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
内厨帮工几人清理完厨房后陆续下班,只剩黄笠和服务员乔菲、余珊、安玲,以及冯茜、陈慕留在大厅圆桌上开会。
陈慕将手机投屏到电脑上, 六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画面, 神色各异。
视频里播放的是某社交软件美食博主的vlog, 她在梅镇小馆开业第三天就看见网上热帖, 于是前来打卡品尝。但视频内容却不是大家以为的夸赞推荐, 而是明目张胆地打着“永黑”标签。
甚至连“梅镇风味”等话题标签也受到波及, 视频已超过5万点赞和数千条转发, 评论区大多都是本地ip账号在疯狂讨论, 这条vlog大有继续发酵的迹象。
陈慕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紧抿双唇,表情严肃。
危机公关, 她经验为零。
夏天在夜市里摆摊应付那些美食博主, 实在算不上经验。她没跟网络流量打过架,也不准备硬刚。
“这个博主, 你们谁有印象?”
听到陈慕发问,服务员乔菲神色有点紧张, “我,我有。”
她一张白净鸭蛋脸, 眉眼细长,偷摸看了眼对面一头红发的大厨黄笠,“这女孩当时说姜烧黄鱼味道奇怪, 非要申请免单。我,我当时请崔大厨来看过, 他尝过说没问题就走了。”
“走了?然后呢?”陈慕蹙眉追问。
这时,坐她身边的黄笠情绪有些激动, “哗啦”一下站起来,“你不用说,我来。
“那天我在后厨越想越不对,说我鱼有问题,我非得看看怎么个事儿,结果你猜我看见啥?那丫头跟她同伙在那嘀咕,说什么这一桌菜绝对能免单,不免单就去抹黑咱们。
“这给我气的,敢情是来敲诈吃霸王餐的!
“陈老板我跟你说,我最讨厌这些什么美食博主了,支个手机架子搁那拍,好吃不说好吃,不好吃非要硬夸。我看就是纯骗钱的,不能惯着他们!”
黄笠本就嗓门大,加上忙一整天还不能休息更是恼火。她杵在桌边愤愤叹气,满头红发根根立起,像马上要着火似的
全场静默。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陈慕心道,还好崔岚峰说过她这人轴,不然她真要怀疑黄笠是不是在整她。
当然,她大约也猜到为什么黄笠开饭店会亏钱了
“那天我没在吗?怎么不知道这事?”她看向乔菲,发现女孩快要哭了,赶紧推过去纸巾,“这不怪你,别急,慢慢说。”
乔菲听到她安慰,刚要擤一下鼻子,不料突然吹出来个又大又圆的鼻涕泡,“啵”一声爆开。
本来安静如鸡的众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这边拍桌子,那边锤人,尤其黄笠的大嗓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慕也忍不住低头掩面。
冯茜趁乱递给乔菲几张纸巾,回头对桌上人说,“好了好了,你们不许笑,让她先说完嘛。”
等众人安静下来,乔菲红着脸小声控诉,“那天老板你临时出门,说要去云岚mall见什么人,就那会儿功夫。”
陈慕神色一闪,不动声色地隐藏起情绪。
“好,我知道了。”她微微叹气,朝众人说到,“大家别担心,各自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以后再遇到这种直接免单就好,如果我不在就问崔大厨,崔大厨也不在就问冯茜。”
冯茜“嗯”了一声,适时接话,“以后把他们都记下来,做个备忘录。”
“啥叫备忘怒?”一直都插不上话的安玲小声问她,“那东西咋做?”
此话一出,大家又被她的口音逗笑。凝重气氛消解,众人又乐成一团。
冯茜很正经地给她解释,“你就当是个记仇小本本,就这个意思。”
*
两天后。
正值周六中午饭点,是每周为数不多的流量大高峰。乔菲和余珊在前厅和大厅里不停穿梭,脚下忙得要踩起飞火轮。
冯茜最近兼职早市采买和大堂工作,人手不够时她也跟两女孩一起上菜。
正忙着呢,电话突然响起。她一看,哟,来啦!
上完手里的菜,她速速跑出店门,迎面看见陈慕已站在外面。
路边停了一辆本地常见的黄蓝色出租车,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打扮时髦的女孩。
麻花双马尾里编着粉色假发,蓝底碎花修身T恤配淡紫色登山裤,皮肤白皙,妆容精致,有一张很上镜的小脸。
冯茜凑到陈老板身边笑问,“这就是那个‘痴痴爱吃’?”
“对啊,花了两个嘉年华才联系上,就当她出场费吧。”陈慕咬咬后槽牙,钱包在滴血。
“老板,下次还是让我去吧。”
冯茜欲言又止。
“啊,你有办法?”
“我可以找同学联系她。听说他们大V在平台运营那里都有创作者群,只要拜托人去翻群,很快就能找到。”
陈慕一脸不可置信,悔恨之情溢于言表,“我去,不早说。”
浪费两个嘉年华。
眼看美食博主“痴痴爱吃”马上就到跟前,两人赶紧冲她招手,“‘爱吃’老师,你好!”
怎么总觉得怪怪的。“爱吃”好难听,“痴痴”也没好到哪去。
女孩灿然一笑,看起来很受用这种欢迎仪式。
三人走到预留席位,陈慕特意解释,“今天也有别的博主来吃饭,请不要介意,她们可能会拍视频。”
粉发女孩短暂一愣,很快调整好表情,“好呀,你都这么有诚意地道歉了,我没关系。”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即便努力在扮成熟,可声音和面容还是能看出来很青涩。
此时,冯茜站在前台,手机画面正是“痴痴爱吃”餐桌附近的实时影像。
这位美食博主前后桌的食客,其实是冯茜在那个直播回放视频评论里找到的本地ip网友,她特意联系了其中几位,邀请大家实地就餐。
在此之前,她还找到在某平台因街舞视频出圈的初中同学,请教了直播相关经验,刚好派上用场。
“怎么样?”陈慕经过她身边,密切关注战况。
“现在人还不多,不过她黑粉好像挺多,估计一会儿就杀过来了。”
冯茜的心情既兴奋又忍不住有点担心,小声问到,“万一闹大,她会不会被攻击啊?”
陈慕看她一眼,莫名欣慰,“不会。她只要配合我们澄清,肯定不会有事。
“说到底,看她自己贪不贪心。”
果然不多时后,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痴痴爱吃”的一大波网络黑粉涌入,开始大肆抨击。
“我天,上周还说人家不好吃,现在又去吃,骗子!”
“就是她,刚发完‘永黑’,怎么还去?”
“估计是老板得罪人了,对家给博主钱让她故意抹黑吧。”
“美食博主好没底线啊,明明这家刚开业我就吃过,挺好的,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实名评论,我亲眼看见她想吃霸王餐。”
冯茜视线后移,远远地看着“痴痴爱吃”。
画面里的美食博主正在大快朵颐,桌上酱香浓郁的姜香黄鱼尤其惨遭蹂躏。
不过很快,粉发女孩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周围好几桌食客都悄悄打开手机在拍她,边吃边窃窃私语。
“哎,哎,你过来一下。”女孩冲冯茜招手。
冯茜忽然拾起桌面上陈老板的手机,假装在接电话,“嗯啊哦”
粉发女孩见状耸了耸鼻尖,“哗啦”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假发和裤腰上的流苏装饰叮铃作响。
她快步走到前台,一把转过冯茜面前的手机,随后惊呆了。
直播间里数不清的黑粉留言如水般淌过屏幕,夹杂着大量无脑谩骂,即便是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大V博主如她,看了也心惊肉跳。
“你干嘛?”女孩克制怒气,压低嗓音问她,“这什么意思?网暴我?”
“啊?”冯茜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耐心解释,“啥网暴?今天是粉丝幸运日,店里请抽到奖的网友吃饭。”
“噢,刚才你进来的时候老板应该跟你说过了吧,我也是配合别的博主在直播。”
“我不管,你现在就给我停止,不然我回去就就投诉你,投诉你侵犯我肖像权!”
“痴痴爱吃”的脸色越来越红,甚至抬手试图关闭她屏幕上的直播间。
冯茜自然不许,两人眼看着要纠缠起来。
“哎,怎么了‘爱吃’老师?”看够热闹的陈慕适时救场,大方地表示关切,“菜品味道还OK吗?”
“痴痴爱吃”瞬时僵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
她说好吃,那之前自己发的视频就库库打脸。说不好吃,刚才自己好像吃得挺美的,还被人拍到,直播间也有回放记录
简直骑虎难下。
陈慕看出她的窘迫,心想是时候了。
她拉住“痴痴爱吃”走到门外,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两人在树荫下对视。
“你故意的吧?”
“不好说。你要是故意,那我就是故意。你要不是,那我也不是。”
“你”女孩不满地小声喊,“我马上就打车走,你别想欺负我!”
“哎~”陈慕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淡淡一笑,“就这么走了,你回去怎么办?”
“”女孩扭头狠狠瞪她,心有不甘,“我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大骗子!”
“大骗子”陈慕闻言却面不改色,柔声劝到,“我有个办法,你听听。”
对方刚要开口打断,岂料她一把捂住女孩的嘴,“先别急,等我说完。”
阳光从树叶里透出来,摇晃着打在她脸上,幽深的褐色瞳仁里流露出一丝狡诈。
女孩将脸一歪,用力拨开她的手,撇起嘴角剜她两眼,“什么办法?”
“你现在回去,跟我的店员一起澄清这个视频,说清楚不是我店原因,至于怎么解释随便你。”
陈慕亮出屏幕,画面里的视频点赞数已翻倍,她多次尝试举报无果,才出此下策。
“如果我不满意,可能要麻烦你重说。毕竟你这账号养成不容易,废了可惜。”
“我要是不呢?”粉发女孩愤愤。
陈慕叉起胳膊默默审视她,面前这个小小年纪就努力在网络上追求变现的女孩,忽然让她想到了“南雪霏霏”。
如今网络即使对普通人的生活改变都是巨大的,更何况是习惯了空手赚钱的博主们。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到现实,他们注定离不开网络这个美好的造梦池。
“我说的就是最好的办法。”
她讲话不急不徐,却有相当的说服力,以至于“痴痴爱吃”梗着脖子要反驳她,结果想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僵持了片刻,户外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两人被细碎的正午阳光晒着,脸色渐渐发红。
陈慕感到嫌烦,冷声下达最后通牒,“五分钟,想好了就进来,或者自己打车走。”
刚要转身,女孩忽然拉住她,高耸的双马尾耷拉下来,神情蔫蔫的,“行行,就这么办。”
回到店内,陈慕与冯茜对视一眼,挑了挑眉。
最后,“痴痴爱吃”硬着头皮在直播间内解释,说自己上周刚吃完抗抑郁药物,味蕾因此受到影响,在梅镇小馆吃饭时发生误会。今天老板邀请她再来品尝,她决定收回之前情绪化的吐槽,重新客观点评。
新视频将在明后天发布,请粉丝关注。
得益于这出闹剧的发酵,“痴痴爱吃”因此又赢得一波死忠粉的追捧,被赞“真性情”。梅镇小馆也因物美价廉、以诚待人洗清恶评,顺势投放了几波热点,转化显著。
冯茜眼瞅这两天的官方账号蹭蹭涨粉,乐得停不下来。
就连安玲大姐也跟着吃到这波红利。
冯茜趁她洗碗时拍摄员工们的工作视频,安玲因一口不标准的搞笑普通话和温和秀气的外形反差萌成为很多网友的喜欢的“安姨”。每天闭餐后,她都要缠着冯茜教她拍视频、做剪辑。
晚上十点,店内员工都陆续下班。
陈慕环顾大厅,窗明几净,桌椅整齐,从开业到现在已过半个多月。
店内的流水数据正在向着预计的目标靠近,兴奋的情绪在血管里不停奔腾,让她隐约对苏庆东曾经梦想过的天地有了一些实感。
落灯锁门后,她转身去往停车场。
自从19岁离开岚市,她好像再没经历过岚市的春天。
大学只放暑假寒假,而工作后她又鲜少回家。
如今三月中旬,岚城春意正盛。
她行走在晚风柔软的街道上,内心无限平静。
白衬衫袖子总习惯卷到胳膊肘,方便她日常行动。
夜里春风拂面,仍有微微凉意,她边低头拆下袖箍,边默默心算目前客流量下月末的盈余,丝毫没留意到四周。
“陈慕。”
转角冷不丁的呼唤,吓她一跳。
人行道上的硬化地砖偶有翘起的边角,她无意间踩下去,脚下突然一顿。
像街角满含香气的紫色泡桐花,轻飘飘落进她怀里。
作者有话说:
发现陈老板其实挺蔫坏的
第72章 佳境
“哎, 你最近下班不积极啊?”
搭档田晶晶拎起背包,刚迈出办公室又回头暗戳戳地审视,“顾闲, 不用这么卷吧?
“最近也没啥卷宗要归档呢, 你老加班干嘛?”
“我在补课好嘛。”
顾希延把桌上那本厚厚的《刑事侦查手册:刑事侦查技能实务与培训》亮出来, “江师姐说借调申请下个月批完, 我在这坐得都快长毛了。”
田晶晶闻言撇撇嘴, 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该死的顾希延,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就那么想去刑侦支队?”她收回脚步, 转而走回到座位。
晚上九点, 除了值班室里还有几个同事,现在没旁人,“顾闲, 你上季度心理报告隋欣签了字, 但我不认为你现在适合借调。”
“不好意思田局,你又不是隋欣领导, 说了不算。”顾希延把咖啡杯托当书签,往书页里一夹, 椅子转过来半圈,“我去那边不会呆很久, 况且还有江师姐在,你担心什么?”
田警官板着那张圆润甜美的脸,叉起双臂, 轻皱眉头,“顾闲你就是太固执, 那件事过去多久了,你干嘛总折磨自己。”
“我不想跟你谈这个。”顾希延垂眼, 压下抗拒情绪,改口催促她,“你还不走?”
“爸妈最近出去游山玩水了,就剩我独守空房,回去也没意思。你呢?马上被人扫地出门,还不赶紧破釜沉舟?”
那人眉头一敛,似乎有些气短,“还破釜沉舟?我刻舟求剑还差不多。”
“你家陈老板能忍这么久,也是个人才。顾闲啊,你是不是太纯情了,能不能支棱起来?”
田晶晶把包往背上一甩,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强攻不行,你改色诱试试。”
我谢谢你全家啊,还色诱。
不过,话说回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
自从前两次尴尬事件之后,顾希延其实抓到了重点,那就是陈慕对她有感觉。
既然她不喜欢自己主动,莫非她
不妙,靠靠靠!难道她不是大美0,是闷骚1?
顾希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虽然她从没有明确地给自己划分过属性,但问题是她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在下面的那个。
奈何陈慕好像从不用什么社交软件,自己天天睡觉前在app上划得手指都冒火星子,愣是连个疑似账号都没见过。
她又想起这半年多来的林林总总细节,那人似乎好几次反制过她。万一陈慕真是左位的话,那自己勉为其难可以为爱做0…吗?
“叮!”微信消息提示。
顾希延划开屏幕,是群岚小区的住户冯钰珍阿姨发来的信息:[估计再过半小时打烊,快去。]
她懒在椅子里,脸颊渐红,捏着下巴琢磨片刻,衣服都没换就匆匆打了个车。
自从梅镇小馆开业后,陈慕回家时间越来越晚,顾希延总觉得她在刻意躲着她。
为此,她不惜延长下班时间,企图验证这一推测。
她又不傻。
假如心里没鬼何必刻意躲她,越是躲,就越说明有鬼。
她站在街角高大的泡桐树下,等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那人边走路边低头解袖子。
“陈慕。”
哪知陈老板抬头时,脚下忽然一歪。
顾希延心道,就叫了个名字,至于吓成那样!
她当即跨步上前揽住陈慕,两人重心短暂相撞。扶稳人后她随即抽手,老实地立在原地。
“你走路专心点。”顾希延忍不住埋怨。
那人穿着棉麻质地的白衬衫,胳膊处透着轻微的褶皱,袖口落到手腕,指尖上绕着两条线圈似的东西。
“我本来挺专心,倒是你,站树影下干嘛?”
“我在附近办点事,心想你还没走的话顺便蹭个车,行吗?”
说话间,树上的紫色泡桐花冷不丁掉下三四朵,在地上砸出啪啦啪啦的动静。
树下的陈慕斜她两眼,低低地“嗯”了声。
越想越奇怪。
这家伙最近踩点越来越精准了,总感觉她是不是偷偷在店里装了监控器。但自己从没邀请过她来吃饭,这猜想过于无厘头。
黑色雪佛兰车窗降下一半,徐徐夜风扑面,有种淡淡的酥痒感。
“顾希延?”
“啊?”
“最近你忙什么案子,好像总是凑巧在这边?”
“嗯,就是局里上半年调查新教教会,具体什么问题不方便说,总之就是这附近小区教众比较多,最近正在摸排走访”
胡言乱语一通,对方倒是闭嘴,没再继续追问。
好险。
顾希延捂着小心脏,还好冯阿姨没被发现。
前几天她早早来这附近,结果还没等到陈慕下班,却被沿途经过的冯钰珍一眼认了出来。
冯阿姨独居惯了,见到顾希延显得过分热情,拉着她闲聊许久。直到陈慕出现在转角,她才慌忙与冯钰珍告辞。
事后她想跟冯钰珍解释几句,遂加上老人微信。不过冯钰珍倒不在意,只叫她常来玩。
但她没料到的是,从那以后,陈慕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冯钰珍的重点关注对象。
老人每晚回家经过梅镇小馆附近,都会在微信上问一句顾希延:[小顾警官,今天还来等梅镇老板吗?]
顾希延只觉无比尴尬。
不是我有那么明显嘛咱就是说
私家车驶入地库。
司机陈师傅歪头望了眼不远处,那辆白色凯美瑞确实不在停车位。
电梯里开了冷气,她下意识地看看出风口,余光不经意瞥到顾希延。
那人穿着看似普通的天蓝色长袖制服,微微斜倚在旁,视线低垂,轻抿唇角时梨涡若隐若现,手里拎一件浅灰色外套,肩线结实流畅,黑色皮带束起窄利腰线。
陈慕忽然察觉,自己好像总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
搞什么**期作祟?她暗暗摇头。
“你累吗?”那人冷不丁开口。
“嗯?”陈慕隐藏起流转的眼光,“还好。”
打开密码锁时,那人又在身后追着问,“那可以煮面给我吃吗?”
“这么晚了,还吃?”
陈师傅语气有点嫌烦,走到餐厅接水顺手指向橱柜,“要吃自己煮,有方便面。”
“我记得有一次你煮过那种清汤面,很香。”顾希延不知怎么说话唧唧歪歪的,冲她眨巴眨巴眼,“很好吃,求你了,明天我做家务,这样好不好?”
“咦,你好好说话。”陈慕顿时感觉胳膊上冒出层层鸡皮疙瘩,“吃错药了吗?”
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莫名其妙。
真煮起面来,其实很快。
她把头发散散一扎,系起围裙。
热油煎蛋,倒入少量开水,蛋白质发生美拉德反应,汤即刻变白。随后添水下入细面,水开后烫青菜苗,最后加几滴酱油和半小勺辣豉酱。
还是应顾希延强烈要求,她说她现在能吃辣了。
餐厅的玻璃隔断门上很快蒙了一层水汽,她忘了打开抽油烟机。
刚要抬手去开,背后贴来一袭淡淡的温热。顾希延的修长手指出现在头顶,“啪”地按下圆形开关。
那股绵延的热气随即很快消失。
心跳轻微偏离节奏,陈慕暗暗倒吸了口气。
“这样好了吗?”她把碗推到那人面前,边解围裙边说,“这很简单,以后你自己学着做。”
“好,谢谢陈老板。”
顾希延眉眼弯弯地笑,顺势把筷子换个方向递给她,“你先吃一口。”
“…。我虽然想让你快点走,但也不至于给你下毒啊。”
饶是讽刺她,陈慕还是没经住她那张好看的笑脸,正好自己也饿了。
“你真忘啦?”那人低头到座位下窸窸窣窣地干什么。
“什么忘了?”
“当当!”顾希延掏出一只红色迷你毛毡帽,漾起嘴角的小梨涡,“今天你生日诶!”
陈慕哑然。
她抬起腕表一看,表盘月心正中刚好是满月相,时间过得飞快。
“顾闲,谢谢。”
自己都忘了生日,她还记得。
想了想大概是夏天去派出所报案时她看到的吧。
不过陈慕有些纳闷,那会儿两人才第一次见,她记这些干什么?
春节在老家时翻了几遍高中毕业相册,全然没见关于“顾希延”三个字的半点影子。
后来林冉给她介绍了几个上届和下届的校友,她也问了一遍,都没人记得“顾希延”这个人。
陈慕曾一度怀疑,顾希延可能早在高中就跟她见过。
但那时她一门心思专注学习,准备高考,离开岚市,印象中并不记得自己认识叫顾希延的女生。
如果要说对谁有什么特别印象,大概是那个曾经与她短暂有过交集的女孩,名叫春景。
遗憾的是,那女孩后来出了事,早已不在。
当时同学们风言风语地传八卦,唯独陈慕在角落戴上耳机,按捺住心角的酸涩,假装无事发生。
她高中时期那段隐秘的记忆从此封存,再也没试图打开过。
“想什么呢?快吃,面都坨了。”
顾希延小声埋怨,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十一年后。
清汤细面泛着最本味的香气,她却突然失去胃口,“你不是饿了嘛,你吃吧。”
陈慕抿唇一笑,把面碗轻推过去,“我有点困,先去冲个澡。”
她一走,餐厅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顾希延埋头吸面的声音。
总觉得陈老板刚才走神了,难道她不喜欢过生日?
深夜美食本应抚慰人心,她吃完面把餐桌收拾干净,心里却总莫名有些焦躁。
回到书房,顾希延更是坐立难安,待了没几分钟就跑出去,等在沙发上。
“诶,你还有事?”
陈慕举着厚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慢吞吞地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睡衣也换成了春秋款的丝滑材质。
她一双长腿走路时掠起浮光,黑曜色衬她肤白如玉,红唇明眸。
顾希延看呆几秒,醒过神后慌忙低头,“没事,就还不困。
“你要休息吗?想不想玩会儿游戏什么的?”
“不了顾闲,我有点累。”
慢着,这跟她计划得可不一样啊。
她不是夜猫子嘛,怎么这个点儿就困了绝对是故意躲她!
“那行,那我也”她站起身,指指洗手间,“早点休息比较好,养生哈哈,养生。”
灰色门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陷在沙发里的陈慕,心情越发空荡。
不知怎么刚才想到那个叫春景的女孩,某些残缺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始终没能拼凑出一段清晰的影像。
果然太久了,十多年过去,那时的记忆都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孤单的名字。
她走到餐厅,不由自主地打开橱柜,视线落到开业时沈淼送她的那瓶红酒。
陈慕没有酗酒的恶习,以前跟沈淼合租,两人偶尔在家小酌,只当释放工作压力。
现住的地方没有酒柜,那瓶酒就孤零零地被她藏在橱柜里。
一瓶17年的奔富Bin407,口感活泼,果味丰富,单宁稳固。姐姐陈羡总是吐槽这酒有股焦油味,但陈慕却觉得有种隐匿的回甘。
心瘾丝丝痒痒地升起,手指比意识先行。
她有点讨厌自己奇怪的行动力,甚至都没去找合适的醒酒器,直接倒了半杯,坐在餐厅里喝起来。
透明高脚杯里,宝石红中透着一点淡紫色,视觉刺激让人忽然觉得胃里空空。
所幸冰箱里还有一袋真空包装的熟成咸火腿,家中没有蜜瓜,她干脆切了几片苹果代替。
隔壁淅淅沥沥的水声渐变成一场春雨,丝丝绵绵地打在她身上。
“我去,你怎么大半夜喝起酒来?”
身后响起顾希延的清澈嗓音,她忽然一激灵。
竟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羞耻感,明明在自己家搞什么?
“忽然饿了,刚好又过生日,想起来喝一杯。”
“喝一杯?”
顾希延举着那瓶她不认识名字的红酒,只剩下少半瓶,“陈老板准备在家宿醉?”
她捡起桌上的木塞用力按下去,轻抹了下对方的酒杯边缘,发出微微“嗡”声,“喝太多了,之前测试酒水单也没见你这么放纵。”
“那不喝了。”
陈慕缓缓点头。冲过热水的身体松弛地倚在靠背上,手指揉搓着高脚杯的透明杯柱,神情有些落寞。
顾希延转身把酒瓶放进冰箱,又在里面捣鼓了几下才合上箱门。
“你心情不好?”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浑身笼着一股潮湿的香气,蒸蒸腾腾,挺翘的鼻尖挂着若隐若现的水珠,毛巾搭在肩上,发梢上的水洇到绵柔之中,像春雨中毛茸茸的小狗。
平时总穿黑色居家服的她,今天却穿了一套奶白色的睡衣,不由地更像那只暂留在梅镇的小萨摩耶了。
陈慕闻言回过神,不置可否,淡淡地说了句,“早点睡。”
随即就起身拎着酒杯往客厅里去。
顾希延犹豫了几秒,没有跟上。
她看出来了,陈老板又在躲她。
吹风机的气流卷起丝丝缕缕毛躁的头发,她面对镜子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先是刻意避嫌,莫名闪躲,后来又直接让她搬走,爱答不理。
明明在春节之前,她还主动提议要自己留下来,这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即便那两次突破边界,陈慕未免就不存在故意纵容的成分。
她到底啥人格啊,忽冷忽热的搞不明白。尤其是对单线程大脑的顾希延来说,她简直像黑洞。
在镜子前故作矜持地折腾了许久,她透过门缝往外看,没动静。
酒杯里还剩浅浅的浮根,那人眯在沙发上,气息均匀,估计早睡着了。
顾希延拎起酒杯走到池台洗干净,落灯之后,她站在书房和卧室的过道之间犹豫不决。
三月天虽然回暖,但后半夜还是冷的,那谁这么睡在外面肯定要着凉。
可是前车之鉴,太容易发生误会,她可不想被提前赶出门。
什么色诱!田晶晶那家伙就知道瞎指挥。
犹豫半晌,顾希延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旁,蹲下去戳了戳她的胳膊,“陈老板,醒醒呗,你要睡去卧室。”
没反应。
又戳戳她的脸,“先声明哈,我不是耍流氓,你快点起来,不起来我就抱你了。”
“我抱了哦?”第一次警告。
“真抱了?”第二次警告。
“你不起来是吧?”第三次无力威胁。
顾希延心想,算了,被误会就是我顾闲的命运。
她俯下身,将陈慕的胳膊抬起挂在脖子上,滑落了好几次终于勉强稳住。随后又托起她的头,长发都拢到她身前,右手揽腰,左手扶肩,准备把人从沙发上架起来。
屡次失败。
顾希延吐槽,自己明明硬拉70KG,怎么面对软塌塌的陈老板根本使不上劲。
颈间被圈住的部分渐渐发烫,她猛地回神,发现陈慕正半眯着眼睛,斜睨着她。
“不是,陈慕你听我说,不是你看”
下一秒,她却再也说不出来。
陈慕抬手捂住她的嘴。
她也很识趣地停下来,在短暂地发懵之后开始评估目前的局势。这是不不不,不能乘人之危。
顾希延很快清醒过来,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往下扯,不料却纹丝不动。
她左手撑在沙发边缘,右手支在靠背上,中间用身体营造出一个弧形的安全地带。
还好自己核心够紧,稍微差点早就扑下去了。这还了得,又喜提性骚扰嫌疑犯罪名一枚。
“过来。”
“啊?”
顾希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叫我过来?
还未来得及思考,衣领就被人扯住往下一拽。她在虚空中还想着不能磕到她,硬撑着慢慢俯下身。
淡淡的酒精气息在脖颈间游走,她感到陈慕似乎正在试图扯她的头发。
不知怎么回事,顾希延觉得虽在上位,可一举一动都被人牵制,实在难受。
她在如何界定主动和被动动作之间犹豫不决,甚至开始回忆上课时《刑法学》讲义里是怎么规定来着。
就在她走神思考犯罪边界时,身体又再次被人拉近,腰腹核心受到严重挑战,腿也跟着开始微微发抖。
为了保持平衡,她只能抬起右腿跨进陈慕和沙发靠背的缝隙中,变换一下支撑的力点。
这个姿势大大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凑到她眼前。
“你没喝醉,对吧?”顾希延急切地想确认。
这关乎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陈慕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人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堪堪半眯着眼睛看她。
她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心跳声从对方的胸腔里蓬勃而出,鼓膜经受着一下又一下的敲击。
太吵了,顾希延心想。
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吻她了。不吻不是人。
她还没意识到,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唇已被人轻轻覆住一半。
顾希延一直没搞明白,到底是谁先亲的谁。
带着一股花香味,缠绕着红酒的发酵果味,毯子上的轻微檀香,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唇是凉的,也是热的,很软,又有微微的阻力。
她原先确实设想过某些暧昧的场景,比如在车里,在书房里,在阳台边,在
在沙发里她也想过,但不是这样,被动的,却又被人牵着主动。
她的手也无处安放。
原本撑在那人两侧,此时只凭单手就可以借力,于是她腾出来左手去寻找敏感,探索未知。
柔滑的黑色衣料像水从指缝间溜走,一寸一寸,仅隔那层轻薄的蚕丝她清晰地触摸得到她的震颤。
她很想用手指把她的身体仔细地描摹一遍。
“陈慕,你没喝醉吧?”顾希延第二次急切地确认。
她的手马上就要超越边界,停留在某个暧昧地带犹豫不前,试图索取一个认可。
她比陈慕更害怕对方翻脸不认人,毕竟这亏她吃过不止一次。
看她没反应,顾希延按捺住发胀发酸的心角,第三次凑到她耳边,“你说喝醉了,我立刻停下。”
“好。”
诶?好是什么意思?
是停还是不停,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装醉?
顾希延犹豫片刻,不由地开始气恼。她听明白了,陈慕根本不想确认。
她不想确认,所以事后就大可以不必认账。
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那张隐隐约约的酒店小票。陈慕否认过了,她愿意相信她。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其实那晚她到底去了哪儿,跟谁,又做了什么,始终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还要继续想,但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她忽然失去理智。
“如果你非要确认,那我…”
“不用,我不要。”顾希延慌忙反驳,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微微发抖,“你别说,什么都别说。”
她想当鸵鸟,不说就不知道,不知道就等于没发生。
话音未落,她索性下蹲弯腰,一鼓作气将人横抱起来。
那人也很配合地揽住她肩膀,像曲折蜿蜒的凌霄花缠在她身上,甚至指甲过分用力,嵌进她轻薄又结实的背。
书房门留着一条缝,顾希延轻而易举地用腿顶开闪进去。
暧昧气氛在延续,暂停她会得不偿失。
如果非要通过这种方式发生交集,她顾希延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女,你想做就做。
但她不想去陈慕的卧室。对她来说那里比较陌生,不是主场。
她自然而然地躲进了小小的书房,那里有张宽窄得当、弹性适中的真皮沙发,如果非要与她亲密,这再好不过。
顾希延用后背把门顶上,随后抱着她轻陷进沙发。极具支撑性的座椅稳稳托住两人,彼此身体严丝合缝地贴近。
书房里没开灯,满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下来,激起道道静默的涟漪。
“陈慕”
“顾闲,你有时话好多。”
话不仅多,还密。一句接一句,偶尔让人觉得心浮气躁。
陈慕心想,真不应该喝酒。只饮几杯,怎么发作得这么凶。
血液酒精浓度超标,身体热度居高不下。
人类身体设定,饮酒后一小时左右血液酒精浓度达到峰值,大脑神经系统释放多巴胺,自控力减弱、心率加快、血压波动,她一遍遍默念。
刚才有一瞬间,她企图蒙混过关。可顾希延却莫名地固执,再三确认。
她感到慌张。不久前与陆方怡在云岚mall见面的场景又闪现在眼前。
会不会有人成年后才迎来真正的叛逆期?陈慕偶尔困惑。
血管与情绪的燥热还在持续,眼前的人忽然变得愈发清晰。
顾希延稳稳跨坐在沙发上,分开双腿,腾出中间位置给她。
这种姿势在双人沙发上当然有些局促,毕竟陈慕172的身高,横向并不是最优解。
她索性用力揽住顾希延的肩,转身双脚踩地后重新跨坐在她左腿上,视线与她平行。
那人半干半湿的发梢有些生涩,陈慕轻轻捧着她的脸,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褐色雀斑。
以及泪痣。
她抚过她泛红的鹿瞳,眼角处格外潮湿。明明今晚放弃原则的是她,怎么她倒哭了?
腰间敏感地带突然被人微微粗糙的手掌侵入,陈慕浑身一激灵。
不喜欢用护手霜的手,不喜欢擦唇膏的唇。粗糙又温柔的触感划过锁骨与腰腹,有种轻微的磨砺快感。
“你想?”她非要问
她不想说她想。
陈慕还没做好准备由她开启下一阶段,即便身体已先于理智作出回应。
“这次不要骂我好不好?”
磨砺触感还在延续,持续撩拨她敏感的暗线。
她开始怀疑顾希延是不是故意的,这是什么角色扮演的新花样么?
她是理论派,毫无实战经验。
前所未有的潮热。
她按捺心口的酸胀,试图看清楚顾希延眼睛里弥漫的慌乱。
“好”字卡在胸腔,屋外一阵“叮咚叮”的铃声响起!
陈慕忽然回过神。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不许去!”顾希延箍住她的腰,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顾闲。”她轻拍她手背。
作者有话说:
顾闲:毁灭吧,我真没招了
第73章 胆小鬼
手机屏幕在最后一刻熄灭。
陈慕慌忙拿起来, 未接电话界面显示是陌生号码。
她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弯起左腿坐下,右腿搭在左脚踝上, 犹豫了几秒回拨过去。
对面响起温和的客服女音, “对不起,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陈慕凝眉敛神, 微微叹了口气。
意识仍有些混沌, 血管里湿热与躁动还有余温, 如巨轮过后的层层尾波轻扫过神经。
她尝试清醒。
视线忽然被窗外月光投下的影子吸引, 她默默注视着阳台上小白的狗窝, 那里面整齐地摆着一溜玩具,胡萝卜狗咬胶,毛绒响纸小鸟, 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羊毛球。
都是顾希延陆陆续续买的, 她很喜欢这只小萨摩耶。
持续混乱。
她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二层边角里总会放几瓶矿泉水, 她习惯每隔两天就补充进去。
当初为了试菜,原来的冰箱空间不够用, 她特意换了个大的。取出水瓶时,她余光瞥见一排饮料后面隐约有个白色纸盒。
昨天刚清理过冰箱, 她印象中没见过这东西。
移开遮挡之后,陈慕发现那是个简约的白色蛋糕盒。
她心里一动。
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抽出来放在桌上,从顶端的透明盖子看下去, 是个六寸大小的蛋糕。
白色奶油边缘部分包裹着新鲜的红色花瓣,上层用覆盆子酱画着两个字母:CC。
壁钟轻微地“咔哒”一声。
她抬头望过去, 正好凌晨。
二十八岁的第一天,好像缺了点什么。
蛋糕盒包装上那串特别的金色英文字母映入眼帘, 她恍惚一愣。
凑巧,顾希延买的竟然是那家餐厅的蛋糕。
陈慕坐在桌前倒了半杯冰水,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和陆方怡对谈的画面。
云岚mall四层的花园餐厅,花卉绿植成群,入口处用紫粉色艺术体英文写着“Garden Palace”。
有种精致的土感。
陆方怡长了一副强势的脸。
她的穿着打扮十分符合人类对班主任的刻板印象,黑色阔腿裤,白色西装外套,内搭淡蓝色真丝衬衫,金色边框的近视镜。
镜片之后的她面部线条流畅、下巴细长,苹果肌有点突出,笑起来尤其有一种压迫感。
“你就是陈慕?听老顾说你住十一层,希延离家出走哦你知道她是离家出走吧,她一直住你家?”
“我是陈慕,顾希延住在我家。”陈慕凝眉,犹豫了几秒又说,“我纠正一下,她不是离家出走,她已经成年了,她是在跟我合租。”
陆方怡却略过了她的解释,单刀直入,“你知不知道希延她她跟你不太一样?”
“你是指哪一方面?”陈慕不解。
“她总之你们住在一起不太好。作为家长,我希望你帮我劝劝她,她明明有家,没必要一直在外面,况且时间一长”
她从陆方怡遮掩的态度中,似乎探知到某个意外的细节,她说,她跟你不太一样。
难道顾希延她跟父母出柜了?
所以那天小狗抱着纸箱、拎着行李出现在电梯里,是因为这个事情跟他们吵架?
陈慕屏息凝神,按捺住情绪涌动,“我觉得您作为家长,首先应该尊重她的意愿。”
“嗯,你说什么?尊重她的意愿?”陆方怡面露愠色,战术性地扶了扶镜架,“你这是什么话?我没有不尊重她,你不清楚细节,我们不讨论这些。”
“陆老师,”陈慕也立刻竖起城墙,语气渐渐加重,“作为顾闲的朋友,我觉得她在家也许一直在承受你们给她的压力。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就是她不想回家的原因?”
陆方怡再次无视她,话锋忽然一转,“你在附近开店对吧?”
果然是高压人格。陈慕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抗拒。
她在职场中见过非常多这种强势自我型的同事,他们善于偷换概念以及引导话题,一旦对话对当事人不利,他们就会故意无视然后强行扭转到无关紧要的事上去。
以前她习惯避开这种人格,但现在不行。
对面是顾希延的妈妈,甚至不排除未来自己会跟她发生更多交集。
对付这种人没有示弱一说,只有比她更加强势。
陈慕随即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轻倚在单人沙发里,迎着陆方怡的目光浅笑,“顾希延不是小孩,这些话你应该亲自跟她说,我没有义务帮你传话。
“对,我是在附近开店,如果你和同事去吃饭,可以找我打折。”
对面的人嘴角抽动几下,歪头吁了口气,迅速投掷过一枚炸弹,“陈小姐,你你是不是跟希延”
陈慕不动声色。
既不敢,也不能。
看得出来陆方怡习惯了强势,连正常的陌生社交都这么咄咄逼人,可想而知顾希延在家里过得如何压抑。
但她还不预备介入这对母女的纷争。
顾希延有她自己的课题要完成,她只能从旁辅助,不能喧宾夺主。
更何况,她甚至都不知道顾希延到底如何看待她和她的关系,更何谈未来。
假如非要谈未来,她势必得小心规划。
两人从各自家庭独立出来,再组成一个新家庭,每一步都没那么容易。
而顾希延三个多月没回家,这并不是陈慕第一次见到她的家人。
早在春节前,楼上十七层那位名叫顾一舟的邻居就曾登门拜访。
他特意选在顾希延不在家时,说明身份和来意之后,陈慕把他请进门。
两人在餐厅里对谈,顾一舟话里话外各种道歉,实在不好意思给邻居添麻烦等等,末了话锋一转,“陈小姐,我想麻烦你劝劝希延。马上就到春节,她一直不回家,跟妈妈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陈慕忽然诧异,原来有爸妈也不一定就比没爸妈要好。
她少时虽过得辛苦,但庆幸有外婆和姊妹,她也确实如林冉所说的好好长大了。她原以为顾希延那种正直可爱的灵魂,理应出自更温暖和谐的家庭。
但没料到,也许正是因为顾希延从小到大在这样的道德捆绑中逐渐成长,才造就了她那种拧巴的性格。
面上强忍,内心又企图突破。
陈慕不知该如何回复顾一舟,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明白。其实你应该跟她谈谈,我想父母和孩子之间应该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她又觉自己说得很空,很虚浮,毕竟她也没有长大成人后再和父母促膝长谈的经验。
好在那次谈话之后,顾希延听从劝说,答应除夕夜和亲人团聚过年。
也是从那开始,陈慕进入了陆方怡的视野。
她在梅镇小馆开业前一天接到陆方怡的电话。
对方言简意赅,语气直白,报明身份之后执意要求见面,陈慕拒绝。
她意识到年后顾一舟劝和失败,干脆把问题推给女人解决。
一种可耻的逃避行径。
但好像顾希延恰恰也遗传到了这种逃避基因。
她逃避面对情绪,逃避坦诚心意,也逃避陈慕若有若无的试探。
一旦认真考虑未来,陈慕发觉问题比想象中更复杂、棘手。她需要的是一个并肩而立的爱人,并不是一个擅长逃避的胆小鬼。
但她又太喜欢这个胆小鬼。
何止,她好像爱上她了。
最终陈慕还是决定跟陆方怡见面。
两人的攻防战干脆利落,彼此都没陷入对方节奏,各自试图掌控对话主权。
其实在陆方怡问出那句“陈小姐,你你是不是跟希延”之前,她打算一直低调地扮演无辜室友。
但当对方问出这句话时,情势突然就变了。
她说是,只会激化她们之间的矛盾。她说不是,就等于把一切推到顾希延身上,让她独自承担。
无法再继续保持风度,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煽动。
“陆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论顾希延和谁有什么关系,都不影响你应该尊重她。”
陈慕做不到旁若无人地维护胆小鬼,但也看不得顾希延被最亲近的人苛待。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苛待她的人意识到,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顾希延身后永远都有一个后盾。
这个后盾对她没有绑架,没有要求,没有苛责,只有无条件的接纳。
“我会劝她回家,但如果她不回,或者她又去别的地方,作为朋友,我都会支持她。还有,今后你不用再找我。”
她没看到陆方怡的反应。
走出“Garden Palace”时,她的心跳得过于剧烈。
以至于连餐厅门口的花香都比进来的时候闻起来要浓,甚至让人头晕。
杯壁外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冰水的低温持续带走手指尖的热量,冰凉很快转为痛感。
奶油开始融化,周身空气也被染上一层甜腻气息。
陈慕确实不喜欢过生日。
过生日就会想到陈华萍,进而想起苏庆东,又想起十八年前短暂拥有过的一切。
对于家庭,她已许久没有概念。在她的记忆里,生日必须是和家人一起庆祝的。
陈羡知道她的毛病,从来不会强求给她办生日聚会,连最爱写小作文的陈芊,也不会在这天故意招惹她。
大部分时候,她都把生日当成日常的随便一天,不具有特别意义。
不过眼前既有蛋糕,她忽然也想吃。
刚把蛋糕盒上的缎带解开,身后“哗啦”一声。
那人一把掀开厨房的隔断推拉门,陈慕背对着她都能感到浓浓怨气席卷而来。
“陈慕。”
顾希延粗暴地拉开椅子,气冲冲坐下,低头看到桌上的蛋糕,胸腔忽然起伏地更加厉害。
她的眼里透出浓重的充血和隐约失望,语气有点气急败坏,“你怎么这么双标?只许你开始,只能你结束,你把我当什么?你以前跟别人做室友也这样?”
陈慕像没事人似的,不咸不淡地回她,“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她把缎带团起放到一边,慢吞吞地取出蛋糕盒隔层里的纸盘和叉子,压下心里陡然泛起的酸涩,“你要不要吃?”
“你还吃得下?”顾希延被她这莫名其妙的淡定逼得要疯掉,气得咬牙切齿,“既然把我当室友,拜托你也有点室友的样子!”
“哦对了,”她甚至还不够解气,“蹭”一下站起来,脱口而出,“实在忍不住就去开房,不要搞我。
“还有,你记得做好安全措施。”
她像风似地又走掉,只听书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意外戛然而止。
陈慕把纸盘推到一边,蛋糕托拉近,伸出食指在冰水里搅了搅,随后用指尖挑起一抹奶油。
是很棒的动物奶油。
脂肪丰富,入口绵密,浓浓的奶香混着三分糖的甜度,还有几分咸湿的涩感。
没关系,胆小鬼总要成长。
大多数人成长的第一步,往往都是愤怒。
她二十八岁的第一天,是她十八岁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
顾闲的心态又崩掉了——
碎碎念的分割线——
现实世界里许多人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并不同步,有人38岁会幼稚得像18岁,也有人20岁成熟得像40岁,但不论是哪种,只要品格底色善良勇敢,最终都会成长为可以信赖的爱人~
在百合频写慢热真是连好基友都会对我摇头叹息,但咕就喜欢嘿嘿~~
第74章 共赢
“陈老板, 生意不错哦!”
陈慕抬头,发现店门口站着前几天来过的那个美食博主“痴痴爱吃”。
今天女孩打扮得十分简单素净,黑发垂肩, 穿淡紫色宽松T恤和牛仔裤, 没带拍摄支架之类的, 只背着手机壳大小的斜挎包。
“你好, ‘爱吃’老师。”她舒眉展笑, 若有所思, “稍等下, 我叫冯茜来招待你。”
“好。哦对了陈老板, 其实你不用叫我‘老师’,有点怪怪的,我叫金羽, 羽毛的羽。”女孩说着递来一杯冰美式, 脸上有些羞涩,“上次那个”
“冯茜来啦, 过来这边招待一下金羽。”
陈慕说完又对女孩轻笑,“过去就别在意了, 而且冯茜说这几天你一直在帮忙宣传。以后来吃饭直接联系她就行,让她给你留座位。”
自从那天在直播间发过澄清视频后, “痴痴爱吃”的粉丝量再度暴涨。
身为博主的金羽暗暗思考良久,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梅镇小馆的陈老板。此后她一连几天剪素材、发视频,给饭店带来不少客流量。
每次发完视频后, 她都特意去@梅镇小馆的官方账号,在私信里跟管理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还挺投机。
直到昨晚她才得知,原来饭店账号的管理员就是当天在前台拦住她的冯茜。
不知怎么, 金羽总觉得自己对那位长发自来卷、表情又臭屁的女孩有些念念不忘。
今天她本计划休息,但还没回过神就发现人已打车来到梅镇小馆门口。
奇了怪了。
冯茜从前厅小跑过来,她今天扎起蓬松高马尾,穿玄色衬衫西装裤,看见前台的女孩,表情难掩疑惑,“你来干嘛?”
金羽的脸忽然红成一团,支支吾吾地说,“我过来吃饭,顺便看是不是可以教你拍视频什么的”
陈慕见状意会,很识趣地插话,“嗯你们先聊视频,我去后厨看看。
“冯茜,你好好招待哦。”
人速速逃到清洁间,只见安玲大姐正在洗碗。
现在下午四点多,还不到饭点,那个金羽小朋友专挑这么个时间,摆明了不是来吃饭。
至于她来干嘛,陈慕倒乐得假装不知道。
清洁间里被安玲收拾得整齐又干净,怪不得冯茜拍的员工视频点赞那么多。
外面大厅忙时每桌都要翻台两到三次,但安玲的手速超快超稳,盘子洗得锃光瓦亮。
“哎呀陈老板,你有事吗?”
安玲正忙着,看到陈慕进来,她忽然有点紧张。
“没事,你忙,我随便看看。安姐最近有什么问题没,随便什么都能说说,还没到饭点,我们聊聊闲。”
陈慕倚在池台边,顺手拿起干抹布擦盘子。
等了片刻不见她说话,陈慕抬头。
安玲正站在那欲言又止,摇头又点头,末了叹了口气。
她今年46岁,身上那件浅棕色店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她爱人刘工介绍她时,说她灵活又能干,学东西很快。经过这段时间试工,陈慕深以为然。
“哈哈你说嘛,怎么了?”陈慕干脆把水龙头一拧,拉住她就走,“不急干这一会儿,出去歇歇。”
直到坐在饭店门口的长凳上时,安玲的表情才稍微舒展。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小声说到,“陈老板,你可别觉得我多嘴。”
陈慕闻言更加好奇了。
这两天总看见安玲在店里时不时叹气,她以为她遇到什么难事。
“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跟你干活可一点都不像。”
安玲羞涩地笑笑,抿了抿嘴终于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店里那个免费的甜汤”
“甜汤?有问题吗?客人投诉了?”
“哦不是不是,没投诉。
“本来甜汤是免费嘛,还是梅镇特色酒酿味道,其实好多客人都喜欢。就是我最近收餐看见,有人打了满满一碗,放在那里根本不喝,真的,一口都没动”
安玲说到一半,室外热气闷得人浮躁,她把手绢叠成一个小四方块来扇风。
“陈老板你不晓得,在我们乡下不敢这样浪费粮食的。现在大家都有钱了,不在乎这点东西,我是觉得这点小事跟你讲了,又显得我又斤斤计较。
“不讲的话,我又有点难受。那个甜汤,干脆以后就不提供了吧?再要不当成点心卖?”
“哎呀你是老板嘛,你说了算,我就是乱讲。”
她的头顶有一小撮白发,混在黑发里很明显,半长发挽了个小髻,用的是店里那种送给顾客绑头发用的最普通的黑色发圈。
“这哪是乱讲,你不说我真没注意。”
陈慕低头,盯着墙角的三角梅盆栽若有所思,过了会儿笑说,“取消的话有点难,附近都是回头客,应该都习惯了。
“不如这样,咱们甜汤象征性地收一块钱,改成客人可以免费续添。”
“啊?你说收费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黑心,以前都不收的。”安玲拈起手绢擦擦额角,年纪大了总爱出汗。
“嗯~你看,如果客人想喝甜汤,肯定愿意花这一块钱,比十块的点心便宜得多。如果不想喝,哪怕你收五毛钱他也觉得贵,干脆不卖给他。”
“对哦,老板。”安玲点点头,似乎琢磨出点意思,“也不让他们自己盛了,我来盛,一看就知道谁喝没喝完!”
陈慕闻言猛猛点头,“确实,你想得比我好。
“怎么,这下不难受了吧?”
安玲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哪有,本来就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亏你还有空跟我啰嗦。
“陈老板,其实我还有个别的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
好家伙。
陈慕感慨,合着知心老板还没当完。
“讲讲讲。”
本以为还是店里的事,岂料安玲一通诉苦,愣是把陈慕硬控了十秒。
据安玲说,去年老家乡下的土地被人承包后,当地人大多进城打工。但城里只要年轻人,剩下那些跟安玲差不多大的中年妇女几乎都找不到事做。
她们这个年纪有力气,能吃苦,手脚麻利,苦于没有什么机会。
安玲明白梅镇小馆店面小,肯定不需要那么多人,但她想着陈慕开业时能请到大领导,是不是也有什么“人脉”,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陈慕着实被她的脑回路震惊了,一连倒吸好几口凉气,“安姐啊,你说什么大领导,什么‘人脉’,真是高看我了。”
“啊?那你不是认识什么局长、什么科长的?原来我是想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安玲有些羞赧,赶紧学人拍拍陈慕的肩,“看来是我运气好。乡下那些小姐妹天天急吼吼,只能到处打零工。
“你想不到的,她们打零工只能吃清水面拌盐,睡窝棚,太苦了。”
陈慕哑然,看了眼安玲只能默默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刻,眼看时间将近饭点,双双起身回店里去忙了。
等晚高峰应付过去,已是晚上九点。
窗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红的一团团“嘭、嘭”地爆开,连空气都变得活泼。
关灯落锁后,陈慕却有些意兴阑珊。
岚市的三月气候干燥舒适,她独自坐在窗下的长凳上发呆。
两天前和顾希延发生那种尴尬之后,小狗也没再来街角等她。
她当然清楚这是任何亲密关系之中必然会发生的小插曲,但那只小狗的反应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陈慕其实也想跟她说,如果你不想回去就不要回去。
但她又清楚,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这句话都不应该由她说。她得让顾希延自己学会认清想法,下定决心,她不能替她做决定。
她可以做那个为她的决定兜底的人,但不能做怂恿她的人。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一种自私。但长远来看,对双方都是保护。
时间还长,她有耐心等十八岁的顾希延追上她。
深夜气温渐凉。
街角的路灯下影影绰绰,枝头摇晃的紫色铃铛花纷纷迎风飘落。
还剩两周就到月底。
陈慕心想,十四天还能做些什么。
手机铃声“叮咚叮”响起。
来电联系人竟然是曹曦!
陈慕有些诧异,这么晚她打电话大概是急事,遂立刻接起,“曹主任,有事?”
对方声音爽朗清澈,开门见山,“打烊了吗陈老板?我有事麻烦你。说几遍了我是主任助理,助理啊姐姐。”
曹曦作为2023年选调生,现任梅镇政府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助理,日常对接工作五花八门,什么乡村振兴、基层治理,又或者产业发展、招商引资,连征地拆迁等都算在内。
说白了,镇委书记和部门领导干不过来的七零八碎的事务,她都得包圆儿。
“好好曹助理,我现在得空,请讲。”
陈慕打开车载蓝牙,正缓慢驶出停车场。
“我长话短说,最近镇政府办公室那边让我联系一些助农单位,合作宣传梅镇的土特产和经济产物,我想你那边不是有个梅镇小馆么,要不要也参与参与,顺便帮我们带带货?”
“具体怎么参与?你说仔细点。”
曹曦一听她有兴趣,巴巴地介绍合作流程。
说来简单,只要把特产放在她店内售卖,定期跟农户或工厂结算。既不压货,也不压钱,但抽成很少,唯一好处是报税时可享受一部分税收优惠。
陈慕心想于她其实没好处,最多赚个名头。
她刚要拒绝,脑子里忽然“叮”一声,回想起白天安玲说过的话。
“曹助理,我先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哦对,我刚好也有点事想问,你方不方便?”
曹曦顺着电磁波都能闻到她的“不怀好意”,忍不住笑着调侃,“陈家姐姐个个精明,陈羡是光考察不投资,陈慕你是给面子要里子。你说你说,我听就是。”
陈慕撇撇嘴角,晚风惬意,人也得意。
“我听林冉说,梅镇那边预备建几个大景区,杨梅工厂也要扩张,你们那边有没有招工短缺问题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人?”曹曦忽然来了兴致,侃侃而谈,“梅镇这边大部分年轻人都在外省打工,这两年招工短缺问题非常严重,我最近有个提案就是关于号召青年回乡的。奇怪了,你问这干嘛?”
陈慕一听有戏,“四十多岁,都是女的,行不行?”
“好啊,哎电话里说不清,周末我回岚市找你。”
“行,到时见。”
挂完电话,陈慕的低落情绪终于稍有缓解,眉上阴云渐消。
片刻后,黑色雪佛兰驶入高速路口。
她全然不知,紧随其后一道白色光影也顺势并进车流之中。
作者有话说:
各部门女生注意,现在开始发力了嗷,岚市+梅镇的事业线蒸蒸日上~
咱小顾的个人成长线也开始了,前面有点酸酸的但后面甜,保证,拉勾~~~
第75章 避重就轻
正当午, 日头高照。
顾希延一边开车,一边接受立体环绕式聒噪女声的轰炸。
罗楠:“顾闲,你吃过吗?好吃不?”
赵岚:“等会儿还得回去写报告, 中午饭对我很重要, 要不好吃看我不弄你。”
隋欣:“我查了查口口点评, 有四人套餐, 258块, 还挺划算。”
田晶晶:“你们别跟她比, 人在家都吃特供, 跟店里肯定不一样。”
顾希延感到头疼。
后悔的心, 颤抖的手,现在她应该就是世界上最活该的小丑。
前两天单方面跟陈慕吵架的话变成一道道回旋镖,扎得她小心脏哇凉哇凉的。
顾闲你真不是人, 竟然对她说那么过分的话。
她没脸见陈慕。但又忍不住总想她。
每天早上一溜烟就跑, 晚上只敢偷偷把车停在街角对面,像个变态跟踪狂。
她也不敢承认自己那些过分阴暗的想法, 她其实真的害怕陈慕会像自己口不择言说的那样。
在办案时,顾希延总能敏锐地判断嫌疑人供词有没有瑕疵、是不是说谎, 但却始终无法搞清楚陈老板到底对她有几分真心。
如果人和人之间用脑电波交流就好了,本能不好隐藏, 她可以百分百确认对方的所思所想。
总好过天天猜来猜去,畏手畏脚。
“你怎么不说话,顾闲?”
副驾的田晶晶已从失恋中完全走出, 恢复活泼本性,“一会儿吃啥你来点, 你有经验。”
“啊?什么意思,她常来?”后座的赵岚闻到浓浓八卦味, 笑嘻嘻地冲她使眼色,“晶姐,细聊。”
司机小顾的脸渐渐泛红,气得无可奈何,“我说你们烦不烦,怎么跟居委会大妈一样。”
“哟哟,害羞了小顾”后座的罗楠也火上浇油,伸手指指她的耳垂,“快看,顾警官耳朵也红了。”
不言不语的隋欣夹在后座那两人之间,身体随一下下油门加速前后晃动,脸色渐渐泛白,“你们别逗她,让她好好开,不然我要晕车了。”
副驾的田警官闻言,不声不响降下车窗,顺手打开座位前面的手套箱翻来翻去,嘴里嘀嘀咕咕。
“你找什么呢?”
“哦,我记得在这见过一小瓶风油精,找找。”
顾希延余光扫了扫她,没好气地说,“上次看到过期就丢了。”
那人没搭理她,把盖子一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发呆。
三月下旬的街道两旁开满粉紫色的蓝楹花,整条云岚大街几乎成为本市最红打卡点,街边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视线渐渐偏移,透过后视镜,不经意看见坐在后座中间的隋欣。
那人淡淡的眉轻扫过额角,细长的扇形眼皮垂着,正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
“隋欣,先别看手机了,容易晕车。”
“哦,好的晶姐。”
被带教前辈cue到,隋欣很乖巧地立刻收起手机。
五人下车后,顾希延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看上去不情不愿的。
“哎,不是你提议来的,怎么一点不积极啊?顾闲,你该不会是饭托吧?”罗楠平时最喜欢逗她,刚下车本性又大发,“话说你跟老板认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她家有外卖不?”
顾希延真想拿条胶带把她的嘴缠上,斜了她两眼恶狠狠地说,“等会儿吃饭看你也这么多话。”
几人刚迈进大门,迎面看见送客出来的陈慕,纷纷驻足。
这几日岚市气温走高,本地人都换上春装甚至夏装,十分清凉。
陈慕整日在店里跑来跑去,为了方便也跟着换了夏制店服。浅蓝色短袖衬衣配卡其休闲裤,长发扎成丸子头,几星碎钻点缀在耳边,清爽如一支冒着白气的海盐冰激凌。
顾希延本来跟在后面,眼见前人忽然停住,她也跟着抬头。
结果不偏不倚,径直撞进陈老板那双幽深的眼里。她睫毛煽动几下,赶紧移开视线。
“陈老板,还有空位吗?”
田晶晶仗着自己和陈慕认识,自动充当起社交达人,“我跟同事来吃饭,给你贡献点KPI,这几位都是我们派出所的同事,这是赵岚,罗楠,这是隋欣,你应该还没见过。”
几人互相客套打过招呼,冯茜很有眼力地凑过来,“我带各位去前厅,那边靠窗的位置安静。”
陈慕见状一笑,小冯这家伙待人接物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那位小警官室友经过时,偷感十足地掀起眼睛看她一眼,连句问好也没说。
陈慕看着她的背影,挺立的肩线,微微褶皱的衬衫,轻轻吁了口气。
前厅面积较小,仅容下八张餐桌,靠落地窗的位置是店里的绝佳观景座。
五个人围在桌边,其余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菜,唯有顾希延闷闷地低着头,装哑巴。
田晶晶戳戳她胳膊,“顾闲快看看菜单,给点建议。吃饭时间这么短,别给她们磨蹭。”
“随便,都好吃。”无心在意。
赵岚忽然问,“你们都能吃辣吗?”
众人点头,顾希延也没反对,她觉得自己能吃辣。
速速点完菜,赵岚才意识到面前的小顾一直闷闷不乐。
她以为顾希延因月底要借调去市局刑侦支队压力太大,遂潇洒安慰,“顾闲,你去刑侦支队应该不太会出外勤,跟着小江搞好刑技那块就行,别太担心。”
“嗯。”假意敷衍。
她透过落地窗呆呆地看着街景,心里想的全是陈慕。
陈老板看起来似乎一点都没受影响,即使自己冲她乱发脾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淡定。
可她越淡定,顾希延就越心烦。
“来啦,姜香黄鱼、梅香排骨、四喜鲜蔬,还有几个菜稍等。”
服务员乔菲甜甜地笑,刚上完菜又摆上来一提饮料,“这是店里幸运活动送给各位的,梅镇当地的特色饮品,杨梅汁。今天前厅这边空调不够冷,老板特意让给大家换成冰的,请慢用。”
换成冰的。顾希延总觉得又被人明里暗里阴阳怪气了。
确实,她们点了一桌子菜,都没有免辣。
她对面的隋欣默默地把杨梅汁推到自己手边,又招呼服务员点了一瓶冰水。
“给,顾闲。”
“谢谢。”
顾希延不喜欢碰红色饮料。这个秘密只有田晶晶和隋欣知道。
她想起第一次去陈老板家里吃炒粉,被呛到之后看着那杯石榴汁犹豫了半天。
忽然有点落寞。
陈慕对她的了解太少,短短三个月甚至不够她们熟悉彼此的生活习惯,更何谈感情。顾希延想,她还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最近陆方怡的微信攻击已改成电话轰炸,她月底就得回家。
其实她根本不应该和陈慕吵架,她得再做点什么,也许陈慕的想法就会变。谁知道呢。
“快吃啊顾闲,别愣着,下午还得去机动巡逻。”
田晶晶怼了怼她,终于发现她的反常。刚才进门时她就觉得不对劲,顾闲站在后面连句话都没说,陈老板神情倒挺正常。不过想来她也不会像顾闲一样,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只有小顾,连一丁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吵架啦?”
“没。”
“那是误会?”
“不是。”
“你没长嘴?”
“说了不是。”
“啧就是没长嘴。”
“”
顾希延抿抿干燥的嘴唇,端起手边的甜汤揶揄她,“你再废话,排骨都给赵岚吃光了!”
*
大厅前台,陈慕正站在电脑前凝眉沉思。
店里每个墙角都装有监控,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正对落地窗旁的餐桌。
她默默地看。
顾希延的同事都很爱护她,给她递水,帮她传菜,顾希延会吃杨梅,但不喝杨梅汁,不爱吃米饭,喜欢酒酿甜汤。
还有,她现在确实能吃一点辣了。
刚才特意让厨房黄大厨把7号桌的菜品辣度调低,为此被红发拽姐瞪了两眼。
没办法,在后厨黄笠是老大,即便她陈慕是老板,这要求也挺过分的。
画面里那人长发束起,宽肩窄腰,后背衬衫微微透出脊柱轮廓。陈慕托起薄腮,目光锁住她,暗暗描了几遍。
手心又莫名地潮湿,轻咽下微微的酸涩。人变成甜汤碗里的小白圆子,险些下一口就被她吸进嘴里。
“老板!”
“哈喽,老板?”
陈慕猛然抬头,瞬间收起一丝隐蔽的慌乱,浅笑回应,“吃得好吗?有什么建议或者意见都可以提。”
对面白衫女孩点开手机付款码,脖子上还挂着附近写字楼公司的工牌,开口语气欢脱,“好好吃!可惜不能点外卖,夏天太热了同事不想出来吃饭。老板,你这有没有团餐呀?”
“确实抱歉,外卖味道没堂食好,暂时还没做。”陈慕递出薄荷糖盘子,若有所思,“团餐你们那边有需求吗?”
“有啊有啊,我们公司有饭补小程序,员工都可以订团餐。最近备选的菜不怎么好吃,你要是做的话,我请人力来联系你。”
女孩越说越兴奋,抓过两颗薄荷糖冲她甜甜一笑,“真的,老板你考虑考虑嘛,这样我就能在办公室吃到梅香排骨啦。”
陈慕舒颜展笑,客气递给她付款小票,“我考虑一下。”
客人刚走,她干脆捞过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询附近团餐业务的饭店资质要求。
不多会儿,眼前突然挡住一道阴影。
“老板,买单。”
陈慕垂着眼,暗自定了定神。
两人同居几个月,彼此声音再熟悉不过。在屏幕上点击结算后,她指着前台的微信收款码说,“扫码付款就行。”
她没抬头,避免对上顾希延那双潮湿的鹿瞳。她对她那张天生无辜的脸没有太多抵抗力,索性干脆不看。
小狗可怜。但小狗犯了错。
纵容只在恰当的时候才有意义,毫无底线只会让她屡教不改。
“我走了。”顾希延闷闷地说。
陈慕垂眸点头,“慢走。”
眼前的阴影晃了晃,很快消失。
她余光里落下一抹天蓝色的残影。
午间高峰一过,服务员乔菲和余珊也跟着松了口气。
两人麻利地收拾完餐桌,笑嘻嘻地打闹着来到前台。
“老板,中午有人问咱们为什么不做外卖。”乔菲趴在柜面上撩起齐刘海,一双大眼清澈可爱,“附近商家都有,就我们没有。”
“咱们又不是预制菜,”余珊戳了戳她的胳膊,煞有其事地说,“那些做外卖的都是预制菜,吃起来没味儿。
“不过也有人问我能不能做团餐,我让她们来问老板了。”
陈慕递给她们几颗薄荷糖,“可以考虑,晚上得跟黄大厨聊,我查过店里资质没问题。”
直到晚上关店前,她还一直记着团餐的事。
无奈今天黄笠家中有事早早下班,两人约好明天再聊。
关灯前,陈慕环顾店内,大厅进门处新摆了一处货架,是曹曦之前跟她约好放在店里销售的助农产品。有笋干、粳米、杨梅汁以及一些本地竹编和织锦工艺品。
当然,那位主任助理小曹也马不停蹄地帮忙联系了梅镇的杨梅工厂,把安玲乡下老家的二十六个大姐都招去做果品清洗、拣选工作。
陈慕又算了两遍开业当月流水,三周已有接近二十万,但扣掉固定成本房租人工水电,再扣掉原材料成本,刚刚勉强打平。
开店想要挣钱,果然比想象中难。
沉思良久,团餐其实正适合创收。
不占堂食位置,只需要再多招几个帮工,做几道经典推荐菜,固定成本没变,只多出来原材料的成本。
关灯落锁后,她坐在门外窗台下的长凳上,打开手机搜索网上干货经验帖。
因想得太入迷,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店里的制服。
“陈慕。”
冷不丁一声,她的手机跳了几跳才飞出去!
一道人影闪过来,弯腰稳稳接住了它。
顾希延伸手还给她时,小声咕咕哝哝,“我有那么讨厌,每次叫你都吓一跳?”
“多谢。”
陈慕言简意赅,掠过无效牢骚。
那人有点扭捏,抬手揪住窗台的三角梅花瓣揉了揉,小心翼翼地说,“我向你道歉。那天我说的话很不好,请你原谅。”
看人没反应,顾希延干脆蹲下来撑住长凳两侧,微仰着头瞅她,“真的,我不该那么说。我错了,你别生气。”
避无可避。
那人毛茸茸的发和亮晶晶的眼像极了小白,神态也像,看得人心里一紧。
陈慕收起手机,起身淡淡地说,“我很忙,没空为这种事生气。”
“那就是没生气了?”
顾希延马上活了过来,眉开眼笑地追上去,“你要回家吗?”
“干嘛,又蹭车?”
“你是大老板,不会这么小气吧。”道德绑架。
“那你开?”
顾希延闻言顿了顿,抿唇犹豫了几秒,最后硬着头皮说,“行,我开就我开。”
这条路她熟悉到根本不用开导航,这几天每晚都要偷偷跟陈老板走一趟。
这是顾希延的秘密,死也不能说。
陈老板的车视野够大,内部宽敞,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但又太空,车里除了后视镜上的那张小纸签儿,其他装饰一概全无,显得很冷淡。
跟她的人一样。
但她有时又不冷淡。
她燃烧的皮肤,扑面的热气,近在咫尺时砰砰而动的剧烈心跳,一点也不冷淡。
开出去没多久,顾希延的老毛病又来了。
趁着等红灯,她视线轻轻往下一落。
储物盒里摆着一包湿巾,一包纸巾。
副驾的陈慕轻轻一拧眉头,余光瞥过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又在那里鼓捣。
“顾希延。”她语气凝重。
“啊?”她略显慌张。
“你这习惯怎么养成的?”
她早知道她有点轻微的焦虑症,但上次露营之后,顾希延明明跟她保证过在做心理疏导。
算下来至少五个月过去了,似乎并无改观。
“我嗯…我没事了。真的陈慕,我检查报告都有医生签字记录。”顾希延慌慌张张地把纸巾塞到裤兜里,突然变得异常话多,“你记不记得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那个隋欣,她穿白衣服、长头发。
“以前田晶晶带教她,听说她们是”
“顾闲,”陈慕忽然按住她的胳膊,轻轻捏了捏,“好了,先回家。”
“哦。”
黑色私家车稳稳驶入环城高速。
陈慕小心观察一路,似乎也没看出来什么异常。
她悄悄划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条提醒事项,又在微信里翻出沉寂许久的“周日露营群”,找到“田田甜心”的头像,点击“添加好友”。
做完一切,刚好到家。
陈慕进门后去厨房倒水,看到桌上竟然摆着几个外卖盒子,脸色顿时阴沉,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等等,这是你吃的?”
“诶!?慢着,你先听我说,我回家刚吃到一半,那谁跟我发信息”
她忽然顿住,好险,差点把冯钰珍老师供出来。
“就突然有事,我没来得及弄,我马上收拾。”
她衣服都没换,立刻卷起袖子摞起来准备装进塑料袋。
“你没吃晚饭?”
陈慕倚在池台旁喝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嗯,吃了几口。”
“算了,你放那。”
陈慕转身捞过架子上的围裙,把外卖盒子挨个打开,“你最近晚上就吃这个?”
“嗯,你最近回家有点晚,我一个人懒得做饭,点外卖凑合一下。”顾希延说着还有点委屈,凑上去帮她捋平肩膀上的围裙带子,“你干嘛?”
“我不是让你学了吗?现在来不及做,热一下。”
“等等,我自己来,不劳您大驾!”
顾希延吓得将她肩上围裙一把扯下,生怕晚半步陈慕就背着她偷偷下毒,“你去换衣服,坐着休息,随便干什么都行。”
陈老板突然对她这么好,她实在受宠若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希延一边扒拉剩菜,一边嘀咕,话说她怎么不用微波炉,开饭店也有热菜强迫症么。
直到她在餐桌上快吃饱,陈慕才慢悠悠地洗完澡出来。
“吃好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顾希延心里“叮”一下,暴露安全区外的后背忽然给一条绳牵住,动弹不得。
她默默咬着后槽牙,心想就说没好事,她每次温柔都是鸿门宴,就等给她画圈下套。
陈慕在对面坐下,推来水杯,“给。”
她素面朝天,姿态有些慵懒,眼神里不见中午那种客气的疏离,反而透出少许疲惫感。
顾希延隐隐感觉到不妙,她好像猜到陈慕要说什么。
上回也是这样的场景,不过是在客厅沙发那里。那人莫名其妙的语气温柔,结果却说出来一句最让人讨厌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她的神经忽然紧绷起来。真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
明明都说好到月底了,还剩不到两周,就这么等不及。
“你要说什么?”顾希延很警惕。
“顾闲,你想过回家以后…怎么跟妈妈相处吗?”
她问得相当小心翼翼,神经大条如顾希延也听出来她语气里的犹豫和客气。
只是,顾希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不由地有些慌张。慌张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其实真的没想过。
不管是冲动之下向父母出柜,还是拎起行李就离家出走,甚至这样不清不楚地住在陈慕家里,每一件事她都没有仔细想过前因后果。
她整天把自己浸在繁杂的工作里,不想浪费时间去纠结这些复杂关系。
唯一能确信的就是,她喜欢陈慕,也想继续当警察。两者缺一不可。
直到陈慕问出这句话之前,她甚至还天真地以为是不是她又改变心意了,她们又能这样继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她其实害怕分清界限,明确关系。于是索性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我不是说过了,月底就搬走。”
她讨厌直面冲突。
话音未落就立刻起身,准备逃到书房去。
手腕忽然被人牵住,一种细腻又冰冷的触感。
“我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但身后那人似乎却异常坚持,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像旧电影画面里的独白一样不带感情,“顾希延,你不要避重就轻。”
她一怔,心里默默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避重就轻?这罪名好像有点大,她可不敢当。
你不想谈的事就不谈,我不想谈的事就是避重就轻。难道这世界上就你陈慕最淡定,最客观,最不会避重就轻?
做人不要太双标。
“我真要睡觉了。”
她用力扯下陈慕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顾希延!”
她又一怔,恍惚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这种莫名的压迫感甚至让她想起陆方怡。她突然意识到这种念头时,冷不丁后脊背都凉起来。
“陈慕,我自己的事我会解决。你让我搬家,我也同意了,你还想怎么样?”
气温骤降。
深夜冷风从纱窗里透进来,一直穿着短袖衬衫的陈慕忽然打了个冷战。
嗯。…
也许确实不该现在谈,又或者是她有点心急了。
再或者,其实她心里隐约还有一些期待。如果顾希延能够再反驳她一次,哪怕就一次,只要她说不想回家,那陈慕也就有理由痛快地回绝陆方怡。
“我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提醒你,你不想谈没关系。”
她只好决定放弃。明明自己应该沉住气,到头来却险些激怒她。
“朋友?”顾希延忽然转身,有些戏谑地笑起来,“你刚才说…出于朋友的角度?”
“那不如这样,”
她忽然走出过道,脚步声沉重又急切,咚咚咚跑去,又咚咚跑回,手里举着一张空白的拍立得相纸,“陈慕我问你,这背面写的是什么,你想谈谈吗?”
陈慕微微凝眉,浓密的睫毛飞快抖动,默默垂下眼睛。
心内陡然失陷。
作者有话说:
对峙cp来了
第76章 相纸
“你怎么不说话?”
顾希延的心跳得格外剧烈, 看到对方淡然垂眸又不理她,无名之火忽然连绵成片地燃烧起来。
她走到她面前,不争气地红了眼角, “只有我避重就轻是吗, 你呢?
“你好像连避重就轻都不敢, 陈慕。”
陈慕的唇角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一向幽深的眼神渐渐染上某种压抑的愤怒。
那张空白相片纸与她仅相隔十几公分,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又与她相隔了十八年。
她按捺住平静表面下蠢蠢欲动的情绪, 嗓音却控制不住几分哽咽, “这是我的私事。”
说完,她从顾希延手中轻轻抽走那枚巴掌大小的相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晚安。”
擦肩而过, 微微发抖的胳膊即将撞到对方时,她快速闪身
这是她的私事。
顾希延默默呢喃着那句话, 心里陡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心。
因为是私事,所以不能跟她坦白和共享, 她们的关系只能停留在她想要的界限外。
至于那道门什么时候开,怎么开, 都由界限内的陈慕说了算。
她无法接受这种被动的排斥,有种眼看着刺猬就在跟前却碰不得的痛感。
没有人生来就是完美的。如果太完美,一定是她刻意隐藏了不堪。
对她来说, 陈慕的情绪明显波动,完美外壳突然产生裂缝, 可她感到的却不是像发现嫌疑人隐藏的罪证那般兴奋,而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她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禁区。
陈慕眼底里积蓄的眼泪她清楚地看到了, 她还没见过她会哭。
让她难受的是,那人不想在她面前示弱,而她很清楚是为什么。
她和陈慕不同,她好像很爱在她面前哭,她也总是给她一种无限包裹的安全感。
被人私运的小猫小狗死掉了她会哭,和陆方怡吵架了她会哭,想到春景也哭,或者干脆陈慕不理她,她也会委屈地想哭。
陈慕不会哭,她不信任她。
这让她不由地怒火中烧。
顾希延呆立在原地,忍着酸胀的心角沉默了许久,直到手脚有些发麻,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好,请问方便见一面吗?]
她发完信息后,有些颓丧地走回书房。
那张棕色的真皮沙发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压痕,不久之前与之暧昧的一幕简短地掠过脑海。
顾希延缓慢坐下去,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冰凉细腻的皮料。
月光如水,映得她那双鹿瞳越发晶莹剔透起来。
*
黑暗给人安全感。
窗帘,门锁,棉被,毯子很多东西都可以营造黑暗,保护黑暗。
也保护自我。
陈慕回岚市之后,久违地又梦到陈华萍,次数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玄学磁场的影响还是心理作用导致,搞得她一度想去郊区岚灵寺里求个护身符。
家乡的老人常说,人死后会托梦给亲近的人。
她以为陈华萍在给她托梦。
经年不停的大雨哗啦哗啦地下。
窗前榉树叶上的雨珠纷纷弹跳,速度被缓冲,声音也被缓冲,近在耳边滴滴答答。
大门外,泼天的雨线在地上炸开一只只灵巧的透明水蝴蝶,远远地发出振翅似的回声。
近的远的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她急促紧张的鼻息和心跳。
陈华萍走得很决绝。
“决绝”这个词是陈慕后来在某本课外读物上学到的,瞬间想到雨夜里她的妈妈。
她和她的行李箱快速消失在影壁后面。
陈慕轻手轻脚地摸黑下床。
她和陈羡卧室里的床是旧时的竹床,稍微一动就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廊檐的瓦当汇聚了屋顶的雨水,成注地从天而降,在青石砖上溅起层层水花。
十岁的陈慕光着脚踏在院里的青石砖上,“啪嗒、啪嗒”一路跑到大门口。
透过虚掩的门缝,大红色的尾灯像怪兽一样吞吐着红雾,在漫天雨线里弥漫。
被雨水浸湿的木门沉重、生涩,她伸出细瘦的胳膊慢慢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妈妈。”
她忌惮红雾,不敢大声喊。
但其实她又不是害怕它。
她只是默默地抿着嘴巴,冷眼看着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着她在雨中钻进后座。
是一辆岚市常见的本地出租车。
那时市内大部分出租车还是浅绿色的,不是现在这种黄蓝色,她记得尤其清楚。
机动车牌在雨帘中难以辨认,她不停地抹去额头的雨水,很快又被打湿。
薄软的指甲在潮湿的木门上刻出两只小小的月牙儿。
陈慕直到成年后都不记得当时陈华萍到底有没有看见她,但她却一直清晰地记得那张好看温柔又冷漠决绝的脸。
十岁的小孩还不懂分离的涵义,但已经懂了如何隐藏失望。
她从没跟外婆和陈羡说起过那一幕,久而久之连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一幕也不太记得了。
直到她再次回到岚市。
梦境没变,但又变了。她试图抹除掉的细节一次比一次清晰,比如那天从遥远的西面传来的响雷,炸得人鼓膜嗡嗡作响,被行李箱轮子带起的小石子滚到青石板上,硌得她险些栽倒,木门上的倒刺戳进薄薄的手心,有种难忍的痛痒
甚至,门缝外那枚长方形的蓝色车牌也渐渐显现出来。
岚B·5793G。她试图在梦里辨认了无数次的画面,锁着陈华萍去向的秘密。
陈慕从梦中惊醒,立刻把它记下来。
六月初,她挨个出租车公司打电话寻找这辆车,结果当然是无果。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那辆车早已报废,车牌也被车管所回收。出租车公司拒绝提供当时那辆车的值班司机信息,理由是涉及员工隐私,不便透露。
陈慕哑然失笑。果然梦都是相反的。
她没放弃寻找陈华萍,但陈华萍好像确实彻彻底底放弃了她们。
好友林冉曾劝她,执着于过去的真相是一种执念,也代表一种创伤。
人应该往前看,而不是往回看。
但她陈慕也想问,人如果不回看,又怎么知道往前走的是对是错。
所以这世界上大概就是没有对错,没有爱恨,只有算了。
可她还不够豁达,不够成熟,不能做到算了。
心里永远有一根刺。
玄关门处有一块照片墙。
这是庆祝她乔迁新居之后用来钉照片的木板,有不少拍立得照片和自行打印的照片,和外婆,和姊妹,有山野,有大海
以及一张空白的拍立得相纸。
那张相纸是她的刺,也是她的诚实。
她想她应该学会面对现实,时刻提醒自己过去即事实,就像脱敏训练一样。
不是有句话叫“存在即合理”么,所以陈华萍的离开也是合理的,即便她一直没弄懂她的合理之处。
后来她渐渐想通,执着于把话说清楚也是一种创伤。
她曾经愤怒地质问,而外婆总语焉不详,姊妹们也暗自抹去记忆。这一切模糊化事实的行为,都代表创伤还在,她们从未恢复。
索性就放在那,等待它慢慢修复。
空白相纸后写着那个被回收的车牌号,陈华萍在她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一个记忆。
陈慕以为自己已然成熟、通透,完全接受了生活的一切合理之处。
直到顾希延举着那张空白相纸提醒她。
心角那根刺再度被人掀起,刮擦着她脆弱的神经,撕开一条汩汩流血的痂。
原来还没过去。
“她还没迈过去。”
云岚酒店二层的行政酒廊,陈羡坐在黑色真皮卡座里,神色有些凝重,“顾警官,我不想跟你说太多。”
顾希延神色赧然,在陈羡说出这两句话之前,她已经被人盘问了半个小时之久。
从跟陈慕如何认识到如何搬到她家,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吕思凡说到的警察姐姐是不是她,最重要的是,她来问这件事和工作有什么必然联系?
“如果你是在调查十八年前的陈华萍失踪案,我可以配合。但如果你只是好奇,我不想跟你说太多。”
陈羡常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面对警察顾希延也不卑不亢,“又或者你关心慕慕,那最好亲自跟她谈。”
顾希延被人戳穿,不由地没了气场。
她根本不知道十八年前还有个失踪案,也并非单纯好奇,更不敢承认关心。
毕竟陈慕说过,这是她的私事。
“明白。我会去申请调卷宗了解案情,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协助办案的事情再联系你。”
她起身时看见陈羡隐藏起一丝落寞神情,不由地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
虽还不知事情原委,但她总感觉这对姐妹以及那个叛逆的少女陈芊身上有着某种共通的气质。
看似性格迥异,却都无意中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顾希延捏着翻毛笔记本,最新那页写着个潦草的车牌号,岚B·5793G。
她在车管所查询过,得知原先那辆车早在十年前就报废,车牌号已被车管所回收。
一切和她猜想的吻合。
那张无意间在玄关撞掉的照片背后,果然隐藏着陈慕的秘密。
前几天陈慕和她在餐桌旁对峙时,顾希延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为什么她那些照片看起来温馨、和煦,却唯独缺少一个身影,她的妈妈。
以及,她小心翼翼试探又很快中止的问题。
她在替自己和陆方怡的关系感到焦虑和担心,因此才会问出那句话。
“你想过回家以后…怎么跟妈妈相处吗?”
顾希延感到后悔。
上午见面时,陈羡语焉不详,似乎不愿多说。从早前崔岚峰的供词里看,他也没提到陈华萍的去向。
她拜托交警大队的邱劲查到当时车辆所属责任司机电话,但号码已注销,无法取得联系。
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那桩失踪案的卷宗,找到卷宗她才能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以及陈慕看似淡然的表象之下试图克制的遗憾。
她不想让她克制,也不想她有遗憾。
今天是三月最后一天,她不得不从陈慕家搬走。
顾希延忙得脚不沾地,到家时已晚上九点。
早晨出门前她就打包好行李,她习惯极简,东西很少。犹豫了很久,她把那条紫色的盖毯偷偷塞到局促的小行李箱。
嗯,就说自己弄脏了,赔给她一条新的。
她暗戳戳地找好借口。
陈老板还没回家,她感觉自己像净身出户的流浪汉。
数月的时间,她已完全熟悉了这个小小的家。陈慕打扫的习惯,摆东西的习惯,收纳的习惯,浴室镜子后的各种小玩意儿,橱柜里没吃完的番茄酱,每天都要重申一次的“蟑螂与你不能共存”的警告。
她舍不得。
但她现在学着安慰自己。
没关系,分别才是开始。如果你不想结束,就不会轻易结束。
“咔哒”大门一开。
她冷不丁看到门缝后那人,险些当场吓出心理阴影!
“你,你这么早回家?”顾希延有些讪讪的。
陈慕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维持淡人形态,“嗯,东西带齐了?”
“应该,应该吧。”顾希延不由地一慌,小声问她,“我忘了什么,还可以回来拿吧?”
“可以,提前联系我。”陈慕闪身腾出一条缝,客气地解释,“密码太久没换了。”
言外之意,她要换密码。
顾希延失落地撇撇嘴,点头嘀咕,“好,哦对那天对不起。”
“顾闲,不要总说对不起。”陈慕见她跨出大门,抬手递给她一个打包袋,“店里准备推的团餐,没吃晚饭的话可以尝尝。”
两人擦身而过。
视线刻意闪避,门内门外的空气再度变得粘稠。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竹根
“陈老板, 这两天团餐评价不错耶!”
陈慕一进门就看见冯茜呲着两排小白牙笑嘻嘻,正举起ipad给她看小某书上的官方账号互动数据。
前几天为试验团餐菜品,她俩拉着黄大厨忙了好几晚, 终于选定ABC三种套餐, 又在社交账号粉丝群里设置了100份免费体验券。
没想到短短两天, 体验券全部领用完毕, 食客给出95%好评。
剩余几份经过了解是因送餐不及时导致饭菜凉掉, 并不是菜品有问题。
陈慕看了看后台数据, 和她预计的八九不离十。
店内团餐资质没问题, 她当即决定由黄大厨面试四位帮工, 负责协助后厨团餐出品,同时还承诺二季度团餐盈利稳定后给大家涨工资。
大厅服务员乔菲听了尤其兴奋,下巴垫着胳膊趴在前台柜面上,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老板,好多客人天天问, 真的很想让我们做外卖。”
陈慕戳戳她可爱的圆腮,“暂时先不做。店里还在试营业, 等以后稳定了再说。”
她一直记得陈羡的话,刚起步不要搞得声势浩大, 慢慢积累口碑好过昙花一现。
四月初,梅镇小馆开始承接团餐。
初始企业客户并不多,陈慕整天苦思冥想, 怎么尽快让附近办公楼里的公司知道她这有团餐服务?光靠某团餐app上的曝光恐怕不够。
晚上闭店前,冯茜看她一脸愁绪, 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陈老板,你不是问大家怎么宣传团餐嘛, 我想到个办法。”
陈慕抬头一本正经,“小冯老师请讲,本人洗耳恭听。”
两人日渐熟悉彼此性情,动不动就原地互相商业吹捧。
“嘿嘿,我下午得空去了趟快递驿站。”冯茜从单肩包里掏出一沓小卡片,红彤彤的。
陈慕拣起一张细看。
原来是张硬卡,上面画着巴掌大小的一串红色杨梅,纸卡表面用塑封严丝合缝地包着。离近后,她闻到一股香味。
“这用来干嘛?”
冯茜冲她微微挑眉,从她手里抽走纸卡,小心地撕掉塑封再递回去,“你闻闻,这是香卡,最近很流行这种周边。”
“你去快递驿站就取了这个回来?给客人作纪念品?”
陈慕有些不解,顺手把纸卡翻转,这才看到它背面印着的二维码。
“哦明白,冯经理准备用周边做宣传?”
女孩闻言似乎有些失望,转脸又笑嘻嘻地说,“是倒是,不过你只猜对一半。
“以前在岚城置业上班的时候,如果季度KPI没完成,店长就会带着大家去街口支广告牌,到处拦下过路的人发传单。嗯,跟安姨当时一样。
“你上次不是说这样效率低嘛,我想了想,不如让快递小哥送快递时给公司前台发物料,他们每天进出办公楼两三次,不出两天这附近就能发遍,这可比在平台打广告效率高多了,你觉得呢?”
陈慕叉起胳膊,似乎很感兴趣,“那怎么让人配合你呢?”
“嗨,当然是——”女孩嘿嘿一笑,“简单粗暴,发红包呗。”
陈慕眉眼轻弯,面上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情,“小冯你都学会举一反三啦,再过几个月,我这点本事都被你学完了,到时你不会要跳槽吧?”
她话音刚落,一直得意的冯茜忽然敛起笑容,难掩失落地撇了撇嘴。
她看陈慕的表情分不清她开玩笑还是认真,慌得拉住她解释,“我肯定不会跳槽,你怎么这么想?”
生怕这话不够有说服力,她又低下头小声说,“只要梅镇小馆一直在,我就不走。”
陈慕自觉失言,小孩太实诚,自己开玩笑的话她当真了。
“好好,我不说了。”她轻拍冯茜的胳膊,冷不丁眨眨眼,故意话锋一转,“对哦,这几天怎么不见金羽来了?”
不料对面那人听见“金羽”两字,脸“腾”一下就红了,“陈慕姐,你怎么跟乔菲似的,好八卦啊!”
说完,冯茜夺回她手里的香卡噔噔蹬跑了。
“你花了钱记得找我报销!”
陈慕抿着唇角笑,忽然想到什么,眉目又凝起。
手机很识趣地打断她愁绪,“叮咚叮”震天响!
“陈总,你到啦?”
电话那头是久违的慵懒女音,“好啊,现在连名字都不叫了,你跟谁学的?快回家陈师傅,小白饭碗我都没找到,给它急死了!”
“好好好。”陈慕扶额。
家里还有贵妇要伺候,赶紧打烊关店。
这几天她都很晚回家。
原本已习惯两个人的空间,顾希延一搬走,似乎把家里的一部分也带走。
满当的书房,忽然变得空荡许多。
她清扫时才发现,那人把她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地重新摆了一遍。以往她看到哪就随便放个手里的东西夹在书内,后来被人全部替换成纸签,好端端地归位。
陈慕发觉,她好像不太喜欢那种空荡了。
她打电话给陈羡,能不能把小白送回家?
她很想她。
一出电梯,又看到入户门前摆着两大束鲜切花。
不用猜,肯定是她美丽大方的万人迷家姐陈羡订的。这人向来精致又高雅,衬得自己像个苦力牛马。
“你也太拼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刚一开门,脚下冲过来一团白色虚影儿。
小白老早听见她在门外的动静,在门口绕着圈子等她。
她揉揉被撞疼的膝盖,忍不住弯腰划拉着小白的背毛,宠溺地贴上去蹭了蹭。
母慈子爱戏码足足上演三分钟,陈慕才从玄关地上爬起来,“外婆是不是太过分了,才不到两个月怎么把它喂得跟小猪一样?”
陈羡神色有些尴尬地撩起大波浪卷,赶紧岔开“养猪”话题。
她追着晚归的陈老板,从店内客源问到每日流水,从工商证照问到线上宣传,最终叉起胳膊,勉为其难地发表评论,“听着还行,再搞一段时间试试看。”
“你说话文明点,别动不动就说搞”
想来大概是曾经被人揶揄时,对方气急用了“搞”这个词,让她一度颇为不爽。
“慕慕啊,你吃错药了?”火眼金星的陈羡看她在池台边拆花,凑上去旁敲侧击,“最近没发生什么吧?”
几天前顾希延约她在云岚酒店见面,话题谈及与陈华萍有关的事,陈羡守口如瓶。
自己这个拧巴妹妹从来都闷闷的,大概不会主动谈起旧事。她不知那位小警官从何得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而陈慕和她的关系又进展到哪一步。
拧巴当事人戴起手套,一脸蒙圈,“啊,发生什么?没有。”
四月的郁金香和油画芍药,颜色活泼,淡妆浓抹,还没插进花瓶就已满眼春天。
陈羡手里扒拉着脚下不停转悠的小白,嘴上气定神闲地给出会心一击,“哎你内个警察姐怎么不在?”
“都说是室友了,刚搬走。”语气不妙。
陈慕轻轻咬住后槽牙,暗中承受伤害999+
“还瞒着我?从小到大我都没跟你睡过一个被窝,结果你倒好,一回来就跟人同居了”
那人话音未落,陈慕手里花剪一歪,塑胶手套豁出一条破口。
“嘶。”
她慌忙拽下看了眼左手食指,还好只擦破点皮。
“陈羡,你没事赶紧回去陪吕思凡,我怎么感觉你在这我直接短命二十年”
“你呸呸呸!”那人直接捂住她的嘴,“马上清明节,嘴巴积点德好嘛?”
两人打完嘴仗,各自抱起一大捧花统统戳到半米高的水桶里醒着。
餐桌上摆了两杯红酒。
陈慕暗自吐槽,每次来都要在这宿醉,真不知她姐姐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爱好。
“吕思凡呢,她一个人在家?”
“怎么会?你想哪去了,她今天回奶奶家。一个月去两次,离婚时说好的。”
陈羡有些百无聊赖,手指在圆润的杯壁上划来划去,眉宇间似有犹豫。
“心情不好?想说就说,你别在我面前这样。”
陈慕从不喜欢看她难过。在她心里,家姐陈羡就是得神采飞扬、张牙舞爪地活着,没有谁能欺负她,只有她睥睨一切的份儿。
“好啊,我忠诚的妹妹和仆人,要不好好聊聊?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炸毛。”
“随便。”陈慕闷闷地应了。
她视线绕开面前的人,转而盯着手边的大理石花纹出神。
“说起来,你是不是一直都生妈妈的气?”
陈慕心里一扎。
她细长的睫毛明显地煽动了几下,鼻腔里陡然泛酸。
两姐妹自从成年后就不再谈起有关陈华萍的话题,更别说跟陈芊提了。
她其实一直想不通,大姐陈羡到底是怎么那么顺理成章就接受了妈妈的消失,明明在雨夜后的第二天她哭得最凶。
“以前我不是很能理解她,但后来有了吕思凡,我想我能理解一点了。”
梅雨时节,天阴沉沉,气温骤降。
陈慕的手被刚才插花的冷水浸得发红,指尖暗暗捏住纤细的杯柱,“你什么意思?我没懂。”
“慕慕你长大了,以后也会成立家庭,甚至也会当妈妈,到时就能”
酒杯的红映在白色大理石桌面,色彩格外鲜艳,像火山喷发前的通红岩浆,粘稠,缓慢地吞噬着氧气,也吞噬情绪。
她话里话外透出一种执拗的不甘心,嗓音微微哽咽,“什么叫你能理解?
“因为有了女儿,你就能理解丢下女儿逃跑的陈华萍了?
“这是什么逻辑?陈羡,我真不懂。
“还是说你也想丢下吕思凡?”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羡慌忙起身。
在她面前从不掉泪的妹妹,此刻紧咬着嘴唇,一双倔强的凤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脸颊蜿蜒着流到下巴,又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凝成一团团透明水渍。
陈羡一向有点怕她。
她跟陈芊不一样,陈芊是院子里没长成的细竹,从小在两个姐姐围绕下长大,怎么也逃不过姐姐的心思。
陈慕不是,她是梅镇山上真正的竹,迎风落雪,不言不语,你只知她地上长多高,却不知她的根有多深。
竹子一旦扎根,十年移不动。
爱恨也是。
她胆战心惊,用力去搂陈慕的肩。
那人却一动不动,固执地与之僵持。
她刚回家,甚至没来得及卸妆。粉底液和眼线随她眼角的潮湿渐渐晕开,一张晶莹剔透的脸渐渐变得黑一道,白一道。
陈羡看了满眼心疼。
小孩从来不说,不代表她没有埋怨,没有脾气。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接受噩梦,凡事总要有过程。
但妹妹陈慕似乎没过程。
她好像直接把记忆和怨恨随之封存,埋到心里最深最深处,作为她十年不移的竹根。
又闷又傻。
“好了,你刚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丢下吕思凡?”
陈羡模仿了陈华萍十八年,以前总觉得自己学得像,兴许妹妹会觉得安心。殊不知,原来她一直都在暗暗戳她的肺管子。
她忽然想大骂,何必费力不讨好。
妈就是妈,她永远也代替不了陈华萍。
“算了,你哭呗。”
陈羡放弃劝她,转而去缓慢抚摸她的头发,轻轻捏她的肩膀,像外婆似地一下下划拉着她细挺的后背。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慕慕,你别生我气。”
乖巧的小白早察觉到主人情绪不对,默默地趴在她椅子下,一直用头轻轻蹭她的腿,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低温持续。
僵持了许久,手里的人才渐渐软化。
陈羡低头一看,那人正把头埋到她怀里,有些负气地蹭了蹭她的腰。
姐妹少有如此亲昵,她趁机推走陈慕的头,闪出半步,“哎,我裙子刚买的,你粉底液洗得掉吗?”
“要你管,赔给你就是。”
那人不由分说地打了她两下,随即又把她搂过去,扎进她怀里。
骄傲习惯了,臭丫头连哭都不肯哭出声。
墨迹好一阵子,陈羡刚想把抽噎的人叫醒,桌上手机突然叮咣大响!
她余光闪过,不由地倒吸了口气。
“别哭了。”她捏捏陈慕的脸颊,不疾不徐地说,“去接电话,是陈梅州。”
作者有话说:
小顾没出现,但小顾没闲着,再等等
第78章 清明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司机陈师傅目视前方, 嘴里不停嘀咕,“下次直说。”
清明时节,岚市城郊的高速公路两侧密密麻麻的鼠尾草、杜鹃花、洋甘菊纷纷开放, 一片姹紫嫣红。
“哎你看, 最近市政部门的审美提高不少。”陈羡故意岔开话题, 扭头跟后座的吕思凡交待, “你别吃太多零食, 一会儿到太婆家你又吃不下。”
陈慕一脸黑线, 继续没好气地吐槽, “什么审美?这可都是你交的税。”
心情持续不美丽。
昨晚跟陈羡在家里小酌谈到陈华萍, 结果她还没哭完就突然接到陈梅州的电话。
她光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个干啥啥不行的舅舅又要整幺蛾子了。
果不其然,对方张口就是清明节到了, 叫她和陈羡回家扫墓, 顺便谈谈生意。
“我问你,他都掺合你什么项目了?”
陈慕紧盯不远处的褐色路牌, 新换的景区标志格外清晰,距梅镇还有30公里。
副驾的陈羡光速变脸, 看得出她已不胜其烦,“那家伙贪心不足, 我什么都没敢投,不信你问镇政府招商办的曹曦。
“这次他借着清明的由头,我猜是外婆来参加开业剪彩那天你没叫他, 他故意找茬。”
难缠。
陈慕一想回祖屋又看见陈梅州和文静那两张讨嫌的脸,忍不住长吁短叹。
“紧张什么?你口才那么好, 到时骂他不就得了。话说清明上山扫墓,你也好几年没去了吧?”
陈羡一本正经地拿出长姐架势, 先批评,后安抚,“三月三祭祖刚过,不用你去祠堂,省得你心烦。”
“随便。”她闷闷地应了一句。
春节在老家时,陈梅州话里话外跟她打听半天要开店的事,虽然他嘴上没明说,但看得出来一直跃跃欲试。
他那水产生意几十年如一日地应付,从不肯好好发展。对外说是水产公司,其实只是个小门脸。五十多岁的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一直勉强度日。
怪就怪他天天想发大财,手是一点不动,光动歪心思。
跟这种人合伙做生意,简直亏到底儿掉。赚了钱都是他的功,赔了钱搞不好还得要赔他本钱。
陈慕惹不起,躲得起。
黑色私家车驶入牌坊街,镇上所见道路都焕然一新。
看来曹曦说的没错。自从梅镇开发规划公布后,当地乡族出钱出力,不出两月就把能修整的地方都修整了一遍,各个都等着投资商尽快上门,好赚大钱。
陈慕停好车,去后座抱了吕思凡下来。
抄近路经过石板巷时,她看到小巷两侧的墙面上青苔爬得老高,丝丝染染的霉斑混着苔丝,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绿玻璃。
这里的乡下永远都是潮乎乎,湿哒哒。
清明节前后的梅镇一直笼罩在阴雨里,天色灰蒙蒙铺在头顶,像块拧不干的油布。
心态不妙,她眼里看不出美景。
来到堂厅时,外婆正坐在廊檐下叠元宝。
金元宝、银元宝,陈慕小时候叠这东西叠出心理阴影,手指盖里都是金粉银粉,硌得食指第二关节钝钝地疼。
还有黄表纸,每年这时候,路过谁家都听见大人“叮叮当当”用铜钱模捶黄表纸。
粗糙的黄纸上,一排一排的铜钱哗啦啦地翻动。
小飞狗吕思凡一如既往地情绪价值给很足,冲上去抱着太婆不撒手,“妈咪说我可以不去幼儿园,住好几天!”
“好好好!”
付文英把小人儿捞在怀里,对姐妹俩招手。
陈慕把行李递给大姐,随即坐上小板凳紧挨外婆靠过去,“每年都弄这些,不麻烦吗?”
“你又乱讲。”付文英抬手点她脑门儿,嗔笑着说,“你不想弄就去转转,这些都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她又指着厨房的窗户,“屋里刚蒸好的青团,炸的河虾,还记不记得你外公喜欢吃,我每年都做好多。”
陈慕鼻子一酸,她都没见过外公。
刚想说话,神思冷不丁一惊,外婆的记忆力变差了。
她定了定心,把头轻轻蹭过去笑,“那我也爱吃。”
没多久,陈羡和吕思凡收拾完也走出来。
三大一小围在一处,默默地拈过金纸银纸在手下翻飞,明晃晃的。
陈羡忽然问,“外婆,舅舅他们来不来?明天要上山吗?”
“要的,要的。”付文英把地上那筐金银元宝拢了拢,慢条斯理地说,“他说一早过来,明天都在家里吃饭,你俩也住一宿再走。”
“嗯。”陈慕又闷闷地应了。
好在回梅镇前她给顾希延发了信息,麻烦她照顾小白一天。那人不光秒回,还连带好几个感叹号,看得出确实很想念小白了。
自打她搬走,两人最近没再有什么交集。
抗拒情绪渐渐平复,可陈慕却总感觉什么在暗中涌动。
乡下天黑的早,几人吃过晚饭,外婆起身去隔壁听评弹。
陈慕和冯茜视频过后,店里没什么大问题,遂放下心。
她躺在床上,总感觉四周冷清到有一种窒息的宁静。
城市里的脉动时刻不停,路是血管,灯是眼睛,黑暗中的建筑物会缓慢而沉重地呼吸。钢筋水泥里的空隙随着大楼应力的改变偶尔发出“啪嗒”的小球掉落声,惊起半夜里熟睡的人。
而远离城市的梅镇,家家户户彼此邻近又互相隔离,夜晚一到,整个镇子就像没入深潭的鱼。
静默地在水中悬浮着,沉睡着。潭水阻隔一切声响,让人有种回归母体内的安稳。
当夜她睡得出奇酣畅,一觉无梦到天亮。
早起后,阴云天气久违地放晴。
陈梅州一家三口早早闯进祖屋大门,他手里拎着几个祭祀用的纸钱袋子,爱人文静则拉着小露营车,两人身后是少言寡语的陈楚天。
“哎哟陈大老板!”
陈梅州笑得脸上透出几道褶,黑红的皮肤似乎一成不变,“这会儿正好吉时,先上山。”
言外之意,下山回来他就要撕开脸“谈正事”了。
陈慕没接他话茬,上下打量几眼才说,“陈芊不放假,楚天不是也高三吗?你不让他学习,有空来扫墓?”
“祭祖扫墓自然是长孙的责任,学习也不差这一天。”陈梅州察觉她语气不善,也收起假客套,“你好多年没上山,可能不记得这些规矩。”
实则陈楚天读的甚至不是公立高中,堪堪是个不入流的民办。
看到对方险些破防,陈慕心情大好,一转身走进堂屋里。
不多时后,一行人出发上山。
头上顶着大太阳,脚下野草丛生。
走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众人满脸烧得通红,裤脚全是草籽和倒刺,路线换了又换,这才找到外公和苏庆东的墓碑。
大姐陈羡在家陪吕思凡没一起来,今年祭拜苏庆东的任务交给了陈慕。
她跟着众人拜过外公后才默默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前。
坟包上不知何时开了一层紫鸢花。她好几年没来过,这里几乎什么都没变。山上不许烧纸,她摆出青团、油糕和一瓶黄酒。
老爸做菜喜欢放黄酒,大概是他的秘诀。
陈慕一闭眼,依然能记起少时闻到的那种浓烈的沉闷糯香。
气味能够突破无限时间和空间,是藏在人意识里的本能记忆。
这边还没嘀咕完她的创业故事,那边就催着人下山。
为了不扰苏庆东的清静,陈慕匆匆起身,暗自与他约好下次再叙。
不出所料,扫墓归来,众人刚一踏进祖屋庭院,陈梅州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表演。
“听说你开业也有一段时间了?”
“嗯。”
“生意不错吧?有没有需要舅舅帮忙的?你店里是不是也有河鲜海鲜,要不要从我这进货?一家人嘛,给你优惠。”
陈慕决定高攻低防,脱口而出,“你那有防疫合格证吗?水产协会的产源认证也没问题吧?”
“”
陈梅州一愣,随机赶紧打哈哈,“那些协会都是骗人的,光收黑心钱!我跟你说,舅舅这里的水头货都是最新鲜的,你要用得到,我一分钱不赚你!”
陈慕有些不耐烦,但饭桌上有外婆,她不敢太放肆,“不敢沾舅舅的光。还是先吃饭,别惹外婆心烦。”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文静终于开口,“陈慕你看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什么叫烦不烦的,谁家不是做生意互相帮衬呢,有钱一起赚,家和万事兴嘛。”
“啪!”
上位的付文英突然撂下筷子,双手抵住八仙桌,“你们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总跟没头苍蝇似地嗡嗡地飞,她总共就呆这两天,你非要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紧捂胸口,小声急咳几下。
陈慕慌得立刻弹起来,端了茶水过去,慢慢抚着外婆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给大姐使个眼色,那人立刻起身带着外婆和吕思凡走了。
桌上气氛忽然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还没等陈梅州说话,陈慕就先行按住他,“行了,刚才当外婆的面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敞开说话。你想掺合我的店,那不可能。
“你缺钱我可以借你,你没销路我可以帮忙找关系。你卖海货,我开饭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哟,你还教育起我来。”陈梅州一拍桌子,两只眼睛瞪得比牛大,“我还真就告诉你,陈慕你也就是靠我妈和陈羡才敢这么折腾,等你摔了跟头吃了亏,有你好看!”
陈慕勾起半边嘴角,不怒反笑,“难怪除夕夜你不说话,立竹阿姨挨骂你不敢接话是吧?
“一天到晚想着外婆口袋里那点钱。实话告诉你,我开店一分钱都没从她这出,你少在那胡乱猜。
“外婆年纪大了,拜托你也有个儿子的样儿,别在饭桌上惹她生气。万一她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这时,刚吃过瘪的舅妈文静突然横插在两人之间,“哎呀好好好,都少说两句。一大家子什么有完没完的,多不吉利!”
她拉住陈梅州坐回长凳,对他疯狂使眼色,随后笑眯眯地凑到陈慕身边,“哎呀慕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舅舅他脾气冲,不会说话。
“你看,你亲外甥楚天他念书不灵光,以后考不上大学就要回家打工。我那小店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楚天今后成家立业少不了花销,咱们都是为家人着想,所以才跟你商量一起赚钱。
“再说,外人哪有亲戚好,你有什么好担心嘛。”
陈慕冷脸腹诽,这对夫妻做生意不行,红白脸倒唱得挺妙。
要不是来前陈羡早就给她打了预防针,她简直要被这两张狗皮膏药给粘得牢牢的。
“舅妈,我吃过饭就走,你有话快说。”
文静见状,勉强收起几分不快,“从我这店里进货你放一百个心,该有的证书、流程都有,工商局天天去海鲜市场查,咱们哪敢糊弄。”
“不是我不愿意,”陈慕故意放缓语气,话锋一转,“后厨进货我说了不算,我这外行全听大厨的。
“你们要真想帮我,我倒有个主意。”
陈梅州闻声欲言又止,既怕被她算计又怕放过机会,和文静对视犹豫了几下,最后硬着头皮说,“你说来听听。”
“你要信得过我,索性直接入干股,纯分利息,不参与经营。这怎么样,算不算大家一起发财?”
陈慕说完起身,饮尽手里半杯茶,“我只能做到这样,你考虑考虑,行就去店里找我,不行就算了。
“舅舅,你自己也有儿子,你对外婆怎样,陈楚天他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外婆再有钱那也不是我的,是陈华萍的。你要担心就去问你姐姐要,别找我们小辈不痛快。”
大半人离席,桌上的茶水很快凉掉。
一家三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没一星好气色。
*
走进里屋时,陈慕看见祖孙三人并排躺在摇椅上聊闲。
“好啊,你们倒会享清福。”
她边说边过去捞起吕思凡,趁机自己歪了进去,把小孩搂在怀里。
陈羡狡黠一笑,“外婆你瞅瞅,明明她自告奋勇,最后挨了白眼回来怪我。
“昨天我不是跟你说好等我骂他,结果你让我带着老小提前下线。”
陈慕瞪了她两眼,转头眉目凝起,“外婆最近身体怎么样?你跟我去岚市住一阵子吧。”
闭目养神的付文英忽然睁开眼,笑眯眯地说,“我可懒得去城里住,没地方听评弹拉家常,好没滋味。”
这倒是。
一想带她去了岚市,自己又整日顾不上,岂不更闷出病来。
付文英没等她再劝,又笑说,“对喽,刚才你没进来,我跟你姐姐说起你小时候去祠堂里闹事,还记得吗?”
去祠堂闹事?
陈慕闻言想想,哦,倒还真有
“三月三,拜祠堂,你听梅州在祭祖时说到华萍,抄起竹竿就气冲冲闯进去,大人们拦都拦不住”
一旁的陈羡也支起身子,笑着打趣,“我也记得,谁拦她,她就抽谁竹竿,贡品烛台洒了一地,吓得隔壁太爷大呼小叫,最后舅舅去摁她,还被她扇了两巴掌。
“可惜小时候暴脾气,长大倒变狡猾了,现在还会打太极呢。”
陈慕没好气地伸手甩她,却被怀里的小人儿拦在半路,于是忍不住辩白,“谁狡猾?我不答应他,指不定他再来几次。
“拿他的钱,堵他的嘴,给外婆图个清静。
“你当我那店现在真赚钱?什么分红利息,不亏他就去烧高香吧。”
话音落地,祖孙相视一笑,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收拾完餐桌,吕思凡非要吵着去看乡下水稻。
姐妹俩看回岚市时间还早,于是领她出门悠哉悠哉去散步。
从祖屋走到大牌坊,再从牌坊街一路走到陈氏祠堂。
朱红色的大门新崭崭,节前刚刷过油漆,又盖住一层旧的晦暗。房檐处的繁复雕花和鎏金也修整过,蒙着一股新鲜的烟灰痕迹。
门后忽然凭空激起回声,无比清晰地传到她鼓膜里。
“出嫁的女儿在娘家长住简直不像话,有为伦理纲常!”
“丈夫死了还埋在娘家祖坟,从没见过这泼天的笑话,姓苏的哪能埋在姓陈的坟头!”
“丢下遗腹子跑了,实在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意识到自己像是被几缕香灰拽进了空洞。
不是的,不是的。陈华萍不是的。
陈慕看见小女孩举着长长的竹竿,用力横扫供桌上的一切。
磁盘瓷碗纷纷碎裂一地,香炉香灰洒出几道虚影儿,男女老少四散奔逃,呼救和叫骂唱出一曲美妙和声。
“陈华萍是我妈!”
“我妈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
“不许说她,你不配!”
心里陡然一酸,陈慕定在门前湿了眼角。
“慕慕,怎么啦?”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空洞里一把提了上来。
她沾了沾睫毛,不咸不淡地说,“这边烟灰太大,我们还是去田里吧。”
“走。”陈羡指着西面的小路,“从那边过去,我跟曹曦转过好几圈,熟得不得了。”
“对了,等过一阵子我想置换个大点的房子,你要跟我一起住吗?”
陈慕忽然机警,从迷糊状态迅速切换至清醒,“你这么年轻,以后不准备再婚吗?
“吕思凡还小,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不是的,慕慕。”
那人神色平静,嘴角带着浅笑,“再不再婚都不影响我们是一家人。况且我这么有钱,结婚也吃亏,不如把钱都留给吕思凡。”
既然如此,陈慕立刻附和,“买,至少三层。嗨算了,还是买大平层吧,这样不用上下楼叫你吃饭。”
“你属狗的,变脸这么快?”
那人忽然醒过神来,戳了戳她的腰,“哦对了,你跟那个警察姐到底怎么样?
“等我买了大平层,你要不要带人回来一起住?我不介意多个人,她好像挺适合带小孩的”
“神经。”陈慕扶额黑线。
走在两人前面的吕思凡一路踢踢踏踏,突然回头喊,“妈妈,怎么还没有稻田啊?”
闲谈中的两人闻声望去,只见原本应该种满水稻的农田此时变成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有人稀稀拉拉地栽了些菜苗,或是干脆光秃秃地露着泥水,丝毫不见稻苗的影子。
记忆里,这条小路两边的农田十年如一日只种水稻。梅镇的水稻晚熟且香糯,在市场上常年供不应求。
每逢春夏之际,半人高的水稻吹着微风左右摇摆,像一片流动的翠色海浪。
陈慕久不回乡,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她身侧的陈羡蹙起细眉,指着不远处路边的人影问,“那是不是曹曦?看着眼熟。”
作者有话说:
顾闲(真·遛狗大师·高级哄娃认证师):依然没有本人戏份么?(哭哭)求出场,不然老婆要丢了——
清明时节的分割线——
其实没想过多渲染南方的宗祠文化,但既然写到了清明就不得不提
陈老板对妈妈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但始终有爱。这条线也许比较低落,不过咱讲治愈成长故事,有时咕给角色塑造那些困难和阴影并不是不爱她,是希望她能够永远充满勇气,凭借她独特美好的品性学会更坦诚、更温柔地爱己、爱人。
by the way,那三位总投雷的小伙伴真的很感谢!但我这还有至少四十章没写完,学生宝的话把钱拿去多看几本也香香的,不过要是赚钱的打工人当我没说,摩多摩多评论使我开心旋转。眼看着三月底要完结的,现在估计要4月底了(即便一定日更的情况下),无言
为了两碟醋包了太多饺子(醋:你酸谁呢?)
你吃我吃大家吃,一定要开开心心嗷~
第79章 巨轮
下午三点, 镇政府办公室的选调生曹曦站在路边田梗上急得直冒火。
她的白色小电驴就停在身后,车把上挂着灰色保温杯和蓝色头盔。
太阳晒得前几天地上水汽蒸发,暑气放肆地裹着人。她的灰色防晒衫全部湿透, 短裤下的小腿上都是各种草叶划痕, 还有几个新鲜的大红蚊子包。
不远处的陈慕走近后, 看见她脸晒得通红, 举着电子喇叭冲田里的农户喊话, “不要拔了老乡, 政策还没定下来, 你们别着急!”
“曹曦, 你在干嘛?”
短发女孩冷不丁被吓一跳,转头认出姊妹俩,大大吁了口气, “哎陈慕、羡姐, 怎么是你们?这不是巧了么。”
陈羡最近没少跟她打交道,却不知她跟陈慕也熟, 忍不住打趣,“太巧了, 你们先聊。我带吕思凡回去,这太热怕她中暑。”
末了, 她经过妹妹身边冲她飞个眼神,“这个我看也好,带这个回家也行。”
陈慕无语凝噎, 论我那看见谁都要乱点鸳鸯谱的嘴贫姐。
“别理她。”无奈。
曹曦见状嘿嘿一乐,冲她招手, “上回你介绍的阿姨都不错,那个厂长还催我再给他招一批, 我正想什么时候去找你。”
她额前的利落短发被汗水打湿,一团团粘在脑门儿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再找也没了,我这又不是人才集散中心,你不如让镇政府的妇联直接去村里联系,这样还快点。”
“你还真别说,”曹曦恍然大悟,赶紧掏出手机刷刷记下来,“陈老板,你要早几年考公务员就好了。”
陈慕闻言避之不及,摸了下车座烫得立刻缩回手,“还是别咒我。话说回来,你到底在干嘛?”
短发女孩忽然垂头丧气,犹豫了几秒才说,“一两句讲不明白,别在太阳下晒着,去你家说。”
她转身把小电驴一拧,“乡下特快,坐不坐?”
陈慕哑然,猛猛摇头
她屁股不烫吗?
“那你慢慢走,我先去看看付老师哦。”
话音未落,曹曦踩上小电驴嗖地跑了。
陈慕站在原地,被闷热的暑气硬控几秒。
*
回到祖屋时,廊檐下摆了竹编的小桌,外婆正在给众人切甜瓜。
陈羡和吕思凡懒懒地靠在折叠椅上,举着吹泡泡机玩。
旁边的曹曦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抬头看见满脸通红的陈慕站在影壁前,她有些幸灾乐祸。
“陈老板,乡下跟岚市不一样吧,有没有兴趣回来创业?”
陈慕听出她若有若无的调侃,顾及她经常来照看外婆,并不敢冲她撒气,闷闷地一屁股坐下,“外婆,我也吃甜瓜。”
“好好。”付文英先递给她一片瓜,转头又招呼曹曦,“对呀小曹,你刚说田里的稻子都拔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曦脸上蒸腾的红气渐消,眉眼清爽大气。她坐在廊檐下的石砖上,轻叹一声,“唉,从上周开始村民就陆陆续续去拔水稻了。
“我一问才知道,有人传言开发商准备在那挖湖造景,下个月就开工,老乡一听都偷偷把稻子给拔了
“你说这怎么可能?我天天去劝,结果他们倒好,顶着大太阳又去拔,我真没招了。”
陈慕闻言和姐姐对视一眼,她隐约猜到陈羡迟迟不敢在梅镇投资的原因。
三月初本地新闻大肆报道梅镇开发过会的消息,但最重要的开发管委会一直没成立,似有诸多变数。
即便几家大型开发商早就闻风而动,跟镇政府接洽过几次,但未来以什么形式合作、何种主题、开发到什么程度一切都是未知数。
姐姐陈羡不是冒险派,她做好主业生意并不愁稳定收益。
至于梅镇开发这趟快车,等进站再买票也不迟。总好过刚爬上月台,车扣在始发站,到时跑都来不及。
“那开发商到底怎么规划的?先不说挖湖还是盖楼,光是耕地要转非农流程有多难你肯定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传言?”
曹曦闻言愈加垂头丧气,大叹特叹,“连你都知道耕地转非农不靠谱不过,这事说来也麻烦
“那块地确实有点特殊,原是梅兰村的集体土地,后来几个自然村合并成梅新村,很多村民迁去镇上,梅新村重新划分了承包地块,撤村后这块地没被镇上征收,一直登记在梅新村集体单位下面。”
陈慕吃瓜吃得嗓子齁甜,听得云里雾里,“你意思是,现在这块地在村委会手里?那怎么还有人去种稻子?
“我记得这稻子每年八月底才熟,一年仅有一季,卖得挺贵。”
“你别急嘛,”小曹助理顺手将瓜皮投进搪瓷盆,又饮一杯凉茶,“那些种水稻的老乡是跟村里租的地,每年上交租金,当然政策上我们也允许村委会管理资产,大家一直相安无事。
“去年年底,嘉岚集**人来考察,当即跟村干部签了土地租赁协议,计划十年内在这里运营梅镇生态庄园。”
“哎等等,你刚说‘嘉岚集团’?”
陈慕冷不丁想到张程亮。
去年年底那会儿她办理营业执照遇上姓张这人找麻烦,后来通过张霏才得知他的靠山正是嘉岚集团。
不仅如此,张程亮还赶在梅镇小馆之前在云岚mall入驻了梅风人家餐厅,当时还猜不透他什么用意。现在想来,嘉岚集团高层应该早就获知梅镇开发一事,暗中铺垫了不少动作。
甚至再往前推测,连她邀请文旅局的赵建安来梅镇考察,也许不过正是顺水推舟的事。
假如市委内部没有高层早有此意,这个开发规划又怎么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炎热的午后,陈慕却忽然感到后脊背一阵寒凉。
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踏上了一艘前行的巨轮,因她有意无意的助力,这艘巨轮似乎正行进得越来越快。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成形。陈慕感到几分茫然。
短发女孩从台阶上跳下,浅笑着对她点头,“是呀,就岚市那个‘嘉岚集团’。”
陈慕闻言瞄一眼姐姐,陈羡正在跟吕思凡惬意玩闹,似乎对此事并不关心,她春节后在这考察待足有月余,曹曦说的这些她估计早就知道。
“聊得有点远了,”陈慕忽然意识到话题跑偏,立刻适时收住,“刚才说的稻田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她对眼前这个朴实热情的女孩格外欣赏。第一次请她对接梅镇考察团时陈慕就察觉到了,她和她对梅镇的感情同样深厚。
曹曦被她一问,又蒙上满脸愁绪,她脸颊泛着一抹晒伤似的红,“还真有点难办。
“村委会跟嘉岚签了协议,已经拿到一大笔预付租金。你不知道,梅新村适龄青年流失严重,经济发展也垫底,这笔钱他们很看重。”
她很快又话锋一转,语气颇为无奈,“但我更担心,梅镇开发走上其他小镇的旧路,最后搞得一地鸡毛,镇子弄得乌烟瘴气,变成一个打卡网红点。
“到时开发商可以拍拍屁股就走,这里再想回到从前是不可能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付文英突然插话,“小曹担心的也有道理。不过凭心而论,梅镇这些年一直发展不起来,留下的人都吃惯了苦,年轻人往外跑可以理解。
“要是开发起来,他们回家有工作,好好过日子,兴许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飞狗吕思凡听不懂大人说话,只顾着玩肥皂泡泡。
五光十色的透明气泡从廊檐下悠悠飘过,在人眼前轻轻地“啵、啵”爆开。
陈慕闻言不禁沉思,曹曦是悲观派,外婆是乐观派,那她呢?
千禧年之后,中国投资界也曾经短暂地刮起过一阵主题小镇热潮。
资本看中青山绿水下的田园诗意,到处去跟各地政府合作开发古镇,甚至形成一套固定开发模版。
大拆大修,去其精华,留其糟粕。
一水儿的灰瓦白墙崭新建筑,必备文创店、文艺咖啡店、三联书店等热门元素。入内先收费,搭配民宿酒吧餐馆一条街,逢年过节烟花秀,商业化气息十足。
十年后再回头看,动辄投资几十亿的小镇成为了烂尾镇。
原住民被资本请出去再也回不来,崭新又破败的灰瓦白墙覆盖了人类对家乡的原始记忆,木屋变成砖混墙,青石板变成水泥路,房前屋后的野草枯了又绿,再也不见桃李枝头与连翘迎春。
梅镇也会这样吗?
年轻人踏着水泥路回到家乡,推掉长满青苔的祖屋,建起高大宽敞的新房,咖啡馆代替桥头的凉茶铺,热闹的酒吧入驻牌坊街。
她暗暗发笑,不知尽头的陈氏祠堂里列祖列宗会不会嫌吵?
“我还以为付老师会不同意呢。”曹助理听见付文英发表感慨,神情很诧异,“你在梅镇住了几十年,难道不喜欢安安静静吗?”
“安静自然是喜欢,但岁数大了更爱热闹,人多点才好。”说完,老太太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陈慕。
那人突然被神秘眼神锁定,当即从座位上弹起,“时间差不多了陈羡,该出发了哦。”
几人匆匆起来道别,曹曦欲言又止。
陈慕见状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徐书记是什么想法你知道吗?我就多嘴一句,就算村委会同意这事,万一这块地违建被人举报,那就不是几百万租金的问题了,性质完全不一样。”
曹曦挠挠头,尴尬苦笑到,“镇政府在这个节点对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在等管委会成立有人接手。我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等人接手?
陈慕心想,那不就是林冉要接这个烫手山芋么。
“等我回去找林冉聊聊,你先别急。”
俩人头对头嘀嘀咕咕,陈羡拎着吕思凡的小手趁机从旁侧耳经过。
听清两人对话后,她不禁眉目一沉。
回岚市的车程将近一小时,吕思凡白天疯跑够了,一坐进儿童座椅就开始昏昏欲睡。
妈咪陈羡在副驾整理完妆容,眼神忽然一闪,盯着陈慕沉思良久。
“我劝你,尽量别掺合那个。”
“啊?”司机陈师傅显然没领会深意,不解地追问,“哪个?”
“当然是曹曦说的那个,你还没明白?”
“陈总请指教。”陈慕立刻乖巧。
她早就猜到刚才姐姐一言不发,肯定知道内情。大概曹曦在场,她不方便说。
“你知道这个梅镇开发关系到多少人吗?先别说徐钟林和岚市里那套人马,光梅镇下面那几个村委会就不好搞。”
陈羡少有语气如此严肃,简直像是在警告她,“嘉岚集团和村委会暗地里有什么操作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别管这烂摊子。在岚市做生意可以没有背景,到了梅镇就难说。
“而且你也知道苏正德跟嘉岚那边的关系,没必要去惹一身腥。
“现在你最重要的是把店开起来,做下去。”
“你是说嘉岚集团跟村委会串通好,铁了心就要违建?”
“违建是必然的,就看是谁来背锅。”陈羡伸出纤细手指敲敲中控台,钻光频闪,“你那个朋友林冉,最好让她小心一点。”
陈慕心里一紧,果然是这样。
嘉岚集团早在处理夜市那块地皮时就已显现出其在市委内部的影响,只是手太短还伸不到梅镇。
徐钟林书记才新上任,嘉岚与其没有交情。但不久之后就要成立的管委会将从市里直接下派,全权接手梅镇开发一事。如果林冉也在其中,她不是嘉岚的人,难保能安稳地待下去。
想到好友为了梅镇开发规划全景设计努力大半年之久,最后万一
陈慕不敢想。
原以为岚市小城风平浪静,没想到自己其实早已经踏上船,想下也下不去。
嘉岚集团想搭梅镇开发这辆快车,肯定不止这一块地,还有别的项目。幸亏陈羡不像陈梅州等人见钱眼开,否则恐怕早跟嘉岚集团牵连在一起。
陈慕暗戳戳吐槽,和陈羡一比,她果然还是生意场上的菜鸡。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所以什么都不肯投?”小心试探。
“是,当着曹曦的面没办法讲。那小孩其实她说的没错,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梅镇开发。”
陈羡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慕慕,你现在能做的还有限。
“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很多事情不能急,得慢慢来。”
傍晚的高速上飞速掠过一道道流光。
人看得越远,相对速度就越慢。但人又难以察觉,车轮正在飞一般前进。
陈慕目视前方,少见地乖巧应和,“知道了。”
回到岚市,她把陈羡和吕思凡送到家,恋恋不舍地告别。
忽然觉得姐姐说住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这种念头后,陈慕忍不住悄悄锤头,你可真是疯了。
黑色私家车在地库里静静停了半小时,车上那人陷在座位里沉思。
陈羡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数遍,最后还是拨起了林冉电话。
“陈老板,有何贵干?”好友一如既往的情绪高昂,还不忘打趣她,“听曹曦说你回梅镇了,真是难得。”
“你俩消息倒挺快”陈慕暗自腹诽,体制内地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实在难得,“明天见一面,电话里不方便说。”
“神神秘秘的,好。”
陈慕关掉手机,心想外婆比她聪明,估计也会私下联系徐钟林。
至于曹曦,还是让她林冉去当报噩鸟吧。
她心不在焉地走进电梯。
疲惫视线随意地落在反光镜里,丝毫没注意旁边还站着个人。
身后冷不丁响起不甚熟悉的声音,“陈小姐?”
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然是陆方怡!
额这个点,她赶紧低头看表,九点多,正是学校下晚自习的时间。
“陆老师。”她客气地遵循社交礼仪。
两人的视线在反光镜里短暂交错,随后又迅速偏离。
陈慕浑身紧绷,别说顾希延了,连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承受某种压迫。
“叮!”十一层。
“再见。”
“好,再见。”
陈慕故作镇静地走出电梯,刻意放慢脚步,直到电梯门合上后,她才感觉背上的灼灼之火缓慢冷却。
打开门,顺势脱下外套,刚把鞋一甩,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客厅里还亮着灯,诶?
果不其然,她刚转头就看见顾希延正起身,手里捏着警帽冲她走过来。
久违地呼吸一滞。
几日不见,那人好像憔悴了不少。
大概是刚下班,她制服还没来得及换,马尾散出了几缕碎发,天蓝色制服领口松垮垮的,领带也有点歪,黑色长裤上沾着一层小白的浮毛,估计她刚陪它玩过一阵,样子搞得有些狼狈。
“你回来了。”嗓音有几分沙哑。
瞳仁依旧亮晶晶,兴奋闪烁。
陈慕屏息凝神,语气淡淡的,“嗯,多谢。”
两人擦身而过,对方的体温浸透薄薄的布料传来。她的胳膊像是被烫到,喉咙忽然一紧。
随即转身,对着门外送客。
顾希延笑起来有点勉强,哑着嗓子说,“我刚借调去市局刑侦支队,最近事情比较多,今天来得晚。”
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
陈慕微微点头,视线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窄利腰线移到清秀侧脸,睫毛极轻地煽动了几下,“注意身体。”
“好。”
大门关闭。
陈慕忽然泄力,挺瘦的后背颓然抵在门上,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凉的金属层试图冷静。
她好像现在才稍微搞懂,前日在梅镇那晚心里涌动的具体是什么。
贪恋这东西很像细菌,一旦感染就会在破溃处生长出亿万菌丝,迅速繁殖,侵占神经。
如果想彻底治愈,恐怕不得不烧一场惊天大火。
“当、当。”门外又燃起火信。
奇怪的行动力再次作祟,她猝不及防地把门一掀,“嗯?”
“晚上下雨,你记得关窗哦。”顾希延挠挠头,指指她卧室方向,“客厅我检查过了,那边你自己看。”
陈慕低头抿唇,最后忍不住嘴角轻翘,发出一丝气声。
对面那人气恼中夹杂了几分委屈,小声咕哝,“有什么好笑的”
“晚安,顾闲。”
没等对方答话,陈慕把门一关。
作者有话说:
论咱们那位撩人而不自知的小顾警官~~~——
四月报道分割线——
你好,岚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警察顾希延前来报道!
第80章 冒险
晚九点, 岚河派出所。
顾希延一冲进值班室就对着老搭档田晶晶卑微讨笑,“求你件事呗。”
田警官正在悠然品鉴某姬牌奶茶,计划喝完就去通宵写结案报告。听见顾希延说“求”这个字, 她当即一愣, 这跟叫“妈”有啥区别
她皱起细眉, 上下不住打量, “不是要我帮你半夜绑架陈老板吧?顾闲你是警察, 不要知法犯法。
“什么强取豪夺那都小说里写的, 不适合咱社会主义好青年嗷。”
顾希延听她满嘴跑火车, 竟意外地没反驳, 依旧卑躬屈膝,“岚溪辖区你有认识的同期吧?”
“你要跨区抓人?我不干这缺德事儿哈,影响人家绩效。”
田警官的奶茶啜几口下去只剩半杯,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标志橙光频闪。她激动之余不小心戳中, 对话框“嗖”一下飞上大屏幕。
隋心所欲:[晶姐,生巧吃吗?]
绿泡泡:[吃~]
隋心所欲:[晶姐, 凑单点了草莓奶昔,给你拿去?]
绿泡泡:[好~]
隋心所欲:[晶姐, 周末去这家打卡?我有霸王券。]
绿泡泡:[行~~]
当事人慌得连鼠标都握不住,疯狂点了好几下都没点中“X”, 急得嘴巴抿成一条线。
顾希延翻个白眼儿,当即在她键盘按下“Win+D”,切换深蓝底色桌面悬浮银白警徽, “行了,你慌什么。”
田警官愤愤地吸完剩下半杯奶茶, 语气格外郑重,“谁慌了?怕你误会。
“隋欣刚来就是我带教的, 我俩是纯粹的师徒之情,你懂什么。”
“是是是,那麻烦田老师也带带我。”
“你都去找江黎星了,还用得着求我?”莫名吃醋。
顾希延无语,弯腰贴在桌上小声问,“你跟施姐分手,关人家什么事?
“快点我要说重点了,你注意听一下。”
原来那晚她见过陈羡后立刻回警局,在档案系统几番搜索后查到一份疑似卷宗,但其归属隔壁岚溪辖区派出所。又因时隔久远,档案早已被封存,归类为未破获案件。
当然,顾希延跟她说的时候大删大减,刻意没提跟陈慕有关的信息。
田警官最善察人,早就敏锐地注意到小顾有意遮掩,“所以呢?你去申请调卷宗不就好了,找我干嘛?”
“拜托,真那么简单我还找你?调卷宗要打申请,我现在人归刑侦支队,无权调阅非刑事卷宗,而且这是个未结案件,又不在我们原辖区,就算就算江师姐同意,上级领导也不一定同意”
顾希延冲她眨眨眼,意有所指,“如果是岚溪辖区的同期,她直接去档案室查副卷就行,我只要清楚大致经过”
“抱歉顾闲,办不到。”田晶晶一本正经,语气莫名严肃,“我提醒你,这操作违规。”
“好吧。”顾希延悻悻然,转身要走。
“哦对了,”搭档突然跟上来与她同往外走,半路悄悄放低音量,“岚溪是老辖区,我记得隋欣她姐姐就在那边。”
诶?!
顾希延眼神一闪,虚搭上她肩膀傻笑,“放心,我嘴严。”
田警官嫌弃地瞪她两眼,重新正了正警衔。
*
两天后,市区某路边临时停车场。
“顾警官,请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中年女人声音有些沙哑,身穿一套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色衬衫领扣开着,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很有疲态。
顾希延刚给她看过警察证,对方先是震惊,而后有些紧张,听到顾希延说想跟她了解有关陈华萍的情况,女人很快平静下来。
“顾警官,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陈华萍的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怎么你们又突然问起来?”
她掏出储物盒里的灰色保温杯,拧开后飘出一股浓浓的茶气。
顾希延有些心虚,眼下不是按照正常流程传唤相关人员协助办案,仅能勉强定义为比较模糊的“走访”。
当然对方其实并不了解这些繁冗的程序,她也故意没有清晰地说明。
面前这个中年女人就是那张空白拍立得后,报废车牌号下曾经的车辆驾驶员之一,张永芬。
当时那辆出租车下有三位轮班司机,另两个已确认和年轻的陈华萍没任何社会关系,而张永芬则是陈华萍的小学同学。
即便冒着可能违规问讯的风险,顾希延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而哪怕仅针对十八年前陈华萍失踪案本身,她也怀有诸多疑点。
2007年8月31日,岚溪辖区派出所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是两个女孩,十三岁的陈羡和十岁的陈慕。
付文英作为未成年报案人员的临时监护人,问讯记录同样在册。
当时这案子几经易手,一直未得到侦破。
一方面因为当时影像追踪技术还不够成熟,街道上摄像头很少,另一方面失踪人员自始至终没再使用过任何与其身份有关的证件,如身份证,银行卡,电话号码等。
陈华萍的踪迹就此石沉大海,一晃十八年都没有丝毫线索。
这太不正常了。
丈夫前一年去世留下巨额债务,妻子转年生下女儿突然失踪,不管怎么看都过分诡异。
不论顾希延如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件旧案,可她心里却总时不时地阵痛。
她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陈慕那天突然的情绪起伏,也许早从这件案子那时就播下根因。
自己从跟她重逢后,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去真正了解她。
那双幽深沉静的眼里隐含了过浓的情绪,她不得不暂停下来仔细剖析,也许就此能找到打开她防备的线索。
她不想看到陈慕失序。
顾希延根本没把握,但却急切地想尝试。她不想再等了,甚至甘愿冒险。
人何时开始爱上另一个人,大概是从你对她生出无限好奇时。她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人生第二次热恋。
即便依然是暗恋。
浓烈的茶水挥发出一股涩味,浸染到车内,这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新能源汽车透露出某种落魄味道。
年轻人喝咖啡,有钱人喝白茶,只有最普通的中年体力工作者才会喜欢浓茶。便宜,提神。
张永芬才开口两句话,就让顾希延确认了她和陈华萍的关系。
她们相识,甚至很可能交情匪浅。2007年还没打车软件,能在半夜开出租车去乡下专程接人,她们信得过彼此。
陈华萍的失踪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场精密的逃跑计划。
“请问你知道陈华萍的大概去向吗?北上还是南下?坐飞机还是火车?当时你有跟她聊过什么,还记得哪些细节吗?”
顾希延略过走访的正式流程,甚至连翻毛笔记本都没掏出来。
副驾位置过于靠前,她无处安放那双长腿,于是小心弯腰握住拉杆一抬,空间稍微释放。
主驾位那人一度没有回应,她转头去看,发现张永芬的视线有些失焦,似乎看向远处,又像在凝视虚空。
“张女士?”
“哦,不好意思顾警官,我昨晚一直开车,刚才有点走神。”
“嗯?那你不是疲劳驾驶?平台没有给你强制下线?”
顾希延之前与邱劲合作执勤,熟知各大网约车平台都有疲劳驾驶强制下线设置,但架不住司机可能会开好几个账号,甚至用不同的手机。
张永芬很狡猾,试图用她的“社会经验”应付年轻小警察,“要赚钱,柴米油盐,一家老小,车一停,钱就停,没办法。”
“张女士,我想提醒你务必严肃协助办案,关于陈华萍去向的线索,你再仔细想想。”顾希延掏出手机,上面是她在户籍科同事那里查到的张永芬档案,“你五年前已离婚,孩子都毕业工作了。”
张永芬的保温杯晃了三晃,不耐烦地扁扁嘴,“那咋了警官?离婚的人不用养家?
“不过陈华萍的事我稍微有点印象,听说她老公当时遇到大麻烦,没多久就去世了,我也是看同学群消息才知道的。”
拉拉扯扯,顾希延有些气恼,直接亮出照片,那辆淡绿色现代牌岚B·5793G出租车的报废登记证。
“陈华萍失踪当晚,是你带她走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
张永芬啜了几口浓茶,语气模棱两可,“十几年前我载过什么人哪还记得?你说有就有呗。”
“张永芬,如果你现在不配合走访,岚溪派出所民警马上会传唤你去派出所。”顾希延敲敲中控台,作势提醒,“万一你被认定有作案嫌疑,派出所会马上同步信息给网约车平台,他们跟公安局一直都有联网协同。
“到时麻烦你的就不是这半小时了,你先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
“啧!”那人忽然情绪激动,忍不住辩驳,“什么叫我有作案嫌疑,我做什么案了?
“警察也不能凭空污蔑人啊,我说了真记不清,就算去派出所我也是记不清,难不成我还给你编一个出来?”
“那你认识陈羡和陈慕吗?”
再次沉默。
至此,顾希延已完全失去耐心,当即推开车门跳下车,关门前她看向主驾的中年女人,不禁眉头紧蹙,“张永芬,这件失踪案十八年都没了结,陈华萍的女儿们一直在找她,麻烦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如果你突然记起什么,马上打给我。岚溪派出所这两天可能会有民警联系你,注意接听电话。”
她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嘭”一下关门声。
“顾警官!”
烈日下她回头,中年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小跑着追上来,“你刚才说陈羡和陈慕还一直在找她?”
“不然呢?你以为派出所为什么要追查这么久的案子?”顾希延额角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撇起右颊的小梨涡,“怎么,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张立芬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只好抿住干燥的嘴角,立在原地有些尴尬。
“上车说吧,外面太晒。”
车内冷风猛吹,张立芬把领口紧了紧。
“华萍她应该过得挺好。”
中年女人投出一颗惊雷,全然不记得她十分钟前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毫不知情。
顾希延一脸茫然,“什么叫‘过得挺好’?你们一直有联系?”
她的心突然猛烈地狂跳,没想到人间蒸发的陈华萍竟然和岚市的人还保持着联系。
“不不,只是单方面联系。”张立芬叹了口气,终于卸下防备,神色平静地解释,“她没给我留联系方式,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她会给我写一封信报平安。
“上次还是去年,她现在过得很安稳,每次写信也都会特别说不想被打扰,所以刚才我”
“信你还留着吗?”
顾希延猜到陈华萍应该用了新身份,这些年警务系统里公民大数据信息已足够海量,但还是没搜索到过陈华萍的身份证件使用痕迹。
那信件的来源就成了唯一线索。
现在写信的人已不多见,如果有准确的地址和邮戳,也许能定位到她的大致方位。
“留着是留着,不过顾警官”
张立芬脸色有些难堪,语气也跟着心虚起来,“她每次寄信的地址都不一样,我也尝试联系过她,都没有回音。
“所以我才说我们是单方面联系。”
顾希延考虑几秒,转头说到,“为了配合办案,警方需要你提供收到过的全部信件。不过你放心,采集完证据我们会还给你。”
两人详谈后的次日,张立芬带上十一封信件来到岚溪派出所,负责旧案的民警隋棠接待了她。
隋棠是隋欣警官的姐姐,六年前她从警校毕业,此后在岚溪派出所工作至今。
出于对妹妹和顾希延的信任,她得知案件原委后,向分局局长申请重启调查,理由是发现了与案件充分相关的新证据。
当然她也有私心,系统内下半年优秀青年评选关乎到今年晋升名额,任何有利绩效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只不过,事情并不像她和顾希延想得那么顺利。
经过技术民警痕迹检验确认,全部信件来自同一人手写。但是信封过于普通,没任何有效标志,信纸也是常见的A4纸,就连寄信地址都只到某某街道,并没具体小区和门牌号。
而且街道地址也没任何重复,均来自不同时期的全国各地。
隋棠推测这些信件应该都是当事人外出旅游或者出差时寄出的。
两人在值班室对着十一封信件大眼瞪小眼,频频叹气。
顾希延有些颓然地盯着桌面。
一想到她可能发现陈华萍还活着的踪迹,那陈慕心中未知的扭结也许能就此打开。
她重重地呼出一团气,像鼓励自己似地说,“还记得在学校的刑事科学技术课,教授用白话说过痕检的基本逻辑,接触必留痕,痕迹有特征,特征可定源。”
对面隋棠以为她压力大到开始发梦,赶紧递过一瓶水,“顾闲冷静,慢慢来。”
“多谢。”
顾希延接过水瓶,余光忽然一闪。
十一封信件的内容她反复读过好几遍,几乎烂熟于心。
既然信封上的地址不准确,那信里有没有提到其他线索?
她猛地意识到写信人的语书习惯似乎十多年未变,行文节奏几乎都差不多,每次总会提到坐了几小时航班或者多久火车,看了什么风景等等,像流水账一样。
杭州、北京、上海、广州、青岛、乌鲁木齐总共提到十个城市,只有广州和青岛乘坐火车,其他地方都是航班,再加上时长,是不是就可以分析出来出发地呢?
“隋棠,你有没有地图?”
“啊?地图?”隋棠一脸懵圈,“要纸的?”
“对,标记定位。”
隋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转身拆下值班室墙上的地图,又去办公室找了一把大尺。
按照每个城市出发对应的航班、火车半径距离,她们画了十个圈。即便距离不完全准确,但那个交集的位置已呼之欲出。
从信件内容推演的寄信人出发地大致在珠江三角洲一带,也就是广东中南部地区。
顾希延扔下马克笔,右眼的小痣兴奋跳闪,“假如寄信人真的是陈华萍,那她理论上就在一千公里外的广东省!”
这个发现大大鼓舞了两人。
隋棠受到她的情绪感染,马不停蹄地补充,“我记得她说过好几次陪孩子们参加什么什么舞蹈比赛,那她有没有可能来自培训机构?
“她离开岚市时大约33岁,不太可能去学校任教,能接触到小孩又参加舞蹈比赛,有很大概率就在舞蹈培训机构工作。”
顾希延深以为然,“很有可能,接下来只要按照时间排列每地参加舞蹈比赛的时间,基本上就能确认举办方。”
“对!”隋棠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立即接过她话尾,“然后从举办方那里拿到名单,对比来自广东的参赛组织,接下来只剩时间问题了,顾闲!”
她开心得不得了,“市局优秀青年”的纯银奖章似乎正在对着她闪闪发光!
而此时,隋棠对面的顾希延却显得格外平静。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一直紧绷的身体早已渗出微微的汗。
作者有话说:
来喽~~~小顾警官发大力~~~
预报:本亲情线不是阖家大团圆,即将出现泪点,请各单位注意闪避~——
插播一条用眼卫生宣传——
最近咕的视力下降尤其显著,眼镜度数再次飙升,小小的老己该去配眼镜了
大家一定注意用眼安全嗷,没事多做眼保健操吧(我也不道在办公室咋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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