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顾希延今晚当值。


    岚市入冬后, 新发治安案件数量相比夏秋季稍有下降。一整夜,仅岚溪街某酒吧里有两个顾客因怀疑被酒水公关诈骗而报警。


    顾希延和田晶晶到现场一看,定价高得离谱。网上148块一瓶的伏特加店里卖人家888块, 经过当场调解, 酒吧老板同意退还顾客600块差价。


    两人前后迈出酒吧大门, 嗖嗖的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警车停在大路口, 需要走路几百米才能从这条街转出去。顾希延有些百无聊赖, 边走边时不时打量着周遭建筑。


    行至那家有点眼熟的“纯真年代”门口时, 她忽然想起夏天在这附近遇到过微醺的陈慕。


    当时她正因黄毛的奢侈品盗窃案来这里蹲点接头, 之后又误打误撞发现了陈芊, 再后来就是拉着陈慕一起破案


    时间过得好快,都小半年了。


    但她的某个进度可一点都不快。


    “哎顾闲,元旦你值班吗?”


    田警官边走边看到路边的肯德基, 用胳膊肘怼了怼她, “哎呀有点饿,要不我买两个派?”


    顾希延正专注地反思自己追爱的心态是不是有点消极, 听到搭档的碎碎念立刻停下,“你嘴馋就直说。买吧买吧, 快去。”


    那人一走,她又站在原地琢磨。


    陈老板最近对她的态度变得十分模糊, 既不主动,也不拒绝,甚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纵容。


    呀, 糟了,这不小说里妥妥的渣女套路么?


    她撇起浅浅的梨涡, 低头盯着草地上的装饰小灯泡发呆,是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么?谁家普通邻居总大半夜登门聊天玩游戏啊, 陈老板作为成年人,她又不傻,什么意思应该能懂吧。


    “吃吗?”


    一块热烘烘冒着香气的甜芋派在冬季深夜户外堪比雪中送炭,何况还是不花钱的白食。


    顾希延接过搭档递过来的点心使劲闻了闻,糖油混合物香气顶级过肺,“上车前吃完,你别弄到座位里到处都是渣。”


    正在大快朵颐的田晶晶瞪她两眼,嘴里囫囵不清,“哎我就想问问,如果陈老板在你车上吃这个,你敢说她吗?”


    “她不吃这种东西。”顾希延有些尴尬,急于岔开话题,“哦对了,我想起来有个事问你。”


    “准奏。”


    “上次陈慕跟我说,她联系白洁给陈芊在学校里补课。我还以为她是想找理由给白洁补课费,但她又说不是。我不明白,结果她走的时候说让我问你,你应该能明白。”


    顾希延跟念绕口令似地叽叽咕咕,身边的好搭档刚“咔滋”完两个派又捏起热腾腾的蛋挞。


    还好她们一路溜着街边走,不然这个吃相属实有点拉低人民警察形象。


    “问你呐明白吗?”


    “纸巾有没?”田晶晶把打包盒一扣,瞅准路边垃圾桶扔了进去。


    顾希延没好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外卖纸巾,还好这玩意儿没保质期,“别卖关子,田局。”


    “我猜猜,”小田警官煞有其事,原地起范儿,“白洁年纪小,她在那种家庭长大肯定早熟,自尊心也强,你直接给她钱她肯定不要。我记得你说,她上个月刚发完工资就还你住院钱和手机钱了。


    “陈老板家里有妹妹,比你熟悉小女孩的心思。让白洁给妹妹补课,应该是为了让她保持学习状态,而且白洁和多跟同龄人交流,不容易脱节,对她今后回归学校也有好处。”


    她把纸巾捏成一团,轻轻叹了口气,“至于补课费顾闲,我看过很多资助贫困学生的案例,直接给钱的扶助效果并不理想。


    “一旦给钱,陈芊和白洁的关系就变了。你想想,朋友和家教老师能一样吗?”


    顾希延恍然大悟。


    “哎不是,为什么她觉得你能明白,我就不明白呢?”


    小田警官冲她飞了个眼神,忍不住得意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像我们这种高知女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智慧的光,靠脑电波交流。你这单线程大脑嘛,只适合砍甘蔗。”


    靠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田晶晶,你良心拌着猪脚饭吃了?要不是本人这聪明的小脑瓜,你那破案率能噌噌上涨么你!”


    顾希延边走边白了她两眼,拉开车门,一双长腿跨进副驾驶。


    “你怎么最近不爱开车了,不是总嫌我开得慢嘛。”


    小田警官把车钥匙一插,刚打火就猛地倒车,险些撞上隔壁咖啡厅后墙。


    顾希延的后脑在硬成石板的颈枕上重重地一磕,饶是如此,她却少见地没有开麦吐槽。


    回到派出所后,两人得空整理年底国保工作档案。


    说起来,岚河派出所除了日常接警各种治安刑事案件,还有许多“副业”。大小会议,内保检查,国保,禁毒,重点人口管控,出入境管理等等,数不胜数。


    其中,“国保”工作里就有一项很让人头疼的工作,宗教人员走访。


    上半年辖区内好几个街道办反映,部分小区从去年开始传教人士突然激增。顾希延和田晶晶划片的负责区域刚好有两个重点小区,按规定在年底之前要完成相应的走访留痕。


    “顾闲,我看岚群小区新登记了十户,下周再去OK?


    “这周末我跟施姐约打球,给我点时间练练球技。”


    顾希延正瞌睡着,忽然听她说跟施姐约球,整个人无比震惊,“哎不对,上次不说你俩完了吗?”


    “人还是要有梦想的,”小田警官脸上一红,“是她主动约我,嘻嘻。”


    “主、动、约、你?”


    有个人绷不住了,当场疯狂扭曲、阴暗爬行,“不行,我要去闹了”


    值班室的电子闹钟突然很应景地报时,“滴”声后,顾希延才意识到已经早八点了。


    早八,是家里陆女士的上班点。


    陆女士自从夏天和她吵架后就一直对她不冷不热。暑假时为了避开她,陆女士甚至去外婆家和姨妈家分别住了一段时间。


    直到高中开学前,顾希延为了白洁的临时工作不得不选择向母上大人低头示好。为此,她答应最近再去见一次姑妈介绍过的相亲对象。


    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搞失败,最好是大失败。


    算下来今天其实很合适。


    她刚值完班,头发出油,脸色灰暗,目光呆滞,浑身还有一股酒吧街里沾染的烟酒味。非常适合给对方留下清晰的负面印象。


    她甚至决定牙也不刷了,再吃两个韭菜包子,做个有味道的成熟女人。


    “走啊顾闲,下班了。”


    “你先走,我还有事,在休息室里眯一会儿就出门。”


    田晶晶看她有点反常,“下班不积极,心态有问题。说说吧,背着我去干嘛?”


    “什么背着你?你又不是我妈。”顾希延心里光想着陆女士了,一开口就张嘴叫“妈”


    硬是把田晶晶怼得连着“嘶”了好几声,“我下午在球场,电话接得慢,你最好别找我。”


    “你走不走?干脆一块去岚群小区找那几个传福音的走访算了。”


    话音未落,田晶晶外套都没来及得穿,拎起背包就从椅子上弹出去。


    熬了一宿的顾希延刚躺下就睡着了,轻微的鼻息声淹没在窗外的车水马龙里。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过灰色调的淡淡光线,阴天的时候最适合睡觉了。


    四小时像四分钟一样从沙漏里飞速流过,闹铃响起时顾希延还以为自己刚躺下。


    她一看手机,靠,跟人约了十二点半见面!


    来不及整理仪表,她直接拿起车钥匙就奔出休息室。


    穿过大厅时,罗楠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从身边飞过,默默地吐槽,“顾姐咋了?失恋了么?怎么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料身后技术组的赵岚幽幽接话,“你别说,小顾蓬头垢面但底子还在,她这张脸披个麻袋都好看。哎不对,今天白天不是她当值吧?”


    话题中心的小顾警官压根听不见那些恶评,麻利儿地蹿上白色凯美瑞,一脚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等红灯时,她忽然皱起眉头,默默地抽出两张湿巾,眼神里渗出浓浓的焦躁不安。


    她忍不住,总是。


    十五分钟后,她来到云岚mall。


    姑妈介绍的那个男生早就等在餐厅里,打老远看去一副事业有成的白领精英模样。


    不知为什么,顾希延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陈慕。


    如果,假如只是如果,有一天是陈慕坐在某个位置等她。那她肯定会开心地像一台巨大的吹泡泡机,浑身冒着五彩泡泡奔向她。


    又开始白日梦游了。


    顾希延站在餐厅门口,迟迟迈不开步子。


    一旦陈慕的影子出现在脑海里,她连仅仅“你好”两个字也难以对陌生人启齿了。难道她和陆女士之间就只能用这种强制的形式来对彼此的人生赋予某种爱的光彩么。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人类天性就是叛逆的。


    顾希延相信,人生叛逆的次数和规模是恒定的。如果人没有从小习惯叛逆,那么她长大后,叛逆一定会以更剧烈的形式卷土重来。


    她花了两秒钟说服自己,决然从餐厅门口转身离开。


    手指微微颤抖地点击通讯录陌生号码,她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


    [抱歉不能跟你见面,其实我喜欢女生。]


    发完信息之后,她立刻关机。


    在车里思考了十来分钟,她一个月工资6500块,扣掉房租、吃饭、油费,衣服可以不买,零食也可以取消,大概一个月能攒下1500-2000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两百年后能在派出所附近的老小区里买个小两居。


    救命,果然还是冲动了。


    顾希延开始考虑是不是赶紧先回家,搜搜顾老头有没有藏了几条“大黄鱼”,最好是200克一条的那种。


    冰凉的真皮座椅不断吸收着人体热量,她的大腿很快就打起冷颤。


    白色座驾缓缓驶出地库,车轮碾过塑胶地面,尘灰粘在上面留下了两道绝望的印痕。


    从云岚mall出来后,她记得往前掉头可以转到辅路上,几百米外有条单行道能抄近路。


    毕竟她连续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只睡了四个钟头不到,再不回家真得猝死。那什么大黄鱼小黄鱼都没屁用了,直接等老顾清明节给她烧金元宝就行。


    车头驶入小街后,顾希延看见不远处两家底商门口竖着装修标识。蓝白大字格外显眼。


    再回头,前车忽然急刹!


    她差点溜着车就撞上去,当即刹车踩到底。


    真服了怒省800块钣金费,此时的她对金钱格外敏感。


    眼看等了五分钟,前车压根都没动换。顾希延跳下车,这才发现脚下路面都是湿的。


    前车司机见状,也跟着跳下车,“靠,前面咋回事?”


    更更前面的车主一溜小跑过来,气喘吁吁,“撤吧撤吧!前面有个店冒水了,工程车正在处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诶不对?这地方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啊?


    顾希延一愣,赶紧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按下开机键。


    微信联系人“CC”的对话框一路往上划,面包店,超市靠,是陈老板的店!


    她赶紧跳上车,原路退回到大路口,当即掉头把车停到附近小区里。


    噔噔噔跑回去后,店面门口站了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呜哩哇啦地打电话。


    顾希延上前一把揪住他,掏出警察证,“你好,这里出了什么事?有人员受伤吗?”


    中年男指了指门口的清水车和店内,情绪倒是镇定,但方言口音太重她听不太懂,“警察同志,这处理漏水,昨天小工忘了一来水管冒水”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顾希延急得额头冒出一层汗,大声跟他比划着,“我问你有人员受伤吗?受伤,明白吗?”


    “没得,没得。”这次倒是听清了。


    顾希延松了口气。


    她探头进去一看,这条小街应该是店面的后门,屋内地面上满是浑浊的泥水,幸好清水车放了两条软管正在往外抽水。照这速度,应该很快就能抽干净。


    出了这种事,陈老板竟然不在。


    她又狐疑地往里瞅了瞅,里面几个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搬东西,看得出来很着急了


    来都来了。


    顾希延看他们实在吃力,心想晚俩小时回家也没什么,反正她都捅了马蜂窝,早死晚死也不差这点时间。


    手脚又比脑子快。她径直踩进冰凉的浑水里,强忍激冷走到几个小工那边帮忙。工具箱,成摞的水泥袋子,成捆的水管和缆线倒挺多。


    还好她不在,这水太凉了。


    顾希延正搬得起劲,忽然听见“啪嗒、啪嗒”慌乱的踩水声,她一扭头,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慌里慌张地往前门跑。


    她还以为那边又出了什么事,紧跟着追过去。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恰好挡在大门口。


    顾希延蹚在浑水里不小心踉跄一下,她手脚被水浸得冰凉,脸上却忽然发烫。


    “陈老板,你回来了?”


    她说。


    对面那人怔了几秒,随即作势要踏进。顾希延赶紧抽手拦住她,“不行,这水很冷,你等下。”


    说完,她转身扫了眼侧门方向,门后有块空间地势较高,临时搭了几层木板置物架,她记得刚才看见过两双长筒塑胶靴子。


    很快,她拎着其中一双黑色长靴返回,放在她脚下,“你要进来就穿这个吧。”


    面前的陈慕脸色不妙,盯着她看了两秒,十分克制地压下声线说了句,“谢谢。”


    顾希延趁机回到置物架那,自顾自地也换上了塑胶靴。


    管他呢,反正陈老板来了,肯定没人敢说她。


    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看起来应该是工头,正跟在陈慕身边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惴惴,与刚才的镇定判若两人。


    陈慕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铁青,黑色风衣带子垂着眼看要掉进水里,顾希延上前一捞反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那人察觉到身侧的异动,微微一顿,却没回头,随即又继续在店面里四处查看。


    中年男工头一直跟着她,磕磕巴巴地在旁解释,边说边拿个本子写写画画。


    “行了刘工,”从进门起就陈慕几乎就没说过话,此刻终于开口,“你得庆幸这是底商,下面没负层,水电路也刚开始开槽,不然我会直接去你们公司索赔。”


    那个被称刘工的人忙不迭应和,努力纠正着自己的口音,“是是,对不住陈老板,我认我认,我都会解决。


    “请你别投诉,这几个小孩跟我干很长时间了,投诉他们搞不好就要被开除。”


    陈慕却丝毫不见松口,“因为跑水耽误的工时我不会付钱,另外施工现场的监控我都有备份,你们不要动。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不固定时间过来,有任何问题马上联系我,绝对不能再发生今天这种情况。”


    眼看那位惴惴不安的刘工没有回应,她又继续说,“今天的费用你先垫付。我买过保险,你善后完我们再处理赔偿的事。刘工你做装修工程,口碑有多重要不用我提醒,麻烦你务必尽心尽力。”


    “好好,真是对唔住陈老板,我明白,我明白。”


    顾希延跟在两人身后,她从未见陈慕如此严肃地跟人说话,手心慢慢冒出汗来。


    她好凶。


    地面上的水层很快被抽干,只剩一层水泥砂浆类的沉淀物,黑黢黢,黏糊糊。


    “今天能处理完吗?”陈老板又问。


    刘工扫视一圈店内的情形,对她点头,“可以,但恐怕渗水到地下去,要晾几天再开槽,我再修整修整主体结构,重新排一下水电路。”


    陈慕眉目沉沉,点了点头,“你们先收拾,我晚点再来。”


    她一转身,正好看见在后面跟着的顾希延。


    “顾警官,又这么巧?”


    顾希延慌不择路,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店里。


    说她恰好路过,有点假;说在巡逻,她没穿警服。


    但实话说出来也很令人匪夷所思:我来相亲但半路抽风跑了——想抄近路却被车堵了——跑过来发现你的店在往外冒水——于是热心的本人横插一脚进来帮忙了。


    谁信啊。她自己都不太信。


    哑巴了几秒之后,顾希延只能硬着头皮说,“过来走访几个嗯,传教的。”


    早知道八点那会儿不跟田晶晶嘴贫了,真是现世报。


    “走吧。”


    她一脸蒙圈,“啊?走哪?”


    “你衣服和鞋都湿了,是要继续走访吗?”陈慕说完迈出大门,阴沉的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雨。


    顾希延只好跟上去,脚下的塑胶长靴硬邦邦的,又沉。


    “你开车没?”


    “开了,停在隔壁小区。”顾希延指了指不远处群岚社区。


    陈慕往街边车窗一瞥,黑色私家车果然也被贴了罚单。早超过了五分钟。


    “上车,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去哪呀?”顾希延心有疑问,但一只脚已迈进车里。


    “回家。”


    车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她能感觉到陈慕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但很明显并不是针对她的。那人穿得这么正式,应该不是从家里直接过来,大概还有别的事。


    顾希延并不知道今天是陈羡离婚诉讼案庭审的日子。


    司机陈师傅一路目不斜视,紧抿双唇。


    就在等待路口红灯时,她冷不丁幽幽开口,“顾闲,下次不要这样了。”


    顾希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弹了弹屁股,当即挺身坐正,“我哪样?”


    她赶紧从头到尾细数一遍刚才的对话,自己总共就说了两句有用的,让她穿靴子,还有走访传教士。


    她看到陈慕的视线缓缓落至她脚下,语气竟然渐柔,“我明白你是警察,习惯遇事先往前冲


    “但水很凉,下次不要这样了。”


    诶?她这是?


    顾希延感到周身空气变得稀薄,大脑晕乎有些缺氧,右手运动腕表随即猛震了几下。


    作者有话说:


    芜湖~~~咱们小顾的春天~


    第52章 第52章


    岚市从十二月进入冬季, 最冷时气温经常徘徊在零度上下。


    顾希延开的那辆破警车空调时好时坏,车缝挤进来的冷风却尤其劲,总吹得她鼻尖像小狗一样凉。


    可此时坐在陈慕的车里, 她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因为水很凉。是这个意思, 对吧?


    她低头盯着脚下的塑胶长靴, 里面泡着她湿漉漉的脚丫子和脚趾缝里的水泥沙。确实很凉, 她的牙齿都禁不住打冷战了。


    运动裤尤其吸水。刚才水面只到她小腿一半, 但她的裤子其实已湿到近乎膝盖。


    秋裤这种只有北方人才会穿的东西, 她从来不穿。


    “哦。”


    绿灯亮起。车身猛然冲出去。


    她的后背随即撞到椅背上, 胸腔的起伏一览无余。挣扎几秒后, 她用手背搓了搓小脸说,“暖风有点大,我好热。”


    “那你忍忍。”


    额?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不光穿得跟警匪片里女大佬似的, 说话也尤其惜字如金。这是谈生意失败了?去面试迟到?总不能跟自己一样去相亲但是临场跑路了吧


    顾希延偷瞄了好几次, 她食指上戴了一枚灰珍珠圈戒,好看。高领衫裹住修长天鹅颈, 她像动物世界里的黑天鹅,好看。


    暖风吹着她身上的香气, 丝丝绕绕把顾希延拉进一团温柔棉花云里。


    双颊的阵阵燥热慢慢席卷到身体,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肩膀越来越松, 越来越塌,靠着椅背眯了过去。


    “下车,顾闲。”


    诶?她感觉有人在戳她的胳膊, 懵懂中睁开眼睛,好像前一秒看见的还是陈慕那张完美侧脸。


    她还没睡够呢。


    两人前后迈进电梯。


    陈老板刚按下11层, 眼看顺手又摸到17层按键,顾希延慌得一把拉住她, “我没带钥匙,落在车里了。”


    言外之意,她又要骚扰“普通女邻居”。


    那人把手抽走,反光镜里的视线颇具审视意味,顾希延赶紧低头。


    塑胶长靴里好像有一颗小沙砾尤其硌得慌,刚才一下车她就感觉到了,脚底的痛觉更加让人局促起来。


    陈老板忽然问,“你穿几号鞋?”


    “38码。”


    电梯轿厢急速上升时偶尔极轻微地晃动,高空缆线和绞轮摩擦发出“咻、咻”的声音。但没盖住那人低头时的鼻息声,她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就你大。”


    顾希延听不少人说过,她1.70的身高怎么脚那么小,连39码都不到。


    那咋了?她每次都愤愤地反驳,跑得快就行。再说了,也不是什么都大才好啊。


    “顾警官,你说什么大不大的,我怎么没懂?”


    “你!”


    “到了。”


    陈慕先行迈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按下密码。


    大门一开,小白那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先探了出来。


    它歪头一看顾希延也在,激动地一蹬后脚蹿出门去,整条狗扑到她身上。


    小顾警官险些没承受住这突然袭击,猛地踉跄了几下才托住它,“陈老板,它得有四十斤了吧?”


    “不知道,两位请进吧。”


    顾希延赶紧抱着狗跟进去,很明显地感受到了狗主人的嫌弃,她偷偷扒拉着小白的耳朵低声说,“矜持点吧小白,你妈咪生气了。”


    进门后,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甩过来一叠什么东西,“快去冲热水,要感冒了。”


    顾希延捧着一团衣服毛巾,有些尴尬地把脚从塑胶靴里拔出来。靠,真成冰镇猪脚了。


    走到洗手间时她回头,身后一串泥水印子,“不好意思陈老板,把你地板弄脏了。”


    “你去不去?”


    “哦去,马上就去!”


    顾希延又感觉到那股扑面的低气压,赶紧逃到洗手间把门一锁。


    不识趣的小白在地上打滚,前滚翻,后滚翻。


    它转了十来圈,眼看冷漠主人只顾在玄关收拾东西并不理它,于是颓然地走到沙发边的地毯上,圆滚滚的狗身一趴,轻轻“嗷呜、嗷呜”地叫着表达不满。


    陈慕心想,怎么连狗都要揶揄她


    清理完地上的污渍,她走过去半跪在地毯上,终于释放出一点点母爱,缓缓地划拉着小白的脊背,渐渐地小狗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她忽然想到那只小刺猬。


    那会儿她说不要给刺猬起名字,如果养死了会伤心。但她其实在心里偷偷给它起了名字,叫小千。她看过科普,成年刺猬身上会有几千根刺,叫小千很合理。


    她喜欢合理。


    冰凉的脚尖戳进毛毯里,热乎乎的羊毛包裹住她。地面温度渐渐升起来,她的身体也跟着回温。刚才一进门她就打开了地暖。


    今天之内大小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上午耗神的庭审,在机场匆匆的告别,门店的意外事故。


    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中午在酒店和陈羡分开时,姐姐眼睛里有一种隐忍克制的难过,她很清晰地察觉到了。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漂亮,聪明,坚韧,经过感情的反复捶打之后也会变得沮丧、失落,甚至痛苦。


    这不太合理。


    她讲不清楚,在爱情里,她从没有过深爱什么人的经验,也一直没打算有。


    没打算有么?那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洗手间的灰色大门渐渐变形,不断坍塌,看起来就像托在掌心里的潘多拉魔盒。你不应该随便就想打开它,打开之后就难再关上。


    可偏偏那个人总把钥匙在她面前荡来荡去。


    “陈老板,你想什么呢?”


    顾希延带着一团热气走了出来。


    她们身高相仿,体型也差不多,顾希延穿她的衣服一点也不显得违和,除了某些特定的款式和颜色。


    “你跟它玩吧,它好像很喜欢你。”陈慕站起身指了指沙发,“顺便等我下,我换个衣服就送你回去。”


    她经过她时,被那团热气熏得有点恍神。


    “陈老板,你家有碘酒吧?我记得有。”


    “嗯?”


    “我背上这里,”顾希延弯着胳膊费劲地指了指,“前几天出警被铁丝划了一下,刚才照镜子那个疤好像掉了,帮我擦一下碘酒行吗?


    “我怕发炎。”


    这刻意又蹩脚的演技陈慕好像又听见钥匙串在叮叮铃铃做响。


    “过来看看。”


    她走到玄关置物台打开抽屉,忽然看见之前随手放进去的刺猬养护日历。五颜六色的印花,那人歪歪扭扭的小字夹杂在她力挺的笔迹之间。


    顾希延紧随其后,动作却比她更快,趁她愣神时眼疾手快地拈起那张卡片,“这个你还留着?”


    那张日历卡下面一张就是顾希延曾经还衣服时的留言卡,陈慕迅速把抽屉一关,“嗯给它留作纪念。”


    顾希延背着她偷偷撇了撇小梨涡。


    “衣服掀一下。”


    陈慕拧开碘酒盖子,拈起一根棉签。


    那人坐在地毯上,扭扭捏捏地卷起卫衣。


    夏天她的脸颊和脖颈是一种健康的蜜色,原来是太阳晒的。那些隐藏在制服之下的部分其实很白,指尖摸上去有一种温吞的生涩。看来她不喜欢擦身体乳。


    陈慕有些诧异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连续不断的猜想,神色有些赧然。


    幸而她坐在沙发上,那人正背对着她。


    一旁的小白又讨好似地趴在顾希延的膝盖上,两只眼睛缓缓地眨着。它困了。


    陈慕忽然屏息凝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刷刷两下完事,随后将棉签往垃圾桶一扔,“好了。”


    “啊,这就完了?”


    “不然呢?给你画个奖章?”


    顾希延“啧”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而愤愤地揪着小白的尾巴毛撒气。


    陈慕见状,默默弯着嘴角拍她的肩,“起开吧,我去换衣服。”


    小顾警官有些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转头看见她高领衫下蜿蜒的曲线,“噌”得一下子脸红起来,把半干的头发都扒拉到眼前。


    等陈老板闪进洗手间,顾希延的神经忽而放松。


    她默默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人的表现,没有停顿,没有暧昧,手起刀落,咔咔两下就完事了。


    她的试探完全就一个大失败。下回不听田晶晶的了,都啥损招啊。


    此处必须播放田警官的化外音:我叫你肢体接触,肢体接触懂不懂?谁叫你上药啊?神经病


    顾希延颓然地鼓涌到沙发上,身下刚好有个靠枕,她顺势揪出来垫在脑袋下面。身体冲完热水澡暖乎乎的,小白又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她脚面上,软软一团像条小毯子。


    空气也暖暖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花香味。


    她半眯着眼睛,不由地把靠枕拉出来一角,鼻尖贴上去贪婪地闻着。是她的味道。


    不多时后,洗手间门轻轻“咔哒”一声。


    陈慕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远远看了眼沙发上那条“咸鱼”,忍不住摇摇头笑了。


    她走到卧室里拎起一条紫色盖毯,走到沙发边时才发现,顾希延和小白都睡着了。这俩还真是


    那人的大半张脸都埋在靠枕里,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有点鼻炎,她的呼吸声稍稍重。陈慕把盖毯搭在她身上,默默地半跪在地毯上看她。


    她忽然想起顾希延之前说,夏天晒黑了不明显,冬天你就看到了。那道额角的疤大约不到两厘米,静静地趴在她一缕刘海之下。


    嗯确实,这位小警官的脸也变白了,不过比她刚才后背那程度的白还差点。她挺翘的鼻尖周围有几点小雀斑,右颊经常漾起一个小小的浅浅的梨涡,十分有趣。


    想着想着,她的手指尖不知怎么就戳了上去。大概是这个位置,她回想。


    不料!顾希延忽然翻身一动,伸手抓住她的手指。


    她浑身一僵。


    那人嘴里咕咕哝哝了两句什么,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又翻了回去。原来是在说梦话,陈慕松了口气。


    她想起刚才在等顾希延洗澡时,闲得无事刷了刷朋友圈。许久不发动态的田警官忽然po了张在羽毛球场练球的照片。


    陈慕忽然反应过来,她们是搭档,几乎总是同时出勤和轮休。顾希延出现在店面附近,难说真的是在走访。再加上刚才在车里,她才二十多分钟就睡得那么熟,肯定是熬夜值班了。


    看来不光演技差,还爱说谎。


    她的胳膊搭在半空许久,酸得有点受不了。再看一眼那人呼吸均匀,估计早就神游天外。


    陈慕慢慢地从那人手心里将手指抽出来,末了提一提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


    自动遮光帘缓缓地闭合,随后玄关大门轻轻落了锁。


    黑暗中,茶几上顾希延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短信息静静地浮在提示栏里。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蒸发


    黑暗有时给人安全感, 有时又危机四伏。


    顾希延睁开眼睛,一片乌漆嘛黑。她翻身下来时惊动了小白,圆滚滚的萨摩耶汪了两声后, 玄关的声控灯亮起。


    她借光走到墙边打开顶灯, 靠, 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再一看, 怎么在陈老板家!


    猛猛捶头, 赶紧复盘从早到晚的行程, 忽然意识到


    她冲回茶几, 半跪在地上, 颤颤巍巍点开手机。二十几个未接电话赫然在列,全部来自——陆女士。


    顾希延“嗷”一嗓子把手机甩出去。


    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这下特么好了, 也不用再浪费时间担心年终绩效和退休养老了, 在她妈这马上就能直接一步到位。


    不明所以的小白从沙发上跳下来,摇头晃脑地蹭蹭她的手, 冲她缓缓地眨眼。


    小动物冲人类缓慢眨眼的意思是,我爱你。


    她摸摸小白的脑袋瓜, 绝望地爬过去捡回手机,靠在沙发边缘呆坐片刻, 最后一咬牙,又划开短信界面。


    那个陌生号码回复得相当有礼有节:[顾警官,感谢你的坦诚, 其实我我是gay.]


    蛙趣!大哥你搞什么啊!!!


    这不是纯添乱么我求求了,谁家好人跟相亲对象出柜啊, 还彼此彼此。


    顾希延垂死叹气,她不仅把自己家给点了, 还连带着别人家耀祖也一起炸号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某种“同仇敌忾”了吧。祝你平安。


    轻车熟路地从烘干机里取出自己的衣服,她有些恋恋不舍地脱掉陈慕的家居服。她想起不久前那人的雷厉风行中透出一星半点的温柔,又开始浮想联翩。


    卫生间的镜子照出她变态想法,她慌忙把衣服丢进脏衣篓。警察差点成了小偷。


    给小白添水喂饭后,顾希延才硬着头皮踏出玄关。


    39码的运动鞋穿起来有点大,她手里拎着自己湿乎乎的鞋子,垂头丧气地盯着反光镜里的人。


    左脸上清晰地印着抱枕上的小花痕迹,一深一浅。暖气让人浑身燥热,双颊红得惊人。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想都不用想。她再过两天就是经期,中午踩水着凉后大概率低烧了。


    “叮!”十七层地狱。


    她自私,她有罪。


    伸手按下指纹,大门“咔哒”一声,宣告她的死期。


    “你回来了?”


    “希延啊,回来啦?”


    沙发上的黑白无常齐刷刷盯着她,她无处可逃。


    要不干脆跪下蹭过去,要不一头撞死在门上。顾希延还是怕死。


    “嗯。”闷哼一声。


    她刚想溜。陆女士一个闪现近身,捏住她的衣领,努力维持特级教师的体面,“你过来,跟爸妈谈谈。”


    中年妇女的情绪爆发总在一瞬间。但在这个瞬间到来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会承受多久低气压的折磨。


    顾希延有点崩溃,还有什么好谈的!喜欢女的就喜欢女的,哪有什么原因嘛!谈了又能怎么样


    “哦。”


    人像小鸡仔似地跟过去,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强装镇定。


    顾老头的表情也很滑稽,手都不知往哪放,一个劲儿地搓膝盖。裤缝都搓没了,顾希延傻笑。


    “笑,你还笑!”一巴掌掴在背上,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推到沙发里。


    陆方怡女士把真皮折叠椅一戳,坐上去二郎腿一翘,双臂叉起。


    顾希延皱了皱眉。


    “哎呀你有话好好说,不要跟孩子动手。”客场的顾一舟试图缓和气氛,“她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


    “爸爸,小孩也不能动手啊,那是家暴。”


    顾希延趁机岔开话题,却被一双冷眼死死钉住。


    “我问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小齐他妈妈亲自给我打电话,老人家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哪知道”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陆方怡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你们不谈就不谈,为什么说这种话气人?


    “哦两个人还商量好,你喜欢女孩,他喜欢男孩,这么大个截图发在我跟你姑妈她们的介绍群里,这话能随便说?


    “顾希延你成心的是吧,你让我这老师的脸往哪搁?”


    旁边的顾一舟张了张嘴,又看看女儿,偷偷把手机递过去。


    顾希延歪头一看,群聊“缘分天注定”,她跟精英金融男的短信截图赫然在列:


    [抱歉不能跟你见面,其实我喜欢女生。]


    [顾警官,感谢你的坦诚,其实我我是gay.]


    她没忍住,“噗哧”一笑,赶紧抿唇。


    “笑,你还笑!”


    陆女士的唾沫星子飞溅到她脸上,她侧身一躲,有些嫌弃地抹了抹,“妈,你还要骂多久?


    “我先给你点杯甘草茶,等会儿你明天上课说不出话了。”


    “顾希延,别给我油嘴滑舌的,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是吧?我告诉你,没可能。”陆女士根本不吃她那套,一把夺过手机致命警告,“这次就当你们闹着玩,下次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没闹着玩”


    “你”陆女士噎住。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


    几只黑色的小飞虫不知从哪条窗缝硬挤进来,看准明亮的白炽灯光义无反顾地冲过去,纷纷跌落在灯罩里。


    顾希延心一横,深呼吸了一口气,“爸,妈,今天说开了也好,以后我不会再去任何相亲,你跟你那些小姐妹也不用天天盯着我了。”


    说完,她抬起屁股就往卧室走。


    迎面陆方怡一把拦住她,大力到拧得她肉疼,“你站住。我告诉你希延,你喜欢女孩这是一种病,是心理疾病。妈妈知道你压力大,你只是生病了,我们好好治疗行不行?”


    “妈!”她把陆方怡的胳膊拽下来,语气平静, “我没病,我就是喜欢女孩。”


    顾一舟见状,慌忙冲过去拉住两人,“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事情好好谈,都说了不要动手。方怡你也是,她还是孩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睫毛煽动,通红鹿眼里渗出泪滴。


    说她懂事的时候,她是大人。要她听话的时候,她又是小孩。呵,敢情她是薛定谔的顾希延。


    “爸,我不是小孩。你们不理解没关系,我不强求,但是别再逼我了好吗?


    “我知道妈,从我穿上这身警服开始你就不满意。现在正好,你不满意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话音未落,她挣开陆方怡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顾希延?当初你的分数报南大绰绰有余,我有没有劝过你?


    “是你自己非要报公安大学,妈妈求了你整整一星期,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满意?”


    “你明明就不满意,为什么还装得一点也不在乎?我去警校都半年了你还在打电话劝我退学,是不是非要像别人一样去大城市做白领、当北漂你才满意?


    “可我就想留在岚市做警察,我要做一辈子警察!”


    橘红色岩浆不断涌动,在焦黑岩面激起阵阵爆破。


    陆方怡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恼怒如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她当即恼羞成怒,脱口而出,“你真的想做警察?我看你就是为了那个李春景!”


    顾希延征住,脸色惨白。


    呼吸停滞,心里重重一扎。


    顾一舟见状,大声呵斥陆方怡,“你有完没完,别再说了!”


    夫妻双双呆住。


    顾希延已原地入定,双目失神,大颗大颗的泪从猩红眼角里涌出,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顾一舟慌得赶紧托住女儿,却发现她浑身抖得厉害,“希延,希延醒醒,醒醒,没事没事,爸爸在的。”


    她突然惊醒,抬手抹了下眼泪,试图平复情绪。但是没用,她胸口不停的挣扎起伏出卖了心里的巨浪。


    顾希延沉下脸,推开老爸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将门落锁。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之后,顾一舟沉重地叹了口气,“你不该说那些,她伤心了。”


    对面的陆方怡神色有些赧然,却依旧嘴硬,“我不会由着她胡来,我就这一个女儿。你不管,我自己会管。”


    一声叹息。


    卧室里从来都简洁到一览无余。


    她没有那些大部分女孩子会喜欢的海报贴画,毛茸玩具,芭比娃娃唯一算的上在意的是角落里堆放的那些落满尘灰的乐高模型。


    不是一件两件,而是好多,大大小小的,火箭,飞行器,列车,花园,竹子熊猫有些已经脱落了大部分模块,她也没有再修整。


    数不清的凌乱的模型主体和散落的零件都堆在大纸箱里。


    顾希延弯腰跪在地上,默默地把那些残缺的主体都挨个掰碎。眼泪砸在上面溅起表面薄薄的一层灰。


    细微的灰尘随着空气打旋冲进她的鼻腔里,她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轻微的鼻炎总是反复折磨她,偶尔让她回忆起春天柳絮翻飞的时候,她和春景比赛骑自行车去上学的情形。她们俩都戴口罩,有时候会交换,有时候会在口罩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花。


    这是李春景最喜欢的乐高模型。她们存了很久的零花钱断断续续地买,又花了很多个周末在家里拼。


    她出事之后,顾希延把这些模型统统收起来。她也没有机会还给她了。


    多次搬家,陆方怡每回都想偷偷把这些扔掉。顾希延一次又一次地捡回来,就像捡回那只小刺猬一样。


    白天阴天,后来又下起小雨。此时窗外竟然升起一轮圆月,淡淡的月光淅淅沥沥地洒进来。


    顾希延跪在那里,被月光浸着。


    眼泪不停地从她那双下垂眼睑里掉落。她固执地跪在那,不停地掰碎那些原本拼接在一起的模块,像在不停地碾碎什么似的。


    手指被塑料尖角划破了皮,零碎的模块沾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直到膝盖疼到有些麻木了。


    顾希延抬头看了看壁钟,已是凌晨。


    她走到衣柜前,拣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塞到行李箱。末了犹豫了几秒,把床头那件制服也一起塞进去。


    卧室门“咔哒”一声。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人也在。


    顾希延头也没回,一手托着纸箱,一手拉着行李箱慢吞吞地往玄关磨蹭。


    “希延,你去哪?都这么晚了。”顾一舟追过来,拉住她的行李箱。


    “爸,我只是出去住一阵子,等大家冷静了,我再回来。”


    如果这辈子都冷静不了,那就一直不回来。


    身后传来陆方怡的开战邀请函,“顾希延,你是大人了,不要用离家出走威胁爸妈。你要出去住就去,等你独立了就懂了,我这都是为你好。”


    “嗯。”


    她停在玄关,推开门后又回头看了眼顾一舟,语气里夹杂着某种疑问与失望,“爸,你转内勤以后,还会失眠吗?”


    顾一舟高大的影子将她罩在阴影里,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无言以对。


    大门轻轻合上。


    顾希延的泪重重地砸向地面。


    深夜电梯空荡荡,反光镜里的人影尤其落魄。


    发梢散落在肩头,她的眼皮早已肿起来,卫衣前襟上点点深色泪痕,脚下两个箱子挤得她空间都有些局促。


    还高档小区呢,顾希延默默吐槽,电梯这么窄。


    “叮!”一层到了。


    陈慕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还有人也刚回家?


    她等了几秒无人进来,于是微微探头出去。


    不禁眉头一皱。


    窸窸窣窣的声响来自隔壁电梯,随后有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闪出来,顺便还拖着一个大纸箱和一个小行李箱。


    那人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自顾自抱着大纸箱往单元门外去了。


    陈慕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不知怎么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冬夜小区里行人稀少,这会儿连夜里遛狗的人都没影了。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十来米开外,按理说顾希延那么机警敏锐的人早应该发现了。


    但她却一直没回头。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步子也很拖沓,不像平时大步流星、神气洒脱的样子。


    陈慕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哭了。


    沿路的小径上有几点洇湿的深色痕迹,她开始以为是露水或者是天要下雨。


    可明晃晃的月亮就挂在树梢儿,没下雨。


    那人立在垃圾站前面,形神落寞,嘴里似乎念念有词,肩膀微微发抖,时不时抬起胳膊抹下眼泪。


    “顾闲。”


    听到身后幽幽一声,顾希延差点吓个半死。


    猛一回头。无语,怎么是她。


    她脑海里忽然蹦出当时夏夜自己到处找刺猬的画面。越是落魄,越会丢人现眼。


    肿成核桃的眼皮无处躲藏,她赶紧抬手遮住眼睛,“嗯。”


    “大半夜来丢垃圾?”陈慕看着她的大纸箱。


    “不是垃圾,是就是一些放很久的东西。”


    “不要了?”


    “嗯,不想留着了。”


    “那走吧。”陈慕冲她摆摆手,语气意外得温和,“有点晚了,一起回去。”


    “不要,你先走吧。”


    月亮忽然隐入云层中,光线暗了几分。


    陈慕的身影渐渐逼近,顾希延忍不住后退几步。


    “顾闲,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呵,”陈慕淡淡地吁了口气,夜色又深又重,显得她格外郑重,“那我麻烦顾警官一下,OK吗”


    “又怎么了?”她负气地吸了下鼻子。


    陈慕将脚下高跟鞋轻轻一甩,弯下腰捏了捏右脚踝,“刚才上台阶崴到了,疼到走不动,能不能麻烦你”


    “好麻烦。”


    顾希延把哗啦作响的大箱子放到地上,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临走到她跟前时顿了顿,欲回头又不敢回头的样子,“那我背你。”


    云层悄无声息地消散。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慕偷偷回看了一眼,转而轻轻搂住她的脖子。有点发烫。难不成白天踩了水,真感冒了?


    她忍不住抬手摸到顾希延的额头,更烫。


    这个小顾警官


    却不知顾希延早已吓得半死。这女的到底在干嘛啊?摸来摸去,手还这么冰。她慌得心脏“砰砰”直跳,浑身都燥起来,脸上烫出一片红云。


    走到大厅时,顾希延按下电梯按键,陈慕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我下来。”


    “顾警官,你是不是有东西落下了?”


    “啊?”顾希延背对着她,耳后却通红,慌得矢口否认,“什么东西?没有啊。”


    话音未落,陈慕已从角落里把箱子抽出来,淡淡地说,“走吧。”


    “叮!”电梯到了。


    顾希延背对着她,迟迟不肯进去。


    “顾警官,拜托你好人做到底,送我上去。”陈慕拉了拉她的卫衣帽子,语气竟然有些恳求,“你明早还要上班,顺便帮我遛狗好吗?”


    啊?什么意思?


    顾希延有点恍恍惚惚。


    她几乎被人拖着进了电梯。


    直到轿厢的门关闭后,她还在试图理解陈慕的意思。


    反光镜里那人穿得比白天更加正式。


    米色的羊绒衫轻薄莹润,外搭深棕色西装羊毛外套,同色系的西裤下面露出一双光洁的脚,她的黑色高跟鞋还拎在自己手里。


    “你,你不冷吗?”


    顾希延慌得把鞋放下,又想起她说崴了脚,于是干脆蹲下去,“你上来吧。”


    “行了顾闲,马上就到家。”


    她神色赧然地站起来,灯光下那人的玫瑰金耳圈一闪,顾希延心想,这应该就是陆女士想要的女儿吧。


    忍不住眼角又悄悄泛湿。


    连小狗都知道怎么表达爱人。为什么就她陆方怡和顾希延非要像两只看不顺眼的野鸡,一见面就互啄,啄到头顶毛也秃了,喙也裂了,还不肯罢休。


    她不应该提春景的。


    顾希延恨恨地想,我再也不原谅你了,陆方怡。


    “叮!”到了。


    她想刚才陈慕说,“马上就到家。”


    所以,她说的家是哪个家?


    “走啊,顾希延。”


    烦死了,又叫大名。她每次听见大名都条件反射地一激灵。


    进门后,那人把身上的饰品一一摘下,叮铃叮铃地落进托盘里。顾希延的余光追着她,一寸一寸地往沙发那边移过去。


    “请坐,顾警官。”


    顾希延刚换好拖鞋,似乎又总结出来一项陈老板的语言习惯。


    叫大名一般是代表有点不耐烦,叫顾闲就是平平常常,叫顾警官时她心情一般不错,或者开始准备搞她。


    哦,搞这个字不太雅观,应该是准备坑她。


    她走到沙发前,又不敢坐过去挨着她。


    毕竟陈老板对她总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她一旦坐过去就会更加贪婪这种亲近,极可能又做出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


    陈慕歪头看向她,声线又开始打滑,“倒也不用跪着吧。”


    “我就喜欢跪着。”顾希延没头没脑地说,顺便把身边的小白拉过来以示政治正确。


    “额理解,尊重。”陈慕尬笑,抿了抿唇,“什么事,能问吗?”


    跪姿,但骄傲,“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派出所,还是酒店?或者朋友家?”


    顾希延忧郁,“还没想好。”


    对话暂停。


    她余光瞄过去,陈慕垂着眼睛不知在思考什么,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片小小的榉树叶子。嘴巴也好看,总是莹润的一抹红,有时深有时浅,看上去很好亲。


    不对不对,你在想什么啊变态。


    “顾闲,”陈老板再度开口,语气却有点严肃,不像刚才那么温和,“我想,你可以在这里借住几天,等你决定好怎么处理自己的事,到时就走,OK吗?”


    诶?


    “真的?”


    “别误会。不是让你一直住,陈芊快放寒假了。”


    “那我付房租给你,不能白住!”


    顾希延赶紧划开手机,一看微信钱包25块8毛7。


    陈慕倒吸一口冷气,挽起双臂,“几天而已,不用。”


    “那我帮你遛狗,洗碗,还有拖地洗衣服”


    “算了,”陈慕一眼看穿,“遛狗可以,别的应该指望不上。”


    “倒也不是”


    “我有点累,准备休息了。书房你自己看着办,哦那个床垫是陈芊买的,你要用的话记得征求她同意。”


    房东大人说完抬脚就走,顾希延刚想说还没请教


    哦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请教的,毕竟这房子她来得也挺勤。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一点,靠再不睡明天又起不来跑步了。


    走进洗手间时,台面上放了没拆封的牙刷,她的眼角忽然有些痒痒。那谁怎么这样,一会儿冷一会热的。


    “当、当。”


    她开门,那人递过来一板感康,“你好像有点发烧,体温计在镜子后面第二层,药自己看着吃。”


    顾希延忍不住把门拉开,看见她淡紫色的毛茸家居服,偷偷在心里笑了一下,“感恩。”


    深夜两点。


    月光如水。


    顾希延躺在床垫上烧得迷迷糊糊,双颊烫得惊人。薄弱的意识被高温不断烘烤,压在死角的那部分潮湿回忆渐渐在蒸发。


    朦胧中,似乎有人正在不停地扒拉她。


    她下意识地伸出滚烫的双手摸索,小声呢喃到,“春景啊?”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提示一下,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别担心,关于春景,这是顾闲的成长线,纯友情。别的就不再剧透了,祝观影愉快~——


    一些碎碎念——


    这本小说是咕咕的第一本正式小说,会用心写完。大纲到细纲都准备得很充分,其实有很多暗线在很早就会提一两句,如果你看到莫名其妙的东西不要怀疑,也许等完结的时候重刷会发现一些小惊喜(假如我有此殊荣的话)。


    剧情线一直是快推的,还有大量剧情在后面。感情方面也许不够快不够刺激,但符合预设的故事背景,是细水长流、慎重而成熟的感情线。创业甜文,成长部分有一丢丢酸涩,但总体很美味(没有前面这些,看到最后无法体会有多香,我小剧场写了吼多了)!完辽,好像又说大话了哈哈。


    我很珍惜故事里的每一位女性,不论主角还是配角,她们就像我的好朋友一样,我会把她们最美好的故事讲出来。


    如果你喜欢看狗血疯癫的,不要犹豫请收藏《她不是笼中鸟》,将会超级超级癫,合理怀疑是小作者的发疯之作(已经在写细纲了)。


    我会越写越好的,超自信超拽~~


    第54章 话梅


    “滴!”


    38.5度, 电子温度计屏幕闪烁。陈慕眉目沉沉。


    那人口中低低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一双胳膊圈上来,像烙铁烫人。


    “顾希延, 醒醒。”拍拍她通红的脸颊, 没反应, “你吃没吃药?”


    腰间被她搂得越来越紧, 陈慕险些跪到她身上。再摸她额头, 一圈细汗。


    书房位于两个单元夹缝之间, 三面都没有邻居, 妥妥边户中的边户, 保温效果一般。


    犹豫片刻,陈慕直接把她的手掰下去,拖着人坐起来, “我要背你, 别乱动。”


    果然是一身薄肌,两人体型看似相差无几, 但她天天风来雨去、登高走低,体重惊人。陈慕感觉自己的老腰差点折断, 拼命半背半拖着移到了卧室。


    区区十几米,冒出浑身大汗。


    顾希延倒老老实实, 任人摆布,一落进床里就蜷成一团,本能地揪过被子捂起来。


    丝丝碎发胡乱粘在额头上, 鼻息声越来越重。


    陈慕走到洗手间看了眼台面上的感康粒粒分明,果然没吃。


    她眉头一皱, 拈起药板转身走到厨房接水。想到暑假里陈芊热伤风时她买过退热贴,一看冰箱里仅剩两片。


    现在去医院急诊还不够折腾的, 她速速返回卧室,夜灯下那人蹙着眉,烧得嘴角干皮都微微翘起来。


    “现在起来吃药。”


    陈慕独居惯了,没太多照顾人的经验,对自己如何就对顾希延如何,托着人上半身一捞靠在怀里,又拍拍她酡红的脸,“醒醒,听到没?”


    顾希延条件反射似地微微一震,懵懂中缓缓睁开眼,险些吓个半死。


    有病啊你,怎么搞得,睡前站在镜子前面幻想几秒而已,晚上就做春梦?


    她用力戳了戳,软的,温热的触感回弹。不是,你真的假的?!


    “对对不起!”


    陈慕已然石化。


    不敢置信地瞪了她两眼,把人一摔,“起来吃药。”


    顾希延感觉自己好像离死不远,一屁股弹起来跪在床上,“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我做梦了,我发誓没有别的意思,我”


    “先吃药。”不冷不热的语气。


    她不太敢抬头,恭敬地伸手接过药片。感康,极苦,她这辈子吃过的次数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浑身都在抗拒,死活不肯放进嘴里。


    “不吃?”


    陈慕递过水杯。夜灯透过透明玻璃杯,里面漾起残缺的彩虹。


    “有别的吗?胶囊最好。”顾希延叽叽咕咕,盯着白色药片摇头,“这个太苦了,我咽不下。”


    “不吃算了。”


    彩虹也跟着消失。


    “哎哎,”顾希延探身抱住人的大腿,“吃,吃就吃吧。比没有强,明天还得上班呢。”


    陈慕又淡淡地“嘶”了一声,“手拿开。”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


    顾希延赶紧翻身坐起,垂下双腿,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末了,她有些惴惴不安地问,“我怎么在你床上?”


    说刚完,她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于是赶紧改口,“是不是打扰你了,抱歉抱歉,我马上回去。”


    “不用。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话音未落,卧室门不轻不重地“咔哒”合上。


    顾希延有些赧然,你纯粹是个混蛋啊,刚才你都干嘛了你!心情极度复杂,嗓子眼里还是苦的,她呆呆地坐在床头不敢躺下。


    门又忽然打开。


    陈老板的紫色毛绒睡衣挂着一圈铃铛大小的毛球,白皙的手从袖口里探出,露出一颗话梅,“顺顺苦味。”


    “马上三点,快点睡觉,别忘了明早遛狗。哦对,起床的时候不要吵我。”


    人踏着袅袅余音走了。


    卧室门一关,顺便把顾希延的神思堵回心里


    敢情是怕耽误她遛狗?黑心陈老板。


    顾希延的罪恶感顿时消除了大半,刚才还不敢躺下怕弄乱她的床,这下干脆直接一挺,甚至还不怀好意地滚了几下。像小猫跳进了薄荷丛,贪婪地闻着床上的味道。


    像个变态。哼,管她呢,变态就变态。


    还没得意几分钟,药效开始发作,她大脑又昏昏沉沉的。


    鼻息渐渐均匀下来,唇角还残留着一星酸酸甜甜的梅粉。


    利泉话梅,家中囤有好几盒。柔韧的口感,清爽的味道,在口腔里酥酥麻麻。


    陈慕呆呆地坐在书房沙发上,脑子里炸开的余波未平,话梅吃了一颗又一颗。


    这条沙发是陈慕刚回岚市时,觉得书房里太空荡,自己去家具城挑的。深棕色真皮双人沙发,够宽够大,她有时会蜷在这里看书,听歌,发呆。


    真皮的质感足够好,海绵也够好,久坐不软不塌,富有弹性贴合身体,有种被支撑的感觉。


    她想起那次在这间书房和顾希延聊天,好像还是因为小妹的事。那位小顾警官的制服透出轻微褶皱,看上去有点不修边幅,但坐姿却异常端正。


    以及,她团起来的发尾里固执地露出一截闪闪的亮片。


    陈慕咬下一颗梅肉,细细品味。


    渐渐地,腰间浮起莫名其妙的燥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发什么神经。刚刚被那人情急之下搂住大腿,自己险些没站稳。


    她生病发懵,力气却极大,修长手指嵌进她敏感地带,搞得人一激灵。


    书房安装的百叶窗,月光透过一条条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线,起先是直的,忽而又渐渐变得婉转,像某种秘密的曲谱隐藏在静默之中。


    静默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不妙,今夜怕是难熬。


    陈慕立刻放下话梅盒子,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淅淅沥沥的水声抚慰了焦躁,她抹开镜面,脸颊还残留热气蒸腾出来的淡淡红晕。


    *


    一夜无梦。


    顾希延是被手机闹铃叫醒的。


    两眼一睁,四周漆黑。


    打开手机电筒摸索,不小心触到床头开关,自动遮光帘忽然“簌簌”地往两边划去。


    等待视野明亮后,她环顾四周,不是,这给我干哪来了?


    单线程大脑赶紧回溯昨晚一切。


    晚上八点醒了回家,跟陆女士吵架,打包了衣服和纸箱准备去酒店凑合一宿。走到楼下慢着,到楼下遇到陈老板,然后跟她回家,说好暂住。诶?不对,我不是在书房吗?


    某段记忆完全掐掉。不知是当事人不愿回忆,还是真忘了。


    顾希延从床上一跃而起,又反弹回去。既来之,则安之,猛猛打滚之。


    像猫咪用气味腺标记领地似的,她在陈老板床上不要脸地蹭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好像发烧,赶紧回摸额头。


    冰冰凉的大脑门,退烧啦~


    七点二十。


    顾希延刷牙洗脸只要十分钟,换衣服穿插其中根本不用算时间。


    七点三十,小白衔着牵引绳已在玄关就位。


    她蹬上跑鞋,忽想起陈老板说“不要吵她”,于是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楼下晨跑的人不少。几个熟悉的邻居,和她算是碰面点头之交。


    有人经过忍不住问,狗是哪里来的?看着眼熟。


    顾希延低头一笑,邻居的,帮人家遛狗。


    啧啧。实在不过瘾,还特意拍照一张po朋友圈,与田警官那张球场炫技照片不相上下。


    八点整,顾希延跑回单元楼下,刚要上电梯忽然一惊。


    糟了,这个时间很容易碰到陆女士,她默默地绕到货梯去。做贼似的。


    刚按下密码锁,小白就很识趣地迈进去。


    顾希延蹲在门边与它告别,“小白乖,姐姐晚上回来陪你玩游戏。”


    五分钟后,她站在地库光秃秃的车位上发懵,我的爱驾小白呢?


    哦,还停在群岚小区。


    共享快车等了足足十分钟。


    她一直藏在大门口的保安亭后面,担心被早八出行的陆女士看见。


    一上车,手机叮咚叮响起!


    都不用看肯定是她的好搭档。刚才手机app里赫然好几条最新警情通知,田晶晶绝对又要骂她迟到。


    “睡过了?”


    顾希延心想,还好她们是相亲相爱的同事,不然总觉得田晶晶更像成人频道主持人。


    “没,车不在,忘了停在群岚小区了。稍等,我马上到。”


    “赶紧的!报失踪,俩女孩。她妈妈和奶奶在大门口哭晕了,你再不来我也得晕。”


    啥?失踪案?顾希延挂了电话赶紧划开警务中心app。


    两个初三女孩昨天傍晚放学后一直没回家,电话联系不到人,学校监控显示昨晚6:25明确离校,亲戚朋友大小群聊也都找遍了,没有任何下落。


    顾希延惊出一身冷汗。马上就是元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儿童失踪案一向是失踪案中的重中之重。


    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接受人口失踪报案的时间限制是24小时。但对于儿童尤其是未成年女童来说,24小时足以发生任何可能的重大危险。


    因此在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联合下发《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其中规定,接到儿童失踪或者已满14周岁不满18周岁的妇女失踪报案的,公安机关应立即以刑事案件立案,迅速开展侦查工作。


    顾希延当即拨号给罗楠,对方一秒接起。


    “楠姐,现在什么情况,通知刑侦支队了吗?”


    “通知了,他们带着家属分别赶去学校和失踪人员家里。晶姐说你马上到,来了直接去赵岚那,她们确认完人脸,上传天眼系统移动侦测了。


    “青岚园区那边有纵火案,刑侦支队人手不够,这边还是你跟晶姐支持现场。”


    “知道了,多谢。”


    初三,女生,十五至十六岁,两人一起失踪。


    按照顾希延和田晶晶以往办案的经验,大概率是同行去干什么了。正常再怎么也不会电话断联,一旦断联,寻找难度指数级增加。就算有天眼系统移动侦测辅助,但岚市很多偏僻场所摄像头覆盖率并不高,太多恶性案件只差毫厘之间。


    “你迟到真会挑日子,我求求你了!”


    顾希延还没说话,搭档田警官的大嗓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赵岚这边没什么进展。咱俩先去学校,赵哥和孙宇超已经去娱乐场所里面摸排了。”


    顾希延急忙套上衬衫,一手系扣一手抄起笔记本,“走吧,外套给我拿一下。”


    “好好,小顾总。”


    两人蹿上老伙计——那辆熟悉的破现代。


    顾希延忽然一愣。糟了,习惯一时没改过来,她又扎进主驾了。


    “走啊,愣着干嘛!”


    田晶晶的催促360度绕在耳边,嗡嗡嗡。


    顾希延咬着后槽牙,直接踩下刹车冲出派出所大门。


    副驾的田晶晶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右手划开导航。岚市实验中学距离派出所大约十五分钟车程。


    中途红灯。司机顾师傅刹车踩得猛,田晶晶的肉包子皮险些甩飞。


    “你开F1”


    话到嘴边,她又就着包子吃了回去。


    只见顾希延上半身越过变速杆,讪讪地按下手套箱,里面露出半包湿巾。她取出来顺手放在座位旁的储物盒里,然后抽出两片。


    细细地擦过方向盘后,手指缝也小心地揩净。她唇角新长了颗上火的水泡,透着一种焦灼的疼。


    田晶晶顿时沉下嗓子,语气不详,“顾闲,怎么又这样?


    “你每个月都去隋欣那,怎么没效果?


    “不对顾闲,你真去了吗?别蒙我。”


    她吞掉剩下的半口包子,手机已划到隋欣的通讯录页面,“我打给她?”


    “随便你,”顾希延破罐子破摔,语气颓然,“我按规定去过了,测试也都没问题。


    “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觉得不影响。你觉得呢?我最近有什么不对吗?”


    “啧,顾闲。”


    田晶晶盯住她那张英气分明的侧脸,正透露出某种混不吝的丧感,冷不丁被她噎住。


    “算了,”她扫了眼方向盘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最后妥协,“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又想起露营那次,跟陈老板在河滩边上谈起顾希延,自己说来说去含糊其辞,始终也没有敢告诉陈慕真相。


    她有点为小顾担心。


    两人搭档四年,顾希延性格纯粹,骄傲正直,道德感高,责任心强,智商体力也在线,颜值更是没得说。唯独有一点,共情心理太重。


    执法者也是人,存在共情心理很正常,但如果过度共情当事人,就很容易突破“职业界限”,产生负面影响。


    作为公安机关派出机构人员,一线警员总是直面社会上的各类治安刑事案件,其中不乏暴力、死亡、悲剧和人性的黑暗面,其承受的高频率、高强度负面刺激远超其他职业。


    在这种情形下,长期、持续的“过度共情”经常导致警察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办案过程中过度的情感卷入可能会造成执法者遭受二次创伤,导致其出现职业倦怠甚至焦虑或抑郁。


    即使像田晶晶这种从事过心理学研究的专业人士,也偶尔会陷入轻微的职业倦怠。正因此,她才无法对搭档的情况视而不见。


    在选择她做搭档之前,田晶晶已听闻她的不少事迹,而真正打动她的是顾希延不经意做的一件事。


    有次所里去抓捕偷电瓶车的盗窃团伙,一行五人全部落网。嫌疑人里有个年轻女孩,惯犯,说谎成性,在派出所审讯到深夜,搞得同事都筋疲力尽。


    那女孩中途忽然自称肚子疼,同事以为她又在扰乱审讯,于是严肃地警告她不要试图打乱进度,老实交代。


    那女孩被反驳之后也不再坚持。但不多时后,她头上就开始不停冒汗,身体微微打颤。顾希延当时在监控里一瞥,立刻觉得不对劲,转身冲到审讯室里查看。


    询问得知嫌疑人当时临近经期,顾希延立刻联系120将人送到医院。据医生说女孩在逃避追捕时小腹曾撞到石柱,导致体内黄体破裂,内部大出血,再晚十几分钟搞不好人就休克了。


    她那天无意间的一瞥,救了女孩一命,也救了审讯同事。


    田晶晶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顾希延有些懵懂,我哪看得出来啊,她疼成那个样子,装是装不出来的。你没痛经过吗?疼得要死。我其实只想问问,给她吃片止痛药。但一看她那样子,感觉不像普通的疼,我连宫外孕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黄体破裂。好险。


    田晶晶当场感叹,卿真乃神人也。


    至于两年之后,顾希延在那次意外事故中遭受的痛苦,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她。


    因为理解,她不忍心提起。但因为关爱,她不能不干预。


    况且,顾希延并不只是一名警察,她还有别的角色。她是女儿,也会成为伴侣,甚至成为妈妈。


    她值得毫无负担地享受美好生活,而不应该因为善良导致灵魂一角被困在某处遭受炙烤。


    “顾闲,”田晶晶思考良久,寻找机会旁敲侧击,“你跟陈老板怎么样了?


    试试爱的感化。


    “就那样。”


    顾希延目视前方,看见红灯读秒最后的“0”,猛地踩下油门。


    “你能不能别这么暴力啊,每次都火烧屁股一样!


    “还有啊,就那样是哪样?表白没?确认关系了吗?啥时候见家长?这么多节点能一样吗?”


    那人脸上莫名娇羞,“啧,你这人


    “这是私事,我不能跟你聊。”


    “好好好,私事。”田晶晶有意无意,话锋一转,“陈老板看上去心态成熟,内核又稳,你好好运哦。”


    “晶姐,我懂。”顾希延一脸平静,左右腾挪大飙车,“你放心,我有分寸。如果真影响到工作,我会休假。”


    “你懂个屁!”田晶晶猛踹一脚前挡板,咔咔作响,“我是那个意思吗?


    “我意思是,你无论如何都要自己调整好。你不能不当警察,我不能没有搭档!”


    车里暴起一股灰尘味。


    “咳咳


    “明白,了解。劳烦您开下窗户,小的鼻炎犯了。”


    远远的,岚市实验中学的白色校牌浮现在前窗。


    “对了晶姐,失踪女孩班主任联系没?一会儿你去找老师,我去找她们同学。”


    “联系了。不过她们不是一个班的,没有交集。”


    “没交集?!”


    顾希延又一惊。靠,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网络内容如下: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接受人口失踪报案的时间限制是24小时。但对于儿童尤其是未成年女童来说,24小时足以发生任何可能的重大危险。


    因此在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联合下发《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其中规定,接到儿童失踪或者已满14周岁不满18周岁的妇女失踪报案的,公安机关应立即以刑事案件立案,迅速开展侦查工作——


    叫嚣的分割线——


    跟你们这些看文不评论的小天使拼了!(不是)


    我将继续埋头苦干,请大家自行品味


    如果能吱一声就更好了嘿嘿!


    第55章 课题


    初三(八)班, 李思薇。


    初三(十)班,乔亦青。


    顾希延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顿感头秃。


    她和田晶晶分别去找了两人的班主任, 了解到两位女孩性格平平, 学习成绩中等, 与同学的关系也都一般要好。简而言之, 就是班上那种排在中位数的小孩, 没什么存在感。


    另外刑侦支队的同事也从两个女孩家里搜证过, 没有异常迹象, 家庭社会关系排查后也没有特别疑点。从早八点报案到现在, 已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赵岚那边跟踪视频排查后,唯一清晰的画面就是昨晚八点半左右两人一同出现在学校附近的超市。据民警走访超市老板得知,她们买的大概就是面包和火腿肠一类, 还有几瓶矿泉水。


    随后, 两个女孩登上去往偏僻郊区的一辆夜间公交车,并于晚间十点在岚邺路下车后, 很快消失在监控路段尽头。


    “这是…离家出走?”田晶晶拧起眉头,忧心忡忡, “她们跟父母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家庭暴力或者虐待之类的迹象?”


    岚河派出所刑侦支队队长,王宇晴轻轻摇头, “询问过双方父母,初步判断没有家庭暴力,邻居也走访过, 没听说家庭内部矛盾。


    “两个女孩唯一共同点,是上初中后父母都生了二胎, 平时管教女儿的时间不多,直到半夜才发现女儿不在家。”


    顾希延卷起笔记本的毛边, 语气犹疑,“据她们同学反映,在学校从没见过两人互动。你们说,她俩会不会是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


    “什么软件?”田晶晶划开手机,屏幕花花绿绿,“社交软件多了去了,每个app都得单独联系平台授权,需要吗王队?要的话我现在就通知赵岚。”


    一筹莫展的王宇晴看了眼田晶晶,“常用那几个社交软件赵岚在查,从微信群聊天过滤信息看,两人近日确实有联系,但没指向具体线索,小赵怀疑她俩是用小众软件私联的。


    “去年岚市有好几起中学生聚众饮用止咳水的案子,他们群体里流行某些小众通信方式,有的还会爬梯子,你想都想不到。”


    田晶晶倒吸一口冷气,“哇靠,那怎么办?夜间公交车有人去查吗?不行我跟顾闲去。”


    “问过,司机今天白天休班,刚来过派出所。他说当时天色很晚,特意问她们去干什么,俩女孩支支吾吾说去郊区看望同学。”


    王宇晴边说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公交车监控定格截图,像素较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女孩,穿深色校服,两人身高相仿,一个高马尾,一个双麻花辫。


    “等下,”顾希延趴在桌上盯了半天,不停地放大缩小照片,“她们书包这么鼓,是不是装太多东西了?


    “梳高马尾的这个是李思薇,她手机屏幕里这是不是有点像什么路线图?”


    王宇晴见状,当即把照片投到大屏幕。奈何公交车监控黑白像素质量太差,只能模糊地看到两人书包鼓鼓囊囊。李思薇下车时,手机屏幕处于唤起状态,画面里隐约透出一条蜿蜒的黑线,倒确实有点像地图。


    “顾闲,你什么想法?”


    “王队,我去找对接同事打电话给她们家人问一下,看少了哪些衣服。”顾希延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嘴边水泡疼得一蜇,“从她们俩的举动来看,像是要进山。


    “207夜间公交车的终点站就在岚邺路下一站,她们特意从总站前一站下车,应该是要故意绕开总站监控。


    “那边离郊区植物园很近,在岚邺路站下车后,往前走大概不到两公里就有进山的野岔路,我听人说过。”


    “听人说过?”田晶晶冷不丁发问,“谁啊?”


    额。顾希延眼神一闪,没搭理她。


    田晶晶也没执着追问,低头顿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我去,她们不会看了那些什么ZI杀群之后去野山


    “不行,我得去找一下隋欣。王队,我申请指挥中心先跟岚邺辖区的同事联系一下,搞不好咱们得去搜山了。”


    话音未落,她抄起手机就跑了出去。噔噔蹬跑上三楼,隋欣正坐在工位上扒拉盒饭。


    她划开屏幕点击赵岚的微信头像,那人刚发了两个QQ号来,“隋欣,先别吃了!快帮我看看,这俩QQ号在不在你那监控群里?”


    隋欣看她着急忙慌,预感到有大事,赶紧把饭盒一推,晃晃鼠标开启屏幕。


    “怎么了?”她一双弯眉搭扇形双眼皮,声音沉稳,神态温柔,“别急,慢慢说。”


    “女孩,初三,昨晚十点,岚邺路,郊区哎不管了你先搜这几个关键词。”田晶晶打开手机地图找到岚邺区开始放大,“那边还有什么山我看看,鸟鸣山、乌青沟、忘郎峪、大北梁、南水瀑,这几个关键词也搜一下。”


    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屏幕。


    田晶晶说的监控群,并不是单指某一个QQ群,而是十几个当地青少年组织的聊天群。由于近年来青少年尤其是中学生群体里,因不堪忍受压力而导致轻生意愿的人数激增,岚市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ZI杀案件。


    她之前参与青少年心理健康社会调查时,曾误入过几个这样的群聊,后来转岗到一线,她把这些群信息移交给了隋欣,并在隋欣的努力下发掘到了更多类似的群聊。


    隋欣日常潜伏在这些群中,一旦发现有疑似轻生迹象的举止言论,即刻就会启动跟踪调查并介入处理。


    “没有,晶姐。”隋欣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就算用的是小号,也不太可能一个关键字都搜不到。”


    田晶晶戳在桌面的手指压得有些疼,抽回来捏了两下,“啧,这下麻烦了。”


    她拍拍隋欣的肩,轻声安抚,“你别跟着担心,先吃饭,晚点有消息我马上联系你。”


    说完,她又噔噔蹬跑下楼去。


    一推门,小会议室里王宇晴、顾闲还有赵子贤几个人都在。


    田晶晶气喘吁吁,“赵哥,你们摸排完了?有情况吗?”


    看到几人默默摇头,她的心一沉,“隋欣的监控群里也没线索。王队,搞不好真要搜山了”


    众人愁眉不展中,赵子贤的电话突然响起。


    “老李,你那边什么情况?”


    “赵队,问了一圈附近村民。昨晚有两个上夜班的,半夜骑电动车经过山下公路,看见过俩人影往野山岔路里去了。俩人以为山上闹鬼,没敢追上去看。”


    “特征确认过了?跟当事人相符吗?”


    “这没办法确认,他们离得太远,又黑灯瞎火的,据说看了两眼就骑电动车赶紧跑了。哦村民还说看着只有上半身,没下半身确实吓人。”


    “等等,”顾希延鹿瞳一闪,指着屏幕上公交车的监控截图,“实验中学的校服裤子是藏蓝色,上衣袖子藏蓝色,就中间是白的,夜里看起来倒是像只有上半身。”


    赵子贤拍拍桌面,紧接着说,“没错,确实像。按目前线索推断,女孩进山的可能性非常大。王队,我这配合刑侦支队,一切行动听你指挥,这山咱搜不搜?”


    王宇晴眉尖上压着千斤重,数条线索卡在半路推不动,目前唯一清晰的推断线索指向群山,难道只有搜山一条路?全市各辖区内的民警铺出去,至少近百人,这么大动静,搞不好又引不少媒体过去。


    真特么难,她心里暗道。


    时间不等人。


    从昨晚十点到现在,两个女孩已失踪超过十二小时。如果她们真进山了,深夜野山就算没有坏人,光是迷路也够要命的。


    “搜!”


    王宇晴当机立断,“小邵立刻联系各辖区,请求抽调人手。现在一点十五,两点半大家在岚邺路站集合。提醒兄弟单位保密,不许传播。”


    说完,王宇晴手心里满是汗。她紧抿双唇,深深地看了眼顾闲。


    顾希延心里一紧。


    搜山说得容易,到时那么多人光是调度指挥就够她王队头疼。去年岚河派出所刑侦支队的队长许家成调任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王宇晴终于得到破格提拔机会。


    短短两年时间,她光是陈案旧案就破了十几起。俩人年初同去市局接受表彰,王宇晴才三十五岁,头顶白发成缕成缕地冒。


    在男人成堆的地盘里做事,女人都格外拼命三郎。


    那边小邵得了王队的指令,一路小跑到指挥大厅去给各个单位通信。


    会议室里剩余几人都紧锁着眉,气氛颓然沉重。


    顾希延的手机忽然“嗡”一声。她划开时,小梨涡一僵。


    消息来自“CC”:[顾警官,晚上加班?]


    顾希延犹豫几秒:[加,要去搜山。]


    好烦,陈老板为什么非要今天找她有事


    CC:[好,那晚饭不加你。]


    顾闲:[啊?有饭?给我留!]


    CC:[好。]


    顾希延刚要闭麦,忽想起陈老板经常去郊区徒步,应该很熟悉那边的路况,于是又划开屏幕,手指上下翻飞。


    顾闲:[陈老板,岚邺区的野山路线图你有吗?不是卫星地图那种,是你们驴友自己标记的,有没有哪些特殊地点,就是那种比较危险的?]


    她实在打不出“ZI杀”、“轻生”这几个字。


    CC:[危险?你说高难度模式?地狱Line?]


    顾闲:[就是那个吧]


    她也不懂。


    对方正在输入中


    顾希延等了几分钟,对方很快发来几个链接。看起来像是什么轨迹软件,她立刻点击下载。


    这时,田晶晶拎着盒饭走进来,看她眼睛扎到手机里,“干嘛呢顾闲?赶紧吃饭,吃完去集合。”


    “等等,有要紧事。”


    顾希延刚下载完轨迹,又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孩的监控照片。


    应该不是ZI杀。


    谁ZI杀带那么大一书包东西,还买吃的。小邵刚才说女孩亲属反馈家里少了几件毛衣、羽绒服之类的厚衣服。那就对上了,她们书包里鼓鼓囊囊装的应该是衣服,御寒用的。


    所以她们不是去ZI杀,而是去爬山?!


    顾希延来不及发信息,直接给陈慕拨号。


    “顾警官,有事?”


    “陈老板,你有没有那种本地的徒步群或者公众号,群主或者联系人方式之类的,可以发我吗?”


    “有是有,但太多了,你有什么要求吗?”


    “小众的,短途的哎算了你都发我吧,有多少发多少,一定要快,求求了!”


    挂完电话,顾希延这才转头对搭档说,“晶姐,我预感她们应该就在山里。”


    “你预感很准吗?”


    田晶晶怒塞两口黄焖鸡,重重地叹口气。


    十几分钟后,顾希延收到回复。她划开信息详情,陈老板贴心地给她直接标记了群名和群主电话。


    感恩!她对陈老板的倾慕与崇敬之情实现指数级跳跃上涨。


    一点三十。


    田晶晶光速扒拉完盒饭,回头一瞅顾闲面前的饭菜一动没动。


    “估计晚上还在山里,你多少吃几口。昨天刚下了雨,你饿着上山没能量,回头失温了还得抽空救你。”


    “晶姐,你就不能念我点好。”


    顾希延嘀咕两句,看下腕表,“带着去车上吃。我这边本地徒步俱乐部的群名单和公众号,刚发给赵岚去联系,万一她们真去徒步了”


    田晶晶利落起身,拎过塑料袋,鼓起薄腮对她摇头,“你太乐观了,谁徒步赶在大半夜?”


    她接触过太多问题青少年,刻板印象极深,“这个年纪本来心思就重,家里条件一般,父母管教不严,周围没有朋友,连出走都是找陌生人,你认为这是徒步?”


    两人边说边登上大门口的面包车。


    小邵在前面准备出发,王宇晴自上车后就一直在打电话,身后座位上摆着厚厚几摞打印材料。


    顾希延的心情不由地紧张起来。


    最终岚河辖区凑齐十三人,小邵立刻启动车子,向着岚邺路进发。


    “王队,一会儿怎么安排?”


    顾希延啃着黄焖鸡腿,车身一晃荡溅出几滴汤。她撇了撇嘴。


    王宇晴举着打印的路线图,字斟句酌,“岚邺区野山属环形连段山,这几条路线相对清晰,鸟鸣山、乌青沟、忘郎峪、大北梁、南水瀑重点搜救。另外本地资深驴友上传的那几条野路轨迹,下过雨山况不好,王宇超去市应急办申请直升机支援了。”


    一旁的田晶晶翻起上午的笔记,忽然插话到,“顾闲,你朋友知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定位?


    “我刚才又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之前我以为她们来这找轻生地,但其实也很有可能她们是来探险的。”


    “探险?”顾希延闻言,放下筷子追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上午问班主任,她说李思薇文科成绩一般,只有体育表现很好。如果不是我猜的那种情况,搞不好她们真是来徒步的。网络上最近很流行山野探险,你说她们会不会特意选了高难度路线进山?”


    “高难度路线?”王宇晴叉起双臂,沉思片刻,随后举起电话直拨给王宇超,“一架不够,申请两架。”


    说完,她回望身后众人,神情凝重,语气威严,“今晚八点前,就算把山头翻遍了也得找到人!”


    两点三十。


    全市共七个行政区,抽调民警共计98人,陆续赶到岚邺路指挥点。


    王宇晴安排小邵等人建立临时通讯群,确定好无线电频段和卫星坐标,将民警分为九组,每组十人,各负责一条线路从山脚到山顶直至下路,另外八人机动支援。


    顾希延和田晶晶执意随队上山,被王宇晴当场冷脸拦下,“我不是偏袒女同事,实话说,你俩留在下面比在上面作用大。昨天下雨山上又湿又冷,今早气温低还有晨雾,男的上去都不一定受得了,你们跟我在指挥点参与调度。


    “该拼脑子就拼脑子,没必要事事争先。”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撇了撇嘴走到调度车里坐冷板凳。


    每组民警身上都带了卫星电话和导航仪,行进路线实时刷新显示在调度车内大屏上。


    岚邺区野山最高海拔点近2500米,五条相对清晰的路线全程分别大约十三至十五公里,按照民警行进速度和路况考虑,走完全程至少5小时。另几条本地俱乐部提供的野路轨迹全程大约十公里左右,路线虽短但路况极差,岩间陡峭湿滑,难以预计时间。


    顾希延有点恼火。


    倒不是她喜欢争先,是因为坐这除了干等也没别的太大意义,还不如去山上,万一有险情还能尽快施救。


    王宇晴知道她烦,可小顾不是自己的直接下属,她不好强行管教,“顾闲,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线索?你那个朋友听起来对附近很熟,有没有哪些容易遇险的路段”


    “有,赵岚早发到通信群了。”


    顾希延闷着头,手指默默地抠着笔记本电脑上的i7贴纸,眼睛紧盯大屏。


    裤兜里手机“嗡”一声。她赶紧掏出来。


    CC:[顾警官,岚天风云俱乐部里有人说,上周网友在“两步路”上跟他要过“云顶金光”的轨迹。这条路因为太危险,走的人很少。]


    顾闲:[“云顶金光”是?]


    顾希延转头就跟赵岚说,“岚姐,再问问岚天风云俱乐部的群主,让他配合把‘云顶金光’的轨迹发过来。”


    CC:[几个月前,本地驴友发现过一个小众景观,郊区雨后第二天如果是晴天且有晨雾,在乌青沟隔壁的北坳子山顶能看见日出金光穿破大雾,据说很好看。]


    顾闲:[据说]


    她转头问赵岚,“怎么样,有轨迹吗?”


    赵岚紧盯屏幕,语气给人稳稳安全感,“有了,马上传到各小组通信群。王队,这条路在乌青沟附近,需要通知转向吗?”


    王宇晴语气很坚决,“不转向。救援工作必须按照既定路线,新线索需要研判,有必要的话机动人员上。”


    “好,不转向。”赵岚重复一遍,继续紧盯大屏信号。


    顾希延有些坐不住,哗啦站起,“我和晶姐,再叫四个人应该够了。”


    “顾闲!”王宇晴轻呵一声,冷脸批评,“你别以为赵子贤不在就没人管你,听我命令。”


    “快五点了王队,现在是冬天,马上就天黑,到时更不好找。昨天已经过了一夜,今天再过一夜,她们俩女孩受不了的。”


    屏幕前的赵岚余光一瞥,夹在顾希延和王宇晴之间一动不敢动。


    “好了晴姐,”一直沉默的田晶晶忽然嗓门一撩,信誓旦旦,“让她去,我跟着。”


    她知道王宇晴也担心顾希延这家伙。那俩女孩没事还好,真出了事小顾又得沮丧好一阵。


    岚河派出所里人才辈出,治安大队有赵子贤顶着,十年八年都不一定有空位。刑侦支队王宇晴刚接手两年,但她身体状况不好,早晚熬不住。所里女下属本来就少,小顾是王宇晴早就看好的独苗,她不想揠苗助长,还想护一护。


    女性之间的欣赏不光是提携与成全,还有对彼此才华与品行的珍惜。


    但该来的躲不掉,小顾的人生课题需要她自己解决。过得去就过,过不去重过。


    想到这,她似乎觉得“我跟着”这句话还不够有说服力,于是又走到顾希延身边捶了她屁股一下,“她百米速跑13秒,硬拉能上70KG,外卖一份都吃不饱,壮得跟野牛似的,有什么好担心哒。”


    顾希延目瞪口呆。不是呀姐,你牛吹这么大,我怎么给你圆?


    还有,你才野牛呢!


    她视线往下落,看见赵岚抿起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在憋笑


    完美英姿女警察形象立刻崩塌,“野牛”这个词从此加入小顾的人生PTSD数据库。


    顾希延深呼吸一口,强行挽尊,“你放心,有卫星电话和急救包,我会优先保护自身安全,实在不行我发救援信号,好吗晴姐?”


    “服了你俩。”王宇晴撇过头,重重叹气,“快点出发,加四人组成一队。赵岚检查频段通信,保持联系。”


    赵岚回头wink:“好!”


    田晶晶推着她傻乐:“走走走!”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默声


    昨天市区小雨, 郊区雨势更大。


    野山路面半干半湿。表面那层松软,下层实则软滑,顾希延一行人走得很慢。


    下午六点,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民警们纷纷打开头顶灯。


    上山时为了应对失温风险, 大家都穿上三合一冲锋衣, 里面有一层羽绒背心内胆。急救包里还有若干压缩饼干、水、手套和保温毯等, 足以应对短时搜山行动。


    隐蔽的野路本就比普通的徒步路线不好辨认, 下雨后层层树叶掉落遮盖住地面, 更是难上加难。


    加之南方的野山上杂草灌木丛生, 棘刺极多,稍不留神脸颊就会被划到,众人边走边不时地“嘶嘶”不停。


    打头的同事手举细细的割草刀, 据说还是上山前跟围观村民借的。


    顾希延想起下午指挥车附近围了十来个看热闹的人, 她趁机逮着挨个问过,一无所获。


    荆棘的尖刺偶尔划过手背, 细小的伤口微微翻起,渗出点点血迹。六人边走边喊“李思薇”、“乔亦青”, 女孩的名字回荡在黒漆漆的山间。


    头顶不时划过搜救直升机桨翼飞旋的震声,空中人员还未发现任何踪迹。


    太阳西落, 山野沉眠。


    在丛林间,自然光几乎完全被黑夜吞掉,只剩能见度十来米的手电光束和小范围照明的头顶灯光。


    潮湿的冷气簌簌地从地下冒出来, 有人禁不住咳嗽几声,不料引发了一连串共振, 大家纷纷干咳起来。


    顾希延的鼻炎因寒气也跟着发作,喘得有些急。田晶晶与她压队尾, 听她呼吸加重,撩着嗓子朝前面同事喊,“走了两个半小时,还有多久到顶?”


    前面的刘彻回应她,“才走了三分之一,要不要暂停一下?”


    众人纷纷附和,原地稍息五分钟,喝水加检查装备和轨迹。


    顾希延抬头一看,大家都蹲在地上猛甩鞋底泥壳子。她嘴角的燎泡被水浸到,疼得“嘶”一声。


    “怎么了,顾大小姐?”田晶晶打趣她,“山上可不是随便来的吧?


    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气了,“等会儿找着那俩臭丫头,我非得给她们骂一顿。”


    顾希延对她摆手,嘿嘿一乐,“那不行。你是警察,不能骂人。”


    “那等我下班,脱下警服再去骂。”


    田晶晶愤愤。


    八点十五。


    山上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


    顾希延有点心急,吭哧吭哧走到队首跟刘彻说,“这个速度不行,得再快点。你来看轨迹,我替你开路。”


    “嗯。”


    刘彻有些力竭,巴不得她快来替换。他刚才一直低头摸黑割草,好几次割到鞋头。


    收尾的田晶晶一抬头,小顾跑前头去了。


    她无奈地撇嘴,心想这个犟种性格到底像她爸还是她妈?应该是妈吧。毕竟天天听小顾说自己挨陆女士的骂。


    她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听前面顾希延喊,“等等!”


    田警官心里一惊,赶紧追上前。因着急险些滑了两跤,裤腿沾上一坨泥。


    “怎么了?”


    顾希延拿手电筒照着脚边左坡之下,那边有一大片灌木折断的痕迹。光线不够强烈,视野受限,她招呼同事凑到一起往下照。


    几束手电光合拢在一起,这下终于看清,“是不是像人滚下去的?”


    她拉住田晶晶胳膊,一脚勾在她脚内侧,“你用点劲儿,我下一段看看有没有剐蹭痕迹。这么滚下去,肯定会刮到衣服和书包。”


    “哎顾闲,等我拿根绳子,我怕你踩空。”


    话音未落,田晶晶从急救包里拽出救生索,“就十米,到底看完就回来,不能再往下了,行吗?”


    “明白。”


    顾希延把安全扣往腰间一卡,绳子另一头固定在身边树干上,咬着手电慢慢下撤。


    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散发出一种潮湿腥臭的味道,不停地涌进鼻腔。但很快她连苔藓味都闻不到了,只能压在乱蓬蓬长满棘刺的灌木上。


    还好下来的时候戴了手套,不然这双手算是废了。


    头顶灯上围绕着一圈飞虫,时不时扑在脸上蹭得人痒痒。她下撤得很慢,时刻留心着灌木上的倒刺。


    “顾闲,行了吗?”


    她刚要张嘴回应,突然脚下踩空!


    人刮着倒刺往下滚了两圈,簌簌作响。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上传来。


    密集的倒刺勾掉了手套。等她意识到时,裸露的右手正用力攥着一缕灌木枝子。


    顾希延心想,等会儿找到人,她也想骂街了!


    忽然余光一闪。


    就在她眼前二十来公分处,一条手指长的玫红色毛线勾在灌木上。


    她把手电打近一照,立即兴奋地朝上面喊,“晶姐,频道里问问,李思薇和乔亦青有没有粉色的毛衣线衫!”


    说完她又仔细看看,毛线不脏,颜色鲜艳。


    林间倏忽蹿过什么生物,她吓得大气不敢出。侧耳听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连续不断。


    “刘彻,你联系调度车那边叫直升机开过来点,这边视野不好,下面好像有条河!”


    顾希延半个人挂在虚空的灌木从上,右手几乎血肉模糊。


    裤兜里忽然“嗡”了一声。她斜拧身体,并不敢做过大动作。


    是她吧。


    空气里夹杂着丛林间的雨土气,安抚着她早晨开始就焦躁不安的情绪,她很快镇定下来。


    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运动腕表,看到屏幕时间,八点四十五。


    “顾闲!昨天出门上学,李思薇校服里穿了粉红毛衣!”


    顾希延当即松了口气。


    真服了。折腾一天,减寿十年。


    搜救直升机的动静由远及近,隔壁乌青沟路线的十位民警也沿着山顶轨迹交汇处下撤赶来支援。


    高速旋转的桨翼嗡嗡作响,附近树枝灌木在风流下不停地打转,猩红警报光线在她头顶频闪。


    十六位民警分批次下撤,大约半小时后找到半山腰冒出来的暗河。


    昨天下雨,郊区雨势较大导致半山腰原本几近断流的河谷重新汇聚起流水。顾希延一行人顺着河流沿途搜索,发现若干散落的透明包装。


    “这是小面包的包装纸!”田晶晶语气笃定。


    她可是小面包杀手,没人比她更了解小面包。


    众人听了信心大增。


    半空的直升机持续提供大视野照明,嗡隆声吵得人鼓膜不适。顾希延忍着手上钻心的疼,顾不上处理伤口,随队伍继续搜索。


    “快快,这里!”


    一直打头阵的刘彻失喊起来,引得众人纷纷冲过去。


    顾希延和田晶晶对视,神情却未见放松,两人跟着噔噔蹬跑去。


    眼前情形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女孩倒在岸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她们的书包就整齐地摆在身边,依旧鼓鼓囊囊的,似乎一动未动。


    在摇晃不定的手电光束下,画面越发诡异。


    顾希延跑起借力,两步跨上巨石,和刘彻一同检查女孩身体状况。


    “呼吸太微弱了,得叫直升机下来,等咱们背下去估计来不及。”


    刘彻点头同意,冲石下喊到,“晶姐,麻烦给赵岚发精准定位,通知直升机”


    他环顾四周,这也没空地能降落啊!


    “怎么办?”他看向顾希延,“落哪儿?”


    “大哥,我又不是GPS,你让赵岚在卫星地图里找找附近哪块空地最近,好歹先把人送医院。”


    说完她暗暗吐槽,这还要我教么bro


    李思薇身体已存在轻微僵硬,顾希延按住她拇指靠近小指,无法接触,这是轻度失温过渡到中度失温的信号。她身边乔亦青的情况更差,唇、耳颜色已变深,领口也被自己扯开,疑似明显的反常脱衣现象。


    “晶姐,你上来帮我!”


    话音未落,顾希延从急救包里掏出保温毯。


    田晶晶迅速爬上巨石,摸到女孩的外套几乎湿透,她心一横扯了下来,又把保温毯严丝合缝地给其贴身裹上。


    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脱下三合一冲锋衣,把羽绒背心拽下来,又在女孩书包里掏了半天才找到她们塞到最里面的校服。半湿半干,聊胜于无。


    半小时后,众民警在距离发现失踪人员500米远处的平坦斜坡上等到直升机索降的救护员。两个女孩被带上直升机,立即送往市人民医院急救。


    十六个民警灰头土脸的,沿途继续下撤,依靠本地驴友们踊跃贡献的个人收藏轨迹路线,总算在两个小时后走到了大路上。


    此时距离她们下午六点左右进山,已过去整整七个小时。


    顾希延一上车,跟随调度的队医就赶紧打开药箱给她处理右手。


    她整个右手掌里嵌满大大小小的倒刺,李队医倒了半瓶生理盐水给她冲洗,结果光听她嘴里“嘶嘶”地冒火了。


    这位队医是派出所常联系的急救调度员,与岚河派出所的民警们十分熟悉,经常开大家玩笑。


    她尤其对老实又可爱的小顾特别喜欢,看她受伤忍不住心疼地揶揄,“现在知道疼啦?你这个小顾啊,真是莽莽撞撞”


    “李姐你哪知道,就我跟晶姐体重轻点,男同事下去我都怕绳子脱线。晶姐还恐高,你说咋办?”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队医捏着一支小镊子,手起刀落,不停拔出倒刺,带出斑斑暗色的血。


    “哎所以顾闲,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啊?”田晶晶没理会她的狡辩,意味深长地看过来,“不会是陈老板吧?”


    “什么谁啊谁的”


    顾希延语焉不详地打哈哈,忽然想起裤兜里的手机。


    糟了!


    她赶紧掏出来,左手不太熟练地划开屏幕,果然是她的消息。


    CC:[ 给你留了饭,记得吃。]


    顾希延心里一阵悲喜交加,有谁能惨过我啊老天奶,就这么过错和陈老板共进烛光晚餐,我恨!


    虽然但是她想多了,家里根本没蜡烛。


    几人正闲聊,车门忽然划开。


    一脸黑线的王宇晴大步跳上车,径直走到李队医身边,眼神冰冷,“李医生,给她好好上药,别感染了。”


    她把“好好”两个字说得尤其重。


    顾希延低头抿嘴,轻擦鼻尖,一套丝滑尴尬小连招。


    凌晨一点半,面包车驶入岚河派出所停车场。


    大厅里依旧灯火通明,值班的罗楠一看顾希延挂了彩,笑嘻嘻地丢给她车钥匙,“帮你开回来了,七十五块停车费记得转我。”


    “抢钱啊!”顾希延大震惊,“我就停了不到24小时?”


    罗楠没睬她,转而去问田晶晶,“她又失心疯了?”


    “小事,您多担待。”田警官戳了戳顾希延的胳膊,“快点换衣服,我送你回家。”


    凌晨两点。


    顾希延站在陈老板家大门口,小心翼翼地按下密码。


    一开门,屋里竟然还亮着灯。


    小白欢脱地跑着扑上身来,她举起右手不敢碰它,“好好,我接收到你的爱了小白!”


    斜眼看过去,那人靠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懒懒招呼一声,“你回来了。”


    “嗯。”顾希延心虚,“搜救到凌晨才找到人,刚还在医院急救。”


    “吃饭了吗?”


    诶?她怎么跟NPC似的,就知道吃饭吃饭,也不夸我。


    忽然想到人家根本不知道她去干嘛,于是赶紧自我攻略。哦也对,投喂是人类最本能的爱。


    嘿嘿。


    “还没。”


    十分钟后。顾希延坐在桌边,餐厅里飘起饭香。


    陈慕推过一杯冒着热气的大麦茶,“手怎么回事?”


    “哎呀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当时我们我一下子就掉下去还好只划破手后来找到人,我跟晶姐直升机接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大路上,人都冻死然后”


    叽里呱啦,比比划划。顾希延边嚼边说,嘴角沾了几粒白米饭。


    她的身上寒气未消,透着淡淡的潮湿山野苔藓味道,发丝里挂着几星褐色的杂草种子,脸颊上勾出几道轻微的划痕。即便只用左手握着勺子吃饭,人依然不老实,说起搜山经过,她兴奋的小鹿瞳里盈盈闪光。


    陈慕坐在她对面,支起胳膊肘拖着腮,静静地听她巴拉巴拉


    近在咫尺的画面渐渐变成一场默声电影,顾希延不停地嘴唇翕张、手舞足蹈,牢牢占据她的全部视线。


    “顾闲,”她轻敲了两下茶杯,“吃饭不要说话,吃完再说。”


    对面忽然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那你这么晚在干嘛,不会在等我吧?”弱弱试探。


    陈慕捞过桌角的笔记本电脑,垂眼掀开屏幕,“我在看装修效果图,还没睡。”


    啧,这人。没情商。


    顾希延撇撇小梨涡,识趣地低下头老实扒饭。


    “对了,那天是怎么回事?店里那个水”屡教不改。


    陈老板似乎有点忍无可忍,语气明显有点嫌烦,“你吃不吃?”


    “吃,我吃。”已老实。


    顾希延吃饭时经常大口大口吞饭,这是她上高中时养成的习惯。


    当时她在岚市一中读到高二下学期,因故转学去隔壁市的全封闭学校。那里实行军事化管理,早中晚吃饭时间各有十五分钟,如果不学会吞饭,她大概率在高考之前就饿死了。


    “前天街道停水检修市政管道,刘工徒弟忘了关总闸,嗯,是很简单的低级错误。”


    陈老板眉眼不抬,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末了淡淡地问,“还有问题吗?”


    “有!”顾希延放下饭勺,弱弱举起右手,有些讨好地问,“本人负伤,明天还要遛狗吗?”


    她试图唤醒陈老板的良知,这样应该就能吃到她做的三明治了吧,嘿嘿。


    “继续遛。”


    那人说完,轻轻把屏幕一合,指了指池台,“记得洗碗,那边有手套。”


    顾希延内心:诶嘿!?哎哎哎!好


    作者有话说:


    顾闲:本人负伤,明天还要遛狗吗?


    陈老板:(连人带狗)继续遛~——


    邪恶分割线——


    嘿嘿,咕还没上班,咕的假期大大滴长~~~


    昨晚看热搜发现距离高考100天倒计时都开始了,心疼高考的小宝们,加油!此处悄咪咪@陈大乐同学,等咕周末去雍和宫帮你许个愿,咱离得近还愿也方便嘿嘿~


    第57章 山野


    历经凌晨三小时的抢救, 李思薇和乔亦青终于脱险。


    两人体征平稳后被转入负压隔离病房进行加温输液,过渡观察中。病房靠近走廊一侧是面2mx1.5m的双层玻璃,便于医护人员观察患者状态。


    走廊上有几个人据说是女孩亲属, 分不清谁是谁妈, 谁是谁爸。


    负责在医院里值守的小邵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瞌睡, 忽然肩膀一震, 他“嗷”一下喊出声。


    “我去, 晶姐别搞我!刚才做梦还在山上, 好几头牛羚冲着我来, 吓惨了我。”


    小邵今年才从警校毕业, 分配到岚河派出所不久,目前在刑侦支队配合内勤工作。昨天搜山缺人,把办公室里不常动换的人都薅起来了。


    田晶晶递给他一兜包子, 隔着塑料袋散发出酱肉香气, “八点半了,你先回去休息。顾闲在路上呢。”


    小邵顿时受宠若惊, 接过包子拘谨地向她道谢。


    田晶晶抬眼扫了扫病房门口那几位家属。她今早没穿警服,坐在长椅上吃着包子, 余光瞥到一位举止奇怪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一双耷拉的眼睛牢牢地贴在病房玻璃上, 口中念念有词。


    她穿得很朴素。


    岚市冬天,本地人大多都穿薄羽绒服,老人却只穿了件枣红色薄呢外套, 像是多年前的旧衣服。外套里面是件米色摇粒绒的绒衣,把毛呢外套撑得鼓鼓囊囊。即便光是侧脸, 也能看出她眼下的皱纹和嘴角法令纹的沟壑很深,怎么看都有六十多岁了。


    老人身边站着一男三女, 那几位的打扮则相对整洁许多,全员视线紧盯玻璃窗内病床上那个梳双马尾的女孩,乔亦青。


    田晶晶不禁纳闷,这四个都是乔亦青亲属?那就是说李思薇的亲属只有这个老人?


    搞什么,跟民警走访资料不符啊。


    等顾希延赶来隔离房时,医院里的人气也渐渐热闹起来。


    走廊里不停地路过患者、家属、医护等人,各色各样的皮鞋、高跟鞋、运动鞋、拖鞋、胶鞋纷纷奔走在磨得光秃秃的地面上。


    人类似乎只有生病时,才相对公平。


    负责李思薇和乔亦青的护士带领两位民警换上防护服后,才准许她们进入隔离室。


    两个女孩的失温症虽已缓解,但由于在野外低温环境下停留时间过久,她们的身体机能多少受到影响,暂时还不能转去普通病房。


    顾希延走近才看清李思薇消瘦苍白的脸,她眼神一闪。


    昨晚紧急之下只顾救人,她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女孩的容貌,是从校服铭牌上确认的两人身份。


    面前李思薇那张小小的脸,总恍惚映出谁的影子。


    她刚要说话,隔壁床昏睡的乔亦青忽然醒来,虚弱地挤出一句,“你们是”


    她的搭档田晶晶已先一步走到乔亦青身边,“你好,我们是岚河派出所的民警,田晶晶,顾希延。


    “请不要紧张,你现在很安全。哦对,你亲属就在外面,看那边——”


    她边说边指向窗口,隔着双层玻璃,一男三女正在冲女孩打招呼,听不清他们具体在喊什么。


    乔亦青的表情却相当漠然,对亲属的问候无动于衷。


    隔离室的床位间隔较大,用屋顶挂帘隔开。她的视线被一片淡蓝色阻挡,语气隐隐担忧,“姐姐,李思薇呢?”


    田晶晶轻拍她的床栏,收敛起清亮的嗓音,低声安抚,“李思薇同学还在昏迷,但已经脱离危险了,暂时不用担心。”


    乔亦青缓慢地向她眨眼。她小小年纪瘦得脸皮贴骨,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无辜落寞,完全不像十五六岁青春活泼的女孩。


    “我需要跟你了解点情况,现在可以吗?”


    田晶晶拖过滑轮椅,抬手指了指顾希延,“我和顾警官一起,昨天就是她找到的你们。”


    乔亦青微微歪头,开口有气无力,“谢谢你,顾警官。”


    小顾闻声回过来神来,走到乔亦青床边摊开笔记本,打开手机录音功能,“不客气,乔亦青同学。别紧张,问你什么如实说就好,这里很安全,外面听不到我们说话。”


    不知是不是被警察猜透了顾虑,乔亦青脸色渐渐转红,回答问题时声音放得很轻。


    据她解释,她和李思薇是在一个名为“秘言”的聊天软件上认识的。


    大约两个月前,乔亦青偶然在逛学校论坛时点进某个不知名链接,随后下载了那个名为“秘言”的聊天软件。软件界面十分简洁,仅需输入个性标签即可匹配推荐感兴趣的人。


    有意思的是,用户的个性标签并不对外展示,匹配的双方无法得知她们的共同点是哪什么,反而激起了陌生人之间深入了解的热情。


    乔亦青第一次和李思薇匹配聊天时,两人网名都带有一个岚字,聪明的乔亦青猜到了她们的定位应该很近。


    后来在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她得知两人都是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爸妈在外地打工,而且都是上初中后爸妈又生了二胎。


    她们各自都有个弟弟。


    在这种家庭背景下长大,起初备受宠爱的独生女忽然变成大人嘴里“懂事谦让的姐姐”,这让乔亦青很不爽。即便网友李思薇很少表露心事,但乔亦青觉得她能懂李思薇,她一定也很难过。


    渐渐地,两人变得无话不谈,她萌生出与李思薇线下见面的念头。乔亦青的想法很单纯,她认为两个人成长背景很像,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而面对乔亦青线下见面的提议,对方起先十分抗拒。但她锲而不舍,得知李思薇喜欢户外运动之后,她特意去本地徒步论坛和公众号里搜索信息,终于发现一个很小众的景点,云顶金光。


    乔亦青在聊天里坦诚自己是岚市实验中学的初三学生,把李思薇吓了一跳。两人对软件里各自的标签心照不宣,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她紧追不舍的“小聪明”也终于打动了李思薇,她们约好周五下课后一同前往岚邺区野山上的北坳子。


    谈起要去看“云顶金光”的原因,乔亦青的神色有些慌张,言语间试图遮掩,“我觉得那个照片很好看,李思薇应该喜欢,就想和她一起去。”


    一直在专心记录的顾希延忽然抬头,仔细地观察乔亦青。


    女孩的神情稍微有些紧张,时不时吞咽几下口水。她说话很慢,很轻,墨色的瞳仁时不时左右忽闪。


    她还不太会隐藏。


    顾希延把本子递给搭档田警官,内页缝隙里写了几个小字,“她在说谎?”


    田晶晶心领神会,把她的本子一推,神情坦然地继续提问,“你意思是,和李思薇去北坳子是你提议的?你们为什么非要晚上去?”


    乔亦青有些局促地揪着发梢,神情略显尴尬,“田警官,‘云顶金光’其实跟看日出一样,周末如果在家里,早晨起来要做饭、收拾房间,根本赶不及上山。


    “李思薇她爷爷早就去世了,奶奶身体不好,爸妈在菜市场摆摊,她平时就要做好多事。”


    她说到李思薇时,眼神总不自觉地往淡蓝色的纱帘后面望,似乎这样就能看穿纱帘见到她似的。


    田晶晶闻言低头沉思,面前的乔亦青回答得太滴水不露了。她明明才十五岁。


    片刻后,她掀起眼皮问到,“进山前后的事情,你还能回忆起来吗?”


    乔亦青抿住嘴唇,睫毛微微煽动,点了点头。


    前天晚上,两人坐207路夜间公交车到达岚邺路站,李思薇按照轨迹地图的提示,决定从那里下车。她们沿着盘山公路走了不到两公里,很快就找到野山入口。短暂停顿之后,两人决定从此处进山。


    山间路况比她们想象得更复杂,更难走,但好在李思薇之前在网上做了很多攻略,沿途依靠“两步路”的应用轨迹,她们除了走得有点慢,其他还算顺利。


    李思薇说过,在山上过夜会非常冷,但由于她们瞒着家人和老师,并不敢准备帐篷这种过于突出的装备,只是带了几件厚实的御寒衣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她们丝毫没意识到危险,反而觉得徒步论坛里大家对“云顶金光”路线的难度过于夸大了。


    转折发生在进山三个小时后,两人来到半山腰。


    这一段路线十分狭窄陡峭,两面都是沿坡生长的野松和灌木,能落脚的小径只有不到半米来宽。乔亦青这时才忽然感到害怕。


    假如她稍微一滑跌进斜坡,很可能就此扎进棘刺丛生的灌木里。到时别说爬上来,可能在那之前身体就被横生的树干截断,撞出内伤。


    乔亦青后悔了。


    她试图说服李思薇往回走,等气温回升后再来。不料对方却执意上行,还反问她,“气温回升不会有强对流,那就不会下雨,不下雨就不会有晨雾,没有晨雾自然就看不到‘云顶金光’,你地理课怎么学的?”


    乔亦青哑口无言。


    是她怂恿李思薇来的,临阵逃脱确实很逊。她犹豫再三,决定跟李思薇继续往上走。


    几分钟之后,两人遇到一段几米长的碎石路。


    石块之间因夹杂着雨水和苔藓而变得湿滑,李思薇一下没踩稳,忽然往左边的斜坡倒下去!


    她们原用一截跳绳牵着彼此,突然的滑脱直接把乔亦青也带下了斜坡。两人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才被一棵横生的树干挡住。


    “当时只觉得很疼,浑身都疼。”乔亦青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但李思薇很冷静,她一直在安慰我。”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书包,发现原本带来的充电宝不知何时滑落,这时她们才突然慌了。


    乔亦青最后的保险也没了。


    她之前想着最坏的情况她就打110、119,但没有充电宝的话手机很快就没电,她们到时连警察都找不到。


    “我当时有点害怕,一直哭。”乔亦青的眼睛有些湿润,轻轻抽了下鼻子,“李思薇也害怕,但她说没关系,回不到上面去,我们就往下走。


    “离我们不远处就有一条河,她说沿着河床一直走就能走到山脚下,找到大路我们就能求救回家。”


    听到这里,田晶晶的眼神有些犹疑,“当时手机还有电吗?为什么不报警?”


    “有电,但没信号。山里信号时断时续,我们沿着河床走了很久,后来找到一块很大的石头,站在上面举起手机,偶尔能有一格信号。”


    乔亦青回忆到,“当时我只想打电话报警,找信号的时候不小心踏空,掉到了河床里。


    “还好那块水不深,后面有石头挡着,不然可能我早就被冲走了。”


    听到此时,顾希延翻翻她床头的病历本,上面写着患者右踝有轻微韧带撕裂伤,大腿有明显软组织挫伤,跟她的描述也对的上。


    但这只是第一晚发生的事情。那会儿距离民警发现她们两个还有将近二十四小时,这中间呢?


    “之后呢?你们就一直呆在那?”


    “嗯。”乔亦青的神色再次黯淡下去,轻微地哽咽起来,“我的脚扭伤了,走不了路。手机也进了水,开不了机。我们熬到第二天早上,一直都没打通报警电话。后来李思薇的手机没电了,她说要去找充电宝,让我在原地等着。”


    期间,李思薇反反复复爬回她们之前滑落的位置,但都没有找到充电宝。乔亦青曾提议,李思薇身体好可以继续往下走,到了山脚下找到大路再喊人来救她。


    “但李思薇不愿意,她说不能丢下我。”乔亦青的余光轻轻一瞥,“我们把面包吃光了,水也喝的差不多。


    “后来太阳落山,我的衣服一直没有晾干,整个人浑身冷冷的。李思薇一直在我旁边跑跳,她说这样能保持体温,等到人来找我们,她还能吹哨子求救。”


    田晶晶忍不住皱眉,追问到,“那之后呢?”


    假如李思薇有求生哨,为什么她们进山之后一直没听见?


    “之后我就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在直升机上。我只看见李思薇也躺在身边,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我很担心。”


    乔亦青忽然拽住田晶晶的胳膊,有些着急地问,“她真的没事对吧?你们不会为了安慰我,故意骗我吧?”


    “她没事,你放心。”


    田晶晶按下她的胳膊,神情有些严肃,“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去看下李思薇,等她醒了就过来通知你。”


    她说完和顾希延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跟乔亦青告别。


    手机“叮”一声。


    田晶晶划开屏幕,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八丈远!


    她那个在本地生活日报的好友,刚给她发了一个本地头条链接。点进页面后,刺目的红色标题写着:少女深夜结伴进山遇险,本地警方48小时惊情救援!


    “服了,又得写警情通报!”田晶晶把手机递给顾希延,“这次换你写,上次女孩岚桥落水是我写的。”


    顾希延白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们来到隔壁床位时,李思薇还在昏迷中。


    顾希延盯着她的脸,心里忽然一扎。她终于想起李思薇像谁了。


    一阵隐秘的苦味从她舌下泛出,口腔里忽然分泌出大量液体,她本就空荡的肠胃忽然翻江倒海。


    深呼吸几下之后,她和搭档准备离开,余光不经意一瞥。


    李思薇的眼角闪过一星微弱的反光。


    顾希延不由地怔住,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小天使看到这里(肯定代表买了这章),谢谢你的信任。


    57、58章的副线故事属于边缘人物的副线,但我还是想写下来,给李思薇x乔亦青一个相对美好的结局。因篇幅有限不会在这两章铺得特别大,完结后会在番外里单独写一篇“她们之间无人知晓的24小时”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有心细敏感的小伙伴也许是能猜出来的,剧情里我就不再解释了(也涉及到某些敏感话题)——


    母鸡算是独白嘛?——


    其实不敢说自己想写群像什么的这种话,但我想能做到的就是在这个主线gl的故事里,容纳更多女孩的身影。除了主角,配角们的世界也一直在不停地轮动运转。故事的视角聚焦于主角身上的是最多的,但当从她们的视角去看待生活的时候,配角的世界一样鲜活,充满爱恨黑白美好悲伤幸运遗憾,也同样反向影响了主角的认知与成长,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岚市啦~希望你喜欢~


    第58章 信封


    两人走出隔离室, 外面乔亦青的亲属立刻围上来。


    “警察同志,我孙女青青她没事吧?”这是奶奶。


    “是啊警官,我女儿一直很乖的, 她不会做坏事。”


    这位目测不到四十岁, 穿淡紫色薄羽绒服, 显然是妈。


    “都怪我, 光顾在店里忙乎, 没好好管教她, 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


    他来回搓着手, 上身穿某山寨品牌冲锋衣外套, 下半身是摩托车挡风皮裤腿,看来是爸。


    旁边那位年轻女士化了淡妆,烫法式小卷发, 披黑色羊绒大衣, 开口语气不妙,“好啊, 你这下知道反省了?青青从小都是我带的,她要真出点事我跟你俩没完!”


    大约是姑妈?姨妈?


    顾希延身穿警服, 挺身立正行了手礼,“几位不用担心, 乔亦青同学状态比较稳定,你们询问值班护士后再进去探访。哦对,注意不要影响其他人休息。”


    毕竟里面还有李思薇。本地媒体传得沸沸扬扬, 她们一起出事,难免家属冲动之下会迁怒于她。


    几位亲属纷纷尬笑点头。


    这时, 一旁的田晶晶忽然注意到隔离室玻璃前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还在,她冲顾希延示意, “顾闲,你先跟乔亦青的亲属了解情况,我去看下那边。”


    她们兵分两路,在之前刑侦支队同事走访信息的基础上,再次向当事人亲属了解相关情况。


    半个小时后,顾希延和乔亦青的亲属告别,回到隔离室外面的长椅上陷入沉思。


    按照乔亦青亲属的描述,她父母这几年忙于赚钱,确实缺乏对女儿的管教。


    但在其他方面,全家都尽可能地给予乔亦青足够的支持和关心。她不缺零花钱,成绩偏科也都有请家教。她姑妈是位事业有成的独身女性,一直对她寄予厚望,和她感情也不错。


    至于网络上那些“重男轻女”、“精神虐待”、“结伴ZI杀”等无中生有的猜测,全家一致否认。


    乔亦青的妈妈说到二胎时,面露悔色,“生完老二之后,青青确实经常发脾气。我真不知道她会这么难过,要是知道的话我宁肯不生的。


    “她很乖,我们家条件虽然一般,但是在能力范围内给了她最好的东西。她不会想不开,肯定是贪玩,被同学撺掇了。


    “警察同志,我女儿给你们添麻烦,我真是对唔住。”


    顾希延回忆起在隔离室里,乔亦青说到为什么进山时,神色有些遮掩,似有隐情。


    本以为她和李思薇在“秘言”上的聊天记录会有蛛丝马迹,但女孩却告诉她,“秘言”聊天软件最特别的就是一键自动清除聊天记录功能。


    她和李思薇每次谈心后,24小时内聊天软件会自动清理缓存信息。而距离她们进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48小时。


    也就是说,即使现在打开李思薇的手机,警方也无法再看到那些内容。


    顾希延立刻联系赵岚请求技术支持,不料赵岚半小时后回电她,这款软件的服务器在国外,聊天记录可以保存在云端,但目前联系不到平台对接人员,无法得到授权和云储存备份信息。


    假如李思薇不尽快清醒,她们进山的真实原因就无法佐证。乔亦青没有完全说实话,她肯定有意无意地漏掉了某些细节。


    顾希延记得很清楚,李思薇家人说周五出门上学时她穿的粉色毛衣,但女孩获救时,那件粉色毛衣却穿在乔亦青身上。


    她叉起双臂靠向椅背,食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女孩那张消瘦苍白的脸又映在眼前,眼角那滴隐秘的泪一闪而过。


    医院走廊的电子屏幕忽然“嘀”一声,自动报时。


    顾希延看了眼手机才发现,距离24年结束还剩两周不到。


    江师姐之前说过下半年市局内部会有大调动,趁此时搭档不在,顾希延悄悄给江黎星发去一条信息:[江师姐,年底市局刑侦支队人员调动申请还有戏吗?]


    对方很快回复:[紧盯,元旦后两周。小顾闲,师姐丑话在先,没有隋欣的同意我不会接收你。]


    顾希延轻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了眼隔离室里的李思薇,低头回复江黎星:[我明白。]


    “哎顾闲,你那怎么样?”搭档忽然闪现。


    手机如活鱼乱蹦,顾希延捞了好几次都险些摔出去。她强壮镇定,面不改色,“你呢?刚才那个老人是李思薇的亲属?”


    “嗯。”田晶晶一脸愁绪。


    李思薇的家庭情况比她想得更复杂。


    她来自重组家庭。亲生父母离婚后她跟随爸爸生活,男人再婚后两年生下二胎。爸妈为了赚钱养家,起早贪黑在市场卖菜。奶奶身体不好,李思薇日常除了上学,还要照顾一家老小。


    虽然是初三学生,但她每天早上还要帮弟弟洗漱,给他和奶奶做好早饭才能出门。放课后,李思薇也很少跟同学一起玩,都是直接回家帮忙做家务,挤出时间来复习功课。


    据她奶奶说,孙女很乖,学习也很好,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问及李思薇父母为什么没来医院看她。老人家解释儿子还在市场摆摊,儿媳妇替她带孙子,家里只有她来了。


    田晶晶无言以对。


    她安慰了老人几句,跑到护士站去定了两份营养餐。


    顾希延听她说完,又想起刚才手机里划到的片段。


    今天有不少自媒体博主堵在岚市实验中学门口,试图找到李思薇和乔亦青的同学打探消息。不知刑侦支队的王宇晴看到这个会不会气炸,反正她顾希延的拳头已经硬了。这些不要脸的。


    李思薇直到下午三点才从昏迷状态中苏醒。


    接到护士通知的田晶晶和顾希延立刻往医院赶。


    她们本想趁中午的空隙去群岚小区走访传教人士,结果刚跟街道办公室主任接上头,就尴尬地告辞跑了。


    病床上的李思薇看上去精神不佳,脸色有一种破败的灰白色。她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凉掉的营养餐,隔离室外的老人也不见了。


    “你现在怎么样?有精神谈话吗?”田晶晶递给她一杯奶茶。


    回程时她不知怎么突然福至心灵,非吵吵着去买了杯奶茶,为此还被顾希延嘀咕好几句。


    李思薇小心翼翼地接过温热纸杯,低声道谢,“谢谢警官,我觉得好多了,请问乔亦青她还好吧?”


    “她呀,你不用担心,护士说刚才输完液她就睡着了。”


    “嗯。”


    李思薇的脸型细长,肤白,似一颗不饱满的瓜子仁。她的瞳仁颜色也格外浅,是茶水般的褐色。急救时女孩的马尾散得乱蓬蓬的,此时已经整齐得梳好。


    “李思薇同学,麻烦你先说说跟乔亦青是怎么认识的,以及后来是怎么想到一起进山的?”


    话音未落,田晶晶又补充到,“你放心,这些谈话内容都是保密的。”


    李思薇眼神一闪,说话嗓音有些低哑,大致将她和乔亦青如何在“秘言”上结识的经过讲了一遍。


    与上午乔亦青说的内容基本一致。


    “那你为什么会想进山去?”


    女孩的茶色瞳仁微微一震,语调却纹丝未动,“当时,我一方面很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云顶金光’到底是什么样子,另一方面还想录下视频发到网上,应该会有很多人点赞,视频火了还能给奶奶换生活费”


    就因为这个?!


    田晶晶一掐大腿,爆脾气险些没收住。搭档小顾赶紧拍拍她的肩,顺了顺毛。


    她耐住性子,攥紧手里的翻毛笔记本,“那你再回忆一下,当时进山前后你们都遇到什么了?”


    李思薇看上去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偶尔轻轻吸一颗奶茶里的珍珠咬着,断断续续地把她和乔亦青进山前后的经过大概讲了。


    一边的顾希延翻翻笔记本里的关键词,基本都能对应上。唯独说到乔亦青昏迷之后的那段时间,李思薇一带而过。


    她看了眼搭档田警官,得到眼神许可后才问,“李思薇,后来乔亦青崴了脚停在那块巨石上,你回去找充电宝的时候,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没有。”李思薇脱口而出,十分干脆。


    顾希延不死心,压下声音追问,“这么确定?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


    “特别没有,我不记得有。”


    李思薇的视线落在奶茶杯上,她抿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把吸管折起来。


    一种潮湿的刺痛感慢慢爬上女孩的手指。她的手也同样被林间的灌木划伤,手背手心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奶茶杯子有点热,她的手心里渐渐洇出一层汗。


    蛰得她更痛了。


    李思薇感到口腔里正在泛起一股腥臭的苔藓味道,眼前渐渐模糊。


    她小小的身躯钻行在密密的灌木从中,头发和脸颊不停地被倒刺勾住。太疼了,她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她和乔亦青进山已经过去十个钟头了,手机刚刚没电。


    第二天确实是个晴天。山林间杂草灌木丛生,视野一点也不够清晰。


    失去手机里的轨迹图,她不敢走出太远。在附近的灌木从边缘周旋了好几圈,一无所获,她再次灰心丧气了。


    清晨的鸟叫声合着潺潺的河水,她吃掉了好几个小面包,气恼地把包装纸丢在沿途。


    就在她要离开斜坡时,余光忽然闪了闪。


    远处有一星反光,若隐若现。


    李思薇十分兴奋地跑过去,她记得乔亦青的充电宝上面有张银色的贴画,就是这种反光的材质!


    来到跟前时,她才发现根本不是充电宝,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信封。信封正面有一张银色贴纸,贴纸下方写着冰冷秀气的五个字。


    她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


    李思薇背后一凉。


    手里的奶茶杯倾斜角度过大,从吸管插口处溢出几滴液体。田晶晶见状,赶紧抽过床头的纸巾按上去。


    “李思薇?”


    女孩像是忽然惊醒,十分着急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神情不明。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田晶晶把笔记本一合,目光透出少许凌厉,“你奶奶说,周五出门上学你穿的是粉红毛衣,当时在巨石上发现你跟乔亦青时,那件粉红毛衣是穿在她身上的。


    “你还记得是怎么回事吗?”


    茶色瞳仁飞快地闪了几闪,女孩喉咙一动,轻轻吞咽下什么。


    “当时天气很冷,我们俩又都被水打湿了,乔亦青的羽绒服粘成一团,根本不保暖,我只能把衣服脱下来借给她。”


    女孩说完话,病床周围的气氛忽然陷入沉默。


    她的手指尖露在纱布外面,无意识地把奶茶吸管折了一次又一次,透明塑料管上很快落下一条条白色折痕。


    “好了,今天先到这。”田晶晶哗啦起身,“李思薇,你先休息,有别的需要我们再来找你。


    “哦对,这盒饭凉了的话你让护士姐姐帮忙热一下,你要多吃饭知道吧?”


    李思薇的细长眼角有莹光闪过,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位民警刚一离开隔离室,女孩周身的温度忽然骤降。


    她轻轻撩起淡蓝色的顶帘,几米外的帘子后面是跟她一起进山的小伙伴,乔亦青。


    那边的顶帘纹丝未动。


    李思薇维持那个姿势很久,直到举得胳膊很酸很疼了,她才不死心地把帘子落了回去。


    就在她的身影被那片淡蓝色遮盖之后,不远处的顶帘才被乔亦青慢慢掀起。


    她盯着李思薇落在帘后的影子,细细长长,随那一小片蓝色的海洋轻轻浮动着。


    乔亦青屏息凝神,听见轻微的抽泣声,忍不住小声喊到,“李思薇?”


    “哗啦——”


    女孩猛地提起面前的那片蓝色海。


    “李思薇,还去吗?”


    “你呢?”


    “不去了。我想快点好起来,我们回学校吧。”


    “嗯。”


    傍晚六点,山野陷入朦胧的昏暗。


    危机四伏,又沉默温柔。


    那枚信封乔亦青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以及,在“秘言”账号中,李思薇选择的标签其实只有一个。


    现在这是她的秘密了。


    作者有话说:


    信封上的五个字:*****


    李思薇的账号标签:**


    在未来的某天沉默揭晓。


    第59章 圣诞1


    “圣诞快乐!”


    顾希延说。


    她手里正拎着个透明大塑料袋, 里面幽幽地散发出一股糖油混合物的焦香味。


    酥脆大油条,鲜肉小笼包,五香茶叶蛋, 打工人的早八完美套餐。如果再有一碗微微甜的豆花就完美了, 顾希延的胃是南方胃。


    对面那人站在厨房门口, 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大大的眼里充满了稍稍的嫌弃。


    “这是你早餐?”


    顾希延开心地猛猛点头, “嗷, 这个很好吃呀, 你吃吗?”


    她说完转身, 抬手时修身速干外套透出流畅背肌,从橱柜里取出亮白瓷盘,边哼歌边把她精心购买的热量炸弹早餐摆上去。


    陈老板的视线从她背上移开, 微微“嘶”了一声, 表情相当冷漠,“不吃。”


    她拉开冰箱门, 取出吐司片和番茄、鸡蛋、两片薄切火腿。看到桌上油汪汪的盘子,默默叹口气。


    这种高碳水吃法, 她上班真的不会困吗?


    不速之客顾希延住进来已有两周,每天踩点出门上班, 她经常晨跑后上楼放下小白就跑,从没见过她在家吃早餐。


    不仅如此,这位小警官的内务风格简直像是在大学军训。每次陈慕打开书房门, 都能看见那条叠成小豆腐块似的薄被,以及那条被小顾同学偷偷霸占的盖毯。


    二十七岁了, 还像吕思凡小不点一样也要藏阿贝贝?


    “申请!”顾希延眨眨小鹿瞳,右手恢复一周后刚拆绷带, 此时高高举起,“我也想吃!”


    她第一次吃到陈老板做的三明治时,简直惊为天人。


    顾希延的胃从小没受过什么好待遇。陆女士不善下厨,顾老头干刑警时常奔波在外,她靠方便面、麦当劳和肯德基勉强吃饱。直至去了公安大学食堂,她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好吃的饭啊。


    都怪她爸妈太笨了。以后谁当父母先考厨师证,再上岗。


    借由右手受伤的说辞,她在陈老板家里赖了半个月,越来越不想搬走。


    不为别的,内谁做的饭太好吃了。糖醋小排、番茄鱼腐、油爆鳝丝连炒青菜都是满口清甜,她怎么做的?


    这两周自己除了正常接警,还忙着和搭档折腾年底结档材料,每晚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陈老板虽然不会刻意等她吃晚餐,但只要她回来独自在餐厅吃饭,她都会过来陪她。


    陈老板不爱说话,一双眼睛扎在电脑屏幕里,安静地听她叽里呱啦地讲话。讲什么呢,讲很多。


    讲白天都去哪里出警啦,隔壁小区谁谁组麻将局被端喽,菜市场有人用**骗老人靠,夜里配合交警队抓酒驾车主发现副驾是小三啧啧啧,还有商业街内衣店小偷狂魔神出鬼没


    顾希延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在下班以后。


    她想起住在十七层时,陆女士好像默认她和顾老头都不在家吃饭。他们父女有时忙起来连轴转,好几天都见不着面,那陆女士应该都是独自吃饭吧。


    咦?她有点惊讶自己怎么会想到这种小细节。


    吃完饭她洗碗,然后倚在沙发脚边发呆。陈老板最近总在研究各种地板、壁纸、窗帘、餐具的小样品,满满当当,铺了一地。


    她的店面装修进展顺利,已经准备硬装了。


    顾希延偶尔也赖在一边打游戏,和陈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经常聊着聊着就倒在沙发上睡过去。醒来时三四点,乖巧的小白压在脚边,她身上盖着那条柔软的紫色盖毯,有淡淡的香。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再提那个话题,她什么时候搬走。


    “你也想吃?”陈老板回头看她,冷眉微皱,指着她盘里的一堆碳水化合物,“这些还不够”


    “我吃得下!”她莫名坚持,“我还遛狗了呢,吃你一口三明治很合理吧?”


    那人懒散地挽起头发,围裙恰到好处地拢住腰线,背对她摆手,“收到,闭麦。”


    煎蛋、番茄切片、火腿煎去油脂,夹在两片土司之间一起放入烘焙烤盘。五分钟后,外壳焦脆、内馅丰富的手工三明治稳稳落入盘中。


    一人一狗跟在陈老板身后扒头探脑,口水在嘴里打转儿。


    “烫烫烫!”顾希延猛地抽回手,有些怨念地看向她,“有番茄酱吗?”


    “没有,蛋黄酱OK吗?”


    “好!”


    陈慕右手打开顶柜,勾起唇角暗笑,小朋友口味。


    这家伙在这赖了半个月,能吃能喝,胃口好得不像话,怪不得她凌晨发烧38.5度,七小时后起来还能上班。


    口味也很好满足,喜欢吃酸的甜的,咸的鲜的,除了辣。料她每天出外勤体力消耗极大,经常半夜回家还要偷偷吃夜宵。截至目前共计查获5次。


    美味蛋黄酱登场。


    横三下,竖三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大坂烧。


    顾希延托着还有些烫手的三明治,口齿含糊不清地赞叹,“这跟便利店不一样耶,他们卖的都是冷的,这是烤的。”


    “顾闲,”陈老板倚在池台边,嘴角微挑,指着壁钟悠悠地说,“马上八点,你要迟到了。”


    “嗷!怎么会,我今天特意早起的!”


    她急急忙忙跑到书房去换衣服,衬衫制服扣子系到一半又跑出来,露出隐约马甲线,“今晚我值班,你”


    算了,她应该不会特意等她的,顾希延心想。


    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她们这算什么关系,大概是合租室友?还是不交房租的那种。


    每逢年底,派出所的事务都巨多无比,结案统计,年终归档,重点清单梳理,跨区域协同工作汇报,年终总结她还得时刻紧盯上级单位通知邮件,哦对,还得去找隋欣聊聊。


    这样一想,她哪敢说“你等我”三个字,几点下班老天奶都不知道。


    令人头秃。


    她匆匆跑到玄关,弯下腰提鞋。小白不明就里,一头撞上去跟她撒娇。


    她蹲下去捏住萨摩耶的粉色小耳朵,右颊上的小梨涡漾出浅浅笑意。


    “我走啦!”


    在十七层从未养成的告别习惯,现在越发熟悉自然。


    “顾闲。”那人忽然闪现。


    顾希延诧异地抬头。


    陈老板沁凉的手指抹过她嘴角,她浑身一激灵。


    一抹香甜的蛋黄酱味冲进鼻腔,顾希延才意识到刚刚三明治吃得太狼狈。她正帮她揩去残留。


    不知怎么,像是某种本能反应突然被触发,她下意识地捉住她手腕。


    “啪!”


    下一秒,顾希延的手被人拍掉,顺带飞来那句,“你又这样?”


    她忽然老脸一红,转身奔了出去。


    怎么回事你,立刻自我反省+99。


    地库里的白色四驱混动凯美瑞稳稳当当地停着,等待它冒冒失失的主人。


    顾希延对她的爱驾小白甚是喜欢,它皮实,抗造,关键时刻总给她满满安全感。


    就如她本人,安全,适用,偶尔脱线,但动力十足。


    怪就怪陈老板不识货。她暗暗吐槽。


    距元旦只剩下一周,她和搭档的国保工作还没完结,今天必须完成群岚小区传教人士走访工作。


    田晶晶早就在派出所大厅里跃跃欲试,一看顾希延走进来她就追上去,“快点换制服,今天日程有点满啊顾闲,咱们谈完牧师谈神婆。”


    “你能不能管好这张嘴。”


    顾希延划拉着散落的头发绑了个小团子,对镜整理警服外套和警帽,仪态一本正经,“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到那边别满嘴跑火车。你是唯物主义战士没关系,好歹尊重人家信仰,小心被投诉啊。”


    “我是那种人么?”田警官相当不忿,“对了顾闲,昨天省厅那边反馈,已经锁定‘秘言’app的国外服务器和代理地址,马上就会从国内各大应用商城强制下架。”


    顾希延眼神一闪。


    前天她得知李思薇和乔亦青已顺利出院,今天是她们返校上课的第一天。


    田晶晶说,她那位在生活日报就职的记者朋友,一连几天协助警方在本地媒体交流群中发通知,提醒各位同行严格报道新闻内容,杜绝造谣传谣。


    技术组民警赵岚也同时在网上查获一大批蹭热点的账号,通过官方途径警告其立刻下架杜撰视频。


    最终这件事以“初三女生求冒险,私爬野山遇险后及时获救”为标题,在本地媒体上淡淡地砸了个小水花。


    至于同学间的短暂热议,这是李思薇和乔亦青应该学会面对人生的第一课。


    顾希延对镜整理完仪表,冷不丁打了个嗝。嗷,果然还是吃太多了。


    “晶姐,你给她俩手机什么什么码打标,那技术靠谱吗?”


    “赵岚说没问题。实话告诉你,她俩现在可是小赵老师的重点监控对象。”


    两人边走边聊,同步走出大厅时差点一起顺拐。


    接警员罗楠和技术姐赵岚躲在前台下面,鬼鬼祟祟,但狂笑不止。


    “看看,还挺默契,有环太平洋那味儿了!”


    “就是,就是!”


    现代恒久远,一辆永留传。破破烂烂,但可运转。


    顾希延一步跨进主驾位,抬头看了眼搭档,“先访谁?”


    副驾那人拈起档案册,翻到第一页,崭新的打印白纸上面一列名字。


    “这位,冯钰珍女士。”


    作者有话说:


    圣诞篇来啦~


    第60章 圣诞2


    群岚小区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 住户以本地人巨多。


    这里靠近岚市商业综合体“云岚mall”,周边绿地公园和地铁交通也很方便,算是相对宜居。


    顾希延她们今天准备走访的传教人士大部分居住在此小区, 信息登记表里显示, 十有八九都是年龄偏大的退休人员。


    第一个走访对象, 冯钰珍。


    她出生于1960年, 今年64岁, 已退休将近十年。档案显示她的一女一子目前都在国外定居, 她的爱人在三年前去世, 老人目前是独居状态。


    顾希延和搭档按下门铃, 挺身立正等人开门。


    来之前,她们已通知过街道办事处的联络员王倩,她事先知会过这些住户在家等待民警上门。


    三分钟过后, 门内还没动静。


    田晶晶有些按捺不住, 立马掏出手机,“我打电话试试。”


    “嘟——嘟——”响起, 依旧没人应答。两人都有点慌。


    按理说如果她行动不便,手机至少应在身边的, 现在老年人刷某音刷得可比年轻人凶多了。


    顾希延有些担心,她们日常接警处理过不少独居老人的案件, 大多数人不是在家意外摔跤,就是下楼梯摔伤,又或是干脆忘了带钥匙晾在楼道里很久才被人发现。


    诸如此类, 现在想起来她也会心有余悸。


    “我打给街道办问问,也可能她忘了这事, 一早出门去了。”


    顾希延刚掏出手机,住户门“咔哒”一下开了。


    视线里没人。她低头, 看见一位穿着打扮十分素净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老人的头发半灰半白,梳得挺整齐。她上身穿深灰色厚羊毛衫,外面罩一件蓝黑条纹毛呢背心,下半身盖了条枣红色法兰绒毯子,


    “你们,你们是?”


    “冯女士您好,我们是岚河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我是小田,这是小顾。”


    搭档这张嘴永远比火车头跑得快,而且自带超高老年人友好度指数,“我们来跟您了解一下关于教会活动的事情。”


    冯钰珍看上去身材瘦小,陷在轮椅里更显得她缩成一团,嗓音有些浑浊,“哦好好,警察同志啊,请进。”


    两人抬脚进门,一眼看到室内布局后都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明明是地处市中心的中高端住宅,按说住这里的人经济条件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好。可冯钰珍家里却给人一种家徒四壁、萧条破败之感。


    四面白墙已有些发暗,墙面没有任何装饰,屋内连沙发电视都没有,仅一张靠窗台的老旧黄色书桌和两张同色的木椅子,目测更像八十年代产物。


    地面铺设了深胡桃色的木地板,大约许久没维护,偶尔踩到一条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就连明亮的阳光打在北面墙壁上透出的树影,也给人一种时间在这里凝滞的感觉。


    屋里有股浓郁的沉香味道。顾希延扫了眼窗台,果然那里点着一支线香。


    “我去给你们倒水。”冯钰珍转过轮椅,指了指窗台的椅子,“警察同志你们先坐,很快就好。”


    “不用了,阿姨!”


    田晶晶见状,眼疾手快地绕过去拉住她的轮椅,蹲下去甜甜地笑,“我们不打扰您太久,跟您聊聊天就好。”


    说罢,她给顾希延使了个眼神。


    小顾心领神会,走到窗边一手拎一张椅子过来,放在老人跟前。


    她打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寻找措辞,“冯女士,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目前是参加哪个教会?平时比如祷告、礼拜和传教这类活动能简单聊聊吗?”


    冯钰珍看起来瘦弱无力、精神欠佳,没想到她说起来话来续航力却超长。


    据她介绍,目前小区附近有三个新教教堂,她常去的是位于原来岚市电影院旧址附近的那家,她们私下教友圈子都称其为“电影教堂”。


    每周三祷告,每周日礼拜,教友都是原先的退休同事或者附近认识的邻居。


    其他时间如果想去教会,他们也管饭,所以冯钰珍在家里不怎么开火。


    自从老伴去世之后,她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没人,她吃饭没滋味。大部分时候在教堂里凑合一下,或者去附近小饭店吃几口。


    按照我国法律规定,不允许组织或个人在公共场合进行传教活动。她腿脚不方便,传教活动参加的比较少,毕竟很多时候教友都是去登门传教。


    但教友也偶尔组织去公园聚会,她参加。别人不声不响地就传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这几年信教的人忽然多起来。岚市光市区里大小教堂就七八个,再往乡下去就更多了。


    木头椅子硌屁股,顾希延听着听着觉得尾巴骨都要折了。她心想,冯女士说话思路倒挺清晰,身体状况和思想意识都算健康。


    “那您家里”她不知怎么描述,干脆朝着客厅划拉半圈,“这样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太空了,没人气。


    “哦那个,我大部分财产都捐给教会了。”


    冯钰珍的神情十分淡然,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一两块钱,“对了,我还立好了遗嘱,等我死后这房子也捐给教会处置。我很放心。”


    两人闻言都有些诧异。


    田晶晶犹豫了几秒才问,“那您儿子和女儿平时有联系吗?她们怎么照顾你呢?还有这个捐献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吗?”


    言外之意,您老可别被教会骗了呀,最后人钱两空。现在不光保健品销售骗老人,披着教会的皮干这种勾当的自然也不少。


    哪知冯钰珍也听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涵义。她是中学教师,教了近三十年历史和政治课,待人接物、察言观色过分细致。


    “嗨,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冯钰珍爽朗地笑,指了指窗台,“你看,那张桌子是我结婚的时候,我爱人找打家具的人做的。嗯还有,你们坐的这椅子拆了修,修了拆,多少年了。”


    田晶晶和顾希延对视,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问。


    老人不想说,算了。


    告别冯钰珍时,老人把她们送到门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警察同志可以常来,跟我聊聊天也行。”


    两人连连点头。


    即便她们知道,下次再见大概率是下一年。


    走出单元楼,顾希延眼前还一直晃着白墙上的树影子。冯钰珍关门时,把那部分独属于她的旧时光继续关在了门里。


    气氛有些低落。


    田晶晶以为她同理心又泛滥了,赶紧岔开话题,“顾闲,我估计年前能做完走访就不错。明年得跟局里申请让国保那边查查教会,我怀疑捐献财产的应该不止她一个。”


    “我也觉得,”顾希延回过神来,笔帽敲敲破翻毛本,“正常捐款没问题,她这个难说。”


    刚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用“难说”这个词了。


    接下来几户走访也都是类似流程,登门亮证,说明来意,走访基本教会情况和传教活动,顺便把捐款的事情也旁敲侧击了一番。


    “未见异常。”


    田晶晶在档案册上挨个登记签字,末了四个大字“未见异常”,将那些人日复一日的的祷告礼拜和价值不菲的捐赠通通涵盖。


    “对了,中午汉堡多少钱?我发红包给你。”顾希延掏出手机,眼看搭档把档案写完往后座一戳,忍不住又问,“你今天不值班?”


    副驾的小田嘿嘿一笑,“今天圣诞节,我约施嘉吃饭。云岚mall花园餐厅,红酒音乐,烛光晚餐,怎么样?”


    顾希延抿抿嘴,收起一汪醋心,“那我值班跟谁,王宇超?”


    “王宇超也约了女朋友,”小田警官哪壶不开提哪壶,甚至烈火浇油之,“你呢,都住陈老板家了,还没进展呢?顾闲,我说你到底会不会追人,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呀?”


    “啧,”她白了搭档一眼,强行挽尊,“你懂什么?她是慢热型的,我们细水长流好不好?


    “倒是你当心,施姐在系统里还有好几个前女友,你别到时候跟她们凑一桌吃饭去。”


    “我去,果然嫉妒令人扭曲!顾闲你没救了,干嘛这么咒我?”


    “不是咒你,真的。”


    顾希延说得倒不假。


    以她对施嘉的了解,此人是个犟种,不然也不会死磕电诈大案好几年才博出头。她早在公安大学时就点名要追江黎星,好多同学都知道这事。


    即便后来江黎星和霁桐看对眼了,施嘉也依旧贼心不死。要不她能在初次见到陈慕时就触景生情,跟顾希延暗吐酸涩么。


    最近她屡次接受田晶晶的邀约,顾希延担心她是在疗情伤,更害怕她的好搭档兼好朋友受伤。毕竟这种事,施姐干过不止一次了。


    “晶姐,你慢慢来,好好谈,再说她不一定就适合你。咱们系统里的同好可多了,你加群去嘛,多了解了解。”


    嗯多了解了解,也许就能发现施嘉姐的“前任联盟”了吧。


    她夹在两人中间,怎么都不好说。


    被人忽然泼了冷水,田晶晶其实并没有生气。她了解小顾,这人不太会兜圈子,尤其不会曲折蜿蜒地说话。她也明白她的意思。


    但有时,人就是会有点贪心的呀。


    今夜圣诞歌叮铃铃,她觉得“有过”比“没有”要好一点。饶是她熟读西方哲学史,信手拈来心理学名著,依然绕不开一个“执念”。


    新教徒不过圣诞节,她要过。


    “顾闲,你晚上支棱点。还有,爱护搭档的基本原则是——”


    顾希延叹口气,“不发微信、不打电话、不传警情,好了吧?”


    副驾一空,她的心情更失落了。


    傍晚六点,附近云岚mall的大门前早就亮起十米多高的圣诞树。俊男靓女经过树下,忍不住纷纷合照。


    不知道陈慕这会儿在干嘛?她会过圣诞节吗?


    顾希延想起早晨出门时,她差点就说出那句,“你等我。”


    犹豫到最后,她也没说。


    搭档总是缠着她问,“陈老板喜欢女的吗?”、“你表白了吗?”、“你跟她什么进度?”,她哪知道。


    心里没谱。


    十年前她在陈慕眼里大概只是匆匆一瞥的身影,十年后与她交集,顾希延总要小心翼翼。再错过这次,她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人越是小心,就越畏首畏尾。


    那人忽冷忽热的态度,令人难捉摸。有时觉得她好像格外关心自己,有时又觉得那不过是她本人身上一贯的品质,也许她对谁都是这样,自己并不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个。


    她只是刚好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而刚好陈慕又对她施以善意。仅此而已。


    顾希延胡思乱想,不知何时车已缓缓开进那条单行路。


    这条路离家近,但却跟回派出所的方向相反。她只想路过一下,不知那人在不在。


    她单纯想跟自己打个赌。


    几周不见,那两间原本不怎么起眼的店面焕然一新。


    门外包了一层木质围栏,摆了几盆红色山茶花。那张观景玻璃窗宽敞明亮,从里面映出暖黄色的光。


    顾希延的心一提。


    人还在呢?


    正值节日饭点,街上行人稀少。


    她缓慢地溜着车,视线在前方和左窗不停切换,试图透过玻璃窗看清里面的人影。


    灯光绰绰,隐约风情。


    陈慕正倚在一张大长桌前,长发微卷,浅棕色系带毛衫勾勒出她温柔曲线。她手里握着一卷纸大约是样品册,另一手举着红酒杯。


    独酌?顾希延撇了撇小梨涡。


    车轮前进,视野展开。


    下一秒,她的小梨涡僵在颊边。


    作者有话说:


    顾闲:其实我是一只警察攻,但天天都在找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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