我看群里好几个人在传,说到明年什么时候夜市这边可能要拆迁。喜乐小区那栋破家属楼里原先有几个钉子户,说是终于要够了钱,要搬走了。”
“拆迁?”陈慕闻言忽然一愣,“这么大的事情,也没见新闻报道?”
对面的刘莹拉她坐下来,看看四周才凑近小声说,“这块地以前就是要拆迁的,前几年那个什么集团不是破产了么,后面就一直没有搞。
“我问过我家老杨,他说这个市场的老板张程亮就是从那个什么大老板手里租的地。现在那个老板早就卷款跑到国外去了,这块地政府一直捂在手里不给**,就是要等新的开发商来接手。”
这八卦倒是跟之前她了解的没差多少,只是怎么突然就能拆迁了,难道张程亮真从政府那边拿到批文了?单靠那个纠纷调解协议肯定没这么大作用,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陈慕隐约觉得有些蹊跷。
当晚收摊后,她跟张姐、刘姐又闲聊几句才散了。
沉默寡言如她,如今也被张欣兰和刘莹影响得多了些烟火气。
*
翌日陈慕还没睡到自然醒,中介经理冯茜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女士,我昨天跟面包店和快餐店那两家房东询价了,面包店那家租金咬得比较死,张老板说她爱人不同意打通墙板,恐怕谈起来有点难。快餐店那家租金可以再聊,只是”
“嗯?只是什么?”
陈慕从床上蹦下来,小白听见声响马上从窝里站起,一头撞到她腿上使劲蹭来蹭去。
她一边走到厨房拿出狗粮罐子,一边戴上耳机,里面传来冯茜有些犹豫的声音,“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小白急得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一个劲儿用它的嘴筒子拱人,发出低低的呼声。
陈慕大概猜到冯茜的疑虑,她自己也觉得那老板有些异常。那家快餐店位置比面包店和便利超市更好,距离地铁口近不说,周围还有两三个高档小区,这个位置的租金不可能比面包店那边低的。
即便原来的饭店退租不干了,这么好的位置很快就能找到人傻钱多的老板,房东怎么会主动降价?
电话里隐约响起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是冯茜刻意避开了同事,半分钟后她那边声音才又清楚,“我不放心就去查了查,结果它这几年光大小火灾就发生过好几起,不知是社区天然气管线有问题还是消防措施不到位,总之有点不太吉利。”
陈慕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不吉利?怎么又搞起封建迷信了?
“冯茜,麻烦你今天约一下张老板吧,我想和他爱人见个面。快餐店租金是划算,不过张老板那边更合眼缘。林冉当时跟我们看过所有的店面,她也偏向选那家面包店。”
“好嘞!”冯茜闻言,兴冲冲地打包票,“等下我们配合,保准没问题。”
挂完电话,陈慕走到阳台撩开窗帘,今天有点阴天,天空蒙起一层阴云。
又要啃硬骨头了。
下午两点刚过,她驱车来到群岚小区附近。这里有一家本地大型连锁超市,地下停车场两小时免费。陈慕心想,那就在两小时内搞定。
按她的经验,能谈成的事,一个小时就够了;不能谈成,花再多时间也是浪费。
远远地看过去,冯茜早就站在面包店门口等她。
年轻女孩身穿中介门店里统一下发的廉价黑色西装,蓬松马尾随着她四处张望轻轻地摇晃。她看上去1.60出头,五官大气舒朗,从不见她化妆,饱满的脸颊上冒着一两颗小痘。
一副未经雕琢的、年轻又充满干劲儿的模样。
陈慕快步穿过马路,临近跟前时冲她打招呼,“我在家算好了租金,合同条款也准备给她加一条。
“一会儿你就负责当和事佬,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较好。”
她边说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冯茜,“这是最终报价和关于打通墙壁侧门的保证条款。我给施工方看过户型图,理论上可以打通,但如果张老板坚持不肯,折中办法就是只打通一道侧门。
“这事就咱俩知道,你一定坚持到最后再提。”
末了,陈慕扫了扫她那双微微闪光的大眼,向她伸出手,“冯经理,成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啊?”对面小冯经理有些发傻,下意识地与她握手,“你就这么把底价告诉我了?那,那要是没成呢?”
“嗨,”陈慕大手一挥,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不成就不成呗,再找就是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推门进去。
落地窗旁的小圆桌边坐着张老板和他的爱人,黄清文。
黄清文一脸严肃,颇有高中班主任的气质,深红色短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穿了件最近流行的黄色新中式连衣裙。
“两位好,”陈慕没等冯茜开口,进门就打起招呼,“我是陈慕,今天想跟两位再聊聊。”
对面的黄清文开口,透着一股礼貌又不容拒绝的气势,“陈老板好,听我先生说你是痛快人,正好我也是个直脾气,首先,我不同意打通这面墙。”
“我明白你的顾虑,”陈慕抿了口茶,淡淡笑着,“不如这样,我承诺等租期到了按原样给你复原回去,你说怎么样?
“装修、监理这些费用我来承担,有后续问题我也愿意负责。”
黄清文仔细打量着她,语气却不肯放松,“话是这么说,可真到那会儿你一拍屁股走了,我去哪儿找你?
“这店我们是攒了大半辈子钱才买的,现在搬家去上海才对外出租,搞不好以后还要回岚市。”
那位张老板在一旁讪讪地听着,根本插不上话。陈慕心想,既然愿意见面,那就有商量余地。黄女士不过是想给她个下马威,等下好谈条件。
对这种人示好妥协没用,你越弱,她越强。
她索性也不着急,环顾一圈店内摆设。
即便今天要谈判,张老板还是做了好几炉面包,室内一股麦香气环绕。陈慕想了想便问,“请问两位,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海?”
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夫妻一愣,他俩对视后有些尴尬。陈慕见状隐约猜到什么,赶紧解释,“哦不好意思,我不是要打听你们的私事。
“那天我跟朋友来看店,张老板说到女儿在上海开咖啡厅,我想你们应该是因为女儿才决定搬去上海。”
黄清文闻言,脸色稍稍软化,好似有些埋怨似地说,“没错。她呀,在外面年了几年书,本来找了个上海外企工作嘛,结果干不到两年就不干了,跑去开什么咖啡厅,做什么、什么主理人,是叫这个吧?
“她和朋友俩人整天瞎忙乎,打电话就是什么咖啡产地、这香那香,什么深啊浅啊的,搞不懂这些年轻人。”
一旁的张老板终于逮到空隙,趁机插话到,“就是太辛苦了呀。她跟朋友两个女孩子怎么搞得过来,我爱人说过去还能帮帮忙。
他边说边看了看窗外,语气有些落寞,“这家店我开了快二十年,早先是个租来的小门脸。后来开发商在旁边建了新小区,这里沿街盖了一溜商铺,我东拼西借凑钱才买下这一间。
“陈老板,我和爱人对这里很有感情的呀。”
陈慕眼神一闪,心想你们夫妻硬的软的都来了,这下可以切正题了吧?
她看了看身边的冯茜,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冯经理你看,你是知道的,我做餐厅肯定要重新装修,先不说打不打通这事,光是水电、消防肯定都要整改,原先这布局不可避免地要动,除非我也卖面包算了。”
小冯经理眨眨眼,很知趣地接过话茬,“当然当然,张老板和黄女士也是讲道理的,如果涉及到硬性要求的改动那自然会配合,合同里也有相关条款。
“目前对于打通这件事,主要是怕影响到房屋结构稳定性,未来即使恢复原样也可能存在安全隐患。至于租金方面,双方分歧倒比较小。
“既然双方都这么有诚意了,不如再考虑考虑,各退一步怎么样?”
话音刚落,张老板不由地看向爱人,眼瞅黄清文也面露犹豫,他还真有点担心这事儿谈黄了。
毕竟女儿那边已经催了又催,他们夫妻俩等了两三个月才碰到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那个,”张老板看向冯茜,脸色有些捉摸不定,“各退一步,这是怎么说?”
冯茜眼神一闪,立刻掏出张白纸,举起笔画了几道,“你看,中间这堵墙可以不打通,但人家毕竟是要做餐厅嘛,两边你来我往肯定要通行,那就只开一扇门。
“这排商铺在建时承重柱都放在布局中央,墙上开门不影响结构稳定。隔壁超市也是这样,当时装修也通过工程施工监理了,肯定没问题。”
听完她解释,黄清文的疑虑稍有缓解,抿了抿嘴试探地问,“老张,是她说的这样吗?”
张老板轻轻叹口气,点头答到,“确实是她说的这么回事。”
看见爱人有所动摇,他也就没什么理由再继续坚持,索性就问陈慕,“那到时候恢复原状你准备怎么承诺?口说无凭,咱们是不是要写在合同里?”
陈慕不动声色,一派知书达理的模样,“那是自然。冯经理,这种条款可以加进去吧?
“哦对了,我想把违约金也改一下,为了表达诚意,五年期租约如果我提前撤店,到时再多付一个月房租。”
“啊?”正在合同模版上写写画画的冯茜一听,立马抬头问,“真,真的吗?”
“那租金这边,张老板和黄女士还有什么意见吗?”
那两位显然没料到陈慕忽然这么大转变,尤其是黄清文,脸色越发软下来,“陈老板,你这样做生意我都要担心了。
“不瞒你说,我女儿开那个店,大小事情她都经历了个遍。你们年轻人啊太讲道理,脸皮又薄,这样以后要吃亏的呀。”
“不算吃亏,写在合同里你情我愿。大家有诚信、讲道理,不过我也希望这违约金以后用不上。”
说完,陈慕和冯茜相视一笑,转头看向夫妻俩,“今天咱们这就算谈妥了吧?”
黄清文的脸上忽然露出浅笑,语气也渐柔,“哎呀,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算了算了,就当我支持你们年轻人创业吧,谁叫我自己也有个不省心的闺女。
“这样,租金每平方我再降点,图个吉利就一平米18块好不好,陈老板?”
那边话音未落,陈慕早已心算出来月租,便宜几千块对她来说聊胜于无,关键是装修的麻烦解决了不少。
她对黄清文和张老板点点头,不卑不亢地笑,“下次再回来,两位一定来店里看看。”
告别面包店夫妻,冯茜决定立刻回店里准备合同事宜,越快越好,落笔为安。
陈慕见她要扫共享单车,直接叫住她,“我送你回去,还欠你一顿饭。”
“是哦,我一高兴都忘了!”想到大笔佣金即将入手,冯茜很是兴奋,“陈老板,我不着急,等你这店开起来我再吃也行!”
陈慕看她好像比自己还开心,不禁又低头一笑。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样样事都等着她。
“哎呀,差点忘了。”副驾的冯茜突然小声嘀咕到,“明天中秋节,我还没买回梅镇的票。”
对哦,又到中秋了。
陈慕掀起眼皮,扫了眼后视镜下荡悠悠的小纸签儿。
她该去一趟永乡了。
作者有话说:
本集专注推剧情了,下集预告:小顾警官中秋夜打游戏惨遭陈老板虐待~~~——
放假的分割线——
嘿嘿,本咕终于放假啦!收到了新耳机,即将一边狠狠听歌一边颠颠地码字!
第47章 第47章
从06年起, 陈家三姐妹就不过中秋了。
每年这时,外婆不是去陈梅州家就是去陈立竹家,他们单独聚会。
那三个从来都是有多远, 躲多远。陈慕有时直接留在学校宿舍, 陈羡则陪陈芊在祖屋。
今年中秋, 陈羡带着吕思凡在畅游欧洲, 陈芊因为高三课业紧学校没放假, 陈慕看似又落单, 实则有更麻烦的事等着她。
她今天要回苏庆东的老家, 永乡。
永乡位于岚市西南, 离梅镇其实不远。
早些年陈华萍念初中时,梅镇中学和永乡中学因附近乡镇生源减少被合并,两人凑巧同班, 因此相识相爱。
苏姓在永乡是个大姓。有多大?传说这个乡的族谱往上数几代, 只有三兄弟。
这么看,永乡的乡里邻居其实都是亲戚关系。即便表亲出了五福, 但都会时常走动,人在大街上不是三姑六婆就是四叔二舅, 喊都喊不过来。
陈慕小时候没少被数落,不会叫人, 分不清叔叔伯伯、姑姑婶婶。
在爷爷苏正德眼里,陈华萍连带着她那两个女儿都不灵光得很。
苏庆东去世的那年,老头正在气头上, 连儿子葬礼都没去。后来不知他怎么忽然想通,主持着处理了大部分烂摊子, 但却对陈华萍和她的两个女儿总没好气。
算起来,陈慕有十八年没有和他们来往了。
期间, 苏正德倒也想起过她们一次,在16年陈慕高考后。
当时梅镇出了喜报,陈家祠堂里挂了红幅庆祝她鱼跃龙门。同样,苏正德叫她叔叔苏庆方专程去外婆家,无论如何要带陈慕回一趟永乡。
外婆劝得口干舌燥,陈羡专门请假回来要陪她去,结果陈慕愣是蹲在祖屋的影壁后面,一动不动。
她知道,去了也是当木偶的,他们并不是真喜欢她。
耗了半天,叔叔苏庆方黑下脸,摇摇头走了。
唉,陈慕轻轻叹一口气。
永乡的路标近在眼前,四五米高的大牌坊金碧辉煌,赤裸裸地展示出本地宗族的鼎盛实力。
来之前,她拨起多年没联系过的座机号码,没想到还能打通。叔叔苏庆方家的表弟苏原接的电话,他刚二十出头,在家帮父亲打理家具生意。
按照苏原给的定位信息,她很快就驶入一片乡下自建的小别墅群。
永乡自来就有出产木质家具的传统,很多本地人赚了钱都选择回到老家自建住宅。开始还规规矩矩,后来不知从何时兴起“老钱风”,越来越奢华。
西洋立柱,欧式阳台,屋檐上必得雕着光屁股小天使,屋脊又贴琉璃瓦,屋内一水儿的红木、黄花梨家具,锃光瓦亮。
她把车停在一处民宅门前,划开手机给苏原打电话。
放眼看去,三层青白瓷砖外墙的大宅还算低调,并没有那些雕梁画栋和圣母玛丽亚的中西混合式审美。
陈慕的眼色又渐渐地冻起来。
是对是错其实也不重要了,她们不能缩起来一辈子。
电子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陈慕推了推沉重的栏杆大门,露出一条缝。
她刚闪身进来,迎面奔出来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孩,这应该是苏原了。
“陈慕姐,你来啦!”男孩小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礼盒,有点好奇又兴奋地看她,“还记得吗?我苏原,爷爷他们都等着你呢。”
“嗯,走吧。”陈慕冲他点点头。
她的印象里苏原还是个三四岁、只会满地打滚的小屁孩,现在已比她还高几分。
大厅门一开,里面的热闹气氛忽然凝住,众人纷纷看过来。
这里的面孔大部分她都不认得了,唯独一眼看出坐在沙发中央的苏正德。
他的头发渐变成银白,双目依旧有神,没有太大变化。老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苏庆东去世那年他已经六十二岁了。
今天是爸爸苏庆东的忌日,大约说“过节好”是不太恰当,因此她很干脆地喊了声,“爷爷。”
之后就不再说话。
苏正德戴起老花镜细细看了看,嗓音也洪亮有力,“小原说你今天来,一会儿你也去祠堂看看。”
“嗯。”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也会给儿子过忌日。
祖孙说话间,苏原跟众亲戚小声介绍了一圈,几个同族亲戚的表情看起来不妙。一直在人群里应酬的苏庆方见状,立刻把人请到隔壁茶室。
不久他又折回来,走到陈慕跟前说,“你先来楼上。”
摸不清状况的苏原见状也跟上去,却被他爸一把拦住,“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
“你算哪门子大人,我还没死呢!”苏正德一拍桌子,茶杯晃了晃,桌上摔开几朵水花,“你要避谁的嫌?就在这说。”
“爸,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苏庆方长得随妈,有点少数民族基因,五官格外粗犷,在南方经商多年更沾了不少匪气,一说话雷霆阵阵,“你个小辈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成什么规矩?”
陈慕心里冷笑,面上不咸不淡,“那你倒是说说,本来应该是什么规矩?”
“啧!”苏庆方听她阴阳怪气,不由地更暴躁了,“你看看,没教养就是没教养,哪有跟长辈这么说话的?”
“呵,”她险些被气笑,无奈地摇摇头,“叔叔,你这嘴里又是教养、又是规矩,我倒是一点都没从你身上看出来?
“你要说规矩的话,我记得在家里,爷爷不开口可没你说话的份儿。”
“你这个”
苏庆东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刚到嘴边就被老爹瞪了回去。
“行了,你也有点做长辈的样子!”
苏正德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清了清嗓子,“苏慕啊,跟我去祠堂。”
“我不去了,爷爷。”陈慕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穿越进了旧时代,眼前蒙住一层落灰的尘纱,她耐着性子解释,“我来送东西,你收下我就走。”
说完,她从随身包里掏出那卷泛黄的白纸,解开绳子递给苏正德,“还认得这个吧?”
跟在老头身后的苏原上前接过,展平后送到苏正德眼前。老头捏起一角看了又看,枯萎的手指忽然微微颤抖。
一旁的苏庆方见状也凑上来,刚看两眼就气恼地大声嚷嚷,“这不是大哥的秘方吗?怎么在你手里?”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又装作恍然大悟似的,“我就知道是陈华萍偷的,还敢说不在你们那?”
陈慕一双冷眼斜过去,“你嘴巴放干净点!”
苏庆方竟然一愣。
这臭丫头长得这么高了,脾气也不小。
“这秘方我怎么找到的,你去问崔岚峰。”陈慕不想再跟他们掰扯,转身欲走,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回头,“爷爷,我现在姓陈,不姓苏了。爸爸的忌日,我代表姐姐妹妹来这一次。
“你保重身体,我这就走。”
说完,陈慕收起渐冻的眼神,头也不回地往外去。
身后空气里似乎卷起苏正德低低的呼声追赶着,她加快了脚步,不想被那些陈年旧气污染。
刚启动车子,院里的苏庆方就追了出来,劈着叉站在车前拦她。
“你来这几分钟成心气你爷爷是吧?话都没说几句,扔下个破纸卷子就走?”苏庆方依旧骂骂咧咧,看她降下车窗就走上前去,“我还有事要问你。”
“问我?”陈慕冷言冷语,“我可没什么跟你说的。”
“自然有,”苏庆方随即换了一幅面孔,眼里流露出浓浓的精明市侩,他腆着脸笑嘻嘻问,“我听说前阵子市里领导去梅镇考察,是你接待的?
“你现在长大了,本事倒不小!他们怎么说,梅镇是不是要开发?那边大兴土木,少不了水泥钢筋家具建材一条龙,叔叔我是干这个的,你别忘”
“闪开。”陈慕迅速把车窗升起,皱着眉按下喇叭。
那人骂骂咧咧地退后几步,恨恨地朝地上啐了口痰。
黑色雪佛兰“嗖”地飞出去,面前卷起飞扬的尘土,他登时迷了眼。
从金碧辉煌的牌坊下驶出时,陈慕感到心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陈华萍再也不欠什么了。
她,她的孩子,她的声誉,一切都属于梅镇了。
想到梅镇,她心里又凝起一阵不安。
赵建安去考察的事明明安排得那么隐蔽,这才不到两个月,怎么连隔壁乡的苏庆方都能知道?
她戴上耳机,语音拨号给了那位梅镇选调生,曹曦。对方接起时,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拖拉机突突声和路边的吆喝声,“陈慕,有事吗?”
“曹曦,”她思忖着应该怎么措辞,顿了顿又说,“请问梅镇开发的事,乡镇政府那边开会有没有做保密措施?我最近在外面已经听到两次有人问了。
“我不是工作人员,确实不该对政府工作指手画脚,只是这些还都在规划阶段,文旅局林冉那边对这事一直严防死守。如果后面从你们那边传出去,可能影响不太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再度开口时语气有些凝重,“我明白了陈慕,多谢提醒。其实每次开会徐书记都三令五申要做好保密工作,但这里干部多,背景也参差不齐,保不齐哪个就走漏了消息。
“明天去镇上开会,我单独向徐书记汇报一下。现阶段开发规划八字还没一撇,传来传去我也要疯了。”
挂完电话,陈慕的头又大一圈。折腾半天,她还得赶回家准备夜市的食材。
趁在六点前,她烧好几道菜就匆匆赶往岚市一中。
隔着校门递给陈芊保温盒时,那臭小孩的黑马尾看起来竟然顺眼了不少。
中秋这天逛夜市的人依然很多,大部分还是外地来玩的游客。夜市直播的热度渐渐平息,少了乱七八糟的闪光灯,陈慕炒粉时更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
本地人大多忙于在饭店或家中与亲朋团聚,晚上十点刚过游客人流消退后,许多摊主准备收摊。
张欣兰一边把剩下的串串儿装进便携冰箱,一边不停地看着陈慕在那边磨磨蹭蹭。
“怪了呀小陈,你平时收摊最积极,今天没什么夜宵客,你也早点回家过节呀!”
陈慕举着沉重的大铁勺将炒粉利索地装好盘,转头应付她,“张姐,我等下几个常客就走。”
其实她也知道,那几个爱打麻将的常客估计不会来了。
凌晨时分,一枚明晃晃的玉盘映在天上。
深夜露水在路边的草皮上凝了一层,每滴小小的水珠里也都映出一轮圆月。
陈慕拖着露营车慢吞吞地走向去往停车场的路,再等一刻钟,今天才算真的过去。
她总是不太敢看十五的月亮。
停车场里空荡荡,她迎着如水的月光,四周一切被照耀得如此清晰,像蒙了白纱似的画片。
远远地,她的黑色座驾附近站了个人影儿
搞什么,陈慕心里一咯噔。
前天才讽刺了冯茜搞封建迷信,这大半夜车边就站了个人,就算现世报也别来这么快呀求求了!
她小声哼起国歌,不情不愿地往那边蹭过去。不料远处人影儿忽然对她招手,银光闪闪,她看见那人的肩章,忽然泄了气。
人吓人,吓死人。
“顾警官?”
“好巧啊,陈老板!”
拜托,我请问真巧在哪里了?
陈慕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呼了口气,不再说话。
直到黑色雪佛兰冲上外环高速路,副驾的小顾警官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今晚岚河有烟花表演,我跟田晶晶在附近执勤来着。
“她回所里值夜班,直接把我扔在夜市门口了。我想着你应该还在,就过来蹭个车回家。”
陈慕听见这漏洞百出的借口,实在不想戳穿她,“我应该注册个车主账号,这样好像更合规。”
她特意把“合规”两个字咬了重心,语气有淡淡的嫌烦。
路况很好,陈老板急于摆脱小顾警官的纠缠,一路不停猛踩油门,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小区。
两人下车同去搭电梯。
陈慕按下十一层,顺手帮她按了十七。货梯里没有反光镜,恰好避免了某些对视的尴尬。
“叮”声后,她拉着露营车迈出电梯。
走了没几步,总觉得身后窸窸窣窣跟着个人。一回头,那人的影子斜在走廊墙上。
“你老跟着我干嘛?”陈慕有些愠怒。
今晚没心情跟这位小顾警官你来我往,她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顾希延顶着一双乌青的黑眼圈,语气唯唯诺诺,“啊我,有点饿,能去你家吃饭吗?”
“顾闲,今天不行。”
说完,陈慕就按下密码。
一阵风扑过来,带着几丝清新的柚子叶味。她忽然反应过来,顾希延又在说谎。
假如她刚执勤结束从现场直接去的夜市,恐怕身上全是汗臭味,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沐浴露香气。这身警服穿得更是欲盖弥彰。
“求你了陈老板,我真饿了。”
那人默默地捏住露营车把手,眨巴着一双鹿眼哀求,“我帮你收拾东西,赏口饭吃嘛。”
真服了。
陈慕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她进了门。等人回过神来时,汤锅里已煮上新鲜河粉了。
看那人在池台旁认真地洗洗刷刷,她这才心理平衡一些。
不对啊,这个顾闲该不会把她当饭票了?
果然人就不能太心软,下次直接撵出门去好了,密码也得换。
等那人开始嗦粉时,陈慕已躲到洗手间里冲凉去了。她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犯错,面对顾希延,她总是没办法拒绝她。
直到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那家伙正好端端地坐在沙发里,眼神清澈地指着电视机,“陈老板困吗?要不我陪你玩游戏?”
我拜托你啊!这又是唱哪一出?
陈慕的耐心即将耗尽,毛巾往肩上一甩,叉起双臂斜睨她,“顾闲,你又跟谁吵架了?
“要我告诉你现在都凌晨一点了吗,你还不回家?”
“你先别激动,”顾希延慌忙从沙发上弹起来,低头揪着衣角,“实话说,我确实不敢回家。
“陆女士天天追着我骂,最近我都等她睡着了才回去。对了,你还记得白洁吗?我不久前才求陆女士介绍她去高中食堂工作,至少也等她转正了我再跟陆女士干仗吧。”
“那你就”陈慕忽然气血上涌,脸颊气得微微涨红,“那你就能骚扰邻居了?”
“啊?”顾希延撇撇嘴,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觉得这是骚扰吗?那,那我走?”
话从嘴里蹦出来,脚下却一分没动
心事被人探知,彼此都少了些底气。
陈慕眼瞅她这尴尬的演技简直比自己还逊,没好气地拎起茶几上的手柄,“三关,怎么样?”
“三观?什么三观?我三观很好啊,根正苗红,全家都是党员,在单位是先进个人,我还”
“我是说游戏!”陈慕曲腿往沙发里一坐,不屑地斜了斜她,“三关,我全胜你就走,输了你随便。”
对面的顾希延忽然一脸黑线,这怎么听起来像个圈套
完蛋。玩游戏还是自己提起的,临时退缩岂不太丢脸了,她被迫当机立断,“那行!”
问题是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硬撑着精神玩马里奥赛车啊!
这不是顾希延的本意。
今天不同往常。
她和田晶晶在岚河边巡逻到晚上十点多,最后一波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夜空中消散,盛大的晚会终于落幕,她恍了恍神。几个月前审讯崔岚峰的时候她就记住了,今天是苏庆东的忌日。
陈慕大概不会过中秋。
顾希延和搭档走在华灯熠熠的河边,忽然打了个冷战。夜风有点凉了。
她赶回派出所时,爸妈刚和亲朋好友聚餐结束。为了逃避陆女士,她干脆在派出所淋浴间里洗了澡,之后想也没想就打车去了夜市。
顾希延也搞不懂为什么,她此时格外想见陈慕。
“你根本没在听吧?”耳边又响起一阵亲切的冷言冷语,“手柄新买的,玩不好别怪装备。”
啊?什么嘛。她还没完全回过神,电视的分屏画面就开始动了。
“哎,你这样不行,我还没准备好!”顾希延慌忙抄起手柄、左右躲闪,随机散落在弯道的金币都被她非常丝滑地一一躲开。
身边的陈老板却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一脸恨不得让你两圈老子照样能赢的架势。
顾希延心急如焚,她其实不太会玩游戏。一局也就也几分钟,不出一刻她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哇。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抻长脖子慢慢地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旁边趴着睡觉的小白被游戏音乐吵醒,迷瞪地眨了眨眼,摇着蓬松的小尾巴溜过来。
顾希延盘腿坐在那,大腿刚好形成一个舒适的弧度,对小白来说就像个天然枕头。它闻了闻她,似乎记起了气味通讯录里的人类讯号,于是很放松地把头一搭,眨了眨眼又眯过去。
一人一狗亲密无间,全然没看见沙发上那位默默甩过来的飞刀。
求此时陈慕的心理阴影面积。
不出所料,三局过后,顾希延输惨了。
她有些讪讪地看着陈慕,试图狡辩,“我喜欢玩那种合作的游戏,这个不好玩。”
“呵,”沙发上的赢家幽幽吐出一句,“不死心?那试试分手厨房。”
这个游戏每次玩不到两关就能把陈芊气死,她不信眼前这位嘴贫急躁的小片警能忍得住。
顾希延误以为她兴致大发,不由地得意起来,低头看腕表已经两点,还好她明天轮休。
今晚过去就好了,她单纯地想。
岂料,十分钟之后
顾希延:“哎不是,你先去刷盘子吧,没盘子了!”
陈老板:“刚放你右手边,你睡着了?”
顾希延:“米饭米饭,陈慕你米饭要着火了!”
陈老板:“管好你自己,给我两个烤牛肉。”
顾希延:“不是,我柜台怎么转你那去了?救救我——嗷,行吧,我人没了我去哪了?”
陈老板:“别叫,马上刷新。”
顾希延垂头丧气地握着手柄,空气打脸也那么疼。修长的脖颈连着耳后通红一片,她不敢回头看。
一双眼睛扎在后背上,她尴尬地抿抿嘴巴,“你,你困了吗?要不我还是回家”
“顾闲,”她身后扑来一团香气。
陈慕从沙发里滑下来,顺势与她并排坐在地毯上,“你别装了。”
作者有话说:
节后上班我要去约画稿了!
有一只小宝想看田警官发给顾闲的双人照,还有想看什么的小宝在本章速速接龙,摩多摩多一次画个够~~——
自白的分割线——
弱弱地吐槽一下自己,其实签约前我连数位板都买好了准备画稿的,但年底实在太忙了(其实就是懒)
第48章 第48章
哎呀, 被识破了。
顾希延的呼吸慌乱起来。
心率再次飙升,她立刻按下运动腕表的待机键,生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被震到手腕发麻。
“你别装了。”
那人每次揶揄她, 总不轻不重地挑起尾音, 冷不丁让人一激灵。顾希延愣在原地, 迟迟不敢回头。
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瞳里根本藏不住心思, 直视人时约等于大学开卷考试时教授直接划重点。
这么看, 其实她很适合做警察, 三观纯粹到眼睛里写着横平竖直, 是非黑白。
像一块天然水晶, 通体透明,水润无暇。
陈慕此时滑坐在地毯上,手指尖忽然触摸到久违的柔软。
这张地毯是大姐陈羡在她毕业后租房时送给她的, 她回岚市也带了来。羊毛的质感丰密而有弹性, 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陷落其中的一切。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顾希延像极了她腿上的那只萨摩耶。
糟糕又尴尬的刻意躲避的姿势, 逐渐泛起红气的皮肤,嘴里嘀嘀咕咕着, “没,没有啊, 什么叫装什么的,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小白,过来。”
陈慕轻轻呼唤一声。
那人腿上的小狗忽然懵懂地抬头, 视线在陈慕和顾希延之间绕了绕,后腿一蹬弹起来凑到陈慕身边。
顾希延失去了一部分“重量”, 慌得眼神也跟着飘过去。
两人之间夹着毛茸茸的小白,柔软的小狗头不停地左右蹭着她们, 嘴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它怎么还会鸟叫啊?”顾希延想岔开话题,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像顾文珊养的小猫一样。
“哦,顾文珊是我小叔家的堂妹。”
陈慕低着头冷笑,“我又没问你。”
这位小顾警官的毛病太突出,一慌起来话比说天津快板的还多,恨不得七大姑八大姨都拉出来凑数。
要是小白不在这,估计她能把今天和田晶晶从早到晚的巡逻日志背一整遍。
“顾闲,”陈慕轻轻揪着小白的粉色耳朵,不紧不慢地说,“你早点回去。”
又赶客?顾希延有点委屈巴巴,撇着嘴扯住了小白蓬松的尾巴毛,语气不由地有些讨好,“明天休假,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陈慕顿了几秒,忽然下定决心,“不行。
“游戏机借你,你回楼上去玩。”
她明白顾希延在干什么。
刚才进门后陈慕就一直在纳闷,今天过节顾希延不回家非要缠着她,这太刻意了。自己很少对别人说起苏庆东的事,顾希延唯一的消息来源只能是崔岚峰了。她审讯过他,应该是那时候知道的。
但陈慕明明记得,她同步给自己审讯记录时并没说到这件事。
当一条路上有很多人时,独自前行并不觉得孤单。一旦多了同行的人,就会有牵挂,也有期待。
就像高中时,如果没有林冉她依然喜欢独来独往,但偏偏林冉风风火火闯进来了,不见她时总有些空荡荡的。
还有沈淼,假如在健身房她不追着陈慕指导动作,她们也不会认识成为朋友,搞得之后每次沈淼犯懒时她独自锻炼都觉得有点寡淡。
在陈慕的逻辑里,维持关系是正常,陷入关系反而得不偿失。
她没打算陷入关系。
直到初相识的“有趣”变成了“在意”,现在这份“在意”似乎又在变质。她隐约意识到了某种“关系”的概念正在这个空间里滋生。
“关系”的另一头牵连着她——顾希延。
那人闻言忽然起身,她警服背后的轻微褶皱里隐藏着某种极具吸引力的温柔。她肩膀的轮廓,流畅的腰线,紧张时跳闪的小痣,不满时撇起的梨涡,以及偶尔词不达意的关心,正在试图把这种“关系”不停地推进。
应当推进吗?陈慕无解。
她只觉得微微躁动的血液在发热,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地奔腾着,不知道那颗火星会以什么方式闯进来,让她燃烧殆尽。
她与她同岁,但她们的成熟相去甚远。
陈慕就像梅镇山上的细竹,一节三寸,顶风淋雨,曲直柔韧。而顾希延则是阳光雨露下长高的甘蔗,饱满垂直,甘甜清脆,不弯不折。
她长成细竹,习惯了在风林间静默。
她是不识趣的甘蔗,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流露出丝丝清甜的诱惑。
那“甘蔗”杵在原地开口,“你还是留着自己玩吧。”
说完,她慌不择路地往玄关跑去。
俯身穿上鞋,余光里闯进来一道阴影。这场景似曾相识,顾希延又愣在原地。
“我记得你这里缝过两针,现在看不大出来了。”那人提起手来靠近,近到眼前时又忽然暂停,“很好,没有留疤。”
“不是的,”顾希延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捏起她的手指放在右额角上,“你仔细摸摸,其实有点印子。
“夏天晒黑了不明显,冬天你就看到了。”
冬天吗?
陈慕的睫毛轻轻闪动,慢慢地抽回手,“游戏改天再玩好吗?”
“好!”对面那人点点头,刚迈出去一条腿,突然又红着脸折回来,“下次还是玩赛车好了,那个厨房游戏有点不对劲。”
陈慕看着她有些懊恼的微表情,歪过头对她浅笑。
*
中秋节一过,中介经理冯茜立刻安排陈慕和面包店房东完成签约。两人约好今后常联系,约定的那顿答谢餐自然而然地被推迟到了新店开业后。
另外,冯茜在中秋节时终于说动了奶奶,春节回梅镇接她一起来过年。
陈慕看她如此高兴,不由地也想起梅镇的外婆。
自从她做过手术后,大姐陈羡提过好几次接她来岚市一起住,都被她拒绝了。老人喜欢热闹,城里太冷清,反倒像坐牢。
再过半个月陈羡就该回国了,她和吕子健的离婚案即将开庭。沈淼早就把一切准备妥当,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陈慕少有地松了口气。
刚签完租约,她就同步去网上预申请营业执照了。按照这个进度,元旦前大概能确定装修方案,再加上装修和组建团队的时间,再快也得明年春天才能试营业。
她刚放下的那口气,又默默地提了起来。
当初辞职确实经过了深思熟虑,但她也没料到回家创业能遇到这么多事。摆夜摊只对她自己负责,等到店面开起来,到时可就是一群人了。
这不是说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能应付的。当老板,应付别人就是应付自己。
好在冯茜给她介绍了一支本地装修团队,负责人是个特别较真的人,恨不得边边角角、三分两毫都跟她反复确认。陈慕耐着性子熬了几个大夜,提前推算客流量、翻台率等用以确认后厨走水、炉灶还有消防设施的安排。
她感觉自己在搭建巨大的积木游戏,脑海里的构思渐渐成型,令人既兴奋又紧张。
这天她在现场确认两家店面打通侧门的效果,刚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林冉的电话就来了。
“恭喜陈老板,听你说开始装修了,神速呀!”林冉的声音高昂清脆,听起来心情不错,“昨天我去梅镇政府开会,徐书记初步认可了局里的调研报告,就等年末赵局长把开发规划上报市里管委会了。”
陈慕闻言也兴奋起来,现在是十一月末,她的梅镇小馆正式装修完估计要到二月份,那时管委会的评审应该也结束了,一切就会有定论。
“恭喜林秘书,今年和明年的绩效都稳了,是不是要庆祝庆祝?”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曹曦,上次在家聚会过后三人也很久没见了,“顺便叫上那位曹主任,以后你们大概会经常一起共事。”
“嘿你别说,陈慕,我发现你最近很有进步嘛。”对方的调侃意味渐浓,“刚回来那会儿捂得倒严实,现在怎么这么会social,跟我妈有的一拼!”
陈慕无语,你还真是情商都奉献给了领导,刻薄都回馈给了朋友。
她又想起林冉那句名言,“没爸没妈的小孩多了,不也都好好地长大了。”
后槽牙忽然隐隐作痛,她对着电话揶揄到,“我的重点是曹主任。”
“”对面沉默了几秒,识趣地挂机。
她刚开车回到家,陈芊的千字小作文又发来了。
最近这个臭丫头总是抱怨高中食堂不好吃,试图用亲情感化她去送饭。陈慕心想我可不是所有人的妈,怎么个个都想让我爱的奉献。
她忽然想起顾希延说过,那个叫白洁的女孩在岚市一中食堂里工作,于是她拿起手机,手指上下翻飞发了一条信息:
[顾警官,请问可以把白洁的号码发我吗?]
放下手机,她习惯性地打开工商局网址查看营业执照受理进度。
按照现有法规,她的店面不足150平,理论上并不需要环境评估和消防电检,但她还是在装修时按照最高要求做了准备。
一连几天的查询结果都是“办理中”,陈慕心里有些纳闷。即使店面装修还未完成,营业执照办理材料对此也并没有硬性要求,只需要在办理“食品经营许可证”之前装修完通过检查就行。
现在距离她的申请都过去快两周了,已远超当地行政大厅的办理时效。期间她还专门打电话问过两次,答复也都很含糊,只说正在办。
陈慕的一双内敛眼角因连日熬夜有些发红,此时流露出几分疑虑。她想了想,忽然拿起手机。
“你这媒婆做得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对面刚接起电话就一通略带埋怨的输出,搞得陈慕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媒婆?林秘书这是在相亲?”
“”一阵尴尬的沉默,电话那头的人微微“嘶”了一声,“陈慕,我看你是存心的。”
“哦~你是说那个吗?”陈慕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个大瓜,“我让你叫她真是因为你们工作上有交集,没别的意思。”
本来没有,现在倒是可以有了
“这么晚了有事?我陪老林下棋呢,哎哎哎等下爸,不吃,我不吃这个!”
陈慕顿了几秒,睫毛微微一闪,“有点小事,想麻烦张阿姨帮个忙。”
“我妈?”林秘书有些诧异,小声追问到,“她的级别恐怕说话不算数,只能帮你传话。你也知道,她马上就退休了。”
林冉的妈妈目前在工商局做科员,无功无过三十年,马上就到退休年龄。
“明白,不是为难的事,只是想请阿姨帮我问问营业执照进度。”陈慕尽量说得平淡,可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我觉得不太妙。”
那头的林冉明显走了心,隐约听见她被人催着出招,却仍不疾不徐地安抚陈慕,“我明白了,慕慕。
“妈刚睡,我明早跟她说。你别担心,现在行政大厅办事都很透明,有人想搞小动作也没用。”
陈慕“嗯”了一声,眉头却不见舒展。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今天是农历除夕,祝你岁岁皆如意,新年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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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人性时常引发迷思。
给林冉打完电话的第二天, 陈慕还没睡醒就接到她回电,好友嘴里说出来的名字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过大大小小可能的纰漏,比如少了几页资料, 是要补环评还是消检, 又或是经营范围不够清晰, 甚至最坏的打算都做了, 实在不行就等装修完再**。她唯独没想到原因还能是他。
岚河夜市的保安队长, 张佟伟。
简直莫名其妙。
看来上次买水军造谣那事就不该和解, 反倒让他以为她好欺负。
陈慕的眼下浮起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回笼觉计划显然失败, 她索性牵起小白到楼下转悠。
初冬的清早气温仅有十几度,她沿着绿化带一路溜达,满脑子都是林冉刚才说的话。
张佟伟找到工商局的好友, 特别“关照”过那位负责陈慕的营业执照申请流程的办事员, 把她的流程一拖再拖。林冉的妈妈张阿姨看过她的申请材料,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要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总可以找点理由。
即便是如此透明、高效的行政流程,只要有人, 就有操作空间。
陈慕的第一反应是:张佟伟他图什么?两人又没有深仇大恨,如果他只是为了恶心她, 未免有点太小儿科。
不料林冉随手递给她另一个炸弹:张佟伟名下也有营业执照申请正在办理中,公司全称是“岚市梅风餐饮文化有限公司”。
“这不就是现成的‘东施效颦’吗?”电话那边的林冉听上去气鼓鼓的,语调渐渐拔高, “他还真是不要脸。
“你看这公司名字,搞不好他也知道了梅镇开发的事。最近总有人跟我打听, 我解释得嘴皮都要破了。”
陈慕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安慰, “知道是谁就好办了。梅镇开发的消息你肯定藏不住这个改天当面说。
“哦对,你先替我谢谢阿姨,忙过这阵我去看她。”
林冉的话倒是给她提了醒,既然张佟伟也是冲着梅镇开发的风向去,那他肯定注册了不止一家公司。陈慕随即登录某法人信息查询网站,输入“张佟伟”关联公司查询,发现其名下果然已有了五家带“梅镇”或近似字样的公司信息。
好险。她意识到大姐陈羡的先见之明,出国前她先让陈慕用她名下壳公司注册了“梅镇小馆”的商标。本计划等陈慕的公司注册之后再转让给她,没想到这下看似多余的操作反而帮了大忙。不然,恐怕连这四个字都要被他们抢注了。
胡思乱想间,陈慕灵光一闪。按理说以张佟伟的智商大概想不到这么多,教他这么做的应该另有其人。
难不成是他所谓的那个大哥张程亮?
她一双清朗舒展的流星眉此刻紧拧成一团,张程亮显然棘手太多。本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他又暗地里搞小动作。
就在陈慕低头思忖时,欢脱的小白早已疯跑得老远,十几米的牵引绳很快就放到了底。她不紧不慢地划开手机,给某联系人发了条信息:[明天下午三点请喝茶,老地方。]
她正紧盯屏幕,手上突然被绳子大力拽了一下,她往旁边一踉跄,险些栽进绿化带里。
“小白!”陈慕抬头一看,家狗正在不远处追着人转圈。
又是那位小顾警官。
最近顾希延倒是很守时,每天不到八点就在环小区的路上慢跑。这条路干净又宽敞,小区的养狗人士经常沿着路边遛狗,偶尔也允许家宠在草地里打滚撒娇卖萌。
那小警官身穿白色T恤站在绿地里,头顶绑了个乱糟糟的丸子,正俯下身左摇右晃地跟小白做游戏。
远远看上去,一人一狗莫名和谐。
陈慕轻抿起嘴角,眉头渐展。
两人自中秋之后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顾希延偶尔会来她家里吃夜宵、打游戏或是逗狗,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关爱(据小顾警官自己解释),她非常乐意并勇于实践地帮陈慕承担了家务。
那个门锁的密码也一直没换。
手里的牵引绳忽然再次扯动,陈慕一抬头,那人已来到眼前。
“你想什么呢?也太认真了吧。”
顾希延的眼睛一直都亮晶晶的,几缕碎发散在肩头,说话时总习惯追着陈慕的视线。
“昨天我跟白洁联系过了。”陈慕被她的灼灼目光撞到,刻意偏过几度去看她那颗小痣。
她记得外婆说过,眼角有痣的人会比较爱哭。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顾希延红着眼角泛泪的样子,跟穿起警服时严肃正经的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糟了,爱看别人哭又是什么怪癖
善哉善哉。
“我正想问你呢,”顾希延把牵引绳绕回去,留下一点余量拉住小白,“白洁的情况比较特殊,为了保护她的隐私我和晶姐没联系她家人。她刚成年,在外面打工免不了会被欺负,在学校里至少人身安全没问题。
“哦你还没说,突然联系她有事吗?”
陈慕眼神一闪,没接她的问题,反问到,“现在警察办案都这么人性化吗?我倒觉得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念书,不是打工。”
“是是,”顾希延撇了撇嘴,转身示意她往回走,“陈老板这么高瞻远瞩,你准备出钱资助她?我这点工资还不够吃加班吃盒饭的,实在有心无力。”
陈慕冷笑一声,“我记得你说过她学习不错,跟她联系是为了拜托她帮我辅导陈芊。那臭丫头之前总逃课,成绩差到我多看一眼就会原地心梗。
“我问过白洁,她在教师食堂窗口打饭,我请她每天给陈芊留三餐,顺便帮她补习高一高二的基础课。”
顾希延刻意减缓步速与她并排走着,挺直的肩角偶尔轻擦过她,狭窄间隙中时不时透出几线光束,在地上的阴影里不停地跳闪。
她听到陈慕的话,忽然暗戳戳一笑,“请问陈老板,你给白洁补课费吗?”
“不给,”陈慕冲她微微挑眉,十分理所当然地说,“只是请她帮忙。”
“黑呀,真黑!”顾希延不禁啧啧吐槽,“你不像那种爱占小便宜的,怎么还道德绑架人小孩啊?”
陈慕默默叉起双臂,一双凤眼凌厉地扫过去,“顾闲,我发现你对我很多刻板印象。不过算了,我对你也有很多。
“至于补课费你可以问田警官,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话音未落,陈慕一把扯过那人手里的牵引绳自顾自走了。
徒留一脸蒙圈的小顾警官在原地愣神。哎不对,她刚说什么刻板什么印象来着?
*
两天后。
陈慕站在岚河市场办公楼门前,初冬斜阳在她的瞳仁里映出几星微光。门卫大爷这次可丝毫没犹豫,麻利儿地替她开了门。
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经过那道楼梯拐角时心有余悸,就在这她清楚地警告过张程亮。一想到当时因顾希延而冲动行事,忽觉这现世报未免来得有点快。
总经理办公室大门虚掩着,透出一束暖色。她站在阴影里默默地深呼吸之后,抬手敲了敲门。
“哎呀小陈老板,欢迎欢迎,今天又有空来喝茶啊!”
开门的是张程亮,她很意外没看见他的小跟班张佟伟,于是淡淡笑着敷衍到,“客气了张总。”
话音未落,她把一只小巧礼盒摆在桌面,“我记得张总喜欢武夷岩茶,这是我朋友送的,可我不懂品茶,想着借花献佛给行家尝尝。”
张程亮那双精明大眼闪了闪,脸上堆起明晃晃的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饶是说着,他的手已摸上礼盒,眼睛细细地瞄了几下,“好家伙,这可是素心兰呀,我哪有这么大面子,陈老板有话直说、有话直说嘛。”
他边说边把礼盒放回去,自顾自去茶台上捣鼓起来,“说实话,我是很欣赏小陈老板的。你这么年轻,有文化又有见识,肯定不会一直待在市场里吧?”
陈慕听出来他似有若无地试探,索性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说,“是有别的打算。”
“哦?”张程亮的视线落在透明水壶上,开口像沸腾的水泡一般聒噪虚浮,“你看我猜得对不对!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想法?你有好机会的话,说来听听咱们一起赚钱嘛。”
她实在烦透了这种约定俗成又莫名其妙的潜规则。自记事起,她常见祖辈父辈在家中谈生意,那些男人们似乎格外喜欢拼凑起一两样附庸风雅的事物来衬托他们之间轻浮的利益干系。
喝茶是,看字画是,再不济讲讲人文历史、五经韬略。他们习惯通过这种规则去筛选同类。
陈慕平心静气,不疾不徐地开口,“好机会很多,张总的消息比我灵,等我一起赚钱可真有点晚了。
“我不打算耽误你的时间,你刚问我有没有别的打算,我最近正在注册一家餐饮公司。”
“餐饮公司?”张程亮将茶杯缓缓推到她面前,有些狐疑地捏住下巴,“你这是要大展宏图呀,值得值得,还是小陈老板有魄力!”
陈慕没理会他那全然不及格的演技,抿了口茶又继续,“张老板,梅镇的风你当然听到了。你要跟这阵风我不管,咱们各做各的,全凭本事。”
此时她把手中的茶杯原路推回去,无意中洒出一道水渍,“你常年做生意,有些事看得比我清楚。不过,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有的偏门可以走,有的走不得。”
张程亮用手抵住陈慕推过去的茶杯,嘴角的弧度忽然僵住,“哎呀你看你,搞得这么严肃干什么嘛。
“有话直说是好事,是好事。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梅镇’什么风,到底是什么啊?”
死鸭子还嘴硬。她耐着性子看向张程亮。
他额头上泛着一层淡淡油光,松垮的眼角遮住了一部分眼球,假笑时又翘嘴又吊眼皮,更显得他目露精光,毫无任何说服力。没劲透了。
他就是用这副嘴脸跟人谈生意?怪不得被这块地套牢。
陈慕心想他这副糟糕又尴尬的演技,还不如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原来在来找张程亮之前,她已先行见过了某位“老朋友”。
昨天下午三点,她去到那家清静的茶室,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独自坐了个人。
那人化了精致的妆,秋冬大地色眼影,chill哑光红唇,头发染成黑茶色,身穿B家经典薄款米色风衣,露出纤细脚踝和一双裸色包头小方跟。许久不见,美商有所提升。
唯独她那双机警又有点狡黠的眼睛如初,精致的妆面依旧难掩紧张。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缺钱?”女孩没太好气,不知是等久了还是本来心情就烦,“干嘛揪着我不放?”
陈慕淡定地落座,对她歪头一笑,“这话说的,我没押着你来。”
女孩似乎被她激怒,语气忽而愤愤,“陈慕你有话就问,别浪费时间。”
陈慕低头悠然地拎起茶壶倒了杯茶,送到唇边才缓缓开口,“漳平水仙呀,你是福建人?”
“是不是福建人跟你有关系么”女孩撇着嘴嘀咕几声,耐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复合了?”
“这个嘛——上次调解后手机账号就自动关注了。”陈慕抿了口茶,一股独特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延开来,“我没那么八卦,是他最近有点惹人烦。不过你们复合这么久,听到了不少消息吧?”
“有是有,但你要问哪一个?”
陈慕一听有戏,“都要,最好是跟市场和张程亮有关系。”
“你别吹牛了,市场拆迁这种事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就是个摆摊的”女孩话说一半忽然有些气短,挠了挠鼻尖又继续,“就是,就是个体户罢了。”
陈慕不置可否,沉在袅袅茶香里笑到,“说不说随你,你情我愿。”
说完她拎起单肩包,预备随时起身就走。
女孩的某音社交账号上一天少则三条、多则八九条视频状态,大部分拍餐厅美食和奢侈品服装包包。按照她的视频流量点赞数,远不足以支持这种高消费。毕竟,她是个捞女。
奈何品味有点差。她捞不到张程亮,只能搞到张佟伟这种小货色。张佟伟挂职保安队长,看似不够体面,但实则却是张程亮的白手套。
张程亮的身份受大哥张志诚的牵连,早就不够清白,他大部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都是张佟伟。
陈慕原以为在犄角旮旯的岚市不至于有人如此兴风作浪,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
“先说好,我要现金。”
陈慕低头暗笑,看来也没捞到多少钱。她越发对这个执著于表面绮丽的女孩多了几分感慨。
人年轻时的心气,美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蓬勃生命力,一切都是不可再生之物。在本应惜售那些无价之宝的年纪,有人轻易地选择了变现。
当然可以选择变现,可一旦变现,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两件事。第一,市场拆迁是不是真的?他拿到批文了吗?第二,他让张佟伟都干了什么?”
话音刚落,陈慕轻敲了几下桌面,视线冲她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张霏,下次录音把手机藏好点。”
对面女孩哑然,皱起眉瞪了她一眼,尴尬地把椅缝里的手机摆在桌面,“好好,告诉你就是,反正跟我没关系。
“不过他说有些事涉及到政府机密,你可不能跟别人乱说。”
陈慕故作惊讶,“啊?什么机密?”
“你知道岚市下面有个叫梅镇的地方么?”张霏忽然一脸神秘,语调渐渐低下去,“他现在干的好多事情都跟梅镇的开发有关系。”
额,陈慕悠悠吸了口冷气,忍不住想笑。张霏所谓的这句“政府机密”,估计在两个月后就会上本地头条了。
对面的张霏却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开始沉浸在某种激情澎湃的宏大叙事中。她的神态和语调倒很适合讲故事,神情动态惟妙惟肖。
她不只混迹于张佟伟和张程亮之流的社交圈子,也是岚市某些高端场所的常客,有不少本地生意场上的“朋友”。
据张霏说,几年前张志诚的岚南地产被破产清算,政府出于**替他垫付了大笔资金,因此市场那块地皮一直被政府压在手里没有批下开发许可证。但最近政府似乎态度有所转变,开始松口。
说起来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很棘手,产权上的法人已破产,而政府又为此垫付了大笔资金,唯一可能盘活这块地的方式就只能是通过资产重组把这块地转让出去。幸而之前垫资的是政府所设的一家平台法人,利用特事特办,先通过政府决议把地皮回收至平台公司,再将其所有权重新挂牌交易。倒不知是何方神圣想出来的这个“好办法”。
“张程亮的账面上有十个亿?”陈慕心想就算退回到十几年前的地价,他能一口气拿出来这么多流动资金?
开玩笑。
张霏一脸神秘地摇摇手指,“不是他,是他的‘老板’。”
“他的‘老板’?”
“对,你肯定听说过嘉岚集团吧?岚市最大的房地产企业。”张霏划开手机给她展示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拍摄的是别人手机里的电子照片,七个男人站成一排的合照,看起来有些模糊。照片的背景是一栋十几层的大楼,楼顶上挂着四个白色大字,岚南集团。
张霏指着照片中央那人,环顾四周后才小心翼翼地说,“这就是张志诚,他左边这个是现在嘉岚集团的老总,崔有为。”
说完她又指着最靠左侧的男子,看得出来那人年纪尚轻,“你觉得眼熟吗?这个是张程亮。”
陈慕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遍来龙去脉,忽然意识到她处理夜市纠纷事件时显然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张志诚的岚南集团倒了,但他往昔的亲信还在,摇身一变成了嘉岚集团的负责人。
张程亮也不是什么幕后老板,他不过是比崔有为更低一级的小跟班而已。真正想拿到市场那块地的人是崔有为,或者说是至今仍潜逃在海外的张志诚。
不管是崔有为还是张程亮,在本地官商圈子打探到梅镇开发的消息并不意外。即便不是梅镇那些乡镇干部透露的,也有可能是文旅局的人。梅镇开发对地产公司的诱惑是巨大的,他们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因此嘉岚集团为向政府示好,果断让张程亮把那些拆迁钉子户给“安抚”走了。之后地皮转入嘉岚集团,他们以土地出让金的方式归还政府之前的垫资,一方面缓解了政府财政历史难题,另一方面这笔钱大概率会用于投入梅镇开发项目。
嘉岚集团旗下的工程公司证照齐全,顺势包揽下总包项目,届时又赚得盆满钵满。最后不仅市场地皮到手,给出去的钱也会顺利回流。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陈慕在脑子里演绎完整个流程,完美设计,完美闭环。以张程亮的江湖段位,大概想不出这么严密的洗白手段。他背后还有人。
她猜到了前因后果,却并没打算介入。这对她来说太过宏大和遥远,她的当务之急是先把店开起来。
“小陈老板?”张程亮再度开口,瞬间把她的思绪拉回到桌上。
对面这位张总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腆起脸笑眯眯地问,“你说的那个‘梅镇’的什么风,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了小张总,”陈慕屏息凝神对他微微一笑,刻意在他称呼前也加了个“小”字,“上次说过,你我都不是蠢人,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她边说边倾身拎起小巧的紫砂茶壶,自顾自斟了杯茶,“嘉岚集团的股东里有一位姓苏,叫苏正德。
“说起来有点巧,以前我有另一个名字,‘苏慕’。”
至于苏正德的股东身份,还是外婆不久前与她闲谈时无意间提到的。当年为了处理苏庆东名下的那块地,苏正德出资加入了刚起步的嘉岚集团。而当时这个嘉岚集团正是张志诚为暗中转移岚南集团优质资产而设立的。
陈慕仍记得中秋那天在苏家旧宅,老头手中紧紧握住那卷泛黄的白纸,眼神里浸满了黯然悲切。她其实对苏正德没什么感情,她与他仅有的连接不过是苏庆东的一脉热血。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做我脚下的台阶好了。
“下周我的事情还没办完,再来找你喝茶。”
陈慕起身告辞,余光里瞄到他不可思议的眼神。对他们来说,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却如此震撼。
可笑,又可悲。
张程亮见状慌忙从桌后蹿出来,拎起礼盒小跑着追上去,“小陈老板,这茶叶、茶叶你快带回去,我无福消受呀!”
陈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有些嫌烦地摆摆手,“不收就扔了,送出去的礼没有还回来的规矩。”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
岚市入冬。
十二月的气温降至十度左右, 餐厅的装修方案经多次修改后落定,赶在元旦前打通了侧门,开始水路电路施工。
陈慕为了督促装修师傅加快进度, 干脆从市场撤租, 正式告别了夜市。
今早她要先赶去酒店接陈羡和吕思凡, 还有许久未见的沈淼。陈羡的离婚诉讼案不出所料推迟了近两个月, 将在当日上午十点开庭。
云岚酒店大堂门口, 黑色雪佛兰缓缓泊入暂停位。车门一开, 大堂外门童的视线被牢牢吸了过去。
她足足1.72的挺拔身高, 一袭黑色高领衫搭深灰正装, 外披长款墨色风衣,梳简约低马尾,戴宽边大墨镜。往那一戳, 估计门童还以为她是要来杀谁的。
“慕慕!”几周不见, 陈羡连声音都高昂了不少,婚变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搞这么隆重,你演电影啊!”
话音未落, 小飞狗吕思凡早已扑过来,被陈慕一把捞起在怀里贴贴, “我好想小姨!”
陈慕摘下墨镜,可恶的镜架在她鼻梁上留下浅浅两个印子,“姐姐, 沈淼没跟你一起下来?”
“下来了啊。”陈羡诧异,回头一瞅, 她的沈律怎么没影儿了?
两人正蒙圈中,大堂自动感应门忽然打开, 迎面律政佳人沈淼正拉着黑色小行李箱走来。她行动如风,举着电话语速超快地跟对方说什么。
陈慕一看她脚下的细高跟忍不住偷笑,赶忙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安置完两大一小,司机陈师傅默默地往法庭方向驶去。
开庭地点在岚河区柏青法庭三层第五法庭,是岚河辖区内最大的民事诉讼法庭。
二十分钟后私家车停在大楼下,陈慕看眼时间才九点半。副驾的沈淼从上车后就没闲着,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看诉讼材料。
“沈大状,”陈慕轻敲了两下中控台,开玩笑地问,“看起来升级成合伙人之后你更忙了?”
沈淼闻声抬头,声线冷峻堪比Siri语音,“你先别说风凉话。昨晚我跟吕思凡在酒店里排练半天,你在下面坐着可不是看戏的,注意她情绪好吧?
“还有陈羡女士,在法庭上绝对不可以骂被告、不可以打人摔东西OK?”
陈慕缓缓倒吸了口凉气,一双寒光射向后座那俩,“陈羡你做得到吧?吕思凡也是,不会回答的问题就说不知道,好不好?”
完全在状况外的母女尴尬地对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地点点头。
陈慕心想,算了毁灭吧,这不靠谱的一大一小到时非得把沈淼气死。她弱弱地看了看沈律,那人玫瑰金边眼镜下一双莫得感情的褐色瞳仁,满满都是对赢的渴望。
九点五十。
柏青法庭很大,一共四层,每层有大小法庭十个,但没电梯。沈淼踩着清脆作响的细高跟和陈羡走在前面,边走边轻声耳语。
陈慕拎着吕思凡跟在身后,牵着她的小小手轻轻捏了捏,“吕思凡,一会儿小姨也在哦,你不要紧张好不好?”
话音刚落,二层楼梯转角的法庭大门里传来阵阵嚎叫,“你xx的还我钱,信不信我xx你!法官大人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xx他!”
神特么“法官大人”,又是个香港电影看多了的。
陈慕眼疾手快地把小孩耳朵一捂,柔声安抚,“小孩别怕,里面都有警官的。”
抬头一看,陈羡和沈淼俩人早就登上三楼。
第五法庭门口站着吕子健和他的律师,窗前冷风呼呼地吹,把俩人冻得都哆哆嗦嗦。
陈慕和小孩一出现在楼梯转角,那人就远远地打招呼,“凡凡,想爸爸了没?”
他一脸胡子拉碴,眼圈两团乌青,整个人渗透出浓浓的颓丧,
她不由地把小孩的手拉紧,蹲下来对她说,“你想跟他问好吗?”
小小的吕思凡一脸犹豫,望向妈妈挣扎了几秒,末了小声吐出一句,“不想。”
“时间到了,进去吧。”沈淼提醒众人,“开庭前被告请不要私下接触原告。”
一群人鱼贯而入,陈慕忽然拉住沈淼,“能不能申请让她在等待区,我陪她在外面,到她了再进去,别让她看见那些东西。”
她指的是吕子健出轨的那些证据,庭审中不可避免地要当众陈述以及传阅。
沈淼盯了她两秒,“我去跟审判长申请。”
两分钟后,沈律从门缝探头出来,“同意回避,等阵叫你。
“当然按照职业道德我不应该说,你别担心,我稳赢。”
她轻扬下巴,眼神里少有得带了点得意。
陈慕抱着吕思凡坐在法庭门口的座椅里,给她戴上耳机听音乐。
希望她只经历今天一次就够了。
六十五分钟后,深棕色的木质法庭大门才再次打开,法警探出半身,“进来吧。”
陈慕把小孩放下去,摘掉耳机后捧着她的脸,“吕思凡,加油。
“沈老师说过,爸爸妈妈即使分开了也是你的爸爸妈妈,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拉钩好不好?”
“小姨,”一直沉默的小孩终于开口,语气少见得落寞,“我爱爸爸妈妈,我也知道妈妈更爱我。”
她说完摇了摇她的胳膊,“走吧小姨,我们去找妈妈。”
法庭上的大部分针锋相对已经掠过,陈慕只看见原告席上神情疲惫的陈羡和依旧冷静的沈淼。
她不禁庆幸,最不堪的那部分没让吕思凡看到,她还能保留着这里的大人最爱她的记忆。这就足够了。
爱很复杂,她还太小。
民事法庭其实是最聒噪的。每个法庭的房间彼此相连,墙缝里偶尔传出怒骂或哀嚎声,或是激烈的吵架声。陈慕一直默默地盯着吕思凡,小孩的眼角亮晶晶,一双手不停地揪着衣角,她很紧张。
直到法官敲下法槌,陈慕才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在区区一百五十六分钟之内,陈羡终结了她与吕子健七年的婚姻。
不管怎么看,这都算是一次相当顺利的离婚诉讼。
回程路上,陈慕一直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陈羡。姐姐没有预想中的兴奋,脸上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乖巧的吕思凡像一只小狗,静静地蜷在陈羡的怀里。
“十日内下达判决书,我留的是陈羡的办公地址。”沈律历经将近三个小时的庭审后,气势依旧不减,“饭就不用请了,所里大客户明天登门开会,你送完她们回家之后直接载我去机场吧。”
陈慕用余光扫了扫她,没吭气。
二十分钟后回到云岚酒店,陈羡下车后忽然抱住她,“慕慕,我带吕思凡回外婆家住几天,你有空去找我。”
陈慕轻拍着她的后背,一缕柔顺长发缠在手指缝里,她感觉陈羡的身体在微微打颤。
去机场的高速路上,天色有些阴沉。今早天气预报说可能会有雨夹雪。
车内暖风徐徐扑面,陈慕忽然开口问,“这么急着回去?”
本以为能带沈淼去看看店面,哪知这人昨晚才到,今天下午就要走。
沈淼往椅背上一靠,叉起胳膊松了口气,挺括的西装肩线压出不经意的褶皱,“你跟我客气?拣重要的说。”
“三月初请你剪彩,”陈慕边说边敲着方向盘,心情也稍稍放松,“别爽约。”
“哇靠,我真是欠你的!”车里只剩两人,一直冷脸严肃的沈律忽然开闸狂飙,“我当庭差点想锤死那个衰人,你劝你姐下次擦亮眼行不行,她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差到没边儿!
“幸好吕思凡在,他没敢做那么绝,不然你姐公司都要保不住。”
沈淼把玫瑰金边眼镜一摘捏在手心,撇嘴摇头叹气表演欲十足,“无语,折寿啊我。”
陈慕哑然。算了,这年头人类保持精神健康都不容易,让她骂骂好了。
“哎陈慕,讲真,”沈大状忽然神神秘秘,语气温柔下来,“你真不回深圳?”
“不好说。”
“搞什么,那房子要不要我帮你退掉?”
她说的是陈慕在深圳租的房子,两人同住公司附近的小区。陈慕离开深圳时一直没退租。
“我年后搬到新居,你回深圳可以住我家啦。”
“嗯。”她又含含糊糊。
“嗯是什么意思?退还是不退?你别跟我搞你话我猜那一套,我又猜不透你。”沈淼总是一针见血,差点给她血管扎穿。
“你好烦,”她很少在人前表露负面情绪,沈淼算是为数不多的绝对安全暴露对象,“我事情很多,明年到期再说,就快了。”
沈淼吃了一拳空气,嫌弃地扫她两眼,“是不是上次看花车巡游时,我们碰到的那个小警官?”
车身轻微摇晃,神思也晃。
“想多了,”陈慕无端有些气恼,“沈大状,你还是先关心关心前女友,不是说要破镜重圆HE么?”
“嘴硬哦?”沈淼又把眼镜一戳,透过高度数镜片观察司机陈师傅渐变的脸色,“嘴硬这块我第一,你第二,五十步笑百步!”
车身突然急刹。沈大状那张好看又霸气的脸险些撞上中控台。
两道寒光扫过,“到机场了,下车。”
送到安检门口,陈慕一脸淡然地告别,“多谢了,沈淼。”
“又讲谢?”她有些不太耐烦,果然平生演技高光都用在法庭上,“陈慕,朋友之间不说谢。换我有事,你一样赶回来。”
话音未落,她似乎又瞳孔一震,“你会来吧?”
陈慕看她脸色渐渐急切,马上情绪价值拉满,“会,肯定会,我”
刚说一半,手机突然叮叮咣咣地响了。
这是装修师傅的专属铃,在开业前大于一切事务优先级。
“我有事赶回去。”陈慕按住电话,不紧不慢地说,“下次见,沈淼。
“在岚市,也可能在深圳。”
两人相视一笑后,陈慕转身奔出机场大厅。
她回拨电话,对方一秒接起,“刘工,怎么了?”
“陈老板,你得来一趟。问题不大,就是有点麻烦。”
搞什么?麻烦到电话里不敢说?
陈慕心里一沉,营业执照的事刚落定,装修又来添乱。
高速路上“嗖嗖”飞过一道黑色寒光。
三十分钟后,陈慕透过车窗看见自己的店门正往外徐徐冒水。她甚至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都没敢相信这是真的。
停好车,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跑到大门口,冰凉的自来水混着水泥砂石趟过脚面。
忽然心里一激灵。
“陈老板,你回来了?”
过分熟悉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陈慕猛然抬头,闯进一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瞳里。
作者有话说:
以后应该会在番外讲讲沈律和陈老板之间入室抢劫般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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