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圣诞3


    好消息, 陈慕应该喜欢女的。


    但坏消息,陈慕身边现在有个女的。


    “Duang!”


    顾希延浑身一震。无语,又撞到阻车桩?


    她降下车窗往外探头, 右前轮擦过马路牙子险些开上去。一个心不在焉, 立即损失喷漆费200块。


    现世报太快。老搭档受苦了, 不知这辆破现代的修理费还能不能报销。


    她刚倒好车, 电话叮咣一响。是赵子贤。


    完蛋!今晚跟她搭班的是赵哥?!


    顾希延赶紧戴上耳机, 眼观六路, 小心避让着狭窄单行道上的共享单车, “咋了, 赵哥?”


    “小顾,看警情通知,定位在岚河区和岚溪区交界高速入口, 交警大队协同办案, 抓到一辆私拉活体动物大货,快来!”


    靠, 顾希延险些爆粗口。


    圣诞节,耶稣诞生日。西方人在庆祝新生, 她顾希延这个悲催民警要去阻拦死亡。


    没敢多想,她一脚踩下油门, 匆匆逃离伤心地。


    圣诞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欢快地涌进车窗。街边连续不断地红绿白三色交相辉映,在她余光中一闪而过。


    顾希延刚才降下的车窗一直没升回, 她把眼角的湿润解读为这风太特么冷了。


    眼睫毛太短,风吹得人要死。


    那扇宽敞又明亮的玻璃窗像一张时尚画报。先是她温柔缱绻, 低头轻笑,手中红酒杯“叮”一声碰上另一只。


    顾希延甚至还脑补了声音, 她一定笑得很好听,是她从没见过没听过的那种。


    画报后面折叠的人影,像慢放镜头似地从陈慕身侧缓缓探出。


    顾希延也见过她。她那头标志的小卷发慵懒又洒脱,玲珑身段遮在吸烟裤和皮夹克之下竟然丝毫不违和,她化了妆,就算动态模糊的影子都好看,还是那副又柔又飒的姿态。


    甚至连之前露营时,她借给顾希延的那件衬衫都很有品。她特意查过,是个北欧小众品牌。


    那个品牌的创始人,据说是时尚圈里有名的Lesbian。


    顾希延再傻也能看出来,这位自称体制内的公务员小姐大概率也是同好。不然谁会费尽心思去买一件国内根本不卖的衬衫,死贵死贵的,穿起来也就那样吧。


    自然是穿给有些人看的。


    那个牌子的字母标,顾希延倒记得挺清楚。


    那种类似风格的衣服,陈老板也有好几件。


    圣诞夜,红酒杯,这不正是青梅竹马小情侣在畅享美好未来的场景么。她顾希延反倒像偷过街角的小老鼠,在阴暗里爬行。


    几丝莫名的酸涩缓慢地从血管里升腾出来,奔涌在四肢百骸,沿途侵染着她的意识和情绪。


    早就觉得露营那天林冉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搞什么,挖墙脚啊。


    手机又突然叮咣作响。


    “赵哥,我马上到!”


    踩下油门,继续加速。只要她开得够快,苦涩情绪分分钟抛之神外。


    三十分钟后,顾希延傻眼了。


    岚河区和岚溪区交界高速路入口,从这里开出去不到五公里就是出城高速站,交警大队有时会在这设卡查酒驾,或者查违规超载大货车。


    夜色渐浓,路障外还剩两车道,后方驶来的车辆纷纷亮起红尾灯,经过此处犹豫几秒又迅速驶离。


    红黄配色的路障内,正围着一圈交警和看热闹的群众,荧光绿背心+银色反光条在眼前不停地晃。


    夜间冷空气冲进鼻腔,顾希延努力深呼吸,迅速清空情绪与大脑。


    “这怎么回事,赵哥?”


    头顶正冒着丝丝热气的赵子贤闻声回头,二话不说甩给她一只口罩,“顾闲,你先戴上。”


    顾希延不明就里,但老实地接过来戴好,余光一瞥又感觉不太对劲。围观群众里有个身影貌似很熟悉。


    她定睛一看,怎么是刘余芳老师?她是郊区植物园小动物收容站的饲养员。


    “刘老师,你怎么会在这?”


    那位女士闻声,当即穿越人群冲她跑过来,她攥住顾希延的手,说话时牙齿都在“咯咯”打战。


    “太好了,顾警官你也在,求求你快帮我们说说!能不能让司机先把大车上的小猫小狗放下来,我们好带回去缓缓。天气这么冷,好多都快冻死了呀!”


    顾希延忽然意识到,刘老师的牙齿打战不是因为冷,而是在克制。


    小猫?小狗?


    她一怔,随即往身边的大货车厢走去。侧面暗绿色的篷布被人从中间划破,两三米长的破口迎风掀起,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着猫屎狗屎的味道不停地从那里涌出来。


    还好戴了口罩,不然她很可能要把午饭都呕出来!


    顾希延打开手机电筒往里一照,眼前的景象简直触目惊心。


    这辆福田欧曼牌的红色大货车,核定载重10吨,货箱部分长宽高大约7.5mx2.5mx3.5m,被简单分成四层。每一层都是密密麻麻的细铁丝网笼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品种、大小不一的猫和狗。


    空间有限,但小动物又非常多,这些猫猫狗狗挤成一团,互相撕咬掉落的毛发混着血迹粘得到处都是。更别提这种环境下的排泄物根本无人在意,很多小猫的长毛上沾满凝固物,散发出阵阵恶臭。


    猫和狗的品种繁多,有比格、金毛、拉布拉多和柯基等品种狗,其余多是本地土狗。猫有不少布偶、加菲、美短和三花、狸花猫等,有些脖子上还带着项圈,看得出应该是宠物。


    “XX,司机呢?”


    顾希延实在没忍住爆了粗口,三两步跨到赵子贤旁边,“得让志愿者把这些先带回收容站处理,里面情况太差了!”


    “他说这都是他收来的,在让他找付款信息了,搁这耗着死活不给钥匙。”


    “不给钥匙?!”顾希延拧起眉。


    司机此时正在交警那边例行盘问,大光头,一脸横肉,套着黑色短款羽绒服和红马甲,还是那种印着“XX运输”之类的工服。牛仔裤,大头鞋,裤腰里挂了一串钥匙。


    他正举着手机拍视频,边应付交警的话边时不时喊几句,“我录像了昂,我录着呢,你们警察可不能打人。”


    此时刘余芳跟那几个志愿者正站在货箱旁边清点小动物的数量,顺势往笼子里怼着矿泉水瓶口给猫狗喂水。


    顾希延的邪火“腾”得一下上来了!


    她大步流星走到交警队员身边,迅速行过手礼,“邱队,他驾驶证、运输证、动物检疫证明都有吗?”


    “想啥呢顾闲,他驾驶证分早扣光了,刚提供的那个不是本人。”邱劲无奈地往后看了眼货箱,叹口气又说,“没有动物检疫证明,他非说这是他从村里收来的,这不跟他对微信转账记录呢。”


    “你们通知动物检疫部门的人没?能不能先把车上猫狗交接给收容站处理,货车你想扣哪都行。”


    邱劲闻言,向同事示意过后,拉着顾希延走到一边,“早通知了,人还没来。顾姐,我知道你着急,现在没问清楚,咱也不能直接扣车。他那边闹得太欢了,一直录像你看见没?”


    顾希延气得浑身烦躁,一把扯开领口透气,“你怕什么?大家都有执法记录仪,按照规定他没有证件你就可以扣车啊!”


    她转头频频给赵子贤使眼色,“赵哥,要不要跟交警大队协调先把车扣了?猫狗等会儿动检那边人来了,赶紧沟通完就让收容站拉走。”


    末了,她又冲邱劲吐槽,“不是我管闲事哈,现在晚高峰,光这就占了两条车道,你看后面都堵成啥了?”


    三人站在警车后对了对眼神,邱劲始终犹犹豫豫,他负责查违规驾驶,按规定无证驾驶确实应当扣车,但上面那些“东西”交警大队没有执法权。


    必须等动物检疫部门的人员来以后,确认检查缺少检疫资格后交由治安大队接手,货车则给交警大队留置处理。工作流程就是这样,急也没用。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完,末了低声劝她,“顾闲你别急,稍等会儿。动检那边在联系了,出事在下班后,他们临时抽人过来也需要时间。”


    一种莫名的无力感从顾希延心里翻涌而出。


    按流程,按流程,又是按流程,怎么执法者就必须按流程,那杀人犯杀人的时候讲法律法规吗?讲流程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但一整天的疲惫和低落情绪正在暗中占据她的意识上风。


    顾希延感到自己必须得控制一下。


    天空中突然飘起细细密密的小雨,砸在人脸上还有点疼。


    她有些恍惚,仔细看时才发现天上掉落的是芝麻大小的雪粒。下起雨夹雪来了。


    连老天奶都看不惯她,今天就非得让她跟窦娥比比谁更冤是不。


    邪火被湿冷的雨夹雪渐渐浇灭,她叹了口气,转头对赵子贤说,“赵哥,咱去司机那吧。”


    刚一转身,她警服被人从背后揪住,脚下险些打滑。


    “顾警官,”刘余芳凑过来,眼里急得要蹿出火,“下雨夹雪了,现在气温零下三度,那里边不少猫狗都冻死了,跳蚤乱飞。再不赶紧转移救助,一会儿冻死得更多了。”


    顾希延抬手按住她胳膊,刻意压低声音,“明白。我跟队长去沟通,你先别急。哦对,你们这里面有退休的老师吗?”


    “啊,退休的?”


    “嗯,一会儿麻烦你看着我点哈。”


    顾希延给她使了个眼色,随即跨到赵子贤身后跟他冲司机去了。


    邱劲和队员还在车头上跟司机核对转账记录,那个光头故意装模做样、拖延时间,什么大小转账都要点开看一遍,时间一分一秒地浪费。


    “邱队,我不等了,这车你扣不扣的,人我要带走!”


    顾希延突然大声喊起来,她肩头执法记录仪小红灯一闪一闪,冲着交警队前车头快速走去。


    那司机闻声愣了愣,抬头一看是个女的,就没当回事。


    顾希延几步跨到他跟前,正打算先抬手敬礼,再下手抓人。


    跟在她身后的赵子贤预判了她的行动,立马冲上去拦,“顾希延,你干啥呢?这样不合规,动检的人马上到,你别给我”


    顾希延一脸气急败坏,反手把他的胳膊往外推,“他本来就没有动物检疫证明,我怎么不合规了?”


    赵子贤力气极大,听见她说出这种小儿科的话,他差点气笑。一双钢条似的胳膊伸过去,将她使劲往回拉。


    不料顾希延却执意往前凑,她胳膊刚反向拧了半圈,突然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咣当”!她整个人稳稳地撞到光头司机身上。


    角度完美,力量完美,她的头铁硬,全力撞到光头的胸口上时,车头的前车盖也跟着“Duang”一声。


    够他发蒙好一会儿了。


    邱劲见状,立即上前扶住她,顺带拎了一把躺在地上不停斯哈的司机。


    等那人起来后,顾希延赶紧凑上去,好声好气,“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真不好意思,我刚才跟同事发生点误会,真不小心哈。”


    光头司机:?姐唱的是哪儿一出?


    交警队同事见状把光头劝到警车上待着,继续查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转账记录。


    顾希延扫了眼赵子贤,那人神色尴尬地转身挠头。


    她冲着不远处的刘余芳咳嗽两声,跺了跺脚下的作训鞋。


    作者有话说:


    特大好消息:下一章陈老板强势回归~


    特大孬消息:下一章有人要失恋了


    第62章 圣诞4


    雨夹雪持续降落, 气温越来越低。


    顾希延心想,还是得穿秋裤,等休假就去买。


    货厢后面的暗绿敞篷布已被人拉开大半, 刘余芳和她的志愿者小分队正在车尾悄悄开锁。


    铁丝网焊接而成的笼子非常结实、紧密, 层高十分压抑, 大部分狗狗只能半卧在其中, 无法舒展身体。长久的僵硬姿势让它们全身血液循环不畅, 爪子肿得像馒头一样。


    听到人类的动静, 一些陷入惊慌的小狗轻轻“嗷呜”地哽咽, 互相舔舐彼此的背毛, 因为应激而瞪大的黑色瞳孔里闪烁着仅剩的一丝期望。


    但为数更多的小狗和小猫,它们只是麻木地趴在笼子里,纹丝不动。一双双黑暗又空洞的瞳仁像陈旧的玻璃珠子, 倒映着向它们围拢而来的人类。


    它们的眼睛连一星光亮都无法再反射出来了。


    “诶诶, 干嘛呢你们?”


    邱劲原本正站在路边查看环城高速路的拥堵情况,一回头猛然发现, 那些情绪激动的志愿者已爬上大车货厢,正在试图开锁。


    “停停!谁允许你们私自上车的, 快下来!”他的嗓子眼直冒火,大声招呼赵子贤和顾希延, “赵哥、顾闲,你俩快帮忙拦一下!”


    他小跑到货车尾端时,被篷布中涌出来的恶臭气味熏得直闭眼, 冲正在开锁的人干嚎,“你急什么急, 都说了动检的人马上就到!”


    不远处的赵子贤和顾希延磨磨蹭蹭走过来,看上去丝毫没有想制止的意思。


    邱劲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那俩人刚才是给他搭台唱戏啊。得知自己被耍,邱劲气恼地啐到,“你俩咋回事?等会儿光头出来非得吵吵!”


    赵子贤一马当先,挡在前面,“顾闲刚才抓人,我可使劲拦了。谁知道她硬给人撞一跤,你不都看见了。”


    邱劲显然不想睬他,转头揪住顾希延,“都说了动检马上来,我也急。顾闲你这么搞,等投诉被批了我都很难办”


    “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邱队,我搞啥了?”顾希延叉起双臂,语气颇有点混不吝,“执法记录仪里面都有,我可什么都没干。


    “撞人我也不是故意的,还不是怪赵哥突然手滑了。”


    一旁的赵子贤瞪她两眼,被逼上梁山地咳嗽了两下。


    “真服了你俩!”


    邱劲辩不过他们,干脆敲敲车窗喊出两个同事。三人迅速走到货车尾,把正在试图开锁的志愿者生拉硬拽下来。


    打头那个女志愿者头发都半白了,她从车上跳下来时,吓得邱劲心脏一哆嗦。


    “造孽啊,警官你看这些小东西,太惨了!这肯定是他偷来的,都带着项圈呢!”


    “是啊警察同志,这些品种狗光买来就要几千块,谁会为了两百块卖它!你们办案不能光管老实人,不管坏人吧!”


    “这么冷的天,等那个什么动物检疫的人过来,它们早都冻死了!”


    那些穿橘色马甲的志愿者七嘴八舌地吵吵,搞得邱劲脑袋瓜子直嗡嗡。


    他挥着手里的指挥棒,正色解释到,“首先各位,在高速路上拦车非常危险,你们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可取!至于这些东西,我说过了,动检的人马上来。车主那边如果同意放弃所有权,你们随便拉走,我不拦着!”


    顾希延闻言刚要上去,被赵子贤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顾闲别冲动。马上到年底评选了,不要跟兄弟单位起正面冲突,还给你惹一身麻烦。”


    “麻烦?赵哥,你带我四年,我有没有给你捅过什么篓子?”她眼角的充血越发严重,声音开始走调,“开会的时候咱们一再说,执法者要有温度,有温度,你说什么是温度?”


    法律是冷的,但执法者不是。


    顾希延记得这句标语还写在办公室的宣传墙上,时刻提醒他们不要站在冰冷的法条之后,误把自己作为裁判者。


    她没资格裁判任何人,任何生命。


    赵子贤神色赧然地叹口气,轻拍拍她的肩,“我明白,邱劲有他的原则,你有你的原则。但首先我们是警察,执法者先要守法,如果你都不遵守,你怎么要求别人?”


    顾希延猛然回头,一双桀骜凌厉的眼睛瞪过去。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后默默地压下满腔气愤。


    经过邱劲身边时,她抬头挺身,嘴里吐出一堆冰渣子,“动检那边也太墨迹了,多久了还不到?等回去结案归档我要投诉他们!”


    半小时后,动物检疫部门的人才姗姗来迟。


    顾希延的制服被雨夹雪打湿了后背,冻得她不停地打哆嗦。


    由于光头司机手里的转账记录真真假假、参差不齐,警方无法直接认定他的偷盗行为,治安大队只能配合动检的人跟他沟通,说服他放弃货车里动物的所有权。


    或许是看到车外围观的志愿者情绪越来越激愤,光头也害怕他强行不放,他们会继续跟车拦车。大雪天里在高速路上拦车非常危险,稍不注意就可能发生惨烈车祸,人财两空。


    经过将近两小时的谈判,光头希望志愿者出4000块向他买下全车猫狗,他同意放弃所有权。


    顾希延当即从邱劲手里夺回钥匙,催促光头司机出去开锁。


    临走时,她还狠狠剜了邱劲两眼。


    目睹全程的赵子贤略显尴尬,在旁边打哈哈,“顾闲她心眼直,对事不对人,老弟别往心里去。”


    邱劲一脸不以为意,“我没那么小气。”


    雨夹雪的势头更猛了。


    刘余芳等人连续好几个小时站在车篷旁边安抚小动物,不停给它们喂水喂饭。终于在晚上十点多,那扇紧闭的铁门才“哐当”一声打开。


    顾希延跟几个志愿者开始清点货箱内的猫猫狗狗。


    由于笼子里的排泄物过多,大部分猫狗浑身都非常凌乱。大家穿好防护罩衫,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手套,把堆积在一起的铁丝笼子挨个取出。


    顾希延力气够大,她攀到高架上负责传递铁笼。冰冷坚硬的铁丝笼里不停地闪过一双又一双眼睛,漆黑,无辜,绝望,麻木。


    她从来没有一次看过那么多双眼睛。


    成年狗,老年狗,很多甚至一看就是家养宠物。它们轻轻抬头去蹭人,最后却只蹭到冰冷的铁网。


    猫也是。肥的,瘦的,花的,灰的,白的她从没见过十几只小猫可以被塞在一只笼子里,像一团破棉花一样挨挨挤挤,它们虚弱而沉默地闭上双眼。


    有的还会轻轻呼噜着把头靠在笼边,试图蹭去人类手上的一丝温暖。


    顾希延的视线不断地模糊,她只能猛吸一口鼻涕之后又使劲眨眨。


    折腾了两个小时,志愿者才把所有小动物清点完毕。他们把确认已经死掉的那些从笼中取出,单独堆放在开来的皮卡车斗里。


    顾希延起先并没注意,直到她从货箱上跳下去。


    紫色的车斗大约3mx2.5m宽,里面竟然堆满了死去的猫猫狗狗,甚至那个堆顶都拱起来,仍有不少的小猫尸体往上堆。


    杂乱的皮毛之间偶然露出它们失去光彩的瞳仁,被尘灰和毛发覆盖,变成一个个黯淡的黑洞。


    雪粒持续降落,像夜空里飘洒不尽的白土,把这堆不久之前还温暖的小山渐渐覆盖。


    顾希延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很少直面这种关于死亡的视觉冲击。


    治安大队平常处理的警情大部分就是小偷小摸,家长里短,商户宰客等等琐碎细小的事。在岚河辖区,连真正恶性的刑事案件其实都不常见,毕竟杀一个人的代价很大。


    大到足以威慑大部分人。


    可是杀一个小动物,一只猫,一只狗的代价,却如此之轻。


    收尾工作已差不多,刘余芳看到立在车前发呆的顾希延,走过去握她的手,“顾警官,多谢你们。”


    “刘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早一点,它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深夜气温骤降,雨夹雪愈下愈猛。


    刘余芳的眼角也通红,嗓音微微哽咽,“没办法呀,这就是命中注定。那些个小家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被冻死。有的才几个月大,有的都十多岁了


    “顾警官,不过这边没事了。活下来的我们都带回收容站,那些死掉的会专门烧掉之后埋起来。你放心,我们都是按照卫生安全要求处理的,不会乱丢。”


    “好。”


    最终大货车被交警队留置,黄色拖车碾过的地面上雪粒全化成了水,随之卷到滚滚车轮上,不停地朝两侧飞溅出去。


    刘余芳等人开着一辆厢式货车,一辆皮卡,一辆小面包车匆匆往郊区去了。


    按规定,大货司机被带去派出所走后续审讯流程。顾希延开着那辆破现代,光头司机则和赵子贤同车。


    雪粒打在车窗上,很快融化在雨里。


    顾希延不知怎么想到了冯钰珍。


    在那片时光凝固的倒影下,她觉得老人眼里流露出一种平静地等待死亡的安宁,就像她今晚在那些冰凉的铁笼里看见的眼神,两者并无分别。


    她的心内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填满,倔强的意识从大脑抽离,身体陷入本能机械式的行动。就连之后她和赵哥审讯的光头司机的经过也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走出审讯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是亮的。


    大脑持续混沌,手指被铁丝笼子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来到走廊尽头,面前是派出所二楼朝东的窗户。


    昨夜雨夹雪过后,地面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褐色。她不自觉地抬头寻找光源。


    淡淡的软金色阳光打在干净的绿色叶片上,连那些隐藏的脉络都变得足够清晰了。


    “顾闲早啊,搁那看什么呢?”


    轻快活泼的问候响起,猛然把她从那种莫名低落的情绪中拽了上来。


    “随便看看。”


    田晶晶抬手示意,扔来两个酱肉包,“赶紧回家,你这状态不行就打车啊。”


    “哦。”


    狡猾如她,猛灌了两杯咖啡后开着小白驶上环城高速。


    十二月的冷风猛猛灌进车窗,她的半条胳膊被吹得发冷。


    余光瞥过,高架桥下的商店门口有人正在拆除装饰用的圣诞树。翠绿色松针掉落在地上层层叠叠,掺杂着廉价的塑料彩球、红色和金色丝带。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股低落情绪的根源,好像是从昨晚那一幕画报开始的。


    二十五分钟后,白色凯美瑞丝滑驶入地库。


    下车时,她习惯性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停车位。诶,那人这么早就出门?


    红灯警报拉响——危危危!


    顾希延瞬间清醒,一把按住扑通乱跳的小心脏


    那人该不会昨夜根本没回家?


    一路狂奔上电梯,30秒上行时间堪比Windows95系统开机动画,越等越慢。


    她心急如焚。


    输入密码,大门“咔哒”闪出一条缝。


    白色球状闪电猛地扑到腿上,她险些被小白一个飞铲滑倒。


    “你妈咪呢?”


    顾希延急吼吼的,鞋都来不及换就往卧室奔去。


    一推门,轻轻地开了


    天降惊喜大礼包,顾希延唯一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昨晚在出警的路上她还在试图自我攻略,也许她和林冉只是一起聊店面装修,朋友聚会喝杯酒也很正常,都是成年人了啊。


    至于衣服什么的兴许她就是喜欢那一款的,不过是凑巧。最重要的是,陈慕早上就知道她要值班,不然她肯定会


    肯定会


    她会等她回家吗?


    凉掉的酱肉包营造出一种特别的悲伤气氛。


    顾希延连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微波炉按下一分钟的按键都没了力气。她颓丧地靠在椅背上,一边吞咽包子皮,一边开始回顾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问题的?


    既然是同学,关系又那么好,早不谈晚不谈,非要等她跟陈慕重逢之后,哎你俩就谈上了对吧。哦,还有一种可能,她不会就是因为林冉才回岚市的吧?


    那她顾希延不就是纯纯的炮灰么还是差点当了小三的那种。


    当小三?她猛猛锤头。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能。


    “顾闲?”


    身后冷不丁一声呼唤,顾希延赶紧回头。


    “你进来怎么不关门?小白刚要跑出去。”


    陈慕走进厨房迅速扫描作案人员,却看到她通红的眼角和脚下作训鞋,不禁微微诧异,“忘换鞋了?”


    那人闻言低头看了眼脚下。


    “哦。”人闷闷的,鼻音有些重。


    陈慕忽然意识到她情绪有些不对劲,于是绕到餐桌前面,这才看清她手里凉掉的半个包子。塑料袋上还沾有点点凝固的白色油脂,那人刚拆绷带没几天的手背又刮了不少细小伤口。


    她脱下黑色羊毛大衣挂在椅背上,打开冰箱倒了杯牛奶放进微波炉。


    “你刚回家?”


    “嗯。”沙哑的嗓音被微波炉的嗡嗡声遮盖。


    陈慕眉头微蹙,抱着胳膊倚在池台边看她。


    那人还没意识到发圈已掉在脚下,齐肩长发乱糟糟,藏蓝制服外套随便搭在身后,蓝色衬衣袖子胡乱卷到小臂一半,两只胳膊肘支在桌面,透出微微紧绷的肩线。她双眼微垂,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包子皮。


    她从她口型里读到了那个“嗯”。不过这家伙又怎么了?


    往常这个时候,她肯定早就忍不住巴拉巴拉说话了。甚至都不需要陈慕去起头,她自己就能打开节目开关,报幕、单口、情景演绎一条龙。


    可此时顾希延却像一只耷拉耳朵的小狗,浑身细胞都在透露着闷闷不乐。


    陈慕不禁有些担心,以为她遇到什么难缠的案子。


    “叮”一声。


    她取出热牛奶,走到桌前放在顾希延手边,“你怎么了,顾闲?”


    “谢谢,我没什么。”


    陈慕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位小顾警官最典的毛病就是说谎时演都不演,一副你爱咋咋地的样子,简直典中典。


    “你这样子,真不像没什么。”她拉开椅子坐她对面,支起胳膊托着腮,“现在播放晨间新闻,你有没有想说的,要不给我讲讲。


    “有些麻烦的事情,也许讲出来就好了。”


    顾希延“咕咚”灌下半杯热奶,抬起她那双哀怨的通红小鹿瞳,“是吗?”


    右眼角的小痣微微皱起,在她白皙皮肤上若隐若现。


    “我猜猜,是昨天晚报上说的那件事吗?当时你在现场?”


    “嗯。”


    清早时分被田晶晶压下去的那股低落情绪开始猛烈反刍,她眼角湿润起来。


    更过分的是,一直堵在心里大团大团的不明气愤忽而就转化成了委屈。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时,委屈总会被格外放大。


    顾希延很不争气地哭了。


    下垂眼睑过分无辜可怜,很快就蓄满了咸湿的液体,不停地“啪嗒、啪嗒”掉落在白色大理石桌面。


    可她明明不是泪失禁体质啊!好烦。


    “好啦,顾闲。”


    下一秒,顾希延感到有些窒息。她像是突然陷入软绵绵的毛毯,四周漫延过来的全是好闻的花香味。是她最喜欢的,她身上的味道。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是在发梦?


    不知何时,陈老板已起身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把她捞进怀里。温热指尖抚过她的长发,顺势捏住了她冰冰凉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搓着,用她从没听过的那种温柔语气安抚到,“没人怪你。”


    她忽然想到自己也总喜欢这样摸小白的耳朵,它总是会呼噜呼噜的。


    这动作在她看来却有种越界的亲密感。毕竟耳朵是人类身上最脆弱敏感的区域之一,她手指尖这么打圈揉捏着,搞得顾希延心里忽然闯进一只猫,不紧不慢地挠着她的心尖。


    痒痒的,撩拨人。


    这是在搞什么嘛,她不是有女朋友吗?


    顾希延立刻从一堆废墟里又捏到一点希望,也许真是自己猜的那样,她和林冉只是普通朋友,是吧。


    所以自己这样应该不是不是在当小三吧。


    还没等陈老板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就光速般地圈了上去。


    蓬松的羊绒衫的系带硌到她的脸,搞得她鼻尖有些痒痒的,她丝毫不介意。此刻她只想把头扎在她怀里使劲蹭一蹭,像小狗努力把气味痕迹标记在主人身上一样。


    可小狗的主人陈慕,却突然心道不妙。


    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大力磨蹭,她的皮肤过于敏感,本能地松手想逃开,却不料已被人死死箍住。她本意只是想安抚一下失落小狗,怎么突然就


    活跃的末梢神经接触到不属于主人的召唤和撩拨,像触电般兴奋地在细胞之间奔走相告。陈慕感到有必要立刻制止她这种危险行为,不然待会儿她连回笼觉都睡不成了。


    只是这位小顾警官的力气她是领教过的,来硬的不行,大约只能虚张声势。


    “顾闲,你衣服上什么味儿?”


    “啊?”


    顾希延果然上当,立刻弹开。小狗鼻子在外套和衬衫上扫描,末了眨巴小鹿眼看她,“可能是昨天的狗味儿?”


    什么味儿并不重要。


    陈慕拎起大衣转身就走,“你记得洗完澡再休息。”


    顾希延闻言,险些原地晕倒


    又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给完甜枣又扇一巴掌。这么一下冷、一下热的,到底几个意思?


    然而她此时却来不及计较这些。


    顾希延忽然意识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陈老板穿的是昨晚的衣服!


    视线追着那人一路到卧室,浅棕色系带羊绒衫,头发是卷的,耳环也是金色,下半身穿米色毛呢西裤。她抹了抹眼角的余泪,没错。


    “诶?你跟过来干嘛?”


    顾希延杵在门口,支支吾吾,“你,你也刚回来?”


    “嗯,怎么了?”


    一级警报拉响!


    她脑子又浮现出昨晚那个身穿皮夹克的女人明媚的笑脸。她刚回来,那她们岂不是一起过夜了。


    过夜了!?可恶。


    “你,你昨天去哪了?”


    顾希延垂死挣扎,只要陈慕不说是,她就还有希望。


    “昨天?”陈老板忽然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语气宛转又调侃,“顾警官,你是在审我吗?”


    顾希延被人猜中心思,慌忙红着脸否认,“不是我”


    刚被人不经意揉搓的薄薄耳垂也跟着燥热起来,明明是你先撩我好不好。


    “那你可以让我关门吗?我要换衣服了。”


    那人说完把门一推,当即落了锁。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罪受


    遮光帘紧紧闭合, 高密绒布+羊毛隔音毡的组合完美阻挡光线,吸收噪音。


    陈慕喜欢完全黑暗和安静的睡眠环境,刚入住这里第一天就立刻订做了窗帘。


    大姐陈羡来视察她乔迁新居, 也不忘阴阳, “你不是怕黑?干嘛弄得伸手不见五指, 起床绊一下连开关都找不到。”


    “那我做个无线开关装身上?”


    陈羡“啧”了声, 白她两眼, “贫吧你就。”


    “说真的, ”她扯掉口罩, 语气一本正经, “你忘啦,我学通信工程的,当时金工实习半年多, 我真会做。”


    不过后来, 这项计划就被整夜摆摊的琐事无限拖延,因此直到现在, 她确实还得时常暗中摸灯过河。


    此时陈慕紧贴卧室大门,手指余热被金属门把手一丝丝吸收。无限黑暗的环境给人稳稳的安全感, 当然也夹杂着某些隐蔽的羞耻。


    她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抱她。


    只是顾希延那张柔软无辜、梨花带雨的脸总是激起她的某条隐秘的神经, 让她忍不住想轻抚,触摸,甚至试图打破目前维持刚好的平衡


    不行。她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


    从小倔强而独立的心态让她早早摒弃遵循人类本能行事这种不够高级的原则。她喜欢规划, 控制,步步为营。


    工作是, 爱情也得是。


    只不过她没意识到,爱情在当事人没有客观体会过时, 一切经验都是虚谈。


    那人每次仰视她,眼神中总流露出那种懵懂又直白的热烈,像每次开门时从客厅里扑到人身上的柔软萨摩耶,她不得不刻意调整呼吸频率才能缓解她莫名的冲击。


    她试图控制节奏,掌控主权,每每在失败边缘来回试探。既是险胜,也打脸她的虚谈。


    成年人的暧昧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不想只是暧昧,她想更进一步。但显然,她的更进一步是要杀人诛心,至于情色那部分反倒显得不值一提。


    况且,单凭快感确认的关系,算不上是真正的关系。


    有时候慢,反而是更快。


    陈慕自顾自地遵循她的守则,却没注意到手心潮热的悸动险些让她呼吸紊乱。


    “滴”声之后,遮光帘缓缓打开。


    晴明的阳光洒进飘窗,新风系统随之开始循环。她隐蔽的秘密被藏进窗台的细小缝隙中,随着新鲜空气翻卷,渐渐降温。


    换完衣服,陈慕捞起床头柜上的电脑走出卧室。


    她抬头,对面那人正顶着满身的氤氲热气和凌乱长发立在洗手间门口。


    万年不变的浅灰色休闲居家裤,疑似从1688批发来的白色纯棉T恤,堪堪两件最普通不过的衣服勾勒出她劲秀身型。眉毛清晰浓密,哭过之后的下垂眼睑肿得明显,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像夏日果园里,一颗挂着露水的绿酥梨。


    陈慕的视线被她硬控几秒。


    “你不睡吗?”罪魁祸首开口。


    陈慕猛然回神,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困”,就往沙发那边去。


    阳台上晒太阳的小白看见主人懒在沙发里,吐着小舌头颠颠地凑过来,不停地用嘴巴拱她。


    电脑屏幕上是最终确定的硬装示意图,水电线路开槽铺设完毕,防水层检测OK,目前正在进行餐厅主体建筑结构墙面施工。


    陈慕对目前进度还算满意,元旦后完成地板铺设以及厨房设施整装,一月底之前证照办理正常没问题,春节后开始召集店员,准备店内各种耗材等等。


    最快二月底,最迟三月中旬,梅镇小馆就能顺利开业了。


    不仅如此,好友林冉昨晚还给她送上了大惊喜。


    她当时在店面内检收装修进度,天刚擦黑,刘工和徒弟们早早就完工,陆续下班。


    陈慕心想今晚顾希延当值,她早早回去也没意思,于是独自举着装修效果图到处核对,避免前期装修工人失误导致后期返工。


    说起来,刘工自从出过那次冒水事件后可谓小心翼翼,一举一动都提前跟她打招呼、定方案,再也没耽误过什么进度。


    早在装修伊始,面包店那位女房东还专门加她微信,发来一本手写装修注意事项清单,说这都是她之前的经验教训,让陈慕千万要注意。


    她不禁感叹,嗯,果然女人更懂女人。她们那种天生的分享欲和热情,很多人怎么学都学不会。


    查验各处无异常后,陈慕刚要准备关灯回家,窗边玻璃“当当”响起!


    她一扭头,三个脑袋瓜齐齐映在窗台。


    白色的“Merry Christmas”贴纸像一团雪云,云朵上方是大姐陈羡、小飞狗吕思凡以及好友林冉的脸。


    陈羡的气色似乎更胜从前,光亮柔顺的长发披肩,圣诞烟熏妆,丝绒大红唇,水晶耳环布灵布灵闪光。陈慕最爱她这样。


    小小吕思凡戴着红色毛毡圣诞帽,剪了乖乖的妹妹头,小手举着姜饼人造型的饼干,冲她挥手傻笑。


    她的好友林冉,手里则举着一瓶干红葡萄酒和一大瓶橙汁,温柔桃花眼里闪耀出恶作剧之光。


    “你们说好了?”


    陈慕把人请进门,一转身挠了挠头。


    店面装修工地家徒四壁、一览无余,除去屋内暂时摆了条放工具的长桌,其他地方堪称毛坯中的毛坯。


    她忽然倒吸一口冷气,总有种在家洗澡没拉窗帘的感觉。


    “好像也没地方坐,要不还是回家?”她尴尬地笑,指着地上的小马扎说,“只有这个,把陈总大衣弄脏我了赔不起。”


    “瞅你这寒酸样子先说明哈,是吕思凡想你我才来的。”陈羡环顾四周,眼底藏着几分疑虑,“话说你空置期准备多久,现在钱这么难赚,可别把本金都花光啊!”


    姐姐的语言攻击力大提升,反倒让陈慕觉得安心不少。她接过林冉手里的酒瓶放桌上,弯腰把吕思凡抱在怀里,“你看你妈咪,就会欺负我。


    “哪有人刚投资就开始担心亏钱的,陈总格局有待提高啊,你说是不是,林冉?”


    那人今天格外好看。


    小羊皮机车黑夹克,内搭同色保暖高领衫,深灰吸烟裤中和了她身上的女人味,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洒脱。


    她一张嘴,微哑的嗓音独具魅力,“恕本人无法苟同。”


    “诶?你站哪边?”陈慕瞄她一眼,顺便抽走小孩手里的姜饼人,“这个太甜了吕思凡,吃多了牙疼。”


    林冉支起胳膊倚在桌边,脸上神神秘秘,“你姐现在可是曹主任的重点关注对象,人家咖位比你高多了哈。”


    陈慕纳闷,眼看陈羡把衣摆一捞就要坐上小马扎。她的肌肉意识先于逻辑行动,当即揪过自己围巾垫上去,“陈总,委屈你了。”


    “怎么感觉你俩过来不是为了过节,是要给我下套呢。”


    陈慕说完忽然想起来,这里不光家徒四壁,连开瓶器和酒杯都没有,所以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是?


    “你想多了,是好消息。”林冉贴着她肩膀,近到能看见她的玫瑰金耳圈,“梅镇开发规划上周提交到**办公室,今天通过初审。


    “预计春节之后启动最终评审工作,最快二月底就能有消息。”


    “那你跟我姐这是”


    “上周我去梅镇找曹曦一起调研,刚好碰见羡姐和吕思凡了,约好圣诞节叫你聚会。”林冉一双桃花眼波流转,又不敢过分放肆,“谁知道你一个人呆在这,还搞得灰头土脸。


    “哦对,羡姐说等梅镇开发招标时她也要去投标,曹曦天天巴不得多来几个这样的大老板。”


    她们说话间,陈羡已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


    “你俩有话可以慢慢聊。快点快点,我喝一杯就走,还要送吕思凡去她奶奶家。”


    她起身把盒子递给陈慕,顺便还不忘揶揄,“我是落单了,你就别了吧?”


    言外意义,她似乎倒是对林冉的印象很不错。


    陈慕默默取出盒子里的开瓶器和酒杯,咬着后槽牙怨念,一手拧下钢制螺旋到底,“啵”一声干脆利索地撬出木塞,来不及醒酒,速速倒了三杯。


    小飞狗吕思凡拧开自己的迷你水壶,“小姨,我也要。”


    她哭笑不得地给小孩倒满橙汁。


    “好啦陈慕,姐姐祝你一切顺利,生意兴隆。”


    “陈老板,我祝你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小姨贴贴,我爱小姨!”


    陈慕低头浅笑。


    干红葡萄酒单宁含量较高,口味偏涩,适合陈年,也更适合佐西餐同饮。陈慕偶尔会觉得,这是更符合大人或者说成年人喜好的风味。


    但也不一定。


    比如那个小顾警官。


    早晨出门时她嘴角还残留着小朋友口味的蛋黄酱,陈慕其实不明白当时怎么了,她的手就很自然地凑上去,为她轻轻揩掉了一抹香甜。


    她的嘴唇很软,边缘有一点点干涩,看得出不怎么喜欢擦唇膏。


    “你也说两句漂亮话嘛!”林冉戳了戳她肩膀,目不转睛地看她,“待会儿我还有饭局,你说完我就走。”


    “我哪有漂亮话,”陈慕抿嘴浅笑,暖黄灯光打在浅棕色毛衫,温润莹光映得她神采温柔,“哦对,等三月来剪彩吧。”


    这样一算,她叫来剪彩的人好像还真不少。没办法,小小岚市她到处欠人情。


    三人短暂来过,半小时后又匆匆离开。


    陈慕立在装修工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浓浓的发酵果香。


    她将剩余的三分之一红酒倒进酒杯,试图再次品尝所谓成熟的滋味。


    酸涩口感莫名有些熟悉,她不禁想起那晚坐在沙发上一颗接一颗地咀嚼话梅。


    “陈老板,你爱吃这个吗?”


    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已经熄灭,黑漆漆的反光里映着她有些愕然的表情。


    陈慕忽然从话梅味道里醒来,抬眼看见顾希延举起一只透明包装盒问她,“那天你给我吃的是不是这个?


    “就是…。我发烧那次。”


    没等她答话,那人又自顾自坐在地毯上,顺手把沙发上的靠枕夹在背和沙发垫之间。她总是不经意地坐在低位,仰起一张脸看她。


    陈慕迅速撇过头,心不在焉地答,“嗯,是。”


    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扑面而来,她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小腿,陈慕暗自往外一挪。她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就连陈羡偶尔强抱她都要被嫌弃地推开。


    好像唯一不算反感的就是吕思凡了。她只是个小孩,对陈慕来说跟家里的小白没什么太大分别。


    “你不困吗?”她余光瞥一眼地毯上那人。


    “下班时喝了两杯咖啡,睡不着了。”顾希延有些百无聊赖,打开话梅盒子拈了两颗,“你忙不忙,要不陪我打游戏?”


    一大早就这么玩物丧志真的好么?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中午,她一般都是吃过午饭才去店面那边。还没等自己答应,那人就已打开电视和游戏机,顺便把手柄恭恭敬敬递过来。


    “辛苦您了。”乖巧。


    总觉得有诈。这个游戏菜鸡怎么突然如此积极,看她一脸期待,陈慕忍不住说,“还是三关?”


    “啊?又三关?”小狗负气,“不能多玩一会儿吗?”


    “我很忙的,爱玩不玩。”她又试图掌控。


    暧昧期的偶尔妥协算是奖赏,倘若成为日常就会显得廉价了。


    “行吧,”顾希延微微仰头,露出呆萌侧脸绝杀,“那你先让我一圈好吗?”


    微微发红的耳垂在黑发之间若隐若现,T恤领口的奶白色皮肤凸起不太明显的锁骨,陈慕的视线又很不争气地顿了几秒。


    “好。”


    分屏启动,小白又蹲在两人之间凑热闹。


    它的两只小耳朵不时动动,左看右看,摇头晃脑,雪白蓬松的长尾巴搭在陈慕脚面上,一下下地扫来扫去。


    三分钟过去,顾希延感觉自己真是有病。


    她找半天就硬找了个这么蹩脚的理由,要怎么开口呢。刚才洗澡时她一直没死心,今天就算是坑蒙拐骗也得把陈老板昨晚去哪了给套出来!


    当小三是不能当的。她愤愤地想。


    但没过一会儿,滚烫的水流划过肩膀时,她却忽然一激灵。不行,刚才特么竟然冒出了一丝就算当小三也可以的念头!


    邪恶顾希延,你真是有大病了你。你给我立刻搬家!


    十分钟过去,人站在雾气朦胧的化妆镜前。


    耳朵莫名地发烫,像是有一团火苗在她脸颊炙烤。那人的指尖有种温润的细腻感,轻捻揉搓时她忽然全身细胞都冷静下来,焦虑情绪消失无踪,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舒适。她的身体在一点点下滑,下滑,直到她圈住她的腰才终于停止。


    陈老板的腰线紧实而富有弹性,她把脸埋进去时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推出来。顾希延不得不加重手上的力度,似乎感觉到那人微微轻颤,她不禁一愣。


    陈慕似乎对她有感觉?


    镜面雾气在新风系统的作用下渐渐散去,只剩下视野模糊的边界。


    其实不搬走好像也行。她交房租,就当室友。清清白白,绝不越界!


    绝望情绪盖过刚才揽人腰间的浮想联翩,顾希延真是没招了。到底在搞哪样啊老天奶,你不如干脆弄死我得了。


    咖啡的效用渐渐褪去。


    她努力瞪大双眼,看到屏幕上的问号一个个变小,模糊,消失。


    旁边那人似乎正在全神贯注操纵手柄,根本没在意她的嘀嘀咕咕。顾希延余光看过去,陈慕坐得笔直,两只眼睛噌噌往外冒出必赢的火光。


    还玩啥啊,全靠意志强撑的精神忽然原地崩塌。她决定给大脑放假,给眼睛放假。


    她不玩了。


    马里奥赛车游戏里的“叮、叮”背景音渐渐离她远去,顾希延彻底陷入了深睡眠。


    八分钟后。


    赢家分屏上炸出烟花,陈慕有些嫌弃地将手柄一递,“还玩吗?”


    没反应。


    低头一瞧,顾希延背后的靠枕已滑落在地毯上,头仰面枕着沙发坐垫睡着了


    这什么姿势,打坐式睡法?


    陈慕本不想管她,转念一想她睡得头落枕了岂不是又要嘤嘤嘤诉苦。


    还是心软,她起身唤走小白。


    “醒醒,去房间睡。”她拍拍人脸。


    没反应。


    鼻息声比平时倒在沙发睡熟时要重,听起来有点像感冒。


    陈慕想到昨晚后半夜雨夹雪,大约她是顶风冒雨在户外处理案件。无奈笑笑,这家伙好像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格外自信。


    她忍不住自嘲,也对,自己是钢筋水泥里的牛马,她是奔走户外的牛马。


    家养与散养的区别,很大。


    陈慕走到书房取了毯子回来,经过地暖开关时顺便调高两度,最后才跪在地毯上给她掖起衣角。


    沙发上有一大堆暑假时陈芊买的抱枕,她捡起一个小型花椰菜,一手托着顾希延的头,一手准备垫在下面。


    猝不及防。


    那人忽然伸出胳膊一拽,陈慕险些被她拉到怀里!


    她用力撑住沙发边缘,无奈顾希延鼻息的热气几乎已经到了扑面而来的程度,吹得她有些恍神。


    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她眼下的睫毛,短促而密集。她的皮肤清爽干净,几乎没有毛孔,脸颊的细小透明绒毛在自然光下微卷着,有一种可爱的钝感。


    大概是因为鼻炎,她睡觉时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好在不是从小就有这习惯,不然她早就跟纤巧下巴无缘了。陈慕鬼使神差地捏住她的下颌,往上轻轻一抬。


    不料手臂突然被人捞起,她浑身卸力,毫无缓冲地扑到顾希延身上!


    “陈老板?”


    顾希延半眯着眼睛,突然感觉被人压住,无法动弹,一睁眼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陈慕。


    但是两个人的姿势一时让她大脑宕机,这是又发梦?


    这发得有点大了吧,刚才稍微想想就


    她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身体里的水份在源源不断地试图蒸发。地毯好像燃烧起来一样,她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盖毯和异常燥热的温度,更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明明刚才还在跟陈老板打游戏,那这是战败后就直接睡觉了?极有可能,毕竟她菜鸡本鸡。


    所以,那么这是春梦?


    早上闯进心里的那只猫又开始翻天覆地地乱蹿,她眉头微微皱起,睫毛不争气地煽动。陈老板好好看,她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


    原来她那双凤眼这么长这么饱满,稍稍有点内眦的眼角划出一道扇形的褶皱,眼尾轻轻上扬,配上那双大气简约的流星眉,似乎瞬间就把她仅剩的意志力“砰、砰”击中。


    不管了,反正是做梦。她想,人类唯一肆意作恶但无需遭到惩罚的事,应该就是做梦吧。


    梦里她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无关法律,不讲道德,她不是邻居,不是室友,也不是暗恋而未得的可怜人。她是一只警察攻,她的目标就是找罪受。


    谁是罪受?当然是陈慕这个女罪犯。


    于是她锢住她的胳膊,将其绕了半圈叠在背后。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更真切了。


    她能看到陈慕的褐色瞳孔微微的震颤,她从来没有过的慌乱,以及她耳边原来也会泛起这样好看的红晕。那人看似瘦削,没想到肌肉却很紧实,顾希延毫无规则地在她背后划拉,清晰地感觉她的皮肤在持续发烫。


    难道是因为怨念?连梦的质量都变好了,堪比4K高清5D感官大片。


    这得浪费多少脑细胞啊,她绝不可以辜负!


    顾希延根本就是在乱来。


    她趁机解放出一只手轻轻托住陈慕的头,阻止她后退躲闪,她要吻她。不料那人却固执地撇过头,张嘴就是,“顾闲,你疯了?”


    “嗯~”她摇摇头,迷迷糊糊地反驳,“我没疯。现在可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她又再次把人强行拉近。


    柔软的触碰险些发生在瞬息之间,她试图把唇边送到那人面前。还差几毫米的距离,她能看清楚陈慕眼下纤长的睫毛,以及她眼里仅有的两条淡淡红血丝。


    可是人类接吻不应该闭眼么。顾希延尝试发动意识流磁场,迫使幻像里的人顺从她意。


    岂料下一秒,右手腕突然传来剧痛。


    “啪”一声,干脆响亮。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克制


    「克制, 是人类最顶级的享受。」


    顾希延不懂。


    脸颊持续火辣辣地疼,腮下泛起酥酥麻麻的针刺感,手指稍微碰到都忍不住“斯哈”两声。


    莫名的耻感扰乱呼吸, 她像是咬坏主人心爱之物的萨摩耶, 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她。


    陈老板双手撑住沙发边缘, 迅疾借力站起。


    她的脸色好红, 连带着修长脖颈和锁骨处都绯红一片, 居高临下, 冷眼看她。


    刚才打人的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粉色。


    顾希延慌忙从地毯上爬起, 右膝不小磕到茶几角,瞬间泪眼汪汪。


    真下死手啊,她好狠。


    “对、对不起, 我是以为”


    “又做梦?”陈慕冷哼一声, 斜过来扫了她两眼,“请问顾警官, 人做梦的时候干坏事,算不算犯罪呢?”


    哑口无言。


    顾希延明明与她同高, 可现在却觉得生生矮人半头,她脸上已烧成焦碳, 内里极度燥热,表面满层铁灰,轻轻一碰立刻就能碎成渣渣。


    她犯了罪。


    “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老板,我向你道歉”


    她有点语无伦次, 或者说根本就摆烂放弃解释,毕竟说自己发梦这种理由真的很离谱, 显得很人渣,没担当。


    总之,烂透了。


    “你消消气,不行打我两下。”


    顾希延手里还揪着那只迷你毛茸花椰菜,左右手绞来绞去,快要把它藕断丝连的叶片撕下来。


    原本趴在一边看热闹的小白,似乎突然感到客厅内气氛紧张,默默低头夹起尾巴溜到阳台窗帘后,藏在阴影一角,只露出两颗黑漆漆的圆眼睛观察战况。


    “算了,你去睡觉吧。”陈慕突然发话。


    语气冷冽,像冰凌子从屋顶直接掉进她后颈窝,猛戳人脊梁骨,“麻烦以后顾警官在家清醒点,实在不行去健身房运动一下,有益身心健康。”


    有益身心健康?顾希延暗暗咬牙,你在这含沙射影谁呢你?


    “是我不对,但我有个问题”


    她紧咬半唇,梨涡深陷,面部表情那叫一个风云变幻,纠结心态演绎堪纳入北影教材,只是末了语气却稍显不够有气势,“你早上…为什么抱我?”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持续产生顶级bug,既然旁敲侧击失败,干脆直接炸你老家。


    “抱你?”


    陈慕本已停火,半途听她挑衅,脸上透出五颜六色的嗤笑,“顾希延,首先,‘抱你’这个描述我觉得不够准确,应该说‘安慰’比较合适。其次,就算你认为它是‘抱你’,那也只代表我作为熟人表达对你的关心,不具有其他延伸的意思。


    “最后,我认为这个‘抱你’应该没让你感到任何不适。如果有的话,我向你道歉。”


    “你”


    顾希延顿时宕机,还没采取反攻,人家已拎起电脑推开卧室门,嗖地闪进去。


    “咔哒”一声宣告了她的大溃败。


    完蛋,看来这个家是不搬不行了!


    经过一系列紧张、吞咽、羞愧到无地自容的独角戏后,她感到喉咙渴得发紧,急需一杯白开水来应应景。


    透心凉,心飞扬。


    冰箱里总是放着各种各样的饮料,最近陈老板一直在评测店内酒水单。


    最角落里永远放着几瓶矿泉水,顾希延喜欢喝冰的,尤其心情烦躁或者早晨起床后不清醒的时候。


    她没料到自己的小习惯竟被人如此妥帖地照顾,这才真正感到后悔。


    如果说刚才她试图解释等于在试图狡辩的话,一点也没冤枉。她确实是那么想的,都怪你撩我,所以我才没忍住


    但事后清醒再看,这想法简直大错特错!


    这不就是耍流氓吗?那些猥亵妇女、甚至**妇女的罪犯,说最多的不就是“她勾引我”吗?!


    顾希延,你差点就犯罪了。不对,你刚才就是在犯罪。


    人家把你当朋友,结果你在干什么啊!


    可是,她不想只是当陈慕的朋友。她想要更多。


    灌下几口冰水,喉咙的燥热大大缓解,脑子也清醒。顾希延一边自我反省,一边打开手机下载租房软件。


    好烦,她马上就要被人扫地出门了。


    余光忽然往地下一瞥,白色纸片静静贴在桌脚下。顾希延以为是不小心掉出来的购物小票,顺手捡起来。


    刚揉成一团要甩出去,她不知怎么又鬼使神差地把折了几折的白纸展开。


    本来绝望的心情,现在彻底凉透了。


    有多透。假如非要量化一下,应该就是南极洲东部冰盖高原零下九十度的冰层那么透。一点不夸张。


    她们真的过夜了。


    原来人在得知噩耗时不一定会发疯,也可能是很平静。


    就比如现在,顾希延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酒店的付款小票,日期2024年12月25日,下方签字处两个字透出那人的劲秀笔锋。


    陈慕。


    好好好,行行行。


    一张A4白纸的最大折叠极限次数是7次。


    而顾希延很固执地折磨着自己的手指,她一直折,一直折,折到第六次的时候,手指甲被顶到发白。


    她预感自己马上就要在那张白色大理石桌面上再次掉泪,但这次很显然不会再有“抱我”或者“抱你”。她是被人抛弃的罪犯。


    活该,罪有应得。


    58mmx150mm的热敏小票纸,打印字迹会在数月后自然消失,直至肉眼再也看不到。但那个挺秀的签名,将像刀刻一样印在她脑子里。


    她甚至有些不屑地吐槽,开房还不去开间高档点的。


    没品味。


    *


    陈慕感到有些百无聊赖。


    上午十点半,困意不多不少,要睡也无法立即入睡,等会儿又得出门去店面里忙。


    她倚在床头划手机。


    眼睛盯在屏幕上,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被门外的声音牵动。


    听到她开冰箱,听她喝水,听她逗小白,听她打开门,又关门。


    陈慕轻抿唇角,浑身细胞开始自动回忆刚才的余温。她被人钳制在怀里时,仅在第一秒闪过妥协的念头。


    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妥协等于纵容。


    纵容的结局一般都不会太好。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对顾希延的冲动来自于大脑还是身体,亦或兼而有之。那人懵懂迷糊的呢喃,耳边泛起的红气,因燥热而呼吸急促的轻喘,像美味的河豚刺身。


    鲜美,又有毒。


    她是可以就范的,不论是从道德上还是情感上。但她认为时机未到。


    陈慕的原则很稳固,却也磨人。


    她不擅长纵容,她崇尚克制。


    克制无法成为一种习惯,毕竟它违反本能,所以就只能是原则。


    原则是附带有遵守性质的,是对抗本能,是想触碰但适时收手,是克己复礼以退为进,是按捺涌动强忍蜜桃成熟。


    她日复一日从克制中成长起来,把握分寸,收获果实。


    在陈慕的观念里,克制才是人类最顶级的享受。


    酝酿长久,回味才甘醇。


    那句经典的,“热情一到用得着的时候,就非冷静不可,所以冷静是有用的热情。”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不喜欢吃快餐。


    “叮!”


    微信通知,聊天框里的信息言简意赅:[慕慕,今天有空否?如不介意,可去你店里看看。]


    陈慕的眼神随即恢复一抹幽深。


    谈情归谈情,她在岚市要做的可不止搞定小顾警官一个人。


    手指翻飞几下:[地址发你,下午两点。]


    屏幕上的菜单设计样式很难称得上美观,网络美工水平参差不齐。她开个饭店而已,三个月里积累的经验估计考十个资格证都够够的。


    在客服界面battle完,半个小时又没了。


    午饭时间到。


    她取出昨天外婆寄来的新鲜野菜,在池台旁调制好面粉鸡蛋液,起锅烧油。


    野菜洗净滤干后,裹上薄薄一层蛋液,放入高温油锅。淡黄色的菜叶沉入锅底,释放出绵绵的细小气泡,随后又像小松鼠尾巴似地翻滚几下快速浮起。


    厨房抽油烟机开到大,她戴上口罩。一边烈火烹油,一边养颜养生。


    日本人管这个叫天妇罗,一盘4500日元,合200多人民币。


    陈慕想起来就觉得好笑,炸野菜啦,南方的野菜品种数不胜数,可清炒、白灼,也可做汤、烹炸。吃得大大方方,爽爽脆脆。


    刚好家里有个小朋友口味的人,这下搞不好再配蛋黄酱?


    她划开屏幕,一墙之隔给人发信息:[吃午饭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  ]


    对方正在输入中


    [  ]


    对方正在输入中


    [  ]


    陈慕看得直皱眉。


    总不会是睡到手机贴脸,自动解锁后开开又关关?


    正琢磨着,厨房门口闪现肇事者。


    “你做什么饭?好香。”


    就算她手指被小票边缘划破,心里扎了根刺,可一闻到满屋清香她又忍不住簌簌摇尾巴。当然不光她,小白也在猛猛大比拼,看谁摇得欢。


    都是成年人,人家想过夜就过夜,她没什么资格评论。


    毕竟林冉那么优秀,就算评论她也只是匿名发送土拨鼠尖叫,不敢正面开喷。陈老板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自己装惨卖萌好过刀枪上阵。


    可是这房子是真没办法再住下去了。


    除非她决心违反道德,跨越红线,否则对不起自己的心。


    “这个本地话叫‘雪压枝’,我叫它‘炸野菜’。”


    陈慕看她神色坦然,稍稍放心。这位其实跟小白没什么区别,做错事要骂,认错还得哄。


    “‘雪压枝’,搞得那么好听。”


    顾希延说着,手已伸到盘里去,拈起一只状如白菊似的半成品就往嘴里送,“嗷,烫烫烫!”


    厨师陈师傅默默叹气。


    有时真羡慕顾希延,二十七岁除了智商和体能跟年龄成正比,性情习惯简直像小学生。好在需求表达清晰,生活习惯良好,懂文明,讲礼貌。


    偶尔不讲礼貌。


    桌上的炸野菜来自梅镇本地野茼蒿,气味独特,爱的人趋之若鹜,不爱的避之不及。


    番茄鱼腐和素炒菜心红绿相称,清清爽爽一餐饭。


    顾希延嘴里含着米饭,语气犹豫不决,“陈老板?”


    “番茄酱昨天买好了,自己拿。”陈慕低头认真吃饭,左手指指身后橱柜。


    “不是那个,我有事想跟你说。”


    美餐当前,她本以为能大吃大嚼,没想还是不行。话堵在心里不说出来,吃什么都没味。


    “那你说。”波澜不惊。


    顾希延放下筷子,在桌面上绞手指。


    饭碗边缘余温烫人,她不小心碰到手背,猛地一缩,“我,我在看房子了,等找到合适的我就搬出去。本来就说好只住几天,赶到年底太忙我一直没空看,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气氛骤冷。


    陈慕垂眼思考。早上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除了最后那下巴掌确实有点重,但也是这家伙冒失在先,怎么她还委屈上了?


    “好,你慢慢看,年底找房子会比较划算。”


    这是真的,在深圳四年搬家三次,最后跟沈淼一起捡漏绿地公园湖景房。


    主人有理有度,顾希延闷闷不乐。


    她撇起小梨涡,手指无聊地抠着饭碗上的竹叶花纹。看来是真的,都不挽留一下。搞不好就是她赖在这,陈慕才去跟人


    嫌她麻烦。


    “顾闲,”她忽然又开口,“你继续住也没什么


    诶?!


    “啊?”


    她什么意思!什么叫“也没什么”,搞什么风流渣女路线啊你?


    她自以为对陈老板的人品有把握,她长成这样真不至于去跟人419啊。况且,谁会跟自己知根知底的好朋友419,除非明天全球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起上阵,人疯了才行。


    “那什么意思?我没懂。”


    顾希延的优点暴露无疑。说不懂就是真不懂,她的脑子想不出那么多所以然。


    “如果你是因为不好意思,那你交房租,这样可以吗?”


    她饮一口大麦茶,屏息凝神,目光直视那人充满疑惑的小鹿瞳。


    不妙,小狗要跑。


    “交房租?”


    顾希延闻言喜出望外,赶紧划开手机,打开昨天收藏的房源,一路看下去,最后神色有些赧然,“那交多少合适?你开个价?”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赶忙举着手机解释,“那个,你觉得2500怎么样?我看附近房源大部分都是两居,本人工资低到离谱,只能跟别人合租。”


    顾希延一时气短,啥时候能给基层公务员涨涨工资啊求求了!


    “合租大概就是2000-2500左右这个区间,但我总蹭你饭,不如就算2500?”


    她眼冒星星,双手合十,就差扯开椅子原地跪下给陈老板磕一个。


    顾希延太清楚自己的臭毛病了,按她的洁癖习惯,跟人合租大概率会天天吵架、鸡飞狗跳。搞不好半夜睡着被室友蒙着麻袋,一刀嘎了。


    可怕,要命。


    “好。遛狗算在内,不要押金,你记得付钱。”


    陈慕夹起一根炸茼蒿,内青外白,阵阵清香,“现在可以吃饭了吗,顾警官?”


    “哦。”


    顾希延暗笑,猛猛点头。突然想起番茄酱,她一下弹起来绕到橱柜前。


    打开柜门,侧边稳稳立着三瓶番茄沙司,不同品牌。


    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击中,她偷偷回头看了眼陈慕,心里涌出一股莫名酸涩,强忍着用眼神抱了抱她。


    两人无言,默默吃完饭。


    临走时,陈慕解下围裙,淡淡一笑,“不想洗碗就放洗碗机,但不许摆在水池里。


    “如果家里出现任何一只蟑螂,不管活的死的,我都会要你的命。”


    不是,咱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顾希延心想,你是在南方啊大姐,南方!


    她刚醒过神,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下套了。


    *


    下午两点,云岚路,梅镇小馆店面装修中。


    陈慕将私家车停在前街,往回走了五分钟来到店门口。


    自从原来的超市和面包店面合二为一后,从外面看起来空间变得更开阔了。她借鉴面包店落地窗的景观,特意把超市的窗户翻修一新,内外都做了原木色装饰框,远远看去已初具风格。


    内部装修时,她坚持敲掉原先屋顶死板的石膏吊顶,保留原始的水路电路走线,喷涂环保漆面,同时采用大面积的梅镇特色竹编水凉席装饰,观感古朴又轻盈。


    目前硬装进度接近70%,她开始考虑人员和软装。


    首先头疼的就是总厨人选。


    陈慕没有厨师经历和资格,在寻找总厨时慎之又慎。


    她父亲苏庆东以前在五星饭店当行政总厨,但那会儿她还太小,根本记不得什么。思来想去,她想了个折中办法。


    最近面试的总厨里面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男的,四十上下居多,擅长多种菜系,卷得要命。但她还是有点不满意,她的理想人选是梅镇本地人,熟悉本地菜风味的八年以上经验大厨。


    半个月时间,淘换了六十多份简历,终于发现一位女厨师,名叫黄笠。


    两人那天一连畅谈了好几个小时,对本地菜的看法出奇得一致。


    陈慕不禁纳闷,步步追问之下,黄笠终于全盘托出。她在梅镇长大,十七岁出门打工,在新东方学过两年,后来跟一个师傅在各大饭店里辗转谋生。


    疫情之后,许多饭店倒闭,她跟师傅一起失业。


    之后两三年,他们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期间她也尝试开店,但她这个炒菜脑袋干不来经营,积蓄亏得差不多了,这才消停。


    陈慕有些好奇,小心旁敲侧击,“你那个师傅,不知他现在哪里高就?”


    那位黄笠厨师为人爽朗,藏不住话,“也谈不上高就。我跟师傅现在很少联系,听说他前两年开了个小店卖炒粉。


    “说来他还有个绝活儿,做得一手秘制辣豉酱。那会儿我们后厨上下都喜欢吃,天天催他做。”


    陈慕哑然。简直离谱。


    难怪她越听越越不对劲,这不就是荣佳美食城庆峰小店里那位父亲的旧友,崔岚峰么。


    她急于求证,脱口而出,“黄笠姐,你那位师傅是不是姓崔?”


    “哎呀,你怎么知道?”黄笠满脸诧异,又惊又喜,“师傅在外面从不露名字,旁人只知道他姓崔。陈小姐,你再猜猜他叫什么?”


    陈慕瞳孔一震。


    好好好,这位姐姐真是情绪价值给很足。她故作惊讶,不疾不徐地问,“是叫崔岚峰吧?”


    “对对!”黄笠的深褐色纹眉轻挑,大眼炯炯有神,咧开嘴笑,“怪了,我还寻思师傅这人闷闷的,又不会应酬,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陈慕心想,这样刚好,反倒给她解决了大麻烦。


    她当即决定稳住黄笠,随后马不停蹄地联系了崔岚峰,约他在装修中的梅镇小馆的叙旧。


    此时下午阳光正盛,饭店的落地窗围了半圈绿色篷布遮挡。


    陈慕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隐在装修围挡之后的那人,崔岚峰。


    小半年没见,崔岚峰看上去精神不错。他应该特意理了发,修了面,衣服裤子看起来也干净整齐,与他夏天不修边幅的摸样相去甚远。


    “崔叔叔,你到多久了,怎么不进去看看?”


    那人应声回头,看见她就咧开嘴尴尬地笑笑,仍有些拘谨,“慕慕啊,我刚到,刚到。在外面抽烟,不好意思进去。”


    陈慕看他手指的烟头都烧到了烟蒂,指着旁边垃圾桶,淡淡地说,“那确实,崔叔你掐掉烟,咱们进去说。”


    崔岚峰闻言,轻轻怔了怔。


    在梅镇的文化传统里,叫叔叔和叫叔是不一样的,甚至分得十分清楚。叔叔是泛称,族里但凡父亲那一辈的都可以叫叔叔,但只有亲戚之间才会叫叔,专指父亲的弟弟,或者关系非一般的人。


    他神色有些动容,忙不迭答应,“好好,进去说。”


    两人踏进店内,陈慕举着平面图和装修效果图,带着崔岚峰逐个位置介绍。


    不到两百平的小饭馆眨眼就能转完,最后来到厨房间,这里墙面施工基本完毕,正待安装厨房系统。


    陈慕把平面图递给崔岚峰,打开手机备忘录,虚心求教,“崔叔你是老行家,这规格的小饭馆,厨房系统该怎么装,我想请你指点指点。”


    她说话不卑不亢,礼节做足,把人高高架上位。


    对面的崔岚峰显然也很入戏,他转身跟刘工要了张2开大白纸,两三下铺在长桌上,指节上的茧子清晰可见。


    “饭馆是小了点,但是厨房一应东西都要全的。首先就是水槽,必须够用,沿着备菜台这边的动线,”他边说边画,兴致高昂,“西边两个大水槽,南边两个小的,方便备菜和冲洗、化冻分开,水管接头单独留两个备用,这么着厨房卫生就达标了一半。”


    “你这六个明灶就够用,腾出保鲜柜、冰柜位置。”


    他环顾一圈厨房位置走向,看了眼脚下,“地面尤其注意,瓷砖一定要防滑吸水,不要图便宜,不然容易滑倒。”


    “洗碗间紧挨着厨房就行,加个小窗传递方便。”


    “最后,”崔岚峰把白纸转了180度给她看,“消防检查严格得很,做喷淋灭火装置确实有点贵,但花小钱办大事,这个不要省。”


    末了他又扫了扫店面装修进度,悄悄对陈慕说,“这个装修队倒是还行,你运气不错。”


    陈慕低头轻笑,心想果然得找专业对口的。


    他刚才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丝毫不见拘谨,跟陈慕的收藏夹里那些翻烂了的干货帖子八九不离十。


    她对早年间崔岚峰和父亲之间的交情无法过多评判,但既然苏庆东觉得他不错,那他肯定有可取之处。


    连黄笠也说,她当学徒时,那么多大厨师鲜少有人带女徒弟,不是嫌人吃不了苦就是觉得女的混不来这行。只有崔岚峰,看她能吃苦肯学习,因才此一路带她成长。


    这么看,崔岚峰的品行大概过得去。


    垂眼思考片刻,她决定打直球。


    作者有话说:


    岚市快报:陈老板开始大搞事业,顾小闲惨遭冰冻~~——


    引用的分割线——


    “热情一到用得着的时候,就非冷静不可,所以冷静是有用的热情。”——来自 萧红 短篇小说《看风筝》


    第65章 新年


    [ 新年快乐!]


    陈慕盯着对话框里的四个字发呆。


    隔壁书房那位小警官最近有点奇怪。


    最喜欢的脆皮三明治也不吃了, 早晨出门也不再睬点,每天悄无声息地遛完小白就无痕消失。


    晚上呢,也一样。陈慕偶尔发信息问她, 吃不吃晚饭?对方一概回复, 要加班。


    奇怪。总觉得哪里诡异, 又说不上来。


    圣诞节早上, 那人出门时险些呼之欲出的邀约还明晃晃在眼前, 难不成她元旦又值班?


    陈慕坐在餐桌前, 有些无聊地支起手肘, 单手托腮划手机。


    朋友圈里放烟花的, 出国旅游的,表白求婚的


    全世界都在庆祝2025年的到来。


    她点开顾希延的头像,还是那只萌萌萨摩耶, 右上角P了个小小的警帽, 幼稚。


    鬼使神差般,陈慕打出四个字:新年快乐!


    灶台上的炖菜煨着小火, 陈羡点名的大波龙和梭子蟹也收拾好,就等她和吕思凡登门。


    不知怎么, 她总感觉有点寡淡。


    手机突然“叮、叮”两声。


    陈慕立刻划开屏幕。


    两条消息都来自“崔岚峰”,界面显示的最新消息是第二条:[新年快乐!]


    她定了定神, 从无聊情绪切换出来,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信息是:[我考虑好了,慕慕, 就按你说的办。]


    就按她说的办。


    前几日她约父亲的旧友崔岚峰光顾装修店面,两人讨论装修经验和后厨经营。


    陈慕颇为认可他的经验和人品, 且又想争取那位经验丰富的女厨师黄笠,于是提出一个大胆邀约。


    “崔叔, 我最近面试总厨时,碰到一位你的老朋友,叫黄笠。”


    崔岚峰面露惊讶,“小黄?怎么这么巧,这几年我们联系得少,一般就逢年过节会发个红包,她怎么样?”


    “难说。”陈慕不知两人关系深浅,于是谨小慎微,“听她讲这几年开店做生意,亏了不少。不过我看她经验倒很丰富,等元旦过后厨房系统装修完,我想请她来试菜。”


    崔岚峰沉吟点头,眉间似有感慨,“小黄手艺不错,没得说。这行当里女仔少,她有力气,能吃苦,人也实在,就是有点轴。”


    “这我就放心了。”陈慕反倒觉得轴点好。


    她察言观色,假意犹豫,“还有件事,我想请崔叔也考虑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越说越客气。一句一个叔,我都没跟你客气,你也不要请来请去了,直说就好。


    “虽说现在我能帮到位的有限,不过有你爸的情分在先,不管你麻烦我什么,我高低都会试试。”


    陈慕抿唇淡笑,不疾不徐地抛出一记重弹,“我想请你入股,顺便挂个总厨的衔。你放心,活儿不用你干,只挂个名。入股也是表面意思,纯粹为了服众。”


    “嗯?我没听错吧慕慕?你意思是说…要我入股你的饭店?”


    陈慕忽然目光如炬,语气笃定,“对,没错。


    “既然提到我爸,那我也就顺着说了。我明白,你们年轻那会儿也想做事,不过当时市场不成熟,政策也不成熟,至于后来出了事,也都是意料之外。


    “既然今天我也想做成,我爸不在,但你还在。你要是愿意加入,我也会拿出诚意。于情,就当你扶我一把,于理,我们合作生意,明算账,你不用担心。”


    崔岚峰无比震惊,根本没料到此行还能被苏慕,哦不是陈慕,被她邀请加入梅镇小馆。


    最近老家的亲友群里到处都在传,乡政府的梅镇五年开发规划都报到市委了,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他却完全没动心思。


    他今年54岁了,人生大部分心气已耗光,唯一的希望就是两个女儿有出息。


    大女儿青青已经毕业,小女儿苗苗刚上高中。


    对她们年轻人来说,一切才刚开始。但对他自己来说,人生一眼望到头。


    陈慕突如其来的邀请令他感到恐慌,一时之间无法作答,只好愣在原地。


    就算和苏庆东的交情再好,但他人已不在,没了十八年,物是人非,甚至女儿都不姓苏了。她今后要怎样,跟他有太大关系吗?


    崔岚峰犹豫不决,低头思考良久,终于模棱两可地说,“这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环顾四周,不到两百平的小店能掀起什么风波?跟他们当年动辄几个亿的遥远梦想相比,有如大鱼和虾米之说。


    陈慕也不坚持,看他手指摸索到烟盒,立刻起身笑说,“那我送你回去,正好开车来的,也方便。”


    两人走出店面后,崔岚峰顿了顿,把手里烟盒放回去,“慕慕不用送了,过几天我跟家里那位商量好再给你回信。”


    临走时,陈慕从后备箱拎出来两个购物袋。


    “这是我做的辣豉酱,请你们尝尝。”一向淡定的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味道比较清淡,夜市里挺多人喜欢。


    “旁边这个是我单独给婶婶的东西,你就不要推脱了。”


    崔岚峰预想好的推辞被她堵得结结实实,讪笑着接下东西,“这点跟你爸很像,做事爽快,四面周到。”


    八面玲珑,他真夸不出口。


    毕竟才不到半天功夫,他就险些被说动要入股了。这还了得。


    *


    “叮咚!”


    门铃一响,脚下小白先于她奔出去。


    陈慕忽然回过神,应该是大姐陈羡和吕思凡到了。


    一开门,小飞狗穿着冰雪蓝色的爱莎公主新裙装扑进来。小孩在怀里扑腾,纱裙蹭得她脸上有些痒。


    陈慕扶额,这件衣服到底要流行多久,现在年轻人就没点属于自己的新IP么?


    大姐陈羡显然是贵妇当习惯了,羊绒大衣往她肩上一挂,围巾随手团在置物台,拖鞋光脚走进客厅陷进沙发,酒红丝绒裙透出曼妙衣褶,冲她妩媚一笑,“陈大厨,跨年晚餐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陈总,您负责美丽就好,您的灰姑娘妹妹会好好为您服务。”


    言外之意,你,坏女人。


    “慕慕啊,你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喝了假酒?怎么态度这么好?我都不适应了。”


    陈羡瞥见茶几上摆着新年彩灯和小卡片,八卦之心大起,“哎呀,我不会碍你事了吧?”


    唉。陈师傅默默剜了她一眼。


    还真说对了一半。


    不过碍事也没办法,亲生的,逃不开。陈家三姐妹的血脉压制理论,永不过时。


    大波龙撒上蒜蓉酱放进蒸箱。梭子蟹一分四斩开,沾上生粉油煎后下姜葱爆炒,最后点缀一把小葱花。


    完美。


    陈慕悄悄自夸,就算不做梅镇本地菜,以后去海边小城开个海鲜大排档她也分分钟不在话下。


    还好和沈淼合租时都是沈律出钱买菜,不然天天这么吃,大概她也攒不下几个钱。


    “对了慕慕,门口那瓶长相思拿去开一下,我专门给你带的。”


    “陈羡,你就不能动动嘛?没看我在忙?”陈师傅偶尔也暴躁。


    红裙卷发大美女磨磨蹭蹭走进厨房,张嘴就数落她,“你瞅你,不开就不开嘛,千万别让吕思凡学会顶嘴了。”


    “Cloudy Bay,我记得你喜欢喝。今晚小酌一下,我还有约会。”


    陈慕心里警铃大作,“什么意思?吕思凡今晚跟我过?你是不是亲妈?”


    “你说话好难听,”陈羡笑嘻嘻地贴过来,戳了戳她的腰,害她一激灵,“我这么风华正茂,你要老娘独守空房?”


    陈慕的后槽牙又硬了!


    “好好好,”她犹豫片刻,想到曹曦的重点关注对象之词,只好卑躬屈膝,“但你别在吕思凡面前说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这个不靠谱的妈。


    她冷不丁被自己的腹诽吓了一跳,幸而没脱口而出。说起不靠谱,谁还能有她们的妈妈陈华萍不靠谱。


    陈慕盯着炉灶上的蔚蓝火苗,眉间默默锁住一抹情绪。


    不消片刻,鲜甜Q弹的大波龙上桌,色香味俱全的葱姜炒蟹也出锅,浓厚的贻贝海鲜浓汤冒着热气


    陈慕对这顿痛风大餐感到由衷满意,速速拍了两张照片。


    刚点开某人头像,顿了几秒又放下手机。


    “慕慕啊。”


    每次陈羡叫她,都喜欢加个“啊”在后面,总让她想起外婆。


    “今年春节前你店面还在装修,不忙的话早点回家好吗?”


    陈师傅很老实地“嗯”了一声。


    白天打电话给外婆,老太太精神好得很,说起曹曦有事没事就去跟她聊天,要收集什么梅镇的人文风貌历史故事。


    陈慕不禁感叹,曹曦大概是她见过最纯粹的公务员了。一心为公,全心为民。


    世间少有。


    吃饭时,小飞狗因为来前吃太多零食,没动几下筷子就去找小白追着玩。


    两个小家伙在脚下转来转去,陈羡的眼睛时不时扫几下。


    “陈总,你母爱分我点好嘛?”陈慕敲敲桌面,似给自己加油鼓劲,“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红裙美女正要喝汤,闻言险些呛到,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怎么说,你不会怀孕了吧?”


    陈慕白眼翻出银河系,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你再这样,我真要对异性恋有刻板印象了!”


    “哦那没事,我不就是刻板中的刻板嘛,你继续。”


    真服了


    不知她这嘴贫本事从哪学来的。外婆,爸妈,姊妹,没一个人这样,绝对是被吕子健那东西近墨者黑污染了。


    陈慕举杯,干白葡萄酒微酸清爽,透出一丝桃子香气,“我邀崔岚峰入伙,嗯他刚答应了。”


    手机屏幕举到姐姐面前,她其实有点拿不准陈羡的反应。


    果然。


    陈羡扫了两眼屏幕,撂下筷子,新年流光美甲一下下地轻敲白瓷盘边缘,发出“叮、叮”的脆声。


    “你不同意?”


    “不是,”陈羡敛起慵懒神态,少有得正经,“你的生意你做主。”


    思忖片刻后,她柔声提醒,“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他?当时外婆说过那么多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陈慕也放下筷子,边给她倒酒边说,“以前的事说不清、道不明,这次真是凑巧。


    “他这个人,说实话我分不清是哪一挂。岚市这么小,防也防不住,不如拉他入伙,绑在一条船上。”


    见陈羡没反驳,她又自饮一杯,琢磨回甘,“我预定的总厨是他以前的徒弟,这圈子小,请人查过没什么问题。


    “陈羡,真让我去厨房炒菜我不行,但这几个人我能应付得来。”


    “况且,”陈慕揪起薄薄耳垂,碎钻耳圈频闪,冲她灿然一笑,“我很听劝,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家姐做生意近十年,除了女装生意,她平时也广泛投资小项目。以前吕子健拉她一起,现在遇到看好的就自己出手。


    之前林冉说到姐姐也想去梅镇开发项目投标,陈慕一点不奇怪。


    守着陈羡这个行走的经商教学课大礼包,陈慕对她不止爱护,还有谦虚。


    红裙美女拈过湿巾,揩净手指。


    一双白皙圆润的胳膊叉在身前,红唇似翘非翘,视线锁定陈慕,颇有审视意味。


    这个又倔又拧的臭丫头,现在也学得这么圆滑狡诈。莫名有点心酸,家里的犟鸟要飞。


    得了得了,鸟大了不出巢,再长的翅膀也护不过来。再说,这当姐又当妈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让她陈慕也尝尝滋味。


    “行,有事再找我。”陈羡倾身向前,单手托腮,笑若桃花,“没事——别来沾边。”


    痛风大餐尽善尽美,姐妹两人边吃边聊,眨眼深夜十点。


    陈慕牵着吕思凡送人出小区。


    远远望去,一辆低调流光紫色三叉戟正停在门口。


    她戳了戳陈羡的腰,拉住她的羊绒大衣系带,不紧不慢地给她重新绑了个结。


    “以后不要系这种少女心蝴蝶结,你适合简约风。”说完,陈慕递给她围巾,“我跟吕思凡要睡懒觉,你晚点来接她。”


    “陈慕,我是去约会,不是去上战场,你怎么搞得气氛这么哀怨。”


    大衣下摆边缘隐约透出浪漫红裙边,丝绒质感泛起莹光,一路走一路飘。


    车门口站着个年轻男子,西装考究,发型爽利,面相斯文,手捧着玫瑰冲陈羡微微一笑。


    美人回眸,陈慕板着一张脸点头回应。


    奇怪,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她暗自吐槽,随即转身把吕思凡捞到怀里,“走啦,咱俩也回家约会!”


    “小姨,”吕思凡把头凑到她耳边,热风吹得她痒,“妈妈笑起来真好看,我喜欢妈妈笑。”


    “哦,”陈慕心里酸溜溜,“那小姨呢?”


    “嗯——”


    吕思凡伸出冰凉的手指,戳戳她侧脸,“小姨不爱笑。”


    算了,我就多余问。


    回到楼上后,陈慕一边收拾餐厨一边听歌,有些心不在焉。


    那句“新年快乐”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顾希延一直没回复。


    作者有话说:


    岚市本地晚报:热烈庆祝2025年到来!新年快乐,勇闯世界!——


    wechat分割线——


    顾闲:谁爱快乐谁请便,反正我不会再快乐了


    第66章 不好


    2024年最后一天。


    顾希延今夜当值。这是她来到岚河派出所后的第五个元旦值班夜。


    今年不同往常, 岚市重新启动了停滞好几年的新年烟花汇演,届时将在岚河沿岸会举行大型烟花秀和灯光秀。


    一大早开始,顾希延就跟同事们紧锣密鼓地提前演练安防工作。由于元旦期间游客较多, 当地甚至出动特警部队, 用于协助交警和民警维护现场秩序。


    真正实现十米一警察, 全程严防死守, 杜绝任何意外事件。


    十二月的天气阴雨不断, 最后这天却是少有的晴天。


    顾希延和搭档负责岚桥路段的治安维护, 天一擦黑就已在原地就命。


    她身着冬季深蓝执勤服, 双目炯炯, 挺如雪松。挺括肩章一线三星,年底前她刚荣升一级警司。


    中长款执勤服外套内充羽绒,保暖性能极佳, 顾希延经常内搭长袖衬衫就完事。白色警用腰带配有手铐、警棍、警用喷雾、强光手电等工具, 肩头挂执法记录仪和对讲机,全套装备下来约等于负重6-7KG。


    在零度上下的户外站上四五个小时, 她体能再好,也稍有感觉疲惫。


    傍晚七点左右, 市中心岚桥附近的沿岸已聚集大批游客和本地观众,顾希延只盼望烟花秀快点结束, 她还能回派出所休息室里眯一会。


    最近为了躲开陈老板,她早出晚归快累成傻狗了。


    冬季执勤服的翻毛领总轻轻蹭到下巴,她眼前偶尔极快地闪过和陈慕四目相对的画面。


    那人近在咫尺, 耳边呼吸频率清晰可闻,她的脸被陈慕鬓边的碎发骚动, 忍不住想缩到她怀里蹭一蹭。


    有些痒。


    “咻、咻——”


    深蓝色夜空中,五颜六色的烟花突然升空, 炸开一团又一团绚烂!


    人们在华光之下纷纷拍手庆祝,情侣接吻,亲人相拥,庆祝2025新年到来。


    顾希延随即被喧嚣吵闹声唤醒。她按捺住内心莫名的酸胀,专注地扫视沿岸观众一举一动。


    满天星光和焰火映在她棱角分明的侧脸,忽闪忽闪。


    她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偶尔轻吸一下鼻子,举着对讲机实时和队友同步信息。


    在旁人看来,她不过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民警,默默伫立在工作岗位上值守。


    但在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容之下,她心里蕴藏着一抹温柔:新年快乐,陈慕。


    不管你此时在跟谁还是算了,她说不出那种看似洒脱的漂亮话。


    她想,她最好就在她身边。


    烟花秀持续了半小时,焰火燃尽,人群开始松动。


    之后沿岸还有灯光秀以及各种形式的庆祝活动,岚河各段都有各自辖区内的民警值守。


    顾希延绝望地看了眼腕表,岚桥作为岚市著名景观之一,不到十点估计她也别想回去。


    不远处,田警官指挥对岸观众分流,从桥对面走过来与她碰头,“怎么闷闷的?值班不开心?”


    “没不开心,”顾希延将脸一撇,藏起落寞情绪,“我就是困好吧。”


    不料田晶晶却少见地没反驳,面露浓浓愁绪,“你干嘛非今天值班,陈老板呢?”


    “你不也值班,施姐呢?”


    话音未落,顾希延眼疾手快跑去几米外的无障碍通道,帮人托起轮椅上了台阶。


    等她转身回来时,田警官手指正在屏幕上疯狂翻飞,“市政还能这么糊弄,无障碍通道都怼到楼梯上了,闹呢!”


    心情不美丽,她决定向全世界开炮,“刚举报到市长邮箱了,别夸我。”


    顾希延察觉到她情绪不佳,好意试探,“你没事吧?”


    “没。”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十分默契地避开了某个话题。


    三个小时后,治安大队巡逻结束,众人回到派出所时已深夜十一点。


    顾希延手脚冰凉,一进办公室就速速打开小太阳烤火。


    手指渐渐回暖,她终于有空掏出手机。


    划开屏幕先看见数个未接电话,来自顾老头。他每天雷打不动当和事佬,怎奈迄今为止陆方怡女士死不认错,顾希延也懒得示好。


    乖女儿她当惯了,现在就想不乖一点。


    微信提示新消息,点开应用软件,几个朋友发来新年贺词,顾老头长篇大论祝她新年再创佳绩


    诶,慢着?


    陈老板头像上赫然亮起大红灯,她没点开就看见消息内容:新年快乐!


    再戳进去看发信时间,四个小时前。


    顾希延皱起眉头,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左滑锁屏,叹了口气靠在座椅里发呆。


    给同居室友发个新年祝福也没什么,你别想多了。她垂眼安慰自己。


    毕竟人家现在有女友,或者说暧昧对象,搞不好人就在家里烛光晚餐,然后


    烦。


    “晶姐,我去眯会儿,有事叫我。”


    撂下一句话,顾希延慢吞吞地拎着靠枕往休息室去了。


    狭窄单人床冷冰冰。她翻来覆去,总觉得浑身不得劲。闻闻毯子,啧,一股人味。


    再醒来时,搭档早已穿戴整齐准备下班。


    顾希延不想回家,刚要拒绝田晶晶蹭车,无奈抛物线送来的酱肉包实在太香,她选择就范。


    慢腾腾地上楼,先回十七层偷瞄,家里空无一人。


    她猜陆方怡和顾老头大概去了外婆家。


    站在十一层的门口,她努力做心理建设。


    假如进门碰到林冉,她应该如何如何打招呼,面不改色心不跳。紧接着陈慕适时出现,她还得假装表演哦好惊讶,哈原来是这样,嘿那真挺巧的。


    开门,一切静悄悄。


    茶几上摆着新年彩灯和几张小贺卡,顾希延撇撇嘴,你们还挺有仪式感。


    小白跟在她身后转圈,她扫了眼水碗有点空,于是走到厨房去拿水。


    余光一闪,池台角落的干白葡萄酒还剩半瓶,两只水晶杯擦得锃亮杵在那,成双成对。


    好好好,浪漫情调。


    刚嘀嘀咕咕完,她转身,卧室门竟露出一道缝!


    顾希延慌地手里瓶子一滑,赶紧伸腿颠了两下抓在手里。


    靠,搞什么啊,吓死人!


    不料门缝里迟迟没露头,只听见稚嫩的童音,“咦,你是谁啊?”


    顾希延一脸懵圈,视线下移,啊?这是吕思凡?


    她对人脸过目不忘,即便吕思凡剪了妹妹头,她还是从那双大眼和薄唇角识别出,这是陈羡的女儿。


    “你回来了?”尾音懒懒。


    她抬头,陈慕正站在小孩身后,轻揉眼睛向她问早,“新年好,你昨天值班?”


    “嗯,新年好。”


    顾希延有点惭愧。微信消息她一直没回,看起来她并不介意。


    诶?不对


    刚刚短路的大脑重新连线,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吕思凡在家里,那昨晚


    来的不是林冉,是陈羡?


    不知怎么,她忽然心情大好,警服都来不及脱,半跪蹲下,“吕思凡,你还记得我嘛,我是文具店门口的警察姐姐。”


    语气轻松,情绪高昂,跟前几天判若两人。


    小飞狗吕思凡“嗖”地蹿过来,好奇地戳戳她警帽,“我记得,你教我拼拼图了。”


    她说的是夏天时,顾希延下班后找到陈慕,在家里讨论抓黄毛那事。


    当时吕思凡玩拼图着急,顾希延特意趴在地上陪她玩了会儿。她经常无建模搭各种乐高模块,二维小拼图更不在话下。


    “姐姐,我也想戴,行吗?”


    顾希延轻透梨涡,摘下警帽划拉两下头发,“可以,但这帽子有点大,会遮到你眼睛,你不能乱跑哦。”


    “吕思凡,起床先去刷牙。”


    陈慕突然发话,拎起她手里的警帽顺势扣回去,“你也是,先换衣服。”


    沉睡的花香气息沾去她一身寒意,顾希延浑身热腾起来。


    “哦。”


    又那么凶,她腹诽。


    烤三明治终于回归。


    即便刚吃过两个酱肉包,顾希延却丝毫不满足。两大一小在餐桌上“咔滋、咔滋”,各吃各的。


    “顾闲,麻烦你件事。”


    陈老板神色自若,仿佛顾希延一连几天的失踪小把戏根本没发生过。


    “啊?”


    三明治险些脱手,唇角又沾几星蛋黄酱。


    “店面有点事,你帮忙陪一下吕思凡好吗?”她边说边摸摸小孩的脑袋瓜,“不用很久,中午前陈羡就会来接她。”


    天降大任于小顾,她立即挺身坐正,磕磕巴巴,“好。”


    “吕思凡,跟警察姐姐在家你不害怕吧?”


    陈慕扯过纸巾,耐心给小孩擦净唇角的番茄酱。真够了,她简直在带两个小朋友。


    至于顾希延看起来怎么又突然乐得翘尾巴,她没空做阅读理解。


    目前的任务是把店面里的厨房系统搞定,她早约好黄笠过几天去试菜,时间等于金钱。


    带娃攻坚战开始不到半小时,顾希延认罪投降,连带小白也惨遭蹂躏。


    陈羡出现在门口时,已是她第十九次作为嫌疑人被击毙,膝盖磕了好几次桌角,痛不欲生。


    花花绿绿的贴纸粘满她全身,顾希延耷拉着两只麻花辫戳在玄关,“你好,我帮陈慕看小孩。”


    “抱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


    陈羡瞳孔震了三震,妹妹家里还住了个女警察?


    驶出小区时,她给陈慕拨去电话,“哎,你脚踏两只船?别给我玩火。”


    “什么脚踏两只船?”


    “就那,家里那小警官怎么回事?你别跟我说她是你室友。”


    “对,室友。”


    八卦群众“啧”一声,“诶?那林冉呢?”


    “陈羡,你能不能别乱点鸳鸯谱?我忙着呢,先不说了。”


    她现在也说不太清白。


    家里那位小警官正乐颠颠地收拾完房间,洗完澡准备补觉。


    早晨那幕又冷不丁浮现,陈老板睡眼惺忪,说话不像平时那样克制稳重,竟然意外得柔软。她忽然想到,如果以后她也会生一个小孩,那小孩是不是会比吕思凡更可爱。


    NoNoNo,不行。她不想让陈慕跟任何人生小孩,但凡一想都要浑身炸裂。


    她不希望陈慕的基因跟任何人产生那种无法分割的关系,她肯定会嫉妒得疯掉,或者干脆侍夜行凶。


    …陈慕又是怎么想的呢?


    午后一点,书房遮光帘完美拦截室外光线。


    她吞下两颗褪黑素,眼角下的小痣忽隐忽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总感觉刚躺下没多久,手机突然不识好歹地叮铃桄榔响起来!


    她一睁眼,晚上八点。搞什么啊这狗东西,说好的爱护搭档三原则呢!


    “田局,有何贵干?”


    “出来喝一杯,位置我发你。不见不散。”


    “啊?明天不是”


    话音未落,对方已挂断。明天还要上班啊救命了,喝毛线


    点开微信对话框,诶,这不是她之前蹲点去过的“纯真年代”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昨晚执勤时,搭档恍惚满脸愁绪,欲言又止。


    顾希延心道,靠,不是吧施姐,你又来这套!


    没猜错的话,花蝴蝶施嘉小姐的“前任联盟”喜迎新成员了。


    她从床垫上一跃而起,套上卫衣运动裤,随手抄起棒球夹克就冲出门。


    果然。


    灯影绰绰,爵士乐慵懒。


    她的好搭档倚在靠墙的红色卡座里,正默默举杯自饮。


    说起来,田晶晶的外貌一点不输她的实力。她身高1.68,体态立挺,大眼忽闪,鼻头纤巧,标准短发甜妹一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生不逢时。


    “你来了。”甜妹递给她一杯“落日余晖”,“这个适合你,度数不高。”


    “我还得谢谢你呗。”


    顾希延恨铁不成钢,真被她猜中了。


    上次搭档失意这模样,还是她亲眼目睹施嘉和江黎星同行逛街时。


    “真不明白,你要是喜欢同行,系统里那么多,怎么就逮住施嘉和江黎星不放,你仨上辈子也三角恋?”


    顾希延灌下半杯鸡尾酒,酸甜可口,神清气爽,遂拦住服务生又叫一杯。


    “顾闲,她太恶劣了!”田晶晶的长岛冰茶已见底,“谁家好人分手选在元旦啊?


    “你懂吗,我刚睡醒,看见信息简直晴天霹雳。她倒好,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缩起来当乌龟。”


    “那你没去找她?”


    “我要脸,”当事人抹抹眼角,“不就是分手嘛,我没那么贱。”


    顾希延赧然。


    早知道以前就不把施嘉夸上天了,都怪她,估计田晶晶对施嘉的滤镜有一半都是自己夸出来的。


    好损啊。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说给搭档听,也给自己。


    “不是,你说我们甜妹1得罪谁了?怎么她们都喜欢江黎星那样的,不行我也垮起个脸走禁欲风?”


    “犯不着,你没差在哪,又不是你的问题。”


    “落日余晖”的分层绚丽无比,蓝色冰层下是紫红色的桑葚酒。顾希延忽然想到夏天傍晚,她和陈慕坐在车里遥望蓝调夕阳。


    你没差在哪。好像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需要心理委员,顾闲。”


    田晶晶又换一杯威士忌,冰块晶莹剔透映照琥珀流光,她“咕咚”一口全部饮下。


    “心理委员我只认识隋欣,但她是你徒弟吧”小顾尴尬。


    “隋欣?算了,她干什么都慢吞吞的,说话还没我快,当心理委员也辩不过我。


    “对呀,好久没听你说陈老板,你俩不会也吹了?”


    顾希延心想,看来只有自残才能开解搭档。


    自古起来安慰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对方觉得你比她更惨。


    “我比你惨,连备胎都不算,挺多就是室友吧。”


    “啊?她也没有女友啊,连你她都看不上?靠,我真要跟她们这些大美0拼了!”


    “她又不缺人追”


    顾希延心酸,咽下一杯蓝调夕阳。


    “啊?谁啊?”


    圣诞节画报又徐徐展开,顾希延尴尬,“林冉吧,我猜?”


    “怎么会?”八卦之心大起,“她圣诞节刚跟别人约会了,难不成脚踏两只船?”


    “啊?圣诞节?”顾希延一惊,“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田晶晶已划开手机,点出林冉的朋友圈下滑几页,“喏,你看,人家有对象。”


    照片里那人短发清爽,笑容清澈,当然不是陈慕。


    烛光晚餐,另有其人?


    诶,等等,她觉得不对劲。


    假如那天晚上不是跟林冉,那她是跟


    真是419?还是个顾希延根本不认识的对象?这不可能。


    顾希延想死。


    血管里无端滋生出野山灌木棘刺,一路随着热血奔涌,划破了全身通路。


    连皮带肉得疼。


    “怎么了,顾闲?”


    “啊,没事。”


    她憋得要死,无人可诉。


    大家都是成年人。但她有自己的原则,绝不在人背后嚼舌根。


    何况她们根本就连暧昧都不算,自己也没有任何立场发表任何意见。


    即便血管里搅得天翻地覆,横生刺痒,她仍按捺情绪涌动,淡淡一笑,“再喝几杯?”


    最后也不知喝了几杯。


    顾希延经常觉得自己很孤单。


    她半夜独自下班,开车,独自上楼,热饭,然后躲在卧室里对着墙角的纸箱发呆。


    在与陆方怡和顾一舟生活了二十七年之后,她还时常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直到陈慕出现。


    她好像从来不会被顾希延的情绪左右,她不会强行要求她成熟,理智,会照顾人,大部分时候是陈慕在扮演这个角色。


    顾希延不由地陷入这种假象,把自己退化成一个不讲道理的孩子。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也许毫无道理的包容,其实就代表毫无期待。


    陈慕没所谓她是否成熟,理智,是否会照顾人。因为她的目标从来不就是自己,她只是短暂地在这里停靠了一下。


    下一站,也许就不知所踪。


    早上的短暂欣喜被一种巨大的失落覆盖,顾希延心里蒙上层层阴云,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到家时,客厅还亮着灯。


    冬天她好像很喜欢喝大麦茶,家里经常飘起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你出去了?”


    她靠在沙发边,身侧散着一叠资料,胳膊肘支在茶几上,手里握着原子笔冲她轻笑。


    对,就是这种若无其事的笑。


    顾希延闷闷地“嗯”了声,撑住墙面,低头换鞋。心里越来越酸胀,她想快点逃开。


    浓重的酒精味从玄关一路延转到客厅里,平时会扑上去的小白也懒懒地趴在地上没动静。


    “顾希延,你喝酒了?”


    陈慕抵住桌面起身,神色微妙。刚走到玄关,那人歪歪斜斜,肩膀撞到她的胳膊,两人都忍不住痛呼。


    “先过来坐。”


    她揽住顾希延,那人闪了两下没挣脱,随即老老实实跟着走到餐桌前。


    冰箱里苹果醋还剩半瓶,陈慕取出来调了醒酒水,玻璃杯推到那人面前。


    没反应。


    她微微蹙眉,站在桌边拍她肩,语气轻缓,“昨晚值班有事吗?为什么去喝酒?”


    “陈慕。”


    那人突然直呼大名。


    她更加疑惑,忍不住蹲下去看她垂下的脸,柔声问到,“你怎么了,顾闲?


    “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


    “我没事。”


    气氛凝起。


    陈慕缓慢起身,轻敲杯沿,“宿醉会头疼,你先把这个喝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希延忽然抬头,一双水汪汪的鹿瞳仰视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她那双饱满狭长的凤眼微不可察地躲闪,随即视线偏离,“喝完就去洗漱,你早点休息。”


    “陈慕!”


    她转身欲走,不料被人横刀一拦。


    那人的酒气扑到她面前,像某种强势的突破。陈慕被她揽住,脚下不稳,险些后仰出去。


    两人的姿势忽然变得十分暧昧。


    顾希延的脸颊白里透粉,大概是饮酒之后的轻微过敏反应。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再度问出那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还是说,你对谁都这么好?”


    “你今天喝醉了,我们不讨论这些。”陈慕语气平稳克制,试图扯下她搭在腰上的手。


    “那就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咯?”


    顾希延不为所动,手上力气却加重。酒精短暂迷惑大脑,让人误以为自控力降低。


    即便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别人行,我是不是也行?”


    “你什么意思?”


    陈慕不解,她只看到顾希延通红的眼角里闪着某种燃烧的怒气,又带着几分哀怨。


    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不由地紧张起来。


    “我的意思就是,”


    顾希延的手忽然下滑至她腰下,随即用力托起她。陈慕惊吓之余,伸手搂住她的肩颈维持重心平衡。


    她把人放在池台上,不断倾身压近,语气渐急,“如果你跟别人可以,那跟我是不是也行?”


    “我看你是吃错药了。”


    陈慕从她颈间快速抽手,刚要给她一巴掌,却不想被人预判动作,直接反手将她两只手擎住,绕头锁在身后。


    糟了,这家伙在警校就学过近身搏击,她花钱买课那半吊子技术根本比不过。


    双腿被人强行顶到两侧,这姿势对她来说十分不利,也十分难受。她天生易感体质,不喜欢肢体接触,这样针锋相对的局势下,她却被顾希延处处束缚,不由地心慌起来。


    生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你”


    话音未落,她的音节被人吞掉。


    燥热气息混着酒精味道缠绕在她颈间,一股酥麻感从腰间涌起。那人的唇横冲直撞地推进,一手紧锁着她双手,一手还腾出来捧住她的头,不允许她躲闪。


    棒球外套的扣子贴上她锁骨,冰得她激灵一下。随即湿热的触感绵延,越来越挑动她的神经。她越是挣扎,她越是回馈更激烈的侵占。


    不好不好,小狗控制不住,她要疯。


    陈慕强行绷紧心里那根弦。就算要做,也不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


    顾希延还不够成熟,她不能清楚地分辨身体与心理的冲动,但她不一样。她是把握开关的人,不是只管放火却灭不了火的人。


    虽然到现在她还不知道,顾希延这股邪火到底从何而来。


    她陡然全身卸力,假意放弃挣扎,转而非暴力不合作。


    紧抿双唇,压制喘息,整个人往后仰去。


    果然。


    这家伙就上当了。


    顾希延正处于短暂冲动之下,她越是挣扎越是激起她征服的欲望。对方突然的松懈,搞得她一头雾水。


    荷尔蒙控制下的行动暂停,神志忽然恢复大半。


    “顾警官,”陈慕看她微微一怔,幽幽问到,“还要继续吗?”


    这三个字猛然惊醒她,职业养成的条件反射立刻唤起全身细胞,她慌得后退半步。


    岂料陈慕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趁机用力夹住她的腰往回一拽。


    “怎么,刚才又发梦?”


    那人臊得满脸通红,又不好意思掰开她双腿的钳制,只好懊恼地垂下头,视线惊慌失措。


    “你放开我。”


    陈慕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迎着那双闪烁的鹿瞳淡淡地说,“我放开你?应该是你放开我才对吧。”


    “刚才是,刚才”顾希延眼角含着泪,通红的鼻尖轻抽了几下,“对不起,我刚才猥亵妇女,你可以报警。”


    “呵,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就是警察么?”


    眼看那人的脸越来越红,陈慕不想再逗她,抬腿松开她腰间的钳制,把她往外一推。


    随即她撑住池台,轻轻跳下去。


    对面那人虚张着胳膊,想要接她,结果被她无视。


    “你坐下,跟我谈谈。”陈慕回头轻敲桌面,“快点,不要耽误时间。”


    顾希延全程低头,丝毫不敢与她直视。


    刚才那番激烈推拉,她搞出一身汗,默默扯下棒球外套搭在椅背上。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麻烦你好好讲清楚。讲不清楚的话,不好意思顾警官,我觉得再继续做室友就不太现实了。”


    顾希延猛然抬头,“啊?”


    两只手在桌下绞来绞去,忍不住撕起指甲的死皮。


    “你不要心不在焉好不好?我的耐心有限。”


    桌面又响起警告气势的敲击,搞得顾希延浑身气短。


    “你等下。”


    她忽然噔噔蹬跑了,半分钟后又噔噔蹬回来,手里捏着一角折纸。


    “我问了你不许生气,我没有恶意。”顾希延慢吞吞地展开那张折纸,最后清楚地展示出一张小票,“陈慕,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但你为什么要跟跟”


    诶?陈慕一脸诧异。


    她接过小票一看,睫毛忽然闪了几闪。


    “顾希延,你住在我家没问题,但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是不是,我在地上捡的”她急得倾身扑上桌面,下垂眼睑湿漉漉,“就是那天早上,在桌子下面。”


    “你以为我出去和人开房?”


    陈慕觉得简直无语,没忍住翻个白眼,摇了摇头。


    “所以你不是?”


    “当然不是。”


    “那你是”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陈慕把那张折得坑坑洼洼的小票揉在手心,刚想扔到垃圾桶,随即又抽回手放在上衣兜里。


    “这是你的犯罪记录,顾希延。”


    她起身刚要走,又回头语气冷冽,“我好心倒的醒酒水,你最好喝掉。


    “以及,‘事不过三’你肯定听过吧?下次再这样,你最好自己走,别等我赶你。”


    顾希延动了动嘴,唇角干燥得根本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顾闲:绝对不再喝酒!!!——


    白眼分割线——


    wine:关我咩事?警官你自己反省就好。


    第67章 初恋


    “早呀, 陈老板!”


    黄笠出现在店门口时,陈慕正和崔岚峰在研究菜单排布。元旦后几天内,厨房系统迅速安装完成, 今天是节前陈慕和她约好试菜的日子。


    厨房系统主体采用不锈钢, 结实且不易藏污纳垢。黄笠走进来后先转了两圈, 对布局和动线很满意, “陈老板, 看得出来你下功夫研究了。”


    陈慕递来两杯热茶, 点头笑, “有崔叔指点,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元旦后,她联系黄笠时坦诚已邀崔岚峰入股, 对方听闻大喜过望。


    今天一见她, 比节前更精神许多,看得出她对这场试菜成竹在胸。


    “食材都是早晨去市场现买的, 绝对新鲜!”


    崔岚峰指指台面,鳝鱼、鸭肉、黄鱼以及各种配料菜品等收拾妥当, 他久不下后厨,光凭肌肉记忆就能迅速整备。


    梅镇小馆预设的试营业阶段菜品较少, 但林林总总梳理下来还是有三十六道。今天除去甜品,黄笠要烧几道大菜,油爆鳝鱼、八宝鸭、姜香黄鱼等, 全是典型的梅镇本地风味。


    “辛苦辛苦,以前备菜都是我安排, 今天反过来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黄笠边客套边换厨师服,戴上发网, 黑色围裙胸口处绣了个“黄”字,俨然一副大厨架势。


    她常年在厨房奔忙,胳膊结实有劲,行动十分爽利。


    起锅烧油,姜片擦锅,将鱼煎至两面金黄。另起一锅油热下入香料爆炒,调制红烧汁,将鱼放入焖制片刻熟透后,大火收汁,洒葱花装盘。


    不消片刻,香浓下饭的姜香黄鱼出锅。


    陈慕夹起一块鱼肉尝鲜,赞不觉口,“色香味俱全,鲜香适口。”


    崔岚峰从鱼身各段下筷,吃过后若有所思,“黄豆酱用的超市货,不够香,荣佳那边有个本地供应商,等会儿我推给你。”


    陈慕赶紧拿过手机记在备忘录里,一转身那边黄笠又开始做鳝鱼。


    “油爆鳝鱼最重要的是高温,滑油到表面微焦,再起锅爆炒葱姜辣椒香料,跟鳝鱼炒匀后勾芡。”


    黄笠双手开工,左手垫毛巾抓住锅柄,右手炒勺上下翻飞,微胖身体随着翻炒节奏摇摆,沉浸式做菜加激情解说,“这道菜末了一定得加花椒油,不然不够香。”


    陈慕被她逗笑,趁机请教,“梅镇人喜欢吃紫苏,岚市这边口味就淡一点,到时就单加选项吧?”


    “没问题!”黄笠在后厨多年习惯喊来喊去,造就一副洪亮嗓门,“陈老板,我看你这里更像融合菜。


    “要是完全按照梅镇本地做法,他们岚市人恐怕十有八九吃不惯。”


    “说的是。”陈慕瞅准时机,掏出先前在家里捣鼓许久的菜谱,“今天来不及每道菜都试,等下敲定好合作细节,改天我跟你重新做一遍,定好标准之后,在试营业期间再随时调整。”


    “还要敲啥?”黄笠关火,爆香鳝丝滑入盘中,“崔师傅都来了,我没什么好说的。陈老板你是痛快人,这些都好谈。”


    其实在黄笠来之前,陈慕就与她商量过她和崔岚峰的分工待遇问题,此时特意提起,不过是三人之间互通明牌。


    崔岚峰将入股5%,挂总厨头衔,工资象征性地开三千块。黄笠任副总厨,拥有后厨一应大小管事权,工资一万三。


    师徒两人也明白这安排的用意,既给师傅面子,又给徒弟里子。毕竟崔岚峰的年纪也不太适合继续在后厨起火抡勺,但他的经验和人脉关系还有别的用处。


    三人当日就定下合同,除此之外逢年过节的利是单独算。


    总厨的事情一落定,陈慕去外面工地催促刘工尽快完成最后的硬装。


    距离2025年春节还剩下两周半,她预备在节前申请好食品经营许可证以及消防合格证、环评报告。春节后立刻招聘店员、收拾软装,刚好赶在三月初正式开业。


    自从上次因营业执照的事跟张程亮交锋后,他那边就没再有动静。陈慕虽觉得牵扯苏正德有点不甘心,但大事当前死要面子没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最好办法。


    况且,张程亮这类人习惯了欺软怕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好。


    她坐在店内专注地梳理安排,午后斜阳渐渐压枝,街灯初上。


    电话响起,已是傍晚。


    “姐姐,要放寒假啦,你明天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陈慕一愣,差点把她给忘了。


    不妙!书房现在住的是小顾警官,陈芊还不知自己地盘已被人霸占。


    “喂喂,你在听吗姐?”


    “嗯,”她故作镇定,心想怎么骗过臭丫头,“明天几点?”


    “下午四点,”陈芊压下音量,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姐,有件事还没跟你说”


    陈慕手里飞快地转两圈原子笔,“啪嗒”落在桌面滚出去,“又来这套?”


    “不是啦,你听我讲。”陈芊很少撒娇,语气叽叽歪歪,“我能不能请白洁一起回外婆家?


    “学校放寒假,员工宿舍都关门了,她没有别的地方住”


    “所以?有话好好讲,不要拖拖拉拉。”


    “我想请她去外婆家,反正家里那么多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然她过年只能一个人在岚市,多孤单呀。”


    正合心意。


    陈慕不禁一乐,捡起滚落的原子笔在纸上随手划拉,“我没意见。你等下给外婆打电话,自己好好说。”


    “嘿嘿,爱你陈慕!”女孩语气里掩饰不住开心,高兴不过三秒又问,“姐,过年你会早点回梅镇吗?”


    她抬头望着街角人来人往,淡淡地应了句,“好,我早点。”


    挂完电话,陈慕刚要起身,迎面刘工走过来。


    往常天黑后,他和几个徒弟都是远远招呼一声就走。今天有点奇怪。


    装修总搞得人灰头土脸,工人们从来不修边幅。可眼前刘工显然特意整理过一番仪表,连头上的灰也心细地拍掉了,看得出沾水划拉过,衣领口还落着几点水珠。


    陈慕的心一提,不是又搞坏什么吧。


    “陈老板,还不回去呐?”


    刘工的方言味依然很重,他也会说普通话,但如果没人特意纠正,他就会跑偏。


    “哦,就走。”陈慕抬头浅笑,神情淡定,“刘工找我有事?”


    你最好没事。


    对方闻言反倒有些讪讪的,说话也拖泥带水,“那个嘛,就是,这里里外外也装得差不多,我嘛”


    “没事,你有话直说。”她不喜欢打太极。


    他深蓝色外套看得出很久没好好清洗,袖口和衣领浆得硬邦邦,不过对于装修工来说这不奇怪,他们赚的是辛苦钱,没空去搞外貌形象那一套。


    平时挺高大的中年男人忽然扭捏起来,陈慕不由地皱起眉,“没关系,我们共事也有段时间了,你要是想说上次漏水那事,我答应你不投诉就是。后面保险赔的钱,我不也给你报销了一部分吗?”


    “哦不不,不是那个。”刘工闻言摆摆手,小心翼翼解释,“那是我失误,陈老板已经很体谅了,我是


    “唉,实话说吧,我是想求你另外一件事。”


    “你先别求我,我不一定答应。”


    陈慕跟这群工人们打交道,习惯了谨小慎微。


    从采买装修用料到店面整体布局,她不敢大手一挥,总是咬文嚼字、再三确认。这行业鱼龙混杂,人员参差不齐,她经验又少,在信息差上天然弱势,免不了处处小心。


    “刘工,你先说具体事情,说完我们再看。”


    对方闻言倒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刘工是看装修结束在即,想趁机给她在老家的爱人找个工作。


    他爱人名叫安玲,此前一直在乡下务农,平时在亲戚的超市里帮帮忙。今年孩子考上大学,家里花销突增,安玲琢磨着得出来打工才能维持家用。


    况且现在乡下务农的人越来越少,邻里都把土地承包出去,她一个人维护田地实在吃力。


    陈慕听他诉苦,立刻领会,“你是想让她来我店里工作?”


    “是是,陈老板。你别看她一直在乡下,她很机灵的,在超市里什么都会做。我想着你的饭店开起来肯定还要招服务员、洗碗工什么的,能不能让她来试试?”


    陈慕低头琢磨,她本意要招年轻服务员,只是现在装修还没完成,她也不好拒绝他,想了想便安抚到,“现在招人还早。不如等春节后你带她来这,让她先试试。做得来就做,做不来再看别的机会。”


    刘工一听,面露喜色,忙不迭道谢,“多谢多谢,陈老板,你一定会生意兴隆!”


    “慢着,一码归一码。我还要麻烦你把墙面再找找平,你爱人的事我先记下,没什么事你先下班。”


    等工人都走净,陈慕到处检查过后,关灯落锁。


    在岚市,一月是一年里最冷的月份。


    陈慕久居深圳,差点都要忘记这种湿冷入骨的感觉。


    她浑身浸着凉气,刚走到车前,余光瞥到一抹深蓝。


    “陈老板,回家吗?”


    猛然抬头,顾希延正立在一棵栾树下。


    她清秀挺立,身穿炭灰卫衣和深蓝棒球夹克,万年不变的灰运动裤下是简约黑色作训鞋。街角的暖黄色灯光从她后方洒过来,头上毛躁的发映出那个虚晃的圈儿。


    一双清澈的眼睛肆意地笼住她,鹿瞳闪烁,梨涡浅笑。


    雪佛兰座驾驶入环城高速路,陈慕不知何时也习惯了绕一段回家。


    两人很默契地没聊天,电台里播放着来自1984林志美的经典粤语歌《初恋》:


    分分钟都盼望跟她见面


    默默地伫候亦从来没怨


    分分钟都渴望与她相见


    在路上碰著亦乐上几天


    副驾的顾希延屏息凝神,余光一寸一寸渲染界限。


    她的指尖,她的山川,她的侧脸


    睫毛垂落,唇角轻弯。


    作者有话说:


    垂死挣扎着更新了一章!!!强迫症试图保持日更的下场就是头疼着切换电脑才敲字——


    顾希延的幸福分割线——


    傍晚淡淡的幸福,希望这一刻能够多停留一会儿~


    结尾这首歌我很喜欢,分享给小伙伴们,它有三个版本:


    1.回春丹乐队《初恋》,翻唱版2021


    2.林志美《初恋》,粤语版1984


    3.村下孝藏《初恋》,日语版1983


    第68章 除夕


    除夕夜。


    岚峰酒家作为岚市有名的本地酒楼, 每年除夕年夜饭都早早预售而空。小叔家堂妹顾文珊与酒楼老板的女儿交好,今年得订一间豪华大包,满满装下二十几口人。


    春节联欢晚会是聚餐背景音, 餐桌上年宵鲜花姹紫嫣红, 饭菜飘香。席间人们你来我往、互相祝酒, 几杯红白下肚, 个个面露红晕。


    顾希延作为亲戚们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每年都是重点被关注对象。长辈们推杯换盏, 席间偶尔有人cue她。


    “希延啊, 过完年二十八了, 个人问题怎么打算呢?”


    问话的是小叔顾未行,他做跨境贸易,这几年发了不少财, 身型跟钱包一样迅速发福。女儿顾文珊热衷表演, 今年22岁,正就读于南大表演系。


    顾希延兴致不高, 正闷在座位上无聊。听见有人点炮,她端起橙汁假意敬酒, “没打算,要不您给我介绍一个?”


    “哎呀那好啊, 你说说有什么要求?”顾未行久不见她,不了解她脾气,还以为她乖巧安分。


    岂料一旁的顾文珊和顾彩林听到这句话, 当场四川变脸。


    你招谁不行,非要招她!


    顾文珊从小就知道堂姐的性取向, 姑妈顾彩林则不久前被“缘分天注定”相亲群里的截图实名炮轰过。


    两人坐在顾未行身边,手里红酒杯险些甩出去二里地。


    “爸爸, 你别像网上那些老登似的讨人嫌,堂姐谈不谈关你什么事?”


    顾文珊一把拉住她爸,对他疯狂使眼色。


    “就是,我说未行你别以为现在年轻人跟咱们那会儿一样。人各有志,对象什么的都看缘分,急也没有用。希延乖啊,不用搭理他。”


    顾希延不置可否,干脆起身走到顾未行跟前,刚要说话,陆方怡眼疾手快,冲上来按住她,“你别捣乱,谁用橙汁敬长辈?”


    “所里规定,休假人员除夕夜也不许喝酒,随时待命。”顾希延把饮料杯从她手里绕出来,又举到顾未行面前,“小叔,我敬你一杯,新年发财。”


    顾未行瞪大眼睛,瞅她杯里只有半杯橙汁,嘴角抽了抽,脸上青红皂白。


    这臭丫头,杀人诛心呐。


    “不喝不发财嗷。”


    “啧,你这倒霉孩子!”陆方怡大力扇了下她后背,众人纷纷被吸引视线,“你给我坐下,听见没?”


    “好好好,”顾希延作势躲闪,仍不忘冲顾未行小声嘀咕,“快点喝啊,小叔。”


    众人见状,抿嘴的,挠头的,托腮看热闹的,相视一笑的,直径四米长的大转桌上,嘻哈冷哼嘶嘶声此起彼伏。


    二十来口人都饶有兴致地盯着顾未行。


    他身边顾文珊白他一眼,怒其不争,转头又剜了两眼顾希延,恨恨地跟她对口型,“差不多得了。”


    嘿嘿。顾希延乖巧落座,从卫衣口袋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划起来。


    这下清净了。


    朋友圈里的世界永远多姿多彩,大漠行,异国游,今天牵手明天自由,连过年都是清一色的ootd展示。


    没啥滋味。


    手指划到联系人“CC”的头像,她点进去发现她换了新头像,人蹲在小白身后举着星星棒烟花,五毛钱一根那种,笑得真好看。


    看背景,像是在陈慕口中的梅镇老宅。


    这两周她和她又回到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室友状态,似乎都在刻意避嫌。


    顾希延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又不敢贸然表示。万一又被当成性骚扰,自己真得被扫地出门了。


    [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写了删,删了写,她索性放弃大段的群发消息,写了两句最普通的过年问候,连表情包都没发。


    身后突然出现一抹阴影,慌得她立刻锁屏。


    额,明明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腹诽。


    “顾希延,你过来一下。”是陆方怡女士。


    陆女士今天特意打扮过,换下那件常年焊在身上的白色西装外套,穿上气质温婉的米白毛绒衫和格纹半裙,忽然从严厉班主任蜕变为温柔妈妈。


    诶?这么主动?这算是破冰?


    顾希延心里一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电视机里王菲正在唱歌,婷婷袅袅,空灵飘渺。


    两人走到上菜间,那正站了个女服务员,穿一身大红旗袍,头上别着石榴花发簪。


    陆方怡和气地塞给她一枚红包,“小妹妹,我们在这说几句话,麻烦你出去等会儿。”


    气氛尴尬。


    陆方怡陡然变脸,特级教师威严上线,“算你懂事,今天还知道来。”


    “妈,你要说什么?”她揪起蓝色卫衣系带,一圈一圈地在手指上绕。


    多少年了,只要陆女士开口她就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即便自己比她高出半头,奈何心里总像上了紧箍咒。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疑问or质问?


    她倒很笃定,“没打算。”


    “你这孩子,听妈妈的话,你乖乖回家,我不逼你了。”


    诶?


    顾希延猛然抬头,陆女士表情相当诚恳郑重,不像骗人。


    小鹿瞳忽闪忽闪,卷成团的卫衣带子哗啦散开,她一阵欣喜,“真的假的?那你同意?”


    “这我没说。”陆方怡顿时神色赧然,语气稍软,“我只保证不催你。你不让我强求,你也别强求。


    “顾希延我告诉你,这是妈妈的底线。”


    她撇过头,倚在台面,“咔哒、咔哒”一下下地拨棱着电饭煲开关,一言不发。


    “你别乱搞东西。”陆方怡又打她后背一掌,“我够让步了,难道你还想一直不回家?”


    “你干嘛总打我啊?很疼。”顾希延愤愤地揉着胳膊,形势竟然占据上风,“我考虑一下。”


    她刚要往回走,迎头看见顾一舟开门进来,“哎呀说开就好,都快三个月了,在哪都不如回家好,你瞅你瘦的。”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莫名其妙地这就和好了?


    顾希延嘀咕着,前后扫了两眼爸妈,小梨涡一撇,闷闷回到饭桌上去。


    对话框依旧静悄悄。


    唉,现世报。上次元旦没回她,她不会这么小气吧?


    手机“叮”一声。


    陈慕划开屏幕,看见萌萌萨摩耶头像“楼上-顾闲”发来的信息:[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内敛眼角柔光一闪,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祖宅堂厅焕然一新,白墙青瓦,从外到里沿路贴着大福字,檐廊下挂起八只红灯笼,门厅前贴着付文英写的春联,一派新春光景。


    就连小白脖子上都系了一条红彤彤的三角巾,在人脚下溜来溜去要零食吃。


    三姐妹前几日就回到祖屋,日日忙于整修打扫,烹炒煎炸年货,赶在除夕做好这顿年夜饭。


    席间陈梅州和文静少有得识趣,大约是有白洁在场,加之三姐妹齐聚一堂的杀伤力震慑,两人没再提扫兴的话。


    儿子陈楚天低调地坐在角落里,只顾低头划手机。


    姨妈陈立竹得知陈慕今年回家过年,特意带了女儿张雨宁回来。原以为她还在大厂上班,不料听闻她要在岚市开饭店之后,顿时垮下脸。


    “慕慕,像你这样没经验没人脉,万一钱都亏掉了怎么办?”


    陈慕还没说话,大姐陈羡却先开口,“姨妈这话说的,没经验可以积累。说到人脉,姨妈跟舅舅也指望不上。你都没出钱,就别跟着操心了。”


    “啧,你看你,我是没出钱,那妈呢?你外婆那脾气,能眼看着她自己瞎折腾?”


    此言一出,饭桌上气氛凝起来。


    连一向争强好胜的文静也一脸惋惜地看向她,轻轻摇头。


    坐在主位的付文英撂下筷子,拢起耳后的银丝碎发,“你放心立竹,我一分钱没出。外孙女她有钱,你要看不过,怪只怪自己没个好哥哥。”


    陈立竹当场吃瘪,扫了眼对面陈梅州,讪讪地撇起嘴角。


    女儿张雨宁惊慌失措,揪住妈妈的黑色羽绒背心衣角冲她做口型,“够了,够了。”


    陈慕见状,低头浅笑起身,“小孩们放炮去,我到厨房煮起汤圆。”


    不明所以的白洁被陈芊拉着跑到厨房,两人跟在陈慕身后叽叽咕咕打下手。


    “陈芊,我看你期末考试成绩不错,谢过白洁了没?”


    上学期家长会小妹成绩还是倒数,这学期末竟飞速提升至全班前二十。


    “谢啦,谢过啦,我请她吃必胜客了。”陈芊戳了戳她胳膊,“姐姐呢,还没给我们发红包吧?”


    “诶?不用不用。”白洁慌忙摆手。


    她在高中食堂打工一学期,状态明显好转。人不再骨瘦如柴,举止行动也恢复了少女活泼。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清澈又可人,外婆话里话外也对她很喜欢。


    陈慕冲她笑笑,“别跟她客气。哦对,你的学籍转到岚市一中有难度,但转到隔壁职高没问题,开学后我帮你去办。下学期你去上课,跟陈芊一起参加高考好不好?”


    雪白汤圆圆溜溜的,一个个“扑通、扑通”跳下水面。


    豆沙馅是陈羡和外婆炒的,黑芝麻馅从大牌坊老字号买的,一家老小包的汤圆。


    “上学期你给陈芊补课,自己复习得怎么样?”


    白洁还沉浸在她要帮她转学籍的震惊里,一时没回过神,听她追问复习进度,瞬间清醒过来,“还好。白天要干活,我都是晚上看书。当时高二就把高三的课程都学过了,现在复习不觉得吃力。”


    陈慕盯着滚滚沸水,若有所思,“那就好。等你考上大学就能申请贷款,只是大学生活会比较辛苦,你想试试吗?”


    “我想。”白洁顿时凑上前,眼神亮堂,“陈慕姐,我明白你跟顾警官都是真心对我好,我一定努力,我很争气的。”


    “好好,这就不用保证了。”陈慕轻拍她的手背,又转头cue小妹,“陈芊,万一人家考得比你好,你可别哭。”


    “你又来!”女孩从她背后扑上去,胡乱地在她腰间划拉抓痒,“就会说我!”


    陈慕身上一激灵,当即给她推出八丈远。


    凌晨时分,梅镇的夜空升起此起彼伏的烟花,明亮如昼。


    乡下的生机与城市的脉动迥异。


    就连烟花都格外粗犷,“biu——”一声上天,无拘无束地炸开一团又一团,或轻描淡写,或响声雷动,有种不管不顾的自由和放肆。


    她又想起那晚跨年夜。


    从小区十一层的阳台望去,她看到岚河沿岸层层叠叠的鎏金瀑布烟火,夜空中盛开数不尽的流光花瓣,五颜六色的光柱与河面星点交相辉映。


    无限绮丽的绚烂之下,大概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陈慕划开屏幕,在对话框里打出三个字:[过年好。]


    亲戚们散去,大姐陈羡带着小孩们跟外婆聊天。她悄悄退出堂厅,走到卧室隔壁的杂物间里。


    这里放着她和陈羡从小到大的文具和书本,以及小时候的画册读本等等破烂。


    外婆舍不得卖,每年阳光好的时候都拿出来晒一晒,保存得很好。


    窗外不停一闪一闪,夜空中的烟花总能持续到后半夜。


    她翻了半天才找到旧相册里的高中毕业照,塑封后面印着对应人像的名字。


    陈慕一排一排地看过去,细细密密的小字如蚂蚁,她看完一遍仍不死心,又耐着性子看了几遍。


    还是没有。


    九月初送陈芊开学,她明明在校友墙上看到过顾希延的名字。难不成她跟自己同岁,但不是同一届?


    不久前在泳池里的恍惚一幕,让她突然想起某个人。她想到夏天在派出所初见顾希延,那双潮湿的小鹿眼总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像在极不起眼的记忆一角勾起一丝毛边。


    她披着厚实的红蓝格摇粒绒毯子,歪在椅子上凝眉沉思,余光瞥见一本紫色封皮同学录。


    当时还写了这个么?都忘了。陈慕失笑。


    紫色封皮看上去有些掉色,包了层塑料外壳。她用纸巾擦净后,小心地把塑料外壳拆下来,里面的纸制封皮还崭新如故。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脚下。


    陈慕欠身弯腰拾了起来。


    桌边的手机突然叮咚叮响起!


    “给您拜年啦,陈大老板!”对方语调高昂,听得出心情大好,“顺便再送你个好消息!”


    陈慕把手里的东西夹进同学录,将塑料外壳又重新套回去,“过年好。我猜猜,林秘书该不会是高升了吧?”


    “借你吉言,明年争取。”林冉说话总刹不住车,活像一只爱唱rap的百灵鸟,“听我说,梅镇开发计划最终评审过会了!


    “市委办公室预备年后开会成立梅镇开发管委会,这可是全市重点工作,搞不好我真能搭上顺风车。”


    “那我是不是就快要喊你林局了?”


    陈慕把细长一条的塑封高中毕业照塞回储物柜,顺手把同学录捞在手里带出门去。


    “也不为过。”对方似乎十分受用,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店面开业记得请赵建安,他喜欢讨彩头。”


    “明白,大过年你也不放过工作是吧?”


    两人又寒暄几下,听对方有意撤退,陈慕才冷不丁问,“林冉,你认不认识岚市一中在我们上届和下届的校友?”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睫毛微微煽动,她装作云淡风轻,“有点小事。”


    作者有话说:


    栓Q神仙同事,咕加完班回家喽,猛猛来煮饭!——


    十一年前的分割线——


    同学录是什么古早回忆不用我说了吧~~~谁还没有同学录?~~~


    第69章 时限


    “这时间选的好, 黄道吉日。”


    付文英站在饭店门口,落地玻璃窗下摆满一整排开业花篮,绶带上落款不一, “慕慕啊, 原来你在岚市认识这么多人, 真是长大了。”


    她今天参加外孙女的饭店剪彩仪式, 特地穿上了酒红色斜襟夹衣, 低调的细竹暗纹若隐若现, 显得人端庄又喜庆。


    银丝灰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髻上的发簪也换成刻花的檀香木簪, 典雅十足。


    “是啊,陈羡请人看过黄历,说今天好。”


    陈慕本不喜红色, 但在大姐强烈要求下也换了件红色外套。做生意也讲究玄学, 她决定从善如流。


    春节一过,店内各项证照很快办齐, 人员也都安排到位。


    内厨有黄笠和崔岚峰,另请四位帮工, 招聘了大堂服务员两位,刘工的爱人安玲负责收餐及洗碗, 陈慕兼职收银、记账以及售后等等。


    一切准备就绪,梅镇小馆如约在三月初顺利开业。


    已到中午十二点,饭店里就坐的开幕宾客全部到齐。


    古香古色的原木调装修, 加上随处可见的梅镇特有竹编工艺装饰,不到两百平的小餐厅打造得温馨又充满田园味道。


    陈慕放眼一瞧, 文旅局局长赵建安、林冉以及她妈妈张茹都在,沈淼和曹曦也分别从深圳和梅镇赶过来贺喜。


    夜市的朋友张欣兰和刘莹早早来到店里帮忙张罗, 陈芊和白洁今天寒假最后一天,非吵着过来看热闹。今天是周六,非公职日,连岚河分局局长孙建刚也受到邀请,前来参加剪彩。


    吉时一到,陈慕动员各位宾客去门口举行仪式。


    大红彩绸已就位,林冉不知从哪找来的摄影师拍照,一群人笑脸相迎、熙熙攘攘。


    陈家两姐妹左右逢源,配合嘉宾排布站位。司仪小姐仪态大方、行动干脆,舞狮队在呛呛起呛起的鼓点里热闹奔腾、霸气十足。


    礼炮声响,彩带满天飘飞,剪彩仪式很快结束。


    各位宾客陆续走进餐厅,黄笠在后厨一声令下,六大明灶齐上阵,开火做菜。


    每桌座次安排得当,亲属一桌,受邀领导一桌,朋友一桌。陈慕身着红衣,束起长发,马不停蹄地游走在各桌之间。


    几个月下来,她少言寡语的习惯已大改。


    虽不至于见人下菜碟,但场面话功夫总要做足。崔岚峰在后厨无处施展,也跟着她出来到处应酬。


    店内气氛温馨洋溢,忽有人站在玻璃窗前示意。


    陈慕眼疾手快地跑出门,对方指着一排典雅花篮,笑眯眯说,“祝陈老板生意兴隆,这是我们老板特意送给您的。”


    她仔细看去,一排八个硕大花篮,金黄色绶带上落款“张程亮敬”。


    “麻烦你替我多谢张老板,稍等。”她转身走到店内,拎起一袋伴手礼走出来,“见者有喜,请你讨个彩头。”


    应付完送花那人,她划开手机在某点评软件上快速搜索“梅镇”关键词。


    果不其然,一家名为“梅风人家”的新饭店不久前入驻云岚mall。


    与她的梅镇小馆仅两条街之隔。


    陈慕凝眉感慨,果然财大气粗,敢去云岚mall开店,真是烧得起钱。


    刚要转身回去,她余光扫到不远处的黄色人影儿,正巴巴地望着她。


    “冯茜?”


    陈慕几天前就给冯茜发了开业邀请函,但对方一直没回复,她还以为她工作忙没时间。


    女孩磨磨蹭蹭走过来,神情有些局促,哑着嗓子问候,“陈慕姐。”


    “我还以为你在忙。”陈慕舒眉展笑,“快进去吃饭,就差你了。”


    冯茜似乎比之前瘦了许多,小身板套在黄色卫衣里晃荡,僵在门口不肯动弹,“不进去了,我过来看看你开业就好。”


    敏锐的陈慕一眼就看出她状态欠佳,此时店里宾客还需她照顾,于是索性拉起冯茜就走,“这顿饭早约好了,你先吃,等我忙完再聊。我妹妹也在,她跟你差不多大,不要拘束。”


    好歹把人劝了进去。冯茜也不遮遮藏藏了,大方地自我介绍过就坐下,跟陈芊白洁等一起吃饭。


    陈慕余光瞥到刚才门口那排花篮,心想张程亮这家伙又在搞什么把戏?


    先是抢在她前头开竞品店,又特意在她开业时整这么一出,示好她没看出来,倒闻出些挑衅味道。


    总不能是纯粹闲的?


    “陈慕姐!”


    她正在前厅开小差,忽然身后清脆男生响起。


    陈慕的弦又一绷!


    奇了怪了。今天这日子选得实在诡异,怎么全世界都吻上来了。


    刚走一个韭菜味的,又来一个大蒜味的。


    她仅凭三个字就听出来是大伯苏庆方家的堂弟,苏原。


    果然,男孩身后摆了两大株发财树,足有两米高,绿植公司的人站在一边问,“老板,请问这个放在哪?”


    苏原指了指陈慕,笑容明朗,“你问这位老板,她说了算。”


    她微微吸一口凉气,不好为难工人,于是指着落地窗附近,“先放这。”


    那边窸窸窣窣地忙活起来。


    两人寒暄几句,苏原忽然话锋一转,“是爷爷让我送的,他听人说你开了餐厅,非要我来看看。”


    说罢,他举起手机打开自拍模式,“你等下哈,让我拍张照完成任务。”


    刚才是张程亮,现在是苏正德。果然那个姓张的信不过她,还真自己去打听。


    陈慕拧着眉,伸手遮住摄像头,“拍照就算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本以为两盆发财树就算了,没几个钱,拒绝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不料那俩人搬完发财树,又从车厢里搬出十来盆山茶花,一溜摆到窗台下。


    苏原清脆地笑几声,“是我送的,你别推辞。


    “上次你来永州,我爸说话不妥当,你别介意,他就那样。哎呀,年纪大了就容易犯浑,爷爷骂他也没用。”


    陈慕不知他来这卖什么乖,一门心思送客,“我收下。今天不方便招待你,改天单独回礼。”


    “不用,不用回礼。”


    苏原也明白他在这身份尴尬,摆摆手就大步流星地跨上车,“祝你兴意兴隆!”


    开业宴请直到下午两点才接近尾声。


    宾客纷纷告辞。


    陈羡带着女儿送陈芊和白洁去学校。曹曦和赵建安、林冉约好去茶室谈关于梅镇开发区管委会的安排。


    只剩沈淼航班还早,她旁若无人地找了个干净餐桌打开电脑,开始线上办公。


    “你周末不休息,客户也得休息啊。”陈慕笑着调侃,递过一杯凉茶,“沈律请你注意身体。几个月不见,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那人头也不抬,语气却掩不住自豪,“不是累的。本人最近请了私教,练出绝美线条肌,改天给你展示。”


    “你呢,最近都没锻炼吧?”


    陈慕气短,哦,好像是。


    这半年只顾忙开店的事,连健身房都少去,还不知力量举下滑到何种地步了。


    夏天游泳时还能制住顾希延,现在估计真够呛。


    还没等她自我反省,沈淼冷不丁问,“Cathy最近联系你没?”


    “啊,她怎么会联系我?”


    陈慕讶异,Cathy是沈淼的前女友,目前为止唯一打破沈律恋爱不超过三个月记录的神人。两人一年前分手,大概就是去年这个时间。再然后,沈淼和她先后辞职。


    Cathy在当时公司任HR,招聘时一眼看出沈淼是姬圈同好,不到半个月就速速拿下。


    沈淼和陈慕相熟以后,每逢说起这段故事都要感慨,幸亏是自己先比陈慕入职,不然还不知Cathy拿下的是谁。


    “你们复合了?”


    “没。”沈淼终于从屏幕后抬起头,眼光微微一闪,“听说她最近状态不好,我有点担心。”


    “我跟她说过你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有事找不到我,可以找你。”


    “嗯?那她当然是先找你啊。”


    “不会。”沈淼神色闪躲,精明大状少有如此消沉,“分手时,我说了很不好的话。


    “前几次见你都没时间好好说,最近我可能会休假一段时间。”


    陈慕忽然想到她上次就说想去澳洲旅行,难不成Cathy现在去了澳洲?


    “你要去找她?”


    她有点担心,Cathy本人风流又婉约,情场上01通吃,不怪沈淼放不下。


    “你律所这边刚稳定,现在去澳洲,有没有搞错?”


    “陈慕,你别笑我。你是还没遇到,现在满脑子都想搞事业,你的苦在后头。”


    不是有必要这么狠毒么我说。


    陈慕忍不住扶额。


    沈淼跟她一样,下定决心了谁也劝不动,她转而贡献情绪价值,“那你定个期限,不要一直耗着。


    “你跟她不一样,她没有你这么高道德感,你不要为她突破底线,会被人看不起。”


    “那你看不起我吗?”


    “当然没有!”陈慕着急解释,语气却有些犹豫,“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沈淼闻言把电脑一扣,靠在椅背上认真审视她,“你就是太理智,一直吃不上爱情的苦。”


    她一双饱满桃花眼,生气时不怒自威,懒散时又有点玩世不恭。


    “那不是很好,想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陈慕说完轻敲桌面,善解人意,“走吧,送你去机场,周末容易堵车。”


    两人出门时,她忽然意识到冯茜不知何时已悄悄走了。


    上车后,陈慕赶紧在备忘录加一条,明天抽空找她。


    *


    开业当天忙到晚上九点,总算顺利度过首场考验。


    在黄笠指挥下,后厨的出餐速度和质量十分稳定,陈慕不由地感叹捡到宝。开业当天客人不多,员工收拾完各自的活计纷纷下班。


    落灯锁门时,陈慕忽然看见落地窗外站着个熟悉的人影儿。


    这人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经常半夜出现在街角等她。


    明明自己每次回家时间都不固定,她却总能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附近。要不是相信凭顾希延正直的性格干不出来跟踪这种事,她真的要怀疑自己被她锁定在街角监控里了。


    “你不值班?”她言简意赅。


    “不。”她闷闷不乐。


    “你最近都不开车?”她示意顾希延同行。


    为了不吃罚单,她不敢在门店前久停车,一般都停在长街尽头的迷你停车场。


    “嗯。”


    陈慕心情有点复杂。


    白天沈淼说过的那句“你就是太理智了,一直吃不上爱情的苦”,此时像一记回旋标打过来,身上莫名难受。


    春节后回到岚市,顾希延跟她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


    两人都很识趣地保持边界,避免再发生上次的尴尬。


    陈慕邀她吃饭、打游戏,顾希延从不拒绝,甚至偶尔吃到辣椒也不抱怨,游戏输了也不再耍赖。她总觉得顾希延在小心翼翼地害怕。


    明明她以前不这样。


    陈慕也害怕。


    她明白顾希延对她有好感,但这份好感究竟到什么地步她无法判断。反倒是她,从一开始的有意撩拨到现在似乎渐渐深陷,她偶尔察觉自己对顾希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控制欲,不由地感到后怕。


    这种控制欲似乎来自她对自己的苛刻,她希望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连爱情也要像预定代码一样稳定、顺畅,不容有失。


    写代码她很拿手。爱情就有点难说。尤其是,一旦有两人之外的力量介入时。


    黑色私家车驶入地库。


    三月南风褪去冬季的湿冷,总有种温吞的潮气。


    熄火后,两个人都默默坐着,谁也没动。


    彼此心跳和呼吸微微躁动,没了外界杂音掩盖,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闲,我有事跟你说。”


    “我也有。”


    “那你先说。”


    陈慕心想,这样还能多说两句。但凡她要先说,恐怕顾希延立刻就会摔门而去。


    对方捏着卫衣带子在手里绞来绞去,这是她一惯紧张的表现,“怎么开业都不告诉我,我还是看见孙局朋友圈才知道。”


    诶?


    陈慕心想,明明前几天玩游戏的时候亲口告诉她的,难道她睡醒就忘了?


    “可能我最近太忙,以为跟你说过了。”


    “搞得像故意瞒着我一样,我有东西要送你。”顾希延说完从身侧取出一个购物袋,掏出里面的纸盒递给她,“本来刚才就想给你,但看你都锁门了,我就带回来了。


    “我觉得在家里送给你,这样更好。”


    陈慕接过来,方形的盒子挺沉,拆开礼物包装纸,外盒上是一只三花招财猫。


    “不贵,但我挑了很久,这个最完美,一点瑕疵都没有。”她挠挠头,嘿嘿一笑,“老板都烦了,我感觉他想骂我。


    “不过我当时穿着制服,他没敢。”


    陈慕心里堵着几团棉花,想说的话都噎了回去,索性垂眼呆坐在那儿。


    “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什么事?”


    “这个猫我很喜欢,明天摆在店里。”她犹豫了几下又说,“先上楼,回家再说。”


    现在她看起来很开心,那就等会儿。


    电梯里两人隔开老远。


    陈慕一直低头看怀里的盒子,心不在焉地拼凑语句,准备迎接不久之后的狂风暴雨,或是沉默气压。


    抬头时,她余光瞥见顾希延的视线锁在她身上,不由地感到耳后有些燥热。


    “小白什么时候回来?”那人突然问。


    “暂时不回,外婆和吕思凡都很喜欢小白,让它再待一段时间。”


    “哦。”趁电梯还没到,顾希延追问,“那我能跟你去梅镇看它吗?好久不见,我有点想它。”


    陈慕看了看她,没说话。


    到家后,没有小白飞出来迎接,她总觉得有点空荡荡。


    借口换衣服,又借口去洗澡,借口发感谢信息,最后实在没招了。


    已到凌晨。


    顾希延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穿着黑色T恤和蓝黑格纹的家居裤,清爽洒脱,头发比去年长了一大截,已到锁骨。


    远远看着,陈慕心里一阵悸动。


    “顾希延。”


    直呼大名预警。


    顾希延猛地抬头,神情有些慌,“干嘛这么叫我?陈老板,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陈慕慢吞吞地走过来,扫了眼沙发,而后径直坐在地毯上。


    她很少在这个视角看顾希延,久居在俯视位,经常忽略这位小警官拥有一张完美侧脸。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她没办法预判顾希延的反应,就像她好几次无法预判她的失控。对她来说,如果只是抱着从前那种“有趣”的心态,她其实倒不怎么在意。


    但现在,她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趣”,相反很折磨人,甚至有点自讨苦吃。


    沈淼那句话又在心里刺痒地掠过,她低下头,刻意避开顾希延那双小鹿瞳。


    气氛冰冻。


    她听到对方因为轻微鼻炎而导致的呼吸加重,连带着喘息也加重,“陈慕,你什么意思?我最近什么都没做吧?我都认真遵守室友本分了,你又赶我走?”


    顾希延不由地怒从心起。


    除夕夜和陆女士在上菜间谈话,她敷衍她会考虑一下。


    但春节后,她硬是一拖再拖,直至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没搬回家。陆方怡每天两次微信催促,搞得她心烦意乱。


    但她偏偏固执地不想搬走。哪怕只有六层之隔,一旦搬走,就代表她要从陈慕的生活里退出。


    不再一起吃饭,一起看剧,一起游戏,她和她渐渐失去交集,渐渐变成在电梯里会点头问好的邻里之交。


    没有小十,没有小白,她俩的关系好像确实脆弱地像两条直线。要么就是平行,要么就是短暂地相交一下。


    她接受不了。


    既然如此,她想干脆冒险绝地反击,破釜沉舟,成了就成,不成


    她又退缩。


    对顾希延来说,她甚至觉得模模糊糊的暧昧其实比确认关系更好。


    只有这样模模糊糊无法定义,她才能以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赖在她身边。不是披着那种“现任”、“前任”、“朋友”的标签,与之相比,暧昧对象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角色。


    即便她其实连暧昧都不被允许了。


    她猜对陈慕来说,她就是中途那一站,途经哪里不重要,终点才重要。


    所以她才能这么坦然地说出那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怒从心起渐渐变成怒火中烧。


    顾希延感到一种被抛弃的耻辱,她抿着唇角盯着坐在地上的陈慕,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她却发现自己完全生不起气来。


    陈慕最近好像很忙,经常很晚回家,她总看见她深夜还没睡。


    有时在桌几上对着电脑打字,有时边看ipad边记什么东西,累了就靠在沙发上半眯着休息。


    整个冬天两人都在抢夺沙发上那条紫色盖毯的使用权。


    她觉得她忙起来似乎有种特别的魅力。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特别温柔,是因为她有一种不需要别人关注的魅力。


    她自己就能独享一个世界。


    这是顾希延永远也体会不到的感受。


    她作为一名基层警察,很清楚她工作的重要性和意义。


    但她更清楚在内心深处,她有时会像个空心人,那里从没有生出来任何渴望,似乎她只是在扮演一个好警察,好女儿,至于为什么要这样,谁说的,她快不快乐。


    她完全搞不清楚,也无人在意。


    但陈慕会在意。


    她听自己滔滔不绝地讲工作,永远都那么认真,她会表扬,会赞同,会偶尔点评,也会安慰


    她被人在意,被人看见,被人倾听。


    她觉得在陈慕面前,自己好像又不是空心人了。她以前丢失过的一部分东西,正在渐渐地修复。


    她不敢轻易表露心意,害怕无端终止这种上瘾的治疗。


    况且,她没表白过吗?她有。


    十年前,不对,现在是十一年前了。


    直到现在她都不确定陈慕是不是真的收到了那封信,是不是记得她的名字,以及她有些笨拙而恳切的告白。


    看来,她应该没有。


    在很长一连串的自我攻略之后,顾希延忽然就变得心平气和了。


    既然暧昧角色也有时限,那未尝不可多贪心一点。


    “我房租交到月底,到时就会搬走。”


    “我可以退给你。”陈慕竟然迫不及待。


    这让顾希延十分不爽,她想都没想就说,“在外面租房也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吧?你突然让我搬走,我找房子也要时间。”


    即便她只是从十一层搬到十七层


    对方哑然。


    过了许久,陈慕默默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不慌不忙,陈总态度之大转变将在不久后揭晓~~~——


    周日分割线——


    今天起得超级早,不用去加班,睡不着就写字了,下午去朝阳参加果麦文化的女性文学主题活动~~


    今天是3.8妇女节,祝看书的姐妹们妇女节快乐!


    我很喜欢妇女这个词,特别有力量!


    女人有推倒大山的勇气,因此才是妇女——


    春日分割线——


    北京的春天马上就到啦,咕最喜欢北京的四月,大家好好享受春天~~


    第70章 必修课


    岚城置业店门口摆着两棵年橘树, 几只零星的橘子挂在半干枝条上。


    花盆旁边地上散落几支踩扁的脏烟头,她视线上移透过树后玻璃,室内有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靠在沙发上。


    陈慕随即熄火, 从容摘下墨镜, 淡淡地问, “就是他?”


    副驾传来冯茜低哑的闷声, “嗯。”


    女孩的大双眼皮哭得有些肿, 这会儿正举着杯冰美式敷在眼皮上, 画面心酸又搞笑。


    室内沙发上的男人就是岚城置业中介门店的店长, 杜达。


    三个月前, 岚城置业的门店经理冯茜帮陈慕签约了租赁店面,按公司提成奖励政策获应得近一万元提成。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冯茜满心期待次月也就是元旦之后能拿到奖金。


    不料元旦后工资到账, 她发现仅有两千元提成。


    冯茜不明所以, 找到杜达询问,却被对方倒打一耙, 说这单都是看在她是女孩的面上让给她去做。


    他作为店长在录入提成比例时把自己加进去,独占将近六千元, 另外两千元给了他一个亲近下属。


    冯茜原计划这笔钱用于接外婆来岚市过年,顺便换个大点的房子, 让外婆在岚市多待一阵。


    杜达这么一搞,直接拿走她近八千元的奖金,她心疼得要死。


    也生气得要死。


    在她和杜达据理力争之后, 对方答应会私下退还她一部分,但他手头有点紧, 要等春节后再说。


    单纯的冯茜真信了。


    不料春节后刚上班,她就收到公司HR发来的邮件。


    公司决定精简员工, 分店内只有她被优化,甚至连赔偿都没有,就这么被扫地出门了。


    杜达之前答应退还的那几千元也打了水漂,她每次经过门店想进去要,都被他破口大骂,也不敢多停留。


    陈慕心想,怪不得开业当天看见冯茜状态那么低落。她现在不仅没工作,还有一笔钱被人侵占。


    八千块对陈慕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在大厂工作时,高溢价的月薪+股票激励就像不停滚动的数字,一度让她对金钱没有实感。


    自从回到岚市,从摆夜摊开始到后来装修门店,大小琐事让她不得不精打细算,她也更加感知到金钱的意义。


    有人为三千块起早贪黑,有人为几万块朝九晚十,前者无需惭愧,后者也不一定就值得推崇。


    钱要干干净净地来,才能心安理得地花。


    对冯茜来说,这八千块不只是一份奖金,还关乎她对未来的信心。


    善良诚恳的小孩不应该遭受恶劣行径的伤害。


    陈慕看着情绪低落的冯茜,轻声安抚,“等下进去你不要说话,也不许哭,听见没?”


    冯茜猛吸一下鼻子,“嗯。”


    下车前,她把蓬松的自来卷发拢起,绑成一束利落的马尾。


    两人前后迈进大门,迎面走过来一个男经理。


    那人一瞧冯茜就表情突变,满口嫌弃,“怎么又是你?你来干什么,快走快走!”


    “等下。”陈慕双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心平气和地问,“你们店长在吗?请他出来咨询点事,去年我刚在你们店签过合同。”


    “哦哦,你是客户啊?”男经理先是哈腰假笑,而后故作惊讶,“店长他刚出门,真不凑巧。”


    “我刚在门外看见他,你去叫他,我就在这等。”


    说完,陈慕拉着冯茜顺势坐在招待处沙发上。茶几那还摆着杜达的银色保温杯


    男经理被人当面戳破,红着脸不知所措。


    隔壁会议室门突然打开,一副老烟嗓子混着浓重体味紧随其后发动攻击,“哎呀是陈老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慕轻皱眉头,抬手指着沙发对面,“杜经理,请坐。”


    一派反客为主的架势。


    杜达瞅见她身侧的冯茜,虽然有些心虚,表面却刻意做足气势,装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呀小冯,不好好工作就是要被优化的。你得改正态度,好好去投简历面试,不要再来这里闹事了。


    “你不知道陈老板,现在这些小年轻人真是不懂事,动不动就撒泼打滚。”


    没人接话。


    气氛陡然尴尬。


    附近工位的几个员工默默起身溜进了隔壁会议室,谁也不敢在火药场逗留。


    陈慕面不改色,从单肩包里掏出居间合同,“啪”一下甩在桌上。


    “杜经理,这是我两间门店的合同,居间费我按约定付的,怎么到你这提成就缩水了?”


    杜达神色轻微一僵,飞快地瞟了眼冯茜,大言不惭,“哎呀这是我们内部流程,没必要跟陈老板解释吧?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我不方便透露。”


    “那就是说,你认为分店的提成政策跟合同一致对吗?”陈慕划开手机露出录音界面,淡定地提醒,“忘了告诉你,我在录音。”


    “你你看,陈老板,我觉咱们没必要搞成这样吧,你说”


    “你可能误会了,我是真心求教来的,到时客服回访我会再确认一次。所以杜经理,到底是一致还是不一致?”


    杜达没料到她会打直球,显然有些慌乱,“这你,要不你还是先关掉录音好不好?咱们有话好说。”


    “行。”陈慕听劝。


    她当面把手机录音按下,随后叉起胳膊,慢条斯理地说,“冯茜是我老家梅镇的远房亲戚,小孩打工赚钱,请你高抬贵手。只要是她应得的,哪怕一分钱你也给她算明白,省得她较真。”


    杜达的蓝白格纹衬衫后背顿时洇出两条湿印子。这才三月天,他却感觉自己要中暑了。


    “原来这么回事,我说陈老板这么照顾小冯,你真是好运气。


    “哎呀她性子急,没说清楚,按规定年底提成跟一季度奖金合并下发。她刚离职,财务可能打款延迟了。不过你放心,我马上去查,月底就给她到账好不好?”


    “行。”目的达成,她不恋战。


    两人当即起身,杜达见状赶紧小跑到前面去开门。


    陈慕前脚迈出大门,又回头冲他客气地笑,“杜经理,今天我来这好多人都看见了。咱们最好相安无事,不然以后店里有什么问题,我怕第一个想到你。”


    他脸上又一僵,随即笑出好几道褶子,“哪里的话,我还得多谢陈老板提醒,不然我真给财务背了大锅!”


    “冯茜,跟杜经理打个招呼再走,要讲礼貌。”陈慕拉了下她卫衣帽子。


    女孩回头,划拉几下毛躁的碎发,脸色终于放晴,“再见杜经理,祝你算了,你不配。”


    话音未落,她扭头噔噔噔跑了。


    台阶上两人面面相觑。尤其陈慕,险些原地石化。


    她有点哭笑不得,赶紧掏出墨镜一戴,“额不好意思,回去我说她。”


    开车回店面时,副驾的冯茜依旧愁眉苦脸,一言不发。


    “刚把钱给你要回来,还难受呢?”


    陈慕趁红灯时开解她,大师鸡汤课上线,“换个思路想,你会遇到这种事,是因为你必须得学会怎么办。


    “这次不学,下次还有。”


    “不是,陈慕姐。”冯茜轻叹口气,浓黑眉梢凝起,“上周你开业,我吃完饭在附近云岚mall逛街,看见里面有家叫‘梅风人家’的店,跟你的餐厅有点像。”


    “这我知道,”陈慕收敛起笑容,语气颇为无奈,“看都不用看,估计连菜单都差不多?”


    冯茜闻言却更加恼火,“可不是嘛!我进去瞅了半天,不过他们菜品又贵,客人也不多,应该坚持不了多久。”


    “不好说。”


    绿灯亮起,陈慕边踩油门边对她解释,“他们靠营销、卖概念、做品牌,跟梅镇小馆不一样。


    “梅镇开发规划上了本地日报头条,涉及到很多政府部门,各行各业,‘梅风人家’更像是社交场合,不是纯粹吃饭的。”


    “噢,我明白了!”冯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急,我还以为”


    “冯茜。”


    陈慕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小心试探到,“你最近不想找工作的话,要不来我这过渡一下?


    “当然,这工作缺点明显,基础工资不太高,优点大家都是从头开始,收银、记账、大堂、采买,你想做什么随你挑。”


    副驾那人半天没出声儿。


    陈慕心里纳闷,该不会这小孩因为是大专学历,只想去办公室上班,脱不下长衫?


    她有些担心自己说话太直白,会不会让冯茜难受。


    正反省着,小孩嗷一嗓子,“真的?那可太好了!”


    “其实我过完年就把奶奶接来了,现在跟我一块住。我每天骗她说我去上班,出门就到处瞎逛。


    “陈老板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干什么都行。”


    果然是快,连称呼都立马变了。


    陈慕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那好,现在没有不开心了?”


    “还有点发愁。”


    陈老板错愕,“啊?还愁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店里客流量好像没之前计算的那么好呢,头疼。”


    年轻真好,这小孩也算是一秒入戏了。


    不过客流量确实是个大问题。


    三月气温回升,沿途行人大多穿起薄外套。


    街边行道树开满了一串串淡紫色的泡桐花。远远望去,整条街都笼罩在画布油彩里似的。


    两人下车后往店面走,陈慕趁机给她介绍店内情况。


    冯茜捏着手机逐一记录,她上衣有点厚实,渐渐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走着走着,女孩忽然余光一闪,“诶?那是安玲阿姨吗?”


    陈慕闻声看过去,不远处那中年妇女穿着梅镇小馆的浅棕色员工服,手里卷着一沓红色的纸,正挨个给途经店门口的行人递上。确实是安玲大姐。


    “这是在发传单呐?”冯茜有些诧异,“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的?”


    “等下。”陈慕敛住眉间犹疑,快步向安玲走去。


    安玲稍微有点方言口音,中等身高,虽在家乡务农,但面相秀气温和,不过说话时n和l不分,偶尔会闹笑话。


    陈慕问了好几句才弄明白,原来她看店里客人少,有些干着急,所以托人给印了小传单,趁没到饭点出来发一发,好拉点客人回去。


    “安姐,刚开始是这样,得有个过程。外面太晒,传单先不发了,跟我回店里。”


    冯茜闻言,顺势接过安玲手里厚厚的一沓红色传单。这排版技术绝对是叱咤打印店三十年的老伙计做出来的,简单粗暴,红黄醒目,审美约等于无。


    不光与梅镇小馆的主题风格毫不相干,简直就是乱来。


    回到店内,陈慕安抚过安玲,让她先去忙,随后点开冯茜微信头像,发给她一份PDF文件。


    “正好,你先看看这个。”


    冯茜点击接收,双指放大文件读起来。


    眼前似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很快被PDF的内容吸引。


    原来早在梅镇小馆筹备初期,陈老板就已设计过一整套宣传流程。


    装修时,她在店面外采用大面积留白遮挡和简约logo进行预宣传,附近写字楼员工和居民每天经过都能看到。


    开业前各大点评平台也上架店铺,还设置了优惠券和套餐,开业当天除举行仪式外又赠送亲友伴手礼辅助传播。


    当然,还远不止这些。


    最重要的开业后营销她选择放在了线上,也就是各大社交平台热点投放。


    冯茜看着资料里详细的营销计划,忍不住问,“这真的行吗?我记得上学时有门课叫市场营销,怪我没好好听,都忘光了。”


    陈慕淡定地掀开电脑屏幕,打开正在编撰的文案,“像安姐这样发传单,人力成本高,客流转化低,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吸引力?”


    “再想想,你说的那个‘吸引力’是指什么呢?”


    冯茜疑惑地挠头,忽觉词穷,“就是就是我去吃饭,要么好吃,要么好看,最重要是可以发朋友圈?”


    “挺聪明嘛,一点就通。”陈慕赞许,不禁对她另眼相看,随即打开某社交软件又问,“第一眼看到视频和图片,是不是比一张纸印象更深刻?”


    冯茜不明所以,小声嘀咕,“也不一定吧,纸还可以留着垫锅”


    陈慕被她逗笑,敲几下桌面,“你别打岔,现在说的是‘吸引力’。视频有声音有画面,是不是更容易挑起你的兴趣?但页面上那么多视频,你会看哪一种?”


    “这个嘛噢,我明白了!”冯茜恍然大悟,竭力在大脑里搜索词汇,“那个叫情绪价值?”


    “对,情绪价值。”


    陈慕挽起白衬衫袖子,食指的银色圈戒一闪而过,她对她耐心解释,“开餐厅,饭菜好吃是基本素养。那么同样是吃饭,客人为什么非要来梅镇小馆?


    “像你说可以发朋友圈,那么发朋友圈的原因肯定是想表达情绪,而刚好这里和她的情绪契合,所以才打动食客。”


    冯茜初听有些懵懂,好在她理解能力强,低头琢磨片刻,忽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懂了陈老板,在平台上发视频、写文案的事交给我吧。


    “正好我有认识的同学是自媒体博主,我跟她取取经去。研究情绪价值,我可是一流的。”


    “好啊,那你有空也教教安姐。”陈慕拍拍桌上那沓小传单,轻声细语,“她是好心,你不要笑她。”


    “懂啦,懂啦!”


    两人正谈笑,前厅门忽然闪出个人来。


    当初面包店和超市区打通时只开一道门,原面包店部分占地较小,为方便区分称为前厅,原超市区则叫大厅。


    “老板,你看看这个!”服务员乔菲举着手机小跑过来,神色难掩焦急,“这是不是在说咱们店呀?”


    陈慕眼神一闪,心道,这么快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咱们小冯的未来cp会是谁???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