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愤怒


    四月末, 岚市的晚樱开得层层叠叠,如漫天粉雪。


    这两周以来,顾希延搭档江师姐处理刑技组痕检工作, 每天不是跑现场就是蹲化验室, 累得脸都瘦了一大圈。


    意外的是, 她与陆方怡的关系因工作繁忙反而变得稳定, 两人每天早出晚归, 连吵架的功夫都没有。


    唯一让人心烦的是, 隋棠那边迟迟没锁定陈华萍的身份信息。


    她按计划联系了各地舞蹈比赛举办方, 也顺利拿到了参赛组织名单。但广东省的参赛队伍很多, 经民警去重、归类,确定了六家中小学,十三家培训机构。


    隋棠与十三家舞蹈培训机构取得初步联系后, 又通过跨省协同实现对接, 获得了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档案。


    她自行出差去现场走访调查不太现实,公安部门办案也讲求效率, 系统内异地协同又做不到那种精细度。


    走到这一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家属来辨认档案照片。


    隋棠性格谨慎, 她认为不到万不得已警方不应该联系报案人。毕竟陈华萍失踪已久,贸然联系家人给其希望, 最后却没找到,未免有些残忍。


    顾希延闻言,低头沉思。


    陈华萍的母亲付文英年事已高, 记忆准确率大打折扣,也不适合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如果要通知家属, 那自然就落在陈羡和陈慕头上。


    她一预想到陈慕的反应,不禁微微蹙眉。


    对面的隋警官似乎早就察觉到顾希延的异常, 案件不在她辖区内,又与她现部门工作无关,于是猜测顾希延和当事人应该有些渊源。


    但出于尊重,她一直没问。


    系统内关于顾希延的八卦不少,她背景好,业务强,人又美,母胎单身,从无绯闻。


    许多人暗地里想追她,结果全军覆没,她们甚至背地里还建了个群,群名就叫“今天追到顾姐了没?”


    她不想干涉顾希延的私事,一门心思只想破案。但如果破案需要小顾警官配合,她倒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顾闲,你觉得呢?”


    顾希延没料到她会征求她的意见,毕竟自己连正式协同方都不算,顶多算是嗯友情协助。


    她很有自知之明,“隋警官,你的案子你决定,我不干涉。”


    隋棠笑着按下笔记本,语气意味深长,“哦?那好,我明天联系陈华萍家属来派出所。”


    顾希延心道,你可真行。


    她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回到小区,已深夜十点。


    顾希延的车位斜对过停着那辆黑色雪佛兰SUV,在昏黄灯光下如一匹沉默的黑色大象。


    “叮!”十一层。


    她走错过好多次了。


    每次按电梯她都习惯性地先按下“11”,两三秒后反应过来现在应该是“17”。


    人有时很奇怪。


    有些习惯养成只需要一天,有些却好像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她回想起和陈慕同居的日子,感觉她们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恋人。她的小洁癖、小习惯不再被苛责,甚至被人妥帖地接受和照顾,她像一只软趴趴的毛绒动物在陈慕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这种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安全感让她难以戒断,像让人上瘾的糖。


    顾希延很难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故意走错的,反正人已站在大门外。


    她知道她换的新密码,但她还是决定先按门铃。现在她是被扫地出门的客人,还不到反客为主的时候。


    门缝里露出一道逆光的虚影儿,扑面一阵潮湿的洗发水香味。


    那人刚洗完头发,裹着毛巾来开门。小白从她脚边挤出来,两只前爪伸出门外。


    “嗯,你这么晚有事?”


    顾希延顿了顿,撇起小梨涡,“有事,我进来说行吗?”


    对方迟疑几秒,随后闪身拉开门,“好。”


    两人坐在餐桌前,各自低着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顾希延总是要做先打破沉默的那个。她抬头看见池台前的窗户半开着,正涌进徐徐晚风。


    出于职业本能她忍不住腹诽,还好这人住在中高层,假如住在一二层,她总忘记关窗实在太不安全了。


    “你记得睡觉前关窗。”


    对方举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懒懒地“嗯”了一声。


    顾希延久不见她,本来清爽的视线被她拨弄湿发的举动又绕得粘稠起来。


    她轻抿起嘴角,暗暗描着陈慕的睫毛,眼睛,红润的唇,她白皙流畅的颈线和轻微起伏意识到对方好像没穿内衣,她的脸“唰”一下红了。


    “顾闲,”那人终于放下毛巾,“当、当”轻敲两下桌面提醒,“快点说。”


    “哦。”小白一直用头顶她的膝盖,她侧身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嗯你”,她不知怎么筹措称呼,干脆直呼其名,“陈华萍失踪那件案子最近有了新进展,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


    之后是她刻意留白的缓冲时间。


    出乎意料,那人完全不像她预想的有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诧异地望过去,看见陈慕的视线有些失焦,发梢的水珠滴答下来沾到白色衣领,很快洇湿了几团。


    “就这些吗?我知道了。”声线依旧淡漠,毫无波动。


    顾希延拧起眉毛,试图审视对方。


    正常人听到失踪多年的家属有新线索,通常悲喜交加或惴惴不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她这样。她意识到陈慕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平静,肯定是在刻意隐藏情绪。


    “你该回家了,顾闲。”


    对方忽然起身,拎起毛巾往外走。


    顾希延闻言,提着狂跳的心脏跟了出去,一抬头发现那人正杵在门口,黑着脸,“快点,出去。”


    “我还没讲完”


    “顾希延,我不想说第三遍了。”


    她忽然愣住。


    玄关处的气氛凝起,两人各自贴着一面墙。


    陈慕倔强的视线落在门把手,她紧抿双唇,浑身散发出“请勿靠近”的森森寒气。


    她又叫她大名。


    顾希延感知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自觉地凑过去想拉她。结果人一闪身,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陈慕顺势推开大门,直白地下达逐客令,“不要烦我,快点走。”


    她声线开始隐约颤抖,似乎正在努力压制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愤怒。


    应当愤怒吗?明明不久前,她还这样激怒过顾希延。


    原来人类都不喜欢被激怒。容易破防的弱点掌握在别人手中,那种滋味非常难受。她不喜欢被人窥探,被人凝视。


    “陈慕别这样,听我说完”顾希延慌里慌张,她预感到陈慕又要竖起高墙,突然冒失地扑过去,“民警查到新线索,可能会让你去辨认一些照片”


    “咣当”一声!


    在她扑近之前,陈慕突然揪住她的手腕迅速反身一闪,顾希延整个人因惯性一下子撞到墙上!


    她感到一阵眩晕,感觉像被什么磕到了后脑,不软不硬。挺括的衬衫领口被突然的冲撞扯开,她不由紧张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后面传来,随之一股寒意浸透全身。原来陈慕把手垫在她头后面,为她缓冲了部分撞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突然被人拧住。


    对方的指甲刻进脸颊皮肤,有种难忍的酸疼。莫名的温热透过西裤渗透到皮肤表面,她才惊觉下身被人制住。


    陈慕的左腿正抵在她两腿间,搞得她有些难堪,又动弹不得。


    “顾希延,我们都有不想谈的事。我尊重你,你也别太过分。”


    她没料到陈慕如此强硬。


    两人的眼睛近到只有几厘米,她从她的墨色瞳仁里捕捉到某种即将失序的前兆,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淡漠伪装下丝丝渗出。


    顾希延的大脑突然宕机,被这种带有强烈压迫感的气场摄住。


    以往陈老板即便生气也只是动嘴皮子,从不动手。以至于顾希延错估了她的愤怒值,以为她是一只淡漠又稍显不屑的猫。


    但她忘了,猫咬起人来可一点也不好受。


    “顾希延,你听到没?”


    那人腿上力度加大,将她身体抵到冰凉的墙面,紧拧下巴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她嘴里,顾希延慌了。


    一直紧绷的站立姿势挑战身体核心肌群,她感到大腿开始酸涩,忍不住微微打颤。


    好烦。最近疏于锻炼,这么快就被她追上来了。


    顾希延当然完全可以反抗,她们身高相仿,不论体型还是实战经验她都占优。但经过飞快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她还不想激怒陈慕。


    那人正在气头上,反抗只会更加激怒她。她还没把握接住她的失控。


    “听,听到了。”


    伴随她的口头认输,身体忽然被解禁。


    “你走吧。”


    怒意敛起,那人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顾希延悻悻地转身,衬衣领口在刚才贴近时被那人的发梢打湿,刮擦到颈间竟有些发烫。


    混乱感官也在嘲笑她的大溃败。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燥红的脸颊。


    从警四年多,她审讯过太多看似冥顽不灵的嫌疑人。他们大多都死鸭子嘴硬,但实际上连熬夜审讯那一步都坚持不住,结局以缴械投降告别自由为终。


    陈慕无疑是她见过最难应对的那类“嫌疑人”,连辩解都不屑,用沉默做盾牌。她如此直白地排斥她关心,排斥她靠近,从语言到肢体。


    顾希延用手背贴住脸颊降温,稍后又对镜拨正潮湿的衣领,莹亮鹿瞳里渐渐弥漫起一股热烈的征服欲。


    她越是告诫她不应该,她就越偏要去做。


    她没打算放弃。


    至少有一点她猜对,陈华萍是那人心中某处症结所在。


    十一层。灰色大门内,气氛持续凝滞。


    空白拍立得相纸的黑色背面上有一串荧光绿色字符,字迹清晰、挺秀。


    陈慕如一只懒懒的猫蜷在沙发里,举着那张巴掌大小的相纸发呆。


    杯中轩尼诗VSOP被融化的冰水稀释,散发出淡淡的肉桂香气,手指的热度被冰块迅速吸收,微微的疼。


    刚才顾希延说,“案件有了新进展”,新进展是什么意思?陈慕不明白。


    但是看刚才对方的表情,应该不是噩耗。


    那么陈华萍还活着。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白兰地入口时带有一股香草和烟草气息,透明琥珀色让人想起空旷的草地和傍晚夕阳。


    神思渐渐归于平静,她甚至短暂地回忆起几分温情。


    模糊的记忆里,陈华萍留着微卷的时髦长发,细眉窄额头,饱满杏仁眼,皮肤白皙,鼻尖上有颗小小美人痣,脸上总是带笑。


    她从不发脾气,对女儿有求必应,她喜欢听歌,爱唱歌,舞跳得也好。


    唯一的不完美是,陈华萍不会煮饭。


    记忆里关于妈妈的片段,大多是教她如何折纸,如何画画,带她在梅镇的田间寻找野趣,或者周末带她去少年宫学跳舞,她总学不会跳舞。


    陈华萍唱歌好听,嗓音像南方三月潮湿的空气,慵懒里带着点冷。她唱蔡琴、杨小琳,也唱李翊君、陈慧娴。


    千禧年前后是流行歌曲的黄金时代,也是小小家庭最好的时代。


    幽默帅气的爸爸,活泼漂亮的妈妈,稍微有点强势的姐姐,陈慕是备受疼爱的老幺。


    假如没有苏庆东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结果会不一样吗?


    酒杯见底,陈慕松开手指,看见指腹被冰得发白。


    她想起顾希延刚才说,警方要她去…辨认照片。时隔太久,陈慕不知道假如她看到51岁的陈华萍,是否能一眼认出她。


    一定不会。她从没打算再见她。


    如果她陈华萍在十八年前的雨夜匆匆逃跑,只为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嫁一个人,生一两个小孩,重复做一次无聊的开卷考题。


    那很可笑,也很可悲。根本不值得她看。


    那么,那个梦是不是就可以停下来了。


    月光照在阳台上,像流动的烟。


    陈慕枕在那条崭新的紫色盖毯里,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女儿


    半个月后, 岚溪派出所临时接待室。


    陈羡鲜少穿得如此正式,通身白色西装,长头挽起别在耳后, 神情略有些拘谨。


    她坐在长条桌一侧, 身边是神态平和、打扮素净的外婆付文英。


    接待室大门“咔哒”弹开, 涌进嘈杂不断的脚步声, 人来人往, 似踩踏焦躁的鼓点。


    隋棠拎着笔记本走进来, 脸上喜忧难辨, 爽快地打招呼, “两位来得真早,刚才跟同事换班,让你们等久了。”


    陈羡和外婆对视一眼, 礼貌地与她客套, “不碍事,你们太辛苦了。”


    她原本不分任何场合, 一贯松弛大方,但此时却过分谨慎, 悄悄搭住桌下外婆的手背,“请问隋警官, 你这边有什么新消息?我妈妈陈华萍她…”


    隋棠微微抿唇,神情略显犹豫,“昨天我和陈女士通过了电话, 她目前很安全,生活状态也不错, 你们不用担心,只是她有些话想让我转告两位。”


    就在前几天, 隋棠尝试联系陈华萍的家属,奈何报警人均是未成年,没有记录联系方式。


    她申请向电信部门查询两姐妹的身份信息绑定号码,由此得到她们的手机号。


    经她多次尝试,陈慕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隋棠只与姐姐陈羡取得了联系。


    陈羡来到派出所时还有一位老人陪同,是当年报案时两人名下登记的临时监护人,她们的外婆付文英。


    由于陈华萍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全部有她人像的照片,十八年过去,陈羡对妈妈的相貌变化没有把握,付文英得知后决定与她一同前往派出所。


    两人在电脑前用了一整天时间,辨认了近百份培训机构员工档案,最终圈定五位高度疑似人员。


    隋棠当即和同事对接疑似人员所在城市辖区的兄弟单位,由当地民警异地协同去现场走访,最终锁定疑似失踪人员。


    陈华萍现在使用的姓名与身份证号并非本人,据了解来自她在某聊天群高价购买的真实公民身份信息,原主是一位出生在陕西某山区的妇女,名叫刘秋塘。


    该身份信息于2007年被陈华萍使用,并于五年后落户至深圳市南山区某街道。


    据民警了解情况,刘秋塘本人从未曾离开过当地山村。她患有家族遗传精神疾病,至今未婚未育,更不可能在深圳市落户。


    隋棠多次尝试拨打陈华萍的电话,均被拒接。


    经当地警方核实,她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胁迫,也未涉嫌违法犯罪,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便是警方也不得强制其与家属见面,亦无权限制其人身自由。


    隋棠考虑到付文英年事已高,其有生之年与女儿见面机会屈指可数,她不停地通过电话+短信狂轰滥炸陈华萍,试图与她取得联系。


    终于在三天后,隋棠值班时得到她深夜回信,信息如下:


    [隋警官你好,对于违规盗用其他公民信息一事我已接受处罚,现正在重新办理身份证件。我已向本地警方说明个人情况,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请谅解。烦请帮我转告母亲,养育之恩无法回报,请原谅我。另请帮忙转告女儿,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今后我不再回复任何信息,祝你工作顺利。]


    “不必找她,不必见面?!”


    陈羡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声音逐渐哽咽,泛红的眼角渗出潮气,渐渐打湿她精致眼妆,“隋警官,你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隋棠尴尬地抽回手机,尽可能降下语调,“陈女士,这恐怕不行。按规定警方必须支持当事人诉求,我建议两位先冷静冷静。现在失踪人员已找到,她很安全,也有了新生活,希望你们也能尊重谅解她的意愿”


    话已至此,隋棠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从警将近八年,大小失踪人口案接过几十起,那些主动离家出走的成年人,大多数被找到后都不愿意回归。毕竟他们早在出走时就已下定决心,即便再被找到,大不了再走一次。


    人都有无法启齿的秘密。


    隋棠很少去主动纠察人心,也不认可情感绑架,她要求自己站在公平客观的角度给予家属解释,即便显得过于冷漠,但这就是法律和感情的区别。


    法律认可的是人权,道德用于绑架情感。


    她悄悄把桌边的纸巾推到陈羡面前。


    楼道的喧嚣渐渐低下去,年轻女士努力地克制伤感,会客室里无声无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和陈华萍长得神似的温柔杏仁眼,此时正不停地往外渗出泪珠。


    对面的付文英女士从头至尾沉默不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欣然。


    她似乎早已料到女儿的态度,又或是她实在历经过太多悲欢离合,以至于十八年光阴并不足以撼动她的情绪。


    隋棠并非铁石心肠,看到此情此景,她眼角也沾上一抹潮湿。


    但这不影响她掀开笔记本电脑,在警务系统上传最新结案分析报告,点击审查归档。陈华萍多年前决绝出走的那场疑云,似乎解开了,又没解开。


    祖孙两人很快缓和了情绪,十分体面地起身与她告辞。


    隋棠目送她们消失在大厅转角,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划开手机点进与顾希延的对话框。


    *


    下午三点,梅镇小馆。


    午间客流高峰刚过,陈慕解锁手机屏幕,依旧是多个未接电话,来自陈羡,付文英,顾希延,以及不知名的座机


    她猜,那应该是顾希延口中的岚溪派出所民警座机。


    两周前小顾警官从家中离开后,陈慕当即网购一部备用手机,申办了新号码,迅速同步至店员和常用联系人。


    为了躲避未知打扰,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说有什么不便,就是她没来得及马上修改所有社交app,还时不时能收到留言。以及她不得不再次修改大门密码,陈羡数次站在门外都没能突破,只得悻悻然离开。


    姐姐的微信头像是在海边度假的照片,阳光,海浪,沙滩,右上角亮起大红灯。


    陈慕小心翼翼地点开99+消息,满屏都是陈羡的大呼小叫,夹杂无数叹号,省略号等陈慕看得有些眼花,忽然一张短信截图赫然在列。


    [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


    她飞掠过的视线蓦地被这几行字冻住,立刻倒退回去查看陈羡前面的一堆感叹号和小作文。


    姐姐去过派出所,外婆也去了。陈慕的眼神黯淡下来。


    所以她们这么费尽心思地想找到陈华萍,结果就只等来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回信?


    大脑突如其来一阵不明不白的眩晕,她险些站立不住。


    陈慕扶着前台的柜面缓缓蹲下去,将挺瘦的身躯藏在小小的一平方的井底。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区区一百四十个字,杀伤力无异于普通人类从一百多米的高塔坠落。而她早就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实到达眼前时却显得无足轻重。


    好像跌落的只是她区区一片羽毛,羽毛怎么会疼呢。


    她没时间在意这些插曲。


    很快有人来到前台结账,她一下将手机扔进脚下的杂货箱,指节沾了沾眼角,站起来融入她的真实。


    试营业将近三月,梅镇小馆的经营步入正轨,客流量缓慢但稳定增加。上个月重磅推出的店内团餐受到附近公司青睐,企业订单纷至沓来。


    陈慕把自己浸在繁忙之中。


    她亲自跟客户谈判,手搓搭建企业用户信息库,同时开始寻找稳定供应商。团餐需求不断扩大,急需补充新的工作人员,她和黄笠一起面试、筛选、定岗,临时团队在短短半个月内迅速扩张至二十人。


    她喜欢她打造的真实。她发现规律,制定法则,定义好恶,写入程序,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运转。


    至于外界试图来打断她的事物,一律被视为洪水猛兽。


    陈慕若无其事地站立六个小时,直到夜间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


    她的得力助手冯茜临走时经过前台,看见老板站在电脑屏幕后,视线似乎有些凝滞。


    “陈慕姐,你最近太累了吗?”小心翼翼。


    “啊?”陈慕从恍惚中醒来,浅笑着回应,“可能吧,有点?”


    冯茜一副了然的样子,语气关切,“这阵子你黑眼圈有点重,那你不要总熬夜啊。”


    陈慕眼神一闪,冲她摆摆手,“快回家,我马上走。”


    “嗷!好哒!”


    小孩蓬蓬的沙发在头顶上绑起一个小团子,像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显得可爱又笨拙。


    陈慕忽然想到妹妹陈芊。她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


    纤细手指在屏幕上下翻飞,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回复陈羡的信息:[先不要告诉陈芊。]


    关灯落锁后,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街角扫了两眼。


    自从那天和顾希延不愉快地分开,她们还没再见过。


    “楼上-顾闲”的对话框在微信置顶那一栏,上条信息还是四月初那句麻烦她清明节照顾小白时发出的“谢谢顾警官”。


    陈慕坐在店门前的长凳上。


    初夏深夜,白天的暑气从地面缓缓释放,把冷气里浸透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她想起去年这时,她刚回岚市不久。短短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一些模糊的假想渐渐变得触手可及,既在预料之内,又在计划之外。


    如果没遇见顾希延,大概她会更从容一些。于她而言,那位青涩又拧巴的小顾警官完完全全是个意外。


    黑色私家车一如既往沉稳、可靠,像她最忠诚的骑士,安抚她的急躁与落寞。


    地库里斜对过那处停车位,很久没再看见顾希延的白色凯美瑞。她好像下班越来越晚,连轮休都消失。


    哦对,她早就说过调去了市局刑侦支队什么什么,比以前还忙。


    偶尔陈慕会点开她以前从不看的“微信运动”,顾希延总是排在第一第二,一万步数打底。


    她心角偷偷泛出一抹酸涩。


    在维持平静形态和放任小狗试探情绪底限之间,她永远坚定地选择维护自己。既然那么做了,她必须承受可能的失去。即便,她实在不想失去。


    玄关现在变成一处禁地。


    每次开门后,她立在那落去首饰和衣服的间隙,总冷不丁想起那天对她对她动粗。


    两人无限贴近,她努力克制自己,害怕真的弄伤她。顾希延身上经常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明白是因她的职业性质,日常不得不和一大帮男人协同合作。那些人熬夜值班酗烟是常态。


    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混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有种啜饮加冰威士忌伴薄荷糖的错觉。她离她很近,甚至有些不想放开。


    她不想放开,但她嘴里说的是,“你走吧。”


    嗨。


    陈慕无奈自嘲,之前还笑话沈淼,不料现在作茧自缚的人好像是自己。


    温热的雨点从天而降,浴室里雾气蒸腾。


    她又想起和她肢体相接时,顾希延下意识地微微颤抖,她是害怕还是别的?


    陈慕暗暗掐住大腿的皮肤,按捺住某些冲动不敢去细想。


    速速逃离意识放松之地。


    深夜十二点。


    她没有酗酒的习惯,从来没有,但是


    凡是都有个但是。


    因为不想再意外地梦到陈华萍,她干脆在半夜把酒精当做安眠药。白天站立过久,身体紧绷得像一条线,仅有浅醉时才能彻底放松。


    所以,书房的双人沙发变成了她的摇篮。顾希延衣服上特有的味道淡淡地渗入皮革之内,承托住她松懈的精神,也承托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叮咚!”门铃突响。


    微醺中的人被惊醒,头皮稍稍钝痛。她掀开眼睛看了眼挂钟,已将近一点。


    尝试从沙发上爬了好几次才起来,终于稳定住身体。


    她随手拽过外套披在身上,走到玄关看见可视门铃画面里戳着两个人。


    是外婆,还有陈羡。


    她僵在原地。


    陈慕从骨子里对外婆付文英有一种怕。


    外婆从不打骂她,也不说教她,看上去给她无限自由和空间,但她总觉得外婆在小心翼翼地恪守着某种边界。


    因为隔代,外婆到底不是亲妈,没有直系血缘赋予的管教权力,所以她不敢苛责外孙女,而外孙女也从不敢对她骄横任性。


    两人之间的亲昵也总带着点客气。


    陈慕会刻意避免争吵,避免顶撞,避免伤害。她知道陈华萍走后,姐妹三人留在梅镇祖屋,付文英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


    因此她总时刻担心外婆,伤了,病了,磕了,碰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捧起来珍视,以便她和外婆之间能永远隔着一个陈华萍。


    假如有一天付文英也不在人世,她不光会失去外婆,还会失去妈妈。


    过度在意和焦虑衍生出怕。


    白天刻意屏蔽掉的那张短信截图又出现在眼前,闪了几闪,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被她丢进杂货箱。


    她们是为她来的,为陈华萍。


    陈慕老老实实打开门,趿拉着拖鞋忙前忙后,烧水倒茶,慌乱中被人瞥见书房角落里滚落的玻璃杯。


    等她终于坐定在餐桌前,外婆和姐姐两双眼睛溜溜地审视她。


    “酒味还没散掉,你才喝的?”陈羡怒目,“当、当”敲几下大理石桌面,“多大了,又搞避不见人这一派?”


    付文英抬手搭上陈羡的后背,心平气和地劝,“羡羡,不要发脾气,你看给她困得,等明天再说。”


    “外婆你看你,就会偏心,什么叫给她困得,我也困啊,明天再说不可能,今晚上陈慕你别想给我睡觉!”


    陈羡被这个死倔的妹妹气够呛,每次来都见不到人,又不好直接去她店里找她,这股火硬是在心里赌了大半个月。


    “说说吧,要是今天外婆不过来,你还不打算给我开门?”


    陈慕的脑仁嗡嗡地疼,脆弱鼓膜持续被尖锐爆鸣袭击,不由地伸手揪住耳朵,轻轻撇嘴。


    血管里的酒精分解消耗了大量水分,她感到口干舌燥,默默举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冰水,终于清醒过来。


    付文英见状微微皱眉,抬手打了下她手背,“这么热的天不要喝冰的呀,来喝茶。”


    说完,她捞过装冰水的空杯,就起手边的茶杯,两边慢慢倒换起来。


    祖孙三人再度沉默。


    哗哗水流声来回在小小水杯里翻转,滚烫的热茶在袅袅热气里渐渐变凉。


    “外婆跟你说话,别装哑巴。”陈羡的怒气还没发完,趁机又点她,“还乱喝酒,你看你都搞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别去店里,我帮你应付两天。


    “今天让外婆好好训训你,我先回家看吕思凡,你别给我耍赖听到没?”


    从她们进门后就没再说话的陈慕,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送完大姐陈羡出门,她一转身看见外婆付文英站在沙发前,弯着腰收拾上面散乱的毛绒玩具。


    从来不打她,不骂她,做错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两句过去。


    陈羡一走,她们就又变成了亲昵又客气的一对祖孙。


    “外婆,你不要收拾了。”陈慕凑上去乖乖帮忙,“先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做个体检吧,反正你都来了。”


    付文英闻言瞪她一眼,语气透着埋怨,“你还敢说,你这家伙”


    说着,她就抬手作势要揍她,临到了又只是轻轻打了下胳膊。


    祖孙两人换洗好衣服,并排躺在卧室床上。


    陈慕独居久了,早已习惯极度黑暗、安静的睡眠环境。


    而此时,她身边那人鼻息缓慢均匀,像深夜里簌簌的微风声,意外得令她放松。


    头皮的钝痛得到缓解,她有些无赖地把手搭在付文英的胳膊上,小心地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戳着。


    “又不睡觉?”付文英伸手点她脑门,摸到她几缕微湿的头发,“头发也不好好吹,你离我远点,呼出来的都是酒气,干嘛学你大姐那家伙。”


    “外婆,我抱抱你哦,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好闻。”说着,她小心拱过去。


    付文英稍稍嫌弃,半开玩笑地自嘲,“什么味?人老了身上都是活腻了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


    “你看你,陈羡不在你也乱讲话。”她捂住外婆的嘴,嘻嘻地笑着,“祖屋里的味道,木头香一样。”


    “慕慕啊。”


    外婆又这样叫她。


    每次付文英这样叫她,那个“啊”字都拖地格外得长,像是下一句话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华萍她没有对不起你们。”


    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流下去,把枕边沾湿。陈慕赶紧侧过身来用右边脸颊压住,小声嗫嚅,“嗯,我知道了。”


    “你怎么会知道又乱说了。”


    付文英摸出枕下压着的棉布手绢,黑暗中捉住她的手,“她是在怪我,不是怪你们。


    “她是老大,外婆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跟我吃了很多苦。是我对她太严格,把她逼得太叛逆”


    “她没怪你。”陈慕揪着手绢沾了沾眼角,把头凑过去贴着她,“我想她大概有点累了。”


    付文英哑然。


    “外婆,咱们别睡觉了,反正也睡不着。”陈慕摸黑拧开夜灯,床尾暖黄色的灯带缓缓亮起,“你跟我说说陈华萍小时候的事吧,还记得吗?”


    付文英见状把枕头支在床头,撑坐起来笑到,“要是让你姐姐知道了,明天又要骂你。”


    “没关系,说困了直接躺倒。”


    于是祖孙这样有的没的闲聊起来,竟也断断续续说了小半夜。


    说什么呢?


    说陈华萍小时候不喜欢吃米饭,像外公一样喜欢吃面食,把北方人吃的馒头当点心。


    说她从小就爱在稻田里疯跑,喜欢唱喜欢跳,为了去镇上唯一的特长班学芭蕾舞,硬是饿了四天不吃饭,吓得外公立刻载她去报名。


    她还总是在外婆买的字帖上用钢笔画小狗,画小猫,总之不肯学写字,被外婆拿着藤条一顿追。她刚上初中就喜欢打扮,人长得那么漂亮,化了妆更好看,总有人偷偷在家门口等着递她情书。


    说到她学习麻麻地,外婆总是叹气。在陈华萍的整个青春期里,两人经常吵架。


    直到忽然有一天,女儿长大了,管不了了。


    再后来有一天,女儿也穿上嫁衣,那时候其实已经穿婚纱啦,她也做了妈妈。


    她是个好妈妈。


    “她是个很好的妈妈。”


    付文英念叨了好几次,下垂的眼皮缓缓闭合,字也说不清楚。


    陈慕蹑手蹑脚下床,绕到外婆那一侧,慢慢抱起她。她很轻,像熟睡的婴儿一样轻,浸在浅眠中。


    她把外婆安置平稳,掖好被角才又回到床上。


    酒意已去,人却从未如此平静。


    她想了想陈羡的大悲大喜不睡觉之理论,立刻将其抛到一边。这对小孩才有用,她不是小孩子了。


    一夜无梦。


    初夏清早,太阳再度升起。


    楼下的草坪上深夜凝起的露水,在金色阳光照射下泛起一层莹白透亮的火彩。


    陈慕和外婆牵着小白在楼下散步。


    她手里拎着刚在小区街角买的油糕和豆花,两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迎面走过来个熟悉的身影。


    她眼神一震。来不及反应,脚下那团圆滚滚的白毛球立刻闪电似地蹿了出去!


    陈慕手里的牵引绳“唰”地几下扯到极限,险些把她拽倒


    不是,你到底是谁养的狗


    那人显然清早才下班,头发有些蓬乱,拎着杯咖啡,少见得没穿执勤服或常服,套着一身浅灰休闲运动装,正蹲在地上和小白滚成一团。


    陈慕一边收回牵引绳,一边琢磨着如何不尴尬地问好。


    毕竟上次两人说话,还是在楼上玄关处针锋相对时。


    还没等她开口,顾希延忽然起身,“陈慕,你看一下手机。”


    “嗯?”她诧异。


    那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没变的是她浑身上下仍然持续散发着某种令人上瘾的镇定素。


    陈慕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看见页面顶端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陈慕旅客您好,您预订的5月16日岚市新岚机场—深圳宝安机场的国航CA00** 11:25起飞—13:05航班预订成功。请您提前两小时携带证件到新岚机场D1航站楼办理值机,欢迎您乘坐国航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等阵,这是”陈慕一头雾水。


    面前的顾希延挺身耸立如雨后青松。


    她一双鹿瞳莹莹闪亮,视线径直越过她看向后面的外婆,“付女士,早上好。”


    作者有话说:


    芜湖~~小顾要上大分了~


    都给我盯紧,还有两章本条线结束,因为有大进展所以写得慢,不许着急嗷~


    第83章 目的地


    “走吧, 快来不及了。”


    顾希延接过她手里的牵引绳,看起来不像征求意见,更像是通知, “现在九点, 如果我开快点应该赶得上飞机。”


    “等阵, 顾闲你”陈慕话还没说完, 身后外婆已走上前来。


    她不禁诧异, 这俩人什么时候见过了?


    “您一个人行吗?”顾希延转头向付文英打招呼, “我们最快今天、最晚明天就能回来。”


    付文英接过她手里的牵引绳, 对她点点头, “有羡羡在,没关系。”


    “不是,外婆, 你俩在说什么?”


    陈慕恍惚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宿醉发梦, 难道昨晚那瓶酒都喝光了?也太离谱。


    还没等她继续追问,顾希延已拉起她的手, “走吧。”


    付文英:“等等小顾,身份证, 身份证忘了。”


    陈慕:“哎?”


    付文英从兜里掏出那张身份证,犹豫两秒后径直递给顾希延, 又看向陈慕说,“去吧,不用担心。”


    要不是这俩人一个是如假包换的人民警察, 一个是把她从小养大的外婆,她真要怀疑自己陷入人口拐卖大案。


    陈慕的步子轻飘飘, 在小白“汪、汪”的叫声里被人拉着一路走到单元楼下。


    “顾闲,有事说事, 你先放开。”她警告。


    “不要。”头也不回。


    “你带我去哪?至少这可以说吧。”


    “深圳,你不是看到了。”


    “顾希延!”


    “干嘛?你别吵,被人看见还以为我抓嫌疑犯。”


    “顾警官?”


    “没穿警服,今天请假,不是警官。”


    顾希延愤愤地想,幸亏她预判了她的预判,不然又得拉拉扯扯。


    经过陈慕的停车位时,她犹豫几秒后继续朝着白色凯美瑞走去。


    解开车锁,顾希延走到副驾把门一掀,“我开车,你不要妨碍我,保证安全驾驶好吧。”


    陈慕被她拉着走了一路,至此才摆脱。她低头看,自己手腕被揪住的部分红了半圈。


    这人不仅手劲大,掌面也略微粗糙,真把她当嫌疑人整?


    她被外婆和顾希延两人的举动搞得晕头转向,站在那不肯动。


    司机顾师傅已打火挂挡,冲着副驾的门缝喊话,“不要耽误时间,陈慕,快点。”


    “你不说清楚,我不会上车。”


    顾希延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呼出一口气。


    她本想趁机强制耍帅一条龙,岂料一见她这样,她又大破防。陈老板的固执她也已领教多次,她说不,真就不。


    “我带你去找陈华萍。”


    五雷轰顶。破空声不绝于耳。


    陈慕蓦地转头,睫毛极轻微地煽动。


    她小心扶住车门边框,指甲下意识地嵌入防撞胶条里,喉咙不太明显吞咽了几下,眼神直直地盯着顾希延,一动不动。


    “上来,我陪你去。”


    直到白色私家车驶入城郊高速路,陈慕的心跳才终于平缓下来。


    她不敢再听第二次,也就不敢再问,像个失落的哑巴端坐在车里。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她有些头晕恶心,右手搭在锁骨处轻抚着。


    “晕车了?”


    陈慕摇头。


    “饿吗?”


    陈慕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不是看见我在楼下拎着早餐了?


    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尤其心情暴躁,总想跟这家伙吵架。也对,最近缺乏睡眠,人会比较易怒。


    不料那嘴碎的司机又问,“过几分钟下高速,经过岚屿路有穿梭星巴克,给你点杯拿铁好不好?”


    “我自己点。”语气不妙。


    一想到莫名其妙起个大早,又被人拉上车,现在正在去机场的高速上,搁谁也高兴不起来。


    即便飞机的那头,是陈华萍。


    但是,她去哪里不好,为什么非得是深圳?陈慕闷着一张脸,百思不得其解。


    主驾的顾警官开车很平稳,不像有些人横冲直撞。榛仁拿铁的香气融化在口腔,稍稍安抚了陈慕躁动的胃。


    她望着不远处半空中掠过的客机,冷不丁发问,“顾闲,我人都要到机场了,你现在可以说怎么回事了吧?”


    “抱歉,回来再说。”


    顾希延扮演晨间骑士正开心,看见陈老板也有琢磨不定她的时候,越发得寸进尺。


    前几日正在化验室加班,她突然接到陈老板的姐姐,陈羡的电话。


    顾希延一开始还以为她打错,接起后听见陈羡约她见面,她才感到事情远比她想得还要严重。


    果然,陈慕自从警告她之后就彻底断联,门锁密码换掉,敲门不应,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不光对顾希延如此,对陈羡也如此。


    她不想去派出所,不想听陈华萍的信息,又或者其实是不敢。


    顾希延忽然万分后悔。


    都怪自己,是她非要扯下那张相纸,又自作聪明地激怒她,惹得她强忍愤怒却无处发泄,最后只能把自己锁起来独自慢慢消化。


    没错,她陈慕就是那种人。


    做什么都不疾不徐,成竹在胸,所以她那副从容冷静的面容下,有谁也曾见过她的失控么?


    她见过。


    她见过她眼角的红和隐藏的怒,见过她闪烁的视线和潮湿的碎发,见过她嘴角的香气和涌动的情愫。


    她生气时,嫌烦时,温柔时,还有即将失控时。


    顾希延没能见证和参与她以前经历过的全部失序时刻,没能知道她如何静默地成长为现在的陈慕,但她不想旁观和错过今后每一次。


    她那么完美,她不应该失序。


    她不要陈慕失序。


    如果她不小心被戳到痛处,那她就跟她一起把病灶拔掉,将痛处医好。她以后绝不在陈慕面前舞刀弄枪了,她那些赌气的无心之失险些让自己被驱逐出境。


    如果她不想示弱,不想被窥探。那她就维护她,不激怒她,不窥探她,只爱她。


    为此,从没想过有天会犯错的顾希延,亲手将自己的把柄交给竞争对手。


    没错,隋棠是她在系统内的竞争对手之一。不过她其实有点没想通,隋棠约她见面,当场告诉她陈华萍的信息,这意味着两人之间有了共同秘密。


    但不论怎么看,隋棠冒的风险都要比她高。毕竟案件的负责人是隋棠,顾希延连名字都没挂。


    而她现在不眠不休二十四个小时,只为在周五这天和陈慕去造访那个她许久未见的人。


    那人能帮忙治疗她的陈老板。假如顾希延算医生,那陈华萍应该就是特效药。


    私家车驶入机场高架桥。


    今天岚市天气格外好,飞机不会晚点,现在十点零五分。


    “你至少应该让我换套衣服。”副驾那人语气不快。


    她早晨出门遛狗穿得很随意,米色工装裤和黑色长袖T恤,头发没梳,防晒衫也没穿。


    顾希延小心安抚,“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不能跟她碰面。这是底线。”


    “不能碰面是什么意思?”陈慕一脸诧异。


    她立刻想起那张短信截图。原来这趟航班并不是陈华萍的意思,她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跟她们再见。


    主驾那人没说话,她已猜到答案,鼻尖轻皱起,忍着酸楚微微耸了几下。


    车身右侧的后视镜里映出她黯然的眼神,在连成片的粉色花海中飞掠过几滴莹光。


    陈慕很快恢复平静,转头不咸不淡地问,“那请问,顾警官现在是在违规咯?”


    “不要叫我警官,今天我不当值。”顾希延故意岔开话题,奈何她一向缺乏语言技巧,“我记得你说过,我们至少算是朋友,对吧?”


    陈慕按捺住想掐太阳穴的冲动,这家伙几时学会翻旧账的?


    一路匆匆登机,直到飞机开始滑行,不远处半空中的一架A330客机轰然冲上云霄。


    陈慕透过窗口看去,机尾喷出的白色气线不停地变浅,扩散,消失


    飞机上的人们即将跨越山海,去到各自的目的地。多滑稽,她在深圳生活了好几年,却从不知原来陈华萍就一直躲在那。


    直到去年,她们可能每天仅才相隔几十公里,各有各的生活。她明明下定决心回到岚市,结果却离她越来越远。


    飞机起飞时的失重感让她感到眩晕,疲惫感如潮水般涌进大脑。


    耳边忽然想起顾希延的低声,“困了吗?要不要睡会儿?”


    那人把运动衣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前。陈慕忽然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清爽味道,她没说话,悄悄捏住衣角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也许能短暂地从眩晕中逃离。


    岚市距离深圳一千两百公里,航程大约不到两小时。


    顾希延也很想趁机睡一觉。前几天给江师姐确认案发现场的钻具型号,她天天去跑五金店,为找到匹配的钻头,她蹲在试验室里嗡嗡地加班加点复刻现场破坏痕迹。


    一连熬了几天,昨晚又通宵写痕检报告,直到清早才终于暂时甩开手上工作。


    她明白,其实很多事都有独属于各自的重要时机。


    犯罪现场搜证时错过一片指甲大小的碎屑,一丝不足半厘米长的织物纤维,又或是错过半个不成型的指纹,都可能会导致破案方向偏离正轨甚至走向滑脱。


    对她来说,现在是陈慕的重要时机。她不想错过。


    她务必得小心翼翼抓紧,绝不放过一丝可能,也许那两条平行线会短暂相交,又或者她不想做直线。


    谁知道呢。


    如果她陈慕非要做直线,那她倒是不介意做一条弯弯曲曲的缠绕线。


    大脑被嗡嗡的发动机声裹挟,顾希延强撑着意志力虚靠在颈枕上,转头去看窗边那人。


    飞机进入平流层,正午的阳光和紫外线尤其强烈,她伸手越过她拉下半面小窗,避免她的脸被晒到。


    不小心瞥见她颈间白皙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似盈雪下透出的粉色丝线,绕着绕着,又把她的神思绕得虚虚晃晃。


    顾希延赶紧把她身上披的运动衣领往上提一提,悄悄吞咽几下口水。


    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她时不时侧身看她。


    中途气流颠簸,身边那人突然头一歪,陷进她肩窝。她不由地一紧,伸手托住她半个头。


    陈慕的鼻息气流轻轻拂过她的手心,被冷气侵占的皮肤表层时不时地被人烫到。


    简直难忍。


    顾希延腹诽,她也太会给自己找罪受了。


    不多时后,一阵“轰隆、轰隆”的落地声把人吵醒,她酸疼的肩颈得到解脱。


    “诶,不好意思。”


    陈慕按下扶手撑起,抬头时看见那人灰色肩袖湿了一小片。她赶紧摸兜,结果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带,不免有些尴尬,“额,这个”


    顾希延把外套穿起,拉链一拉,“没事,又看不到。


    “你刚才睡好了吗?”


    陈慕抿唇,微微点了下头。


    上一秒她还有些发懵,机舱开门时那两下幽长的“叮——叮——”声忽然将她拉回地面。


    喉咙里蓦然涌起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她真的能见到陈华萍吗?


    十八年过去,她好像太久没有再喊过“妈妈”这两个字,以至于很难再将其和陈华萍联系起来。


    多年前的雨夜里匆匆逃离的身影陪伴了她许多年,自她长大后,那个光着脚奔跑在青石板路上的不再是十岁的小孩,而是变成大人的陈慕。


    也因此,她有时觉得陈华萍反而更像是她的姐妹。当她身上不再有“妈妈”的标签,她又变成一个女人。


    不知道记忆里那张好看又决绝的脸,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陈慕始终无法想象。


    两人走到停车场,顾希延找到早就预定的座驾,打开手机app解锁后,请她上车。


    “深圳你比我熟悉,你来开。”


    陈慕转头看见她那双清澈闪亮的鹿瞳,右眼角的小痣若隐若现,拉开主驾车门做出“请”的姿势。


    她用眼神回敬,干脆利索地跨坐进去。


    偶尔她很难判断顾希延到底是粗心还是细心。


    她经常忘记墙上开关对应哪只灯,忘记浴室壁挂上哪是洗发水哪是沐浴露,还狡辩她英文不好,忘记自己的制服哪天洗过


    但她又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小白喜欢吃的冻干和玩具,记得陈慕收拾房间时的清洁雷区,甚至连提前租车都费尽心思找同型号的黑色雪佛兰SUV。


    这型号的车要进口,她记得购车时光等海关清关就过了一个月。


    真不知顾希延工作忙成怎样还有空研究这些。对陈慕来说,这些小细节既显得无用,又偏偏恰到好处地点到即止。


    “你开出机场,用我手机给你导航。你可以看地址,但绝对不许以后来找她。”顾希延一脸郑重地警告,“除非你想让我记过,挨处分。不光我,岚溪派出所的民警”


    “你话好多,”陈慕只觉得聒噪,垂着眼承诺,“我不会再来,好了吗?”


    “那,那行。”


    深圳南山区,下午两点。


    宝安机场距离目的地仅有不到半小时车程,陈慕其实根本不需要导航。


    她在与南山区隔湾相望的福田区生活四年多,拜社交达人沈淼所赐,这两区每条繁华的街都有她拖走沈律经过的痕迹。


    那时她经常半夜下班之后去接酒醉的室友,两人到家后,她又给沈淼做夜宵。


    年少的青涩和成熟被这座小小的半岛倾吞和吐露,她从涉世未深的女孩变成习惯单打独斗的大人。但她从没想过,也许某天深夜街边或者灯火通明的商场,其实陈华萍早就与她擦身而过?


    “陈慕。”


    “嗯?”她熄火,刚要跨出车门。


    顾希延拉住她的胳膊,犹豫了几秒才说,“你得答应我,不管”


    “我知道。”陈慕抽出手,径自下车。


    这是一栋位于豪华小区附近的商业综合楼,进出不少富人,从停车场的车辆也能窥见一二。


    陈慕下车后悄悄搜索了关键词,得知这栋楼内部入驻有不少文艺团体和培训机构。


    其实她至今都不知道,陈华萍一别十八年,她在外面都做些什么,她如何生活,又是怎么理直气壮地说出“不必见面”这种话。


    两人来到大堂入口,领取访客码后走向电梯。


    整栋楼里全是各种各样文艺活动海报宣传,话剧演出,舞蹈演出,少数兴趣培训班,沿路的路牌和广告随处可见。电梯里陆续走进不少人,大人们年龄性别不一,小孩们一水儿的神色木然。


    她们的目的地是七层。


    这时电梯里只剩五个人。除了陈慕和顾希延,还有对夫妻和一个小女孩。


    “叮!”


    一家人先行走出电梯,小女孩雀跃的身影闪进楼道消失不见。


    陈慕的腿却凝滞在原地,像被糖浆粘住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


    “你如果不想看,我们现在就走。”顾希延捏住她的胳膊,感觉她在摇摇欲坠


    走?陈慕心里一扎。


    经年的委屈突如其来地涌出心脏,伴随滚烫的血液呼啸着划过每一根血管,在血管里生长了多年的荆棘倒刺,不停地刮擦她脆弱的神经。


    那些少时强忍住的眼泪,愤怒时酿出的心酸,其实根本没有消失。


    委屈没有发泄出去,又怎么会消失?


    它只会转换成一种更高密度的毒,沉淀在人的意识深处。一旦翻云覆雨搅动,只会加倍地释放出更多剂量的毒素。


    陈慕被这种毒素麻痹,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


    停顿过久的电梯即将发出警报,顾希延迅速将她拉出轿厢。


    一闪而过的线,眼泪掉进电梯轿厢与墙壁连接处的缝隙。


    两人站在隐蔽的角落。顾希延慌忙从兜里掏出口罩,“戴这个吧。”


    陈慕吸了下鼻子,接过来时竟然露出调侃的笑,“你很谨慎。”


    “不是,算了”她又想起那句阴阳怪气的批评,她说她话太多。


    “只能在外面看了,我借不到小孩。”


    陈慕闻言被她气笑,暗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大半。


    两人走进那家芭蕾舞活动中心大厅,这里看起来像是商业舞团,又像是培训机构。


    前台处没有人,陈慕自顾自走到不远处的介绍墙报处仔细观察。


    顾希延跟在她身后,耐心地给她解释,“我的信息并不比你多,今天也未必能碰到她。隋警官不允许我联系工作人员,你”


    “没关系,顾闲,你做了很多。”陈慕反身对她摆手,视线依旧沉浸在墙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陈慕一直在墙上那些报道的合照里四处寻找。她紧盯那些缩小版本的照片,上下左右,皱起眉头仔细地看。


    可那每张照片上恨不得有上百个人,小如米粒的人脸怎么可能看得清?


    “刘老师下午好,你来啦!”


    两人被这声活泼的招呼吸引,一起转身回头。


    迎面走来一位白衣黑裙、妆容得体的中年女人。


    她的黑色长发简单束起,细眉窄额,温润的杏眼对前台小姑娘轻轻一弯,又稍低头理了理拖尾的长裙。


    陈慕的视线忽然冻住。


    全身血液一瞬间全部涌入大脑,险些要将她的意识一把火烧个精光!


    她不需要再找了,也不用再看什么合照,几米开外的那人,是她。


    即便她现在比从前消瘦许多,束起了顺滑的长直发,鼻尖那点小痣也消失不见,但她那双跟陈羡如出一辙的眼睛,绝不会错。


    陈慕的唇轻微地翕张,眼角泛出连串的泪珠。


    她拼命想要忍住,却发现自己对身体失去控制,眼里只能看见那个带着虚影儿的人。


    旧日片段像过电影一样从脑海里不停闪过,她感到双手虚空,试图抬起来抓住什么。


    “陈慕。”


    顾希延立刻发现她不对劲,一把拉住她揽到怀里。她伸手把她的头强行按在肩窝,不敢让她抬头。


    她不能抬头。


    那位刘老师经过两人身边时,微微侧目扫了眼两人,而后浅笑着走进大厅,纤瘦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肩膀被人下巴硌得钝痛,顾希延轻轻地把她拉开,看见一双雾蒙蒙的凤眼。


    她耐心地解释,生怕陈慕会突然回归固执本性,“现在你不能进去,她刚才看见我们,再去就会被认出来。”


    “我明白,”陈慕抹了下眼角,很快恢复平静,“现在走吧。”


    简直出乎意料。


    但顾希延一想,这人本来就总出其不意,刚才那样险些犯规。险之又险。


    两人回到大厅外的前台,那对面有几处卡座。


    陈慕走到卡座区突然停下,不声不响地陷在某处坐椅里,开始了长达数小时的沉默。


    期间,顾希延在旁边如坐针毡,盯着手机不停地刷新航班信息,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四五个小时后,陈慕的眼珠动了几下,“顾闲,出来了。”


    不等顾希延答话,那人摇摇晃晃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卡座旁边的茶几角。


    她顺着陈慕的视线看过去,几米外是刚才见过的那位刘老师,她神态看上去有些疲惫,不知是刚上完课还是结束演出。


    隋棠跟她说过,陈华萍现在深圳当地一家小舞团内任幕后市场推广经理,同时兼任少年舞团的副教练。


    当然,她确实姓刘,她来深圳以后使用的名字叫刘秋塘。


    此前,在陈慕犹豫的那几秒内,顾希延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她慌忙把陈慕遮住。


    否则不仅自己,连冒险帮她保守秘密的隋棠都要倒霉了。


    刘秋塘刚走进电梯,紧接着陈慕就低头拉起她一起迈进去。


    顾希延的心跳得砰砰作响。她没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陈慕搞到破防。


    这方窄小的电梯,但凡刘秋塘一回头,就能看见她身后一双直愣愣的凤眼在盯着她。


    要死了。随便吧。


    地库里白色私家车的尾灯亮起,刘秋塘缓缓驶往出口。


    不远之后,那辆黑色雪佛兰也悄然跟了上去。


    “陈慕,你不能这样,你答应我了,这样违规!”顾希延试图阻拦。


    “你现在又不是警察,你要抓我吗?”


    那人直直地盯住前方白色私家车,左右腾挪穿插在车流中。现在正值晚高峰,看她开车那架势就知道以前多少有点路怒症。


    “你放心,我遵守,我只看看就好。”


    是的,她只想看看。


    那个从大雨夜里逃跑的陈华萍,现在到底过得怎样?她下班回家,是什么样的家,有什么人陪她,她有新的爱人吗?也有新的女儿吗?


    一想到会有别的小孩跟现在的陈华萍叫妈妈,她一定会嫉妒得发疯。


    但她还是想知道。


    在拥堵的深圳傍晚,蓝调夕阳依然好看。


    夜色吞没最后一缕灰线,白色私家车驶入商场。


    顾希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在陌生的城市,陪伴倔强的陈慕跟踪她的亲妈。她们远远地跟着,陈华萍买过几样蔬菜水果后离开商场,她开车去烘焙店买面包,买完面包她又去咖啡厅,与她约见的人聊了十几分钟。


    做完这一切后,她终于回家。


    两人站在陌生的小区楼下,只能看到二十七层亮起一束灯光。


    陈慕像着了魔似的,嘴里轻轻嘀咕,“她开的车是mini,住的是一居室边户,她买的菜是一人份,面包是我和陈羡喜欢吃的法棍”


    她上仰的眼角默然流下两行清泪,唇角却似乎有些得意地笑,“我们走吧。”


    “走哪去?”


    “岚市。”


    两人回到车内,这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现在晚上九点半,回岚市最近的航班是明早六点。


    “你没有预定房间吗?”罪魁祸首理直气壮。


    顾希延突然傻愣住,“陈老板,我们明明说好看一眼就回岚市,我去哪订房间”


    嫌疑人张了张嘴,表情忽然心虚。


    作者有话说:


    下一集!!!


    第84章 延续


    “这真是你住的地方?”


    顾希延看着陈老板轻车熟路地推门走进公寓大堂, 总觉得有种魔幻感。


    一小时前,她俩在车上把某预定软件页面翻到底,电话打了几十个, 全军覆没。


    因当地本周举办大数据模型展会以及外贸促销会, 周边但凡条件稍微好点的酒店全部预订一空, 只剩少数街边小旅馆和家庭民宿还有空位。


    陈老板撇起唇角, 抱着胳膊沉思良久, 最后淡淡吐出一句, “去我家。”


    “诶?你家?你在深圳的家?”


    陈慕斜了她一眼, 稍显尴尬, “嗯之前租的房子还没,还没退”


    “不是,等等, 你什么意思?”顾希延如临大敌, 脑瓜子嗡嗡的,“什么叫还没退?你不是说你就在岚市, 不走了吗?”


    她简直要被这女的气死,旁敲侧击问过那么多次, 怪不得她总应付一句模糊的“难说”。


    那人看她忽然气急,忍不住放缓语调, “因为签得很久,房东赶时间出国,算是半住半帮她看房子”


    “陈慕, 不要岔开话题。”顾希延解开安全带,侧身过去按住她, “我问你,你到底会不会留在岚市?”


    车内气氛不妙。


    即便她这么用力箍住她胳膊, 但其实她很害怕,声线轻微颤抖降低了她质问的气势,“你这人总不声不响的,现在别装哑巴。”


    “顾闲,我不走,我就在岚市。”


    她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就像秋天树梢儿的苹果熟透了,自然“咚”地一声掉下来。


    在安静的车厢内,清晰地,稳稳地落地,连带着顾希延的焦虑也瞬间消散,更显得她像个毛躁躁的小狗,一言不合就要扑人。


    顾希延迅速抽回手,小声嘀咕一句,“那,那行。”


    “系好安全带,顾警官。”


    她又开始阴阳怪气,被人恨恨地捕捉到,却无可奈何。


    直到黑色私家车驶入小区地库,顾希延才惊觉,她好像正在逐渐融入一本关于她的回忆录。


    这里有陈慕和她没有交集时存在过的痕迹,她正在逆时空补齐她的过往。


    于是,她看得过分认真,恨不得眼睛都不敢眨。


    “这真是你住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蓝色大门的密码锁“咔哒”一下弹开。


    那人把门缝开到最大,冲她点点头,“嗯,先通下风再进。以前我和沈淼住这里,后来她买在隔壁楼。”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轻声解释,“沈淼是我同事,去年我带她去看花车巡游,你应该见过她。”


    顾希延忽然一愣,脑海里闪现烈日下陈老板身边那个穿连衣裙的人影。手指尖突然被老化胶条的记忆碎片烫了一下,恍惚那天下午的高温暑气又开始烘烤她。


    诶?不是,她怎么知道我看见她们了


    两人进门,陈慕打开手机电筒,摸到电闸开关按下。


    开灯后,房间目之所及干净、整洁。


    “沈淼月初刚去澳洲,她请人定期来打扫过。”陈慕到处检查,水阀、气阀没问题,“这房子没再出租,大概会被卖掉吧。”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她闲聊。


    顾希延进门后就一直没再说话,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


    她很难理解,明明那人都没住在这,却整理得像有人随时回家一样。她这才意识到,陈老板回岚市时也许并没有放弃深圳,这里像她随时准备回归的巢。


    一想到这些,她不由地生出某种落寞情绪。


    “你随便看,等下叫个外卖,我们一天没吃东西。”陈慕说着敲几下门,“不要点太腻的,听到没?”


    顾希延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此时不是在深圳,而是在岚市,在陈慕家里,那人像往常一样轻敲着桌面批评她,“不要总点外卖,不要吃烧烤,顾希延如果我在厨房发现蟑螂,你就死定了!”


    在她胡思乱想时,陈慕已然洗漱完走出来。


    也对,大清早她根本没穿戴整齐,就这么狼狈地被她拐到了深圳,亲眼见到十几年未见的亲妈,甚至连哭都是被她按在肩窝里哭。


    一整天下来,她应该很累了。


    “你在那看什么呢?”陈慕边走边问,顺手递给她一套运动衣,“我们身高差不多,你可以穿这个。”


    顾希延清醒过来,看见她雾气蒙蒙的凤眼不由地心里一动。


    好烦。怪就怪她自己,总是忍不住。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接过衣服才往浴室里去。


    “对了顾闲,明早的航班要定几点?”


    顾希延没出声,慌忙把浴室门一关。她不想答这句,她要略过。


    即便她知道再怎么略过,航班总是不会客满,她们还是得回去面对一切。


    繁忙的工作,苛刻的陆女士,忽冷忽热的陈慕,还有她心里隐隐的那根刺。


    她把自己浸入温热的水流,试图短暂地停靠在那人的回忆录中,幻想她滚烫的身体包裹住自己全部。


    意识渐渐松懈。


    许久没穿的运动衣没有香气,仅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顾希延擦净身体,总感觉皮肤表面不够干燥。深圳太潮湿,不及岚市气候清爽温暖,她都要怀疑在这里住久了会不会进化出腮。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没人,她边擦头发边小声喊,“陈老板,你在吗?”


    “嗯——”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隔壁的卧室里传来。


    冲完热水后人有些疲倦,顾希延懒散地迈步推门进去,左手拾起肩上的毛巾擦头发,右手划开手机,刚要问那人要不要现在买机票。


    卧室空空如也,她先愣了下,顿过几秒才看清,陈慕站在室外阳台上。


    推拉门一开,夜晚燥热的空气立刻拂面而来。


    等顾希延看到阳台围栏上的瓶子,她突然感到无语,忍不住埋怨,“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弄来一瓶什么酒,正端着7-11的塑料冰杯慢慢地抿。


    “哦,趁你洗漱,去小区楼下便利店买的。”陈慕递给她一个冰杯,“你要吗?”


    “我很少喝酒,”顾希延义正言辞,一直忌惮着那次跟搭档饮酒后越界的事,“怎么突然喝酒?今天见到她,你不开心?”


    她觉得深夜谈心,总比深夜饮酒要更健康一点。


    对面那人忽然沉默,转头又轻轻啜饮几口。


    一股浓烈的烟草气息被微风卷着,飘到她的鼻尖,顾希延不懂酒,也不怎么会品,浓烈酒气只让她感觉头晕。


    “顾闲,你觉得我会恨她吗?”


    顾希延看见她潮湿的眼角,有些无措,努力地组织语言,“嗯其实我不知道,她是你妈妈,我想你还是更爱她一点,对吧?”


    陈慕发出一下气声,像是笑,又像是叹。


    “看到她之前我在想,如果她还是她,我会爱她。如果她不是她了,我一定会非常恨她。”她仰头饮尽冰杯里的酒,顾希延看见那里面的冰几乎还是满的。


    “但现在我想,其实不管她怎么样,我确实还是比较爱她。”


    “那如果她又有了女儿怎么办?你还爱她吗?”顾希延不知怎么突然想问,她明明记得不久前在二十七层楼下,这家伙还一直在念念叨叨,什么mini,一居室,法棍


    她对陈老板一向有点琢磨不清,不知哪句是真是假。


    “也爱的,”陈慕又小心翼翼地倒满冰杯,举到眼前定定地出神,“但是也会生气。


    “我应该不喜欢和别人分享爱。”


    顾希延察觉出她的落寞情绪,上前伸手去够冰杯,“差不多了,明早要赶航班”


    那人偏不松手。


    两人拉扯时,她低头瞥见陈慕穿了件轻薄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隐约露出深色的衣痕。


    顾希延立刻脸热心慌,抬头看向她时,却发现那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缠着她,雾气朦胧的凤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熟悉的警报声在大脑里嗡嗡地响起,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不想再忍,但她又条件反射般地惧怕中止。


    “那定几点的航班”顾希延放弃抢夺冰杯,顺势掏出手机分散注意力,“你”


    手机被人收缴。


    人也是。


    顾希延还没反应过来,陈慕已踏入她的禁区,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定定地看她。


    “你觉得几点比较合适,顾警官?”


    没有回答。


    不要回答。


    顾希延径直略过她的问话,一把揽过她紧实又柔软的腰,过分认真地问,“你喝醉了?”


    “你觉得呢?”


    那人含住半块冰球,“咯吱、咯吱”嚼碎冰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浑身上下电流过境。


    要死了。随便吧。


    醉了也许比没醉好。


    顾希延不想再问。


    询问对于她现在没用,更像无用功。她们都学会略过无关话题,直切意图。


    “你没醉。”她自问自答。


    于是风也更加燥热,她趁机推开陈慕的手,捏住她的手腕圈到她背后。


    以往出外勤抓捕嫌疑人,顾希延都会把犯人双臂反擎后,锁住手铐。但现在,她用手箍住她,面对她,锁住她。


    出乎意料的是,陈慕并不反抗。


    顾希延于是得了应允,托住她的头,急切又小心地咬住她。


    她咬住她的唇角,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微微皱了皱眉。


    不料只一瞬间的走神,形势突然大变。


    顾希延没能抵挡住她的反击,被人强行突破唇齿,竟然沦为阶下囚。


    那人不停攻略城池,舌尖缠绕,婉转地掠夺她的一寸又一寸,直到她的口腔里全是她的味道。


    淡淡的威士忌加沁凉的薄荷水味道,以及潮湿温润的,甜的味道。


    柔软也有味道,它揪住顾希延的神经,令她险些有些招架不住。


    “顾警官,除了买机票,好像还有件事没做完。”


    “啊,”她被人吻到发懵,不假思索地反问,“什么事?”


    陈慕忽然将她的T恤下摆往外一拉,她整个人凑近到鼻尖几乎要撞到她。她靠近她绯红又燥热的耳垂,轻轻吐出几个字,“在书房沙发上的事。”


    顾希延蓦地失声。


    她自然也偷偷设想那晚暧昧延续的场景,真皮沙发表面细腻而有弹性,轻微的压痕里陷着她带给她的愉悦和羞耻,还有当时微微的怒气。


    最后的最后,其实连怒气都消散,只剩下意识里模糊的陈慕摇曳的身影,以及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和隐蔽的喘息。


    此时在遥远的一千多公里之外,当事人想要真实地延续。


    顾希延无法拒绝。


    她忽然想到,犯罪心理研究中讲,连环杀人犯行凶时通常会选择一定范围内的安全区,因此警方一般会通过统计犯罪现场的位置框定三角区,确定圆心并划出嫌疑人的活动范围,以此定位罪犯。


    而她陈慕却偏偏比连环杀人犯还要过分。


    她的行为超出了安全区的理论限制,她离开岚市,跨越山海,在遥远的陌生地带有恃无恐。


    但是看起来…她还是更喜欢在主场行事,近在咫尺,或是相隔千里,她喜欢掌控,喜欢…


    她喜欢由她主动。


    顾希延这才恍然大悟了以往那些林林总总的细枝末节,她自始至终认为是自己一步步努力得来的在意,自己惶惶不安揣测她的举止,她的言语和表情,原来都是她做给她看的。


    她默默地扮演着一只被动的猎物,等顾希延蠢蠢欲动忍不住靠近的时候,她反咬了她一口。


    于是血管里奔腾的除了燥热和冲动,也许还带了几丝报复的意味。


    顾希延的臂力惊人。


    她一把将陈慕抱起,稳稳地托在腰间,甚至有些气恼地问,“你看起来很有经验?”


    “我是理论派,你信不信?”


    陈慕赖在她身上,伸手圈住她的肩背试图稳定摇晃的重心。


    顾希延头也不抬地往屋里走,反手把身后阳台上的闷热都挡在室外。


    房间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剧烈心跳,以及云朵在坍塌的声音。


    “我看不像。”她似在嗔怪,与她陷入松软的针织物里。


    那人轻轻捏住她的手腕,“顾闲,你总是话太多,话太多就会暴露,暴露就会紧张…”


    “又要讲!”


    顾希延反手捉住她的腕,有些粗暴地捂住她的唇,又像祈求似的,“你不许说,不要说。


    “陈慕,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别发出任何声音。”


    不许打断,拒绝中止。


    暴露也无妨,紧张是理所应当。


    她的动作十分生疏,根本没时间练习那些在不久之前根本用不上的技艺。


    顾希延太急于求成,以至于怀里的人太快就缴械投降。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她的表情,感受她的热潮,一切旖旎就淹没在那人眼角的半滴泪中。


    仅剩一丝震颤的余温。


    米色丝质床单上的深刻褶皱记录了她不久前的激烈,似无言的罪证。


    “再一次好不好?”她不太甘心。


    陈慕半眯着眼,涌动的喉咙里挤出温吞的涩音,“嗯”


    于是就再一次。


    她被她拉到柔软的床尾,顾希延跪在地毯上,连地面也跟着摇晃成汹涌的海。


    南方五月的暑气被透明玻璃阻隔在窗外,潮水蒸发,渐渐在室内营造出另外一片回南天。


    人总是得寸进尺。


    再一次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她故意拖慢她,不给她,以此要挟她更多。


    “陈慕,坐上来”


    顾希延托着她,看清她眼角不停蓄积起透明的泪。


    于是她和她终于交叠在一起。


    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从凌乱的眉毛到模糊的眼睛,从通红的脸颊到轻轻皱起的鼻尖,强忍半咬着的红润唇角,以及不经意间从口中漏出的音色。


    “不要忍”顾希延凑到她红透的耳边呼出一团热气,紧紧缠住她。


    深陷的指尖被人突然地抗拒压制,她不得不分心去用力对抗,“不要忍,陈慕,你越忍”


    “我就越想”


    无声地潮涌。


    那人随之懒懒地倚在她肩上,艰难地吐露出一句跌宕的恶评,“你话好多,好吵”


    “那我不讲。”顾希延小心翼翼地致歉,随即又将她抱起来去往浴室,“冲一下,好不好?”


    浅音噎在喉咙。


    陈慕心想,还是太低估了她。


    马上要离开床尾时,她挺起脚尖,勾住刚才在慌乱中顾希延脱下的衬衣,在空中甩过半圈抓进手里。


    水的形状千奇百怪。


    花洒下,一会儿急如大雨滂沱,一会儿又淅淅沥沥,她淋尽了所有透明的潮湿,白色真丝布料浸水后聊胜无于,于是什么也遮不住。


    连她绯红的颈和高耸的山,看上去更像是雪中的木棉花,明烈的红和静谧的白。


    顾希延毫不掩饰的视线侵占,让她忽然失去心跳,然后失去的不止是心跳,还有短暂的平静。


    浴室的玻璃渐渐有种毛茸质感,让陈慕想起小白蓬松的尾巴。


    她伸出食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试图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再这样做下去,她恐怕今晚都不能停下来。


    “你专心一点”


    突如其来的抱怨,伴随它处若有若无的加重,她分不清是声音先到达鼓膜,还是触觉先摄住了神经。


    过去一年中与她会面的每分每秒,全部都兑换成今夜无限漫长的时间。


    她清晰地记得红蓝闪光下那人的侧脸,地库车窗内她衬衫上的泪痕,厨房池台边微弱的酒气,书房月光下她和她交叠的一段喘息


    时间漫长到她希望这场大雨不要停下来,不要停。


    “继续,继续吧”


    冰凉的玻璃被热水和体温融化,她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化妆镜里的反光。


    所以那里是她,也是她。


    她触摸到顾希延轻薄的背肌,圆润的指甲嵌进去也不再有愧疚和罪恶感,她在她后背画出一片红云。


    雨声戛然而止。


    突然的静默中只剩她喉咙里婉转的余音,令她有些赧然。


    “冷不冷?”


    顾希延忽然伸手到玻璃门外,捞过白色浴巾裹住她,胳膊用力一托又将她抱在怀里。


    “我怀疑你是在故意展示力量举最近有进步,对吧?”


    陈慕回过神,她揪住浴巾一角试图吸干头发上的水珠,浴室里有种梅雨季节的闷热潮湿。


    “去外面,我帮你吹头发。”


    顾希延学会了直接掠过不想答的问题,只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早就想帮你吹头发,以前每次你都占用洗手间太久。”


    “随便你咯。”


    陈慕一手拎起吹风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脖子。


    她坐在沙发上,浴巾半遮半掩,发梢微湿。


    “你觉得我要不要把头发剪短?”顾希延划拉着她的发尾,试图盖过吹风机的声音,“最近加班很多,我觉得长发比较麻烦。”


    陈慕仰头看她,那人正半跪在地毯上,撇起单单一个小梨涡,轻轻下压着眼尾,像一只懊恼的西高地。


    “你喜欢就好咯。”她戳了戳顾希延的腰,才发现她的窄利腰线竟然十分结实,不由地伸手过去。


    那人按下她的手,小心警告,“别动,先吹头发。”


    陈慕老实坐好。


    吹着吹着,她忽然感到一阵疲倦,慢慢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


    顾希延本来就要大功告成,眼看人越靠越远,只好关掉吹风机,伸手去捞她。


    “你不会真醉了?醒醒,去卧室睡。”


    沙发上的人半梦半醒,低低回应,“就在这吧,我走不动了。”


    这又是什么阴阳怪气,嫌她太用力?顾希延有点不好意思,立刻小心道歉,“那,那我抱你。”


    她揽起陈慕的半身,准备拎她站起。


    忽然白色浴巾的掖角被蹭开,整片滑到地上。


    顾希延定在那,慌乱地看了眼客厅的阳台。好险,她总忘记关窗,至少没忘记拉窗帘。


    于是她走不动,她也走不动。


    “所以你是有强迫症吗?”那人忽然问。


    顾希延跪在地毯上,毛躁的发和微微粗糙的手轻抚过敏感地带,激起一阵微颤。


    她暂停,抹了下莹亮的嘴角,认真地回答,“可能吧,每件事情都要做完,不光在这


    “有好多次都没做完,回去我也要做完。”


    听者有心。


    陈慕的脑海里不由地涌出一连串清晰的片段,想象叠加真实的触感。


    长发缠住视线,紧绷的意识再也不能继续调用克制的额度,只好将原有的逻辑全部推翻。


    她低头轻抚顾希延的眼角,那颗跳闪的小痣随她的动作忽隐忽现。


    “那顾警官,我们到底买几点的航班?”


    作者有话说:


    我很努力了请小天使们自行发挥想象——


    白话版今夜sweet talk分割线——


    陈老板:顾Sir,仲未定航班


    顾小闲:唔好急,懒懒闲啦~


    第85章 今后


    6月7日, 全国高考开始。


    岚市考区已实行新高考“3+3模式”,考程延续至6月10日。陈慕和姐姐早早就在最末次考场外等候陈芊。


    下午四点,清脆的考试铃声成片响起, 大批考生纷纷走出教室, 人群熙熙攘攘如一条闪亮的河流。


    再过十天就是夏至, 午后高温不输正午火辣的暑气。


    陈芊穿着一身白底蓝边的短袖长裤校服, 老远看见两个姐姐, 开始疯跑起来。


    “祝我们老幺开启暑假!”陈羡眼弯含笑, 指指不远处阴凉下, “接下来三个月, 吕思凡就麻烦你了哦。”


    陈慕递给她一束紫色剑兰花,淡淡地笑,“走吧, 你跟我去接白洁。”


    当事考生扯着自己微湿的衣领, “你们俩真坏,刚考完就给我安排任务。那快点, 我有道地理大题得问白洁。”


    陈慕轻轻翻个白眼,真不知她这妹妹到底能不能考上个正经学校。


    一想到去年这家伙还天天抱着贝斯去Livehouse里蹦跶, 她忽然意识到马上又是三个月的鸡飞狗跳。


    这次无论如何不能留她在岚市折腾。


    姐妹三人带着吕思凡驱车十分钟,很快赶到岚市职高附近。


    陈芊当即跳下车, 抄起另一捧粉白剑兰花噔噔蹬跑了。


    几分钟后,高高瘦瘦的白洁跟陈芊挽着手往回走。看见陈慕和陈羡正对着她们过来,她脸上忽然害羞, 泛起一抹红气。


    “陈慕,暑假也让白洁跟我回梅镇, 好不好?”陈芊从后座里探过身子,轻轻揪住司机陈师傅的马尾玩起来。


    “当然可以, 你不要动手动脚,小心我揍你。”


    小飞狗吕思凡被限制在儿童座椅里,但不影响她的小嘴巴跟着凑热闹,“小姨,我也去梅镇过暑假!”


    “问你妈咪咯。”


    陈慕趁着红灯,偷瞄一眼副驾里的姐姐。


    几周前,她被顾希延绑去深圳,在那间商业舞团机构里见到了陈华萍。从深圳回来后,她并没跟陈羡说起细节,既怕陈羡伤心,也怕她生自己的气。


    而姐姐也很有默契似的,什么都没问。


    想来陈羡肯定私下单独见过顾希延,连外婆也是,她们共同策划了那场不允许她逃避的会面。陈慕每每想起那个中年女人的一颦一笑,她总觉得既像做梦,又无比真实。


    尤其是,她几乎能清晰地从陈华萍身上隐约看到未来陈羡的样子。


    “你总看我干嘛?”副驾那人摘下宽边大墨镜,一脸审视。


    陈慕若无其事地敛回视线,语气欠揍,“怎么,看你不行?”


    “快去店里,小孩都饿了。”陈家大姐抬起手腕,亮出吕思凡给她画的碳素小手表,“先说好,吃完饭你把她们送回梅镇,我还有事。”


    “哦。”勉强答应。


    四点半还没到用餐高峰,陈慕提前点好菜单,几人一到店里,冯茜就热情地过去招呼她们。


    学校食堂饭菜麻麻地,俩女孩本就高高瘦瘦,前段时间考试压力大,更是变细溜了一大圈。


    饭菜上桌,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狼吞虎咽。


    陈慕时不时过去瞄两眼,看她们那样子忍不住偷笑。


    “姐姐,你快过来!”陈芊忽然冷不丁喊她。


    “又怎么了,陈大小姐?”


    只见陈芊手里捏着一块梅香排骨,面露疑惑,“这味道怎么跟以前不一样,我都咬不动呢。”


    “等下,我看看。”


    陈慕过去拿筷子夹起一小块排骨,咬了两下,口感确实不对。


    她脸色突变,立刻环顾四周。


    再过两小时就是晚餐高峰,前厅里现只有陈芊这桌,大厅里落座三四桌,几乎每桌都必点这道招牌菜。


    “白洁,你不觉得吗?”陈芊又问。


    女孩憋得脸通红,揪着她的衣角小声说,“还好,职高没有这么好吃的菜。”


    陈慕闻言,满脸黑线,赶紧跑回大厅去。


    “冯茜!”她边走边扫了扫客桌的菜品,目前有三桌上过梅香排骨,不禁轻皱起眉,“你跟乔菲、余珊说一声,先不要上梅香排骨了,客人点单就说暂时出清。那三桌上过菜的去问问有没有问题,不对劲的话直接给客人撤单,补两个小菜。”


    “怎么了,老板?菜有什么问题吗?”冯茜看她一脸严肃,不由地紧张起来。


    陈慕按下她的胳膊,不疾不徐地说,“我去后厨看看,你先应付外面。”


    不料她刚一踏进后厨,就听见黄笠那过分嘹亮的大嗓门,“管七你这臭小子,我说没说过不许用冻货!你现在马上去市场称八十斤仔排,差半斤你给我滚出后厨,再也别回来!”


    陈慕闻言,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后厨采买一向是黄笠主持,崔岚峰偶尔露面过问,这个管七和赵亮是黄大厨用得趁手的两个徒弟,日常验货、备菜也是他们带着新来的小工一块做。


    这么有经验的两个人,怎么会突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边管七挨了批评,刚要辩解,一抬头看见后厨门口站着的陈慕,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


    陈慕察言观色,意识到管七和赵亮的表情不太对劲,赶紧上前安抚黄笠,“黄大厨先别急,外面我已经叫她们暂时出清排骨了,不过刚才你说是怎么回事,哪有问题?”


    微胖的黄笠举着大勺,满脸通红,有点气急败坏,“还不是这臭小子,今天焯水仔排都用的冻货,我说过八百遍要买新鲜的,新鲜的,你是图省事还是贪了钱?正好陈老板在,你干脆给我说清楚!


    “是我带你来的没错,要是给我耍这种小聪明,原则性问题上我绝不护犊子!”


    陈慕神色跟着严肃起来,后厨一道菜出问题,直接影响一整天菜品出餐量。现在勉强补救还来得及,真到了晚上高峰期,哭都没用。


    她没时间搞什么清官断案,先解决麻烦要紧。


    停顿几秒后,陈慕招呼赵亮去常订货的市场临时采买,顺便把崔岚峰叫上,有熟面孔在兴许还能承点人情。这么大的量肉铺通常一早就订完,跟散货不一样。


    那些不能再用的仔排,她让管七暂时冻起来,等冯茜忙完去联系郊区小动物收容站的刘余芳,她那边常年缺少物资,送给她总比过丢掉好。


    最后,她拉着黄笠悄悄走到一边,轻声细语,“这事肯定要说明白,现在正当点,你先忙。等晚上打烊了好好问他,他推不过去的。


    “还有,我对你一百个放心,你别想那么多。真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最近处处分心,没办法顾及到。”


    黄笠本就是直脾气,急性子,听她特意安慰,顿时觉得刚才不妥,低头在围裙上抹了两下,“你说的是,晚上我叫他好好说道说道。不然这臭小子越来越不像话,得好好治治!”


    折腾完这出,陈慕再回到前厅。妹妹陈芊和白洁早就吃饱了,正起来帮着乔菲收拾餐桌。


    陈芊跃跃欲试,“姐姐,干脆我们来打工,你随便给点零花钱好啦!”


    白洁腼腆地笑,“陈姐姐,我也来帮忙,不要零花钱的。”


    “哎你这人,自食其力当然得要钱!”陈芊掐她一下,把人吓得笑着往角落里躲。


    陈慕摇摇头,这家伙还不够碍事,于是赶紧催促,“快点收拾东西,一会儿送你们回梅镇。你实在闲得慌去帮曹曦姐姐做事,她现在忙得不得了。”


    听到“曹曦”两个字,陈芊忽然不吱声,撇了撇嘴角才闷闷地去收拾书包。


    梅镇来回车程大约三小时,陈慕送完两个女孩再返回饭店时,还剩半个钟头就要打烊。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黄笠从后厨奔出来,吆喝着已跑到门口的管七站住。


    其他人等见状陆续换完衣服道别,很快大厅里就剩下黄笠、陈慕和冯茜,以及鬼鬼祟祟的管七。


    冯茜很有眼力见地倒了几杯茶水,陈慕刚开过长途车有些疲惫,硬撑着精神琢磨如何开口。


    不料她还没张嘴,黄笠又坐不住了,亮开大嗓门,“管七,你别害怕,是咋回事你就好好说,陈老板很讲道理的。”


    诶?这又是唱哪出?陈慕纳闷。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管七,不情不愿地搓搓寸头,开口嗓音虚浮,“那,那我可真说了啊。


    “陈老板这事儿怪我,也不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关系,你讲。”陈慕啜了几口茶,揉揉太阳穴。


    管七偷瞄了两眼黄笠,语气顿时有些委屈,“师傅说我偷懒偷钱,我真冤枉。这些冻货都是陈老板的舅妈,那个叫文静的送来的。我说不行,我师傅不让用这个,她就把陈老板搬出来,说你答应了。


    “我我又不敢过来问老板,就就想着分分批凑进去,可能也不一定那么明显”


    陈慕按捺住心火,抱起胳膊抿唇吁了口气,盯着桌面的茶水恍惚几下。


    清明节回家扫墓,她禁不住陈梅州和文静的纠缠,答应他们入干股。


    两人合计完,果然找到她交出20万块,约好一年红利2万,占股和崔岚峰一样,都是5%。唯一的区别是,陈梅州夫妇不许干涉梅镇小馆的运营,也不许有生意往来。


    她没料到,这个文静舅妈竟然想到这种馊主意,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的冻货,搞不好甚至是些僵尸货,简直离谱。


    幸亏陈芊挑食,只吃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劲。但凡当时客人一多,纷纷投诉起来,店里口碑分明就要坠崖。更别提她还签了那么多企业团餐订单,这样一搞,险些被她坑死。


    桌上几人不言不语,气氛有些尴尬。


    冯茜见状,小心翼翼试探,“陈老板,要不以后管七和赵亮去采买我也跟着,我们三个至少还能互相打掩护。


    “不光后厨,文静阿姨前几天在这请客吃饭,非要我给她打折,那天你去税务局办事刚好不在,我给黄师傅打招呼,她说好,这才没有给她闹起来。”


    简直火上浇油。


    陈慕终于明白了姐姐陈羡的恐惧,但凡跟陈梅州一家沾上点关系,后面只会越来越麻烦。


    “好,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轻声细语地说,“管七,黄大厨说你两句,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立刻打电话。”


    毛头小伙吸了吸鼻子,嗡嗡地“嗯”一声。


    事情说开,几人也换下店服各自下班。


    陈慕默默坐在原处,慢慢饮着茶水,凝神沉思。


    “叮、叮”店门口的风铃忽然响动。


    她以为外面起了夜风,转头看时,那个挺拔清秀的身影正落在玻璃门前。


    顾希延推门进来,手里拎个有点旧的蓝色工具箱,制服皱巴巴,灰头土脸地问,“你还没回家?”


    “嗯?”陈慕恍然回神,终于藏不住疲惫,低哑着嗓子说,“就要走。”


    顾希延听她声音不对劲,立刻放下东西,走到她身边捏住她单薄的肩膀。


    从深圳回来后,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回岚市后第二天,5月18日。


    那天顾希延深夜下班赶回小区,风尘仆仆地站在十一层陈慕家的大门前。


    她白天去青岚辖区刑侦大队做技术支持,和当地派出所民警在车祸现场搜集车前大灯残片,直看得眼冒金星。


    在化验室待了三个小时,终于发现肇事车辆大灯碎片上被害人的血迹,做完DNA鉴定结果已是凌晨。


    前一天从深圳回程,飞机一落地她就被江师姐薅去市局开会,连车都是陈慕帮她开回家。仅仅相隔一天,她忍不住想立刻见到她。


    她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那,陈老板开门时,顾希延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次碰面几乎完全没有任何语言穿插其中,两人默契地延续以前诸多未完成的事情。


    她们把深圳的闷热带回岚市。


    制服来不及脱掉,顾希延干脆拉着那人走进浴室,在花洒下耐心地把一身尘灰冲刷干净,也把燥热冲刷干净。


    第二天一早,她没等陈慕醒来就蹑手蹑脚地从烘干机取出制服,穿戴整齐后才恋恋不舍出门上班。


    昨晚她跟陆女士撒谎,说要在市局宿舍里跟同事凑合一宿。


    她根本不想凑合一宿。


    第二次是6月1日。


    顾希延一整周和同事出差去西宁,与友好协同单位进行痕迹提取技术应用与交流培训会。


    师姐江黎星特意为她争取到这个培训名额,希望她回来后给刑侦支队的同事做一次深度汇报,也正好借此把她推到市局各单位领导面前,混个脸熟。


    她在西宁吃了一星期的羊肉,吃得嘴角上火起泡,最后连喝水都疼。


    单位控预算,每次出差回家都是半夜,但她骗陆方怡说第二天才到。回程飞机一落地岚市,她立刻跑去见陈老板。


    她工作时很少穿常服,大部分都是执勤服或作训服,但出差去交流就必须要穿常服。警帽,衬衣,领带,西装外套,在户外多呆半分钟都能闷得人一脑门汗。


    顾希延站在玄关,脸色通红,她一路跑到单元楼下,电梯30秒的时间不足够她平复喘息。


    于是在她不太平稳的气息里,那人抬手摘下她的警帽,弹开她颈上的领带卡扣,慌乱中她们来不及脱下衬衣,警容仪表规范被她沿途丢了一路。


    半个月未见的两人,重新熟悉彼此的温度之后才能静下来好好地谈心。


    她有一整夜的时间陪伴她,本以为不疾不徐,实则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慌乱。


    顾希延一度感觉自己有些失控。


    但繁忙的工作每分每秒在身后追着她,她试图思考过两人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但始终找不到答案。


    喜欢主导进度的人一直不说,她也不敢主动去问。


    但陈慕愿意接纳她,这在顾希延看来和确认关系没什么分别,如果非要说有分别,大概是缺少一个恰当的仪式,所以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仪式?


    为此,她还专门跑去问江黎星师姐。


    当时两人正在食堂吃饭,江黎星刚要喝汤,听见她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确认关系的?”


    那人差点一口被汤呛死,脸颊烧得像红外线大灯,“嗯好像就是很自然就在一起,没有特别确认关系的过程。


    “哦对,你不要去问霁桐,她会乱讲。”


    诶?顾希延纳闷,“好吧。”


    直到现在,她还是没弄清楚。


    深夜气流扰动风铃,“叮、叮”的脆声把人唤醒。


    她站在陈慕身后胡思乱想着,那人忽然喊她,“走吧,顾闲。”


    “哦,好。”顾希延回过神,走到门口拎起工具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明早还得去岚溪辖区刑侦大队,最近需要市局支队技术协同的案子有点多。”


    陈慕点点头。


    关灯落锁后,两人默默地沿着街角往停车场走。


    顾希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拎着这个重达快二十斤的工具箱,她总觉得陈老板看起来有点疲惫,她要是拉着她一起走就好了。


    可她此时还穿着执勤服,在大街上牵她的手恐怕不行。


    直到这时,她好像才恍惚察觉到哪里有一丝不对劲。


    “等下,我来开。”顾希延放下工具箱,赶紧蹿上主驾,“你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到家。”


    那人淡淡地点头,随后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半垂下眼睛靠着。


    今晚离上次见面明明只过去十天,不知怎么,顾希延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今晚要我陪你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抿唇观察陈慕的反应。


    那人缓缓掀起眼睛,看了她几秒,轻点了下头。


    两人到家后,陈慕很少见地没在玄关摘掉首饰,也没有去换居家服,径直走到沙发上懒散地陷进去。


    小白一如既往地先是围着顾希延转几圈,随后又默默地走到陈慕脚下,贴着她小腿趴着。


    顾希延来不及脱下执勤服,赶紧光着脚凑过去,“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


    “顾闲,不要讲话。”陈慕抬手捂住她的嘴,“就这么待一会儿。”


    她的手微微发凉,指尖渐渐滑到顾希延的脸颊上,摸到她耳垂,轻轻地捻起来。


    “我没事,今天开车太久,等阵就好了。”


    顾希延刚想脱口而出,要不我们住一起吧,这样还能照顾她好像现在也照顾不了她。


    好烦。


    她又一次感到失落,心里隐隐有股气恼无法发作。她其实心知肚明,是因为刚才在街角自己犹豫了几秒,没有追上去拉住她。


    顾希延为此感到心烦。


    即便不知陈慕到底如何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她其实已经在考虑今后了。


    她现在是一级警司,工资只有区区六千五,即使过几年晋升到一级警督,如果没有重大立功或者突出贡献,她在系统内很难继续往上走,最多当个高级老油条。


    这也是为什么江黎星现在就开始给她规划的原因,如不趁早,以后就不会有位置留给她们。


    即便她未来能评上处级职务,甚至是陆方怡期待的厅级职务,陈慕都显然不需要依靠她,甚至可能并不需要她。


    一旦她们之间短暂的激情冷静下来,顾希延始终要面对现实。她想要搞清楚,自己对陈慕来说到底算什么。


    人总是贪心的。


    一旦尝过味道,就想持续占有。


    她坐在地毯上,头枕在那人腿面,任由她微凉的指尖揉捏着耳垂,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多遍。


    她好像除了有一颗完全爱她的心,其他都没办法给她。


    听起来好像那种渣男渣女。


    顾希延有点颓丧,捉住她的手指贴上脸颊,“陈慕。”


    “怎么了?”那人低低地回应。


    “我想带你去见陆女士,嗯,陆女士就是我妈。”


    沉默的回声。


    她感觉贴面的手指微微一僵。


    陆女士,陆方怡。


    陈慕的鼓膜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身下那人还不知道,她其实早就和陆方怡打过照面,甚至是不算太愉快的照面。


    在小小的岚市,陈慕还不准备这么快就跳进那个过于复杂的漩涡。


    尤其是顾希延缺乏对这件事所带来后果的深刻认知,她每每用小孩的方式和陆方怡对抗,最后结局还不都是乖乖回到她身边。


    她得再等等,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即便她已在顾希延这里丧失太多原则和逻辑,那也不能任由她胡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轻易再打破。


    “你最近太忙,我们可以等一等。”她说。


    “忙也总是有时间的,我想”


    顾希延有些气急败坏,反身从地毯上爬起来,半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那我们至少可以可以住一起吗?”


    陈慕刚要说话,桌上手机“叮咚叮”响起!


    她被人挡住抬手够不到,示意顾希延递给她。


    那人不情不愿地转身捏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是“林冉”,忽然黑脸。


    作者有话说:


    顾闲:(冥思苦想)那我算啥,啥???


    第86章 慢慢


    顾希延奉上手机, 嘴里嘀咕着,“什么事情非要大半夜电话讲?”


    “嘘——”陈慕冲她伸出食指,接起电话, “林秘书, 有何贵干?”


    半跪那人被她简单的指令制止, 忽然叛逆心大起, 一时脑抽径直咬了上去


    陈慕微微“嘶”一声, 皱眉瞪她。


    电话那头林冉丝毫没觉异样, 爽快报喜, “明天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揭牌成立, 你和陈羡姐要不要来?”


    “好啊林秘书,这次高升了吧?”她努力往外抽手,却不料被人死死攥着, 不由地气恼, 小心克制语调,“时间地点发我, 晚点有事跟你聊。”


    “嗯。对了慕慕,上次稻田占地那件事正在解决, 明天曹曦也过来,到时一起吃饭。”林冉说话时背景里响起锁车声, “我刚到家,本来说陪老林下棋,上去还得请罪。”


    陈慕右手摆脱不了牵制, 眼看顾希延已乘势俯身到面前,挽住她的胳膊, 低头轻轻咬她的扣子。


    她打烊时换下了店服,现在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 本来松松垮垮的领口被人一下咬开,她察觉到顾希延的醋意,速速对电话里那位说,“林冉,明早再讲,我先挂了。”


    “你搞什么”话还没说完,她被人捂住唇角。


    顾希延身上的灰扬起一股尘土气,陈慕皱了皱眉,气恼地捏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拎,竟丝毫没动。


    白色贝母扣被咬掉两颗,她顿时更加气恼,不由地扯住那人发尾,往下用力一拽。


    “痛痛痛!”顾希延反身去抓她的腕,委屈哀嚎,“你干嘛那么用力?”


    陈慕这才松手,顺势用膝盖顶开她,迅速起身绕出去,“你回家吧,顾闲。”


    “我不要!”那人从地上蹿起来,一路追到洗手间门口,“好久没见你,我不回去。”


    “顾希延,”陈慕摘耳环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少了一只,无奈叹气,“不是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有心情陪你。”


    “那今天就是没心情咯?”


    陈慕微怔,化妆镜里眉目渐凝。


    恋爱激情固然可贵,享受身体愉悦也没什么可羞耻,但顾希延好像有点太超过。每次见面都急匆匆,三言两语直奔主题,她横冲直撞地索求,再索求。


    陈慕心知肚明,小狗在焦虑,企图用Z爱这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刺激她的神经,提高她对她的依恋度。


    笨拙,又自作聪明。


    “你过来,我问你。”


    那人戳在门口,哀怨地看她,语气有些不情愿,“问什么?”


    陈慕倚在洗手池边,抱起胳膊,语气不咸不淡,“你是把我当成什么发泄压力的对象,还是安抚玩具?”


    对方闻言明显慌了,挺身立正恨不得敬两个手礼,“不是,当然不是!你在乱讲什么!?


    “我是因为因为很久没见你,我以为你也”


    话说一半,顾希延忽然气短,默默地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干脆杵在原地不出声。


    洗手池那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在她身上。


    她不知从哪里弄了满头的灰,天蓝色衬衫领口浸了几块汗渍,白皙脖颈和脸颊被灰尘和碎发遮掩,耳后渐渐开始泛红。她挺立时像一株蓬勃生长的雪松,天然散发着一股清澈正气。


    陈慕每每都被她这种纯粹和清澈吸引,不由地深呼吸几下,暗自平复心跳。


    “好,那你请便。”


    她把落单的耳环放在化妆镜后,转身出去时擦过顾希延。


    两人目光交错,她按捺住想吻她的冲动。


    “那我可以不走嘛?”


    “随便,但是不可以跟我睡。”


    “你讲话好难听,什么叫跟你睡”


    “顾希延,你最好就待在书房,早起也别出声,吵到我当心挨揍。”


    “你看你”那人边吐槽边锁上浴室门。


    冷光一闪,她看见化妆镜后那只镶钻耳环,银白色,八分音符状。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又开始发挥多余想象力,哦敢情是刚才丢了只耳环才不开心。


    她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第二天。


    陈家姊妹一早来到镇政府办公楼,今天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揭牌仪式就在此举行。


    梅镇开发区管委会作为市政府派出机构,行使政府权力,与此同时开发区内还将实行独有的特殊政策和创新管理机制。


    管委会成立初期,工作人员均来自市政府各部门抽调的精兵强将,林冉是从文旅局破格提拔的青年代表,出任开发区管委会经济发展部秘书。


    镇政府书记徐钟林为了协同合作,单独召集镇上各部门选调生作为当地基层干部对接人,分别与管委会各部门保持政策与信息顺畅沟通。


    其中,曹曦作为镇政府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助理,直接与林冉这位经济发展部秘书对接。


    两人自去年因梅镇开发规划一事频繁往来,渐生情愫,圣诞节时曹曦从梅镇赶回岚市向林冉告白。她们确认关系后一直处于低调保密状态,除了亲近好友,鲜少有人知道。


    在体制内,无数双眼睛盯着人犯错,不论是林冉还是曹曦都必须小心翼翼。


    作为两人共同好友,陈慕早就获知她们关系,在正式场合也默契地全然不提。


    揭牌仪式上午十点正式开始,舞龙舞狮,鞭炮齐鸣,大红绸落地,轰轰烈烈,十分热闹。


    此次除了市委领导班子悉数到场,还有不少本地商界名人。趁此机会,陈羡拉着妹妹到处游走社交,陈慕只觉得半天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脸也笑僵。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场竟还看到张程亮。久不见面,他的大光头变成三七分短发,西装革履,跟在另个中年男子身边到处谈笑风生。


    陈慕下意识地猜测,那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嘉岚集团的总裁崔有为。


    她正要跟姐姐离场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脆声。


    “陈慕姐,你也来了!”


    她一回头,是苏原。


    三月初饭店开业,这家伙还去送过发财树。


    陈慕转念一想,永州离梅镇这么近,但凡大修大建,做建材生意的苏庆方不会缺席,只是环顾四周却没见他。


    她看陈羡神情诧异,侧头介绍,“他是苏庆方的儿子,苏原。”


    随后又对他招手,指指姐姐,“苏原,这是大姐陈羡。”


    陈羡的表情不太妙。


    两姐妹跟陈华萍回梅镇时,陈羡已十二岁,她记得大部分苏家的不堪。父亲死后,叔叔苏庆方百般为难,苏正德充耳不闻,年幼的陈羡早就看透他们的虚伪本性。


    因此看见苏原,即便他再热情,陈羡也只冷冷点个头,再无他话。


    陈慕见状,当即找了个借口和姐姐走开。


    临近中午,市里和镇上班子成员去镇政府食堂吃饭,其余各路人散场。林冉和曹曦趁得闲,和陈家两姐妹会合,驱车到不远处的农家乐聚餐。


    林冉刚坐下就快人快语,对陈慕笑,“电话里没跟你说,下半年我都要待在梅镇。”


    陈慕看了眼曹曦,忍不住打趣,“那不正好,你们也别双城情侣来回跑了。”


    “噗呲——”


    正在喝水的陈羡闻言,喷出满口凉茶,“不是,等等,你们”


    “哎呀你快别说话,”陈慕递给她纸巾,调侃似地笑,“都说你就会乱点鸳鸯谱了。”


    陈羡忽然醒悟,之前光觉得林冉和曹曦谁跟妹妹都很配,唯独没想到那小警察才是正主。


    她低声揶揄,“你们藏得太好了,骗我半年多。”


    桌上三人微微脸红,都以为她在调侃自己,谁也没敢接话。


    林冉闻言,轻巧地岔开话题,“开发区管委会刚成立,一穷二白,陈羡姐要不要支持一下家乡发展呀?”


    “得了吧,稻田那事还没了结,嘉岚集团和安岚集团这阵仗我惹不起。”


    她对面的曹曦神色有点尴尬,一本正经地解释,“镇上正在安排村委会和安岚集团谈协议,多亏陈慕联系到安岚的总设计师,不然光靠镇里也做不通村委会工作。”


    自清明回岚市后,陈慕通过南大学姐得知,正在梅镇投建的安岚度假村总设计师李知秋与南大建筑系知名教授杨威关系交好,遂趁机写了封信给李知秋。


    当地那片稻田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不久后就要动工本地高端度假村——安岚南风。


    陈慕让曹曦拍了多张从半山腰俯瞰稻田的照片,又请学姐连夜设计一张概念图,试图说服李知秋保留山脚下的自然风光。


    安岚品牌一向主打宁静致远、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如若半山旅客推窗只见人工湖景和人造生态公园,肯定远不如自然成片的稻田风光更令人心旷神怡。


    不论从设计美学角度,还是从品牌价值维护角度,这块稻田都值得安岚集团慎重考虑。


    与此同时,曹曦也通过梅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官方名义和安岚集团市场投资部负责人郭佳取得联系,表达镇政府愿意协助其和村委会进行沟通,签署长期合作协议。


    村民仅需每年正常种植稻田,就可定期获得维护收入,此举也能改善不少家庭的收支情况。


    林冉也出奇技,她找到农业局就职的同窗,将梅新村租赁集体土地可能涉及非法占用农田、改造耕地一事捅到了市委班子。


    随后五月初,市委派调查组了解详情,紧急叫停了嘉岚集团跃跃欲试的动工大计。


    几番操作下来,梅新村留住上百来亩稻田已无悬念。曹曦又说服当地村民紧急补种晚稻,一切回归从前。


    听完小曹解释,陈羡虽感庆幸,却又无比担心,“你们现在搅黄了嘉岚集团的项目,今后总会再合作,到时千万小心。


    “尤其林冉,开发区管委会并非一穷二白,其中资源人脉关系复杂,经济发展部门做得好你自然平步青云,做不好就是别人的垫脚石。”


    陈慕闻言,不由地想起那天从梅镇回岚市,姐姐郑重严肃地告诫她,“慕慕,你现在能做的还有限,很多事情不能急,得慢慢来。”


    她从夜市小摊走到梅镇小馆,虽历经周折,但对于宏大的梅镇开发这艘巨轮来说,不过小虾之于蓝鲸。


    自从和曹曦深入接触后,她越来越觉得也许自己想为苏庆东翻盘的初衷正逐渐演变成另一种信念,与陈羡专注于经商不同,与林冉追求事业上升不同,她更渴望的是,梅镇如果真的能乘上这趟发展的快车,那未来她必然将更深地扎根在此。


    不必去深圳,不必去上海,她就留在岚市,甚至留在梅镇。这里有外婆姊妹,有稻田祖屋,还有她爱的人,顾希延。


    是要慢慢来。


    即便现在她仅有陈羡,林冉,曹曦,但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多人。


    想到此,陈慕的焦虑渐渐消减。


    倒是被陈羡点名的林冉,刚饮下半杯凉茶,眨着一双亮眼笑,“羡姐,我敢做就不会怕。”


    她为人爽快干脆,浑身上下有种鲜明的冲击力,“别人觉得我走到这全靠老林和老张托举,但他们没见过我一年三百天都在工作,每天加班到半夜,全局上下大小规划文件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这才是我的底气。


    “赵局长推我上阵也说,管委会不像文旅局那么清水,一派鱼龙混杂,要我保护好自己。”


    说至此,她轻轻扬眉,半讽半笑,“真要自保,我何必来这?”


    话音落地,陈慕听得浑身舒畅,给她投过去赞许的眼神。


    两人相视一笑。


    桌角下,曹曦悄悄伸手轻抚住林冉的膝,对陈羡笑,“林秘书是这样,她想做的总是能做成。”


    “好好好,你们都很行!”陈家大姐环顾一圈,埋怨似地说,“你们衬得我倒像唱反调,那我也勉为其难小小支持一下,至少今天我买单。”


    四人又谈笑八卦许久,这顿聚餐直到下午三点半才散场。


    陈家姊妹告辞后,曹曦和林冉又去管委会办公室转了两圈。今天非公职日不必坐班,临近傍晚前两人驱车回岚市。


    途经服务区,林冉想起忘给老林买杨梅,非要曹曦暂停,她噔噔噔跑进去,又拎着两只礼盒出来。


    曹曦打开后备箱,小心帮她护头,“我明天上午陪爸妈去医院体检,下午去接你吗?”


    “我行李不多,到时开车自己去。”林冉把杨梅放好,抬头时神情犹豫不决,“我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好没?”


    曹曦低低地“嗯”了声,随后不再说话,关好后备箱才慢吞吞上车。


    “你不要又逃避,我跟你讲好多次了。”副驾那人伸手去拉她胳膊,轻晃了两下。


    “林冉,我理解你希望我回岚市,但我更喜欢待在梅镇。”她爽利的短发下,一双清澈亮眼望向林冉,“你也要在梅镇待很久,现在不是很好?”


    “不是的曹曦,你要长远去想。半年后我可能调回市里,你还留在梅镇,我们继续这样异地?”林冉很少情绪如此低落,默默吁了口气,“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梅镇,两年后你就能参加遴选,你必须回来。”


    “林冉”


    “这事听我的,没有商量余地。”林冉的语气忽然强硬,眼角却渐渐泛湿,“既然不能公开关系,那至少让我每天回家看见你,这不过分吧?”


    曹曦察觉她情绪强烈,不想激怒她,只好放缓语气,“今天先不讲好不好?这么久没见,我好想你。”


    她轻轻捏了捏林冉纤细的手,眼里满含柔情,“中午吃饭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明白你志不在梅镇,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但至少这半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可以先不要焦虑。”


    “你少倒打一耙”林冉有些负气地甩开她的手,“你明明不在岚市,为什么非来惹我?”


    曹曦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险些地震。


    “你知道我不怎么会讲情话,我只觉得如果错过,今后必定后悔,我必须去找你。”她揽住林冉的肩,关掉车厢夜灯,“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失望。索性由我开头,不管以后怎样,至少我们在一起过,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那人闻言,一双温柔桃花眼半噙眼泪,望向窗外出神。


    曹曦悄悄把她的手再次捏在掌心,轻声细语,“林秘书,我有份报告需要你帮我指导一下,不如就今晚怎样?”


    桃花眼轻轻半弯,那人“噗哧”气笑,“好烂的借口。”


    “那你还每次都上当”


    四目相对,年少应多呈吻。


    *


    岚市,嘉岚集团办公大楼,总裁办公室。


    张程亮小心翼翼递过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某协议影印版,“崔总,这是安岚和村委会新签的合作协议,十年为期。国土局和农业局都定了性,这块地市委邱书记也无力回天,让咱们别再碰。”


    他口中的“崔总”就是嘉岚集团的执行总裁,崔有为。


    崔本人面相儒雅,国字脸,一字眉,左眉下有颗绿豆大小的痣,从相学上来讲算是大富大贵之人。


    他出身贫寒,从小吃苦争气,少时跟随岚市地产大亨张志诚一路打拼,两人交情匪浅。


    张志诚的岚南地产集团破产清算后,原先在外设立用于转移优质资产的几家公司合并成嘉岚集团,由崔有为作为名义上的总裁在境内继续运作。张志诚则一直躲在海外,至今未敢回国。


    崔有为捏住文件的折角,粗略看了两眼,漫不经心地说,“这块地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鱼,放了就放了。


    “安岚集团在半山腰投建度假村这事年前就定好了,这块荤腥给他去。”


    张程亮见状,试图揣测,“梅山上那片景区”


    “等下,你上次说那个叫什么林的,上午开发区管委会揭牌仪式上有她吗?”


    张程亮闻言立刻划开手机,递到他面前,“不光有她,这次掺乎那块地的几个都在。”


    手机屏幕里是一张梅镇开发区管委会门前的抓拍,画面里是林冉、陈慕以及安岚集团市场投资部负责人郭佳。


    “左边林冉是新任管委会经济发展部秘书,原先是文旅局赵建安的下属,这是陈慕”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夜市里,数次被这个小陈碍手碍脚,忍不住咬下后槽牙,“她背景有点麻烦,跟嘉岚的苏姓股东有些关系。


    “右边这个郭佳跟咱们抢了不少项目,这几年安岚投资的主要地块都由她经手,据说很难缠。”


    崔有为闻言,紧盯手机照片看了片刻,“做完背调发我,另外把管委会的花名册要一份来。”


    刚交代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仲林最近怎么样?”


    张程亮刚要走,听老大问起崔仲林那不争气的黄毛,不由地头大一圈,“问过警监,他这半年表现好,已经在争取减刑了。大哥别担心,我天天想着这事。”


    崔有为的儿子崔仲林,离家出走好几年,去年因盗窃奢侈品被抓捕归案,经检察院公诉获刑四年零七个月。当时崔有为暗中各方走动,均告失败,后来才得知那时正遇省里督导组下派,案子必须严判。


    为此,他一直对当时的办案人员耿耿于怀。


    听张程亮说在争取减刑,他拧起眉下的痣,眼里闪出一抹阴狠神色,“你安排,后天我去看他。”


    “行,我马上去。”


    张程亮走出总裁办公室大门,莫名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一则岚市春日特讯:


    近日我市阳光晴好,繁花盛开,呼吁各位广大热心市民多多户外散步接触大自然,脆弱人类避开花粉袭击,强壮人类撒欢奔跑~~


    所有人形生物都要保持心情愉快嗷~~——


    早起分割线——


    为了我的小天使,早起了,发狠了,忘情了,没命地修稿发出,绝不让泥蒙失望~


    骄傲地做大茶衫的兵!


    第87章 纠纷


    暑期临近, 去年无比热闹的网红打卡地“岚河夜市”此时冷冷清清。


    自春节后,嘉岚集团缴纳完十一亿土地出让金,岚河沿岸这块地再度回归张志诚之手。鉴于近年商业地产行情受挫, 公司股东会决议该地块暂不开发, 待时机成熟再找机会投建。


    目前对嘉岚集团最关键的是紧盯梅镇开发区大型建设项目, 以此实现其设计的“资金轮转”赌局。十一亿真金白银交出去, 总要想办法“拿”回来。


    但出乎崔有为等人意料, 在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半月后, 经济发展部就关于岚河夜市的未来发展向市委提交报告, 建议下半年由梅镇开发区与嘉岚集团共创新型贸易市场。


    报告中提到, 岚河沿岸的大片空白地块应发挥其特有的地理优势,与其囤地空置,不如与梅镇本地生态产业合作, 采用超短供应链运营模式, 实现生态农产品直达岚市消费者。


    此举既能为梅镇本地农产品开拓市场销路,也有利于盘活前岚河夜市土地价值。


    与此同时, 近年来文旅局一直倡导“生态旅游”概念,建立正规大型农贸市场和市集也能吸引更多周边游客观光打卡, 各方面带动本地经济发展,百利而无一害。


    市委班子迅速评审通过这一提案, 由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齐成信负责落实。


    齐主任找到经济发展部部长严东和林冉,三人在一周内细化完成方案,立即着手与嘉岚集团对接。


    嘉岚作为本地支柱产业之一, 对市委各项安排一向都大力支持,公司执行总裁崔有为与市委邱书记私下关系也十分交好。


    他在和严冬与林冉会面前就已得知这个消息, 又听说提案实际由林冉发起,心中不免对这位林秘书另眼相看。


    总裁办公室内, 崔有为凝眉思考良久,忽按下内线分机键,对方接起后,他言简意赅,“程亮,给我约文旅局的赵建安后天会面,就说是闲聊叙旧,定在梅风人家。”


    跟班小弟张程亮立刻应允,挂完电话忙不迭去办。


    两周后。


    “岚河夜市”门口的红底白字招牌被换下,印有“梅镇农业生态产业示范园”的白底黑字招牌新崭崭地挂了上去。


    岚市政府为表对此示范园合作事宜的重视,市委邱书记亲自到场参加剪彩仪式。市场内部整修一新,只待开园后梅镇以及周边乡镇的农副产品销售方入驻。


    负责此事落地的林冉自从搬到开发区宿舍后,半个多月未回岚市。上午她参加完开园仪式,下午径直去了陈慕店内。


    两人边吃边聊,说到示范园时,林冉看店内门口摆放着助农产品展架,忍不住打趣,“你真会做表面功夫,开业好几个月了,能不能干点实在的?”


    陈慕眼神一闪,意识到她又盯上自己,无奈笑到,“你跟曹助理真是逮住我就薅,这家小饭店还能把整个梅镇装下?想说什么就直说,何必还PUA我一番。”


    对面那双桃花眼正经起来不怒自威,她穿深蓝西裤,珠白衬衫,腕上一支小巧的方形手表,“示范园建起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要稳定运营,陈老板也支持一下家乡如何?”


    “林秘书继续,”陈慕把大麦茶往对面推了推,“润润口,当心把舌头闪了。”


    林冉飞快翻了个白眼,改为利诱,“曹曦说镇上集体合作社成立了两家公司,专门做农副产品加工销售,你这团餐生意越来越大,肯定要稳定供应商,有没有兴趣了解下?”


    “你们现在真是三句不离招商引资,连我这种小虾米都不放过。”陈慕虽在调侃,但已接过林冉的手机仔细看起介绍。


    “苍蝇腿也是肉,”林冉嘿嘿一笑,囫囵吃了几口饭,“你真别说,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了。


    “在开发区天天吃食堂,我和曹曦回家总偷煮方便面。”


    陈慕没接闲聊,翻完图片思考片刻,“先把联系方式发我,接洽谈谈看。对了林冉,有件事提醒你”


    “嗯?”林秘书见她一脸严肃,顿时收起嬉笑,侧耳过去,“你说。”


    “上周冯茜去云岚mall和朋友吃饭,碰巧看见赵建安去梅风人家,他没带下属亲友,应该不是聚餐,我猜他是去见什么人。”陈慕边说边轻轻敲着茶杯沿,如果他最近跟你往来,你谨慎一点。”


    “慕慕,这些话我听得很多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林冉似乎不太在意,甚至反过来安慰她,“你相信我,我做事从不留话柄,行得正、坐得端,他们要想乱搞没那么容易。


    “齐主任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严部长指望我帮他到处招商引资、规划产业,他们也没心情关心那些。”


    陈慕闻言稍稍放心,端起茶杯浅笑说,“那一切顺利。”


    几天后。


    清早六点,岚市城郊高速站已有多辆运输车在免费通道排队进城,大部分来自梅镇以及周边区县的农副产品运输专线。


    陈楚天驾驶着一辆常见的中型厢式“绿通车”也排在其中,车里装着前一晚爸妈从农户田里收购的新鲜青菜和玉米等。


    高考结束后,陈梅州夫妇为让儿子提前学习做生意,不知从哪得知岚市生态示范园开业,索性让陈楚天去做农产品批发。


    这孩子坐不住,海鲜门店的水产也认不全,把他放店里还不知会闯什么祸。让他试水蔬菜批发,搞不好还能学点本事。


    经过高速专门车道检查,“绿通车”免费放行,陈楚天一踩油门开往梅镇生态示范园。


    示范园大门口早就挤得熙熙攘攘,他紧握方向盘,左右腾挪,小心驶入市场。


    眼看不远空地上有车位,他当即转向准备停过去。


    就在中型厢货即将右转时,左侧车道突然冒出一辆直行车,“嗖”地从他眼前冲过!


    几秒后,那辆直行车丝滑地倒入车位,完美占据了陈楚天早就看好的绝佳位置。


    他忍不住重重地捶了下方向盘,骂了句,“XX!”


    清早七点,太阳已然升起,盛夏烈日照在人脑门上,陈楚天眼里喷出一团火。


    从上周起,每天天不亮他就被老妈文静就薅起来出车,别的同学还在家里吹空调吃雪糕玩电脑,就他自己苦哈哈地晒在示范园空地里卖菜。


    那些青菜什么的这个那个他哪分得清?


    每天一进示范园停好车,他就把车后门敞开,人躺在驾驶室刷手机、打游戏。左不过一两千的东西,他经常临到休市了打折才能卖出去。


    如此几天下来,不仅人晒黑了,脾气也渐渐被拱到极限。


    陈楚天黑着脸跳下车,径直走到刚才那辆车前,冲着车窗里骂,“淦!你没看见老子XX先来的,你眼睛瞎?”


    “你XX才瞎,瞅你那怂样,会不会开车?毛长齐了没哈哈哈!”


    车窗里坐了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嘴叼半支烟,扭头冲副驾同伴大笑,“快看这个XX,一副鸡仔样!”


    陈楚天不由地怒火中烧。


    二十岁的他第一次被人骂鸡仔,骂毛都没长齐。不久前,他明明待在文明讲理的学校,老师和和气气,同学彬彬有礼。这种鱼龙混杂的市场,根本不是他应该来的。


    一股奔腾的怒意正在他胸腔里蓄积,既有被人当庭侮辱的羞愤,又有被父母逼迫踏入社会的不满,迎着越升越高的烈日开始熊熊燃烧,空气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回音。


    “咣当!”一声巨响。


    陈楚天还没反应过来,沉重的扳手已飞了出去!


    那玩意儿死沉,砸在对方车门上,顿时磕出个碗口大的深坑。


    “淦,你XX搞事!?”


    车内两人见状,直接推开车门跳下,三下五除二揪住单薄的陈楚天。他刚想辩解,腮上已先挨了一拳。


    对方骂骂咧咧几句似乎还不过瘾,索性又将他摁在地上,对他又捶又踢。隔壁看热闹的有几个想上来劝,但抵不住那中年男和同伴下手太黑,又都悻悻地撤开。


    “慢着,等等”


    陈楚天双手抱头,眼前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他根本无法脱身,只好再度将头牢牢护住。


    混乱中,人只觉得胳膊剧烈地疼。


    这场单方面的“斗殴”持续多时,忽然一阵喧嚣,围观群众里有人大喊,“警察来了!”


    众人迅速分开一条窄缝,缝里蹿进来一男一女。


    “住手!”赵子贤迅疾走近,举起证件喝令制止,“我是岚河派出所民警,现在警告你们马上住手!”


    话音未落,他身侧的田晶晶已掏出警棍站好预备姿势,她近战技术一般,此时忽然想起搭档小顾。


    要是那家伙在就好了,一个能顶她仨。


    地上早滚成一团,闻言忽然僵住,顿了几秒后中年男和同伴松手起身,身上沾了不少土。


    他们脚边的男孩蜷缩在地上,白T恤沾满滴滴血迹,正在痛苦地小声呻吟。


    田晶晶立刻按下对讲机,“罗楠,叫救护车来岚河夜不,来生态示范园,南门进B2车道,往里大约150米。”


    话毕,她又蹲在地上查看男孩伤势,“可以正常呼吸吗?能不能看清我手指,这是几?”


    确认当事人暂无生命危险,田晶晶看他额角被刮破好几处,衣服血迹斑斑,气恼回头,“赵哥,你先带他们回所里,我跟救护车走。”


    赵子贤对中年男暗骂几声,铁着脸给人拷上,又按下对讲机吼,“王宇超,你过来接应!”


    “警官,我们这是斗殴,为啥不抓他,只抓我们?”中年男之一不满地嘟囔。


    田警官闻言黑脸,不等赵子贤开口就怒到,“你们懂不懂法?你管这叫斗殴?这是故意伤人!”


    十五分钟后,打人者被抓走,被打者垂头丧气地躺上担架,被送至附近医院。


    经检查,陈楚天的左小臂被诊断为骨裂,疑似摔倒时胳膊肘着地所致。除有点轻微脑震荡以外,并没受什么内伤。


    田晶晶拎着包扎完毕的陈楚天回到派出所,刚进大厅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水味。


    “不是,这所里怎么跟医院似的?”她小心往前台一靠,低头拍拍罗楠的肩,“咋回事?这么大味!”


    罗楠抬手指指陈楚天,小声解释,“你这当事人他爸妈,刚一进门就把那俩男的打得头破血流,孙医生正在走廊里面给他俩包扎”


    “”田晶晶扶额。


    她没好气地提着陈楚天继续往里走,刚过转角,冷不丁一道人影冲过来!


    田警官险些被这股大力冲倒,当即拉住那道人影稳了稳重心。


    等她定睛一看,怀里的人竟是隋欣。


    女孩那双特别的细长扇形眼皮忽闪忽闪,上下左右,扎扎实实,把她看了个遍,“你怎么浑身都是血?”


    田晶晶忽觉尴尬,慌忙松手,“隋欣,不是我的血,是他的。”


    她边说边指陈楚天,“这小子早上在岚河市场骂街,挨了揍。”


    隋警官闻言,迅速后退半步,耳后莫名热起来,“好,你先忙。”


    田晶晶轻抿着唇角,清晰地“嗯”了声。


    两人擦身而过,背后女孩忽又问,“中午要帮你点外卖吗?”


    田警官没回头,悠悠地伸手比了个“Yes”。


    作者有话说:


    隋心所欲:幸好饭否?


    田田甜心:Yes~


    第88章 重启


    陈慕感到无语。


    早晨迷迷瞪瞪中, 电话突然叮咣响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管七”。


    “嗯,这么早有事?”


    陈慕耐着性子, 上次确实说过有事可以直接给她电话, 但也没必要这么…早吧?才八点。


    “陈老板, 上周预定的供应商今早没来送货, 我去示范园找他, 结果听人说他进局子了。”


    人立马精神了!


    “电话打得通吗?”


    陈慕从床上弹起来, 飞快穿好衣服。小白还以为要出门玩, 开心地绕着她转圈。


    “警察接电话, 说要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才能跟当事人联系。”管七犹犹豫豫,“老板,要不我跟赵亮先去?你也来嘛, 我有点害怕”


    陈老板险些被气笑, “管七你二十三岁了!马上跟赵亮去派出所,我随后就到。”


    一小时前她带小白下楼遛早, 本想补个回笼觉,不料刚睡着就被管七这小子吵醒。


    “小白, 你乖哦。”陈慕捏捏它小耳朵,轻轻嘘声, “不是出去玩,我晚上回来陪你好不好?”


    添水放粮后,她赶紧冲下楼, 跳上车,一脚油门驶出了地库。


    岚河派出所不算陌生地, 至少半年前她还来过。


    停车落锁,陈慕远远看见管七和赵亮就站在大门口。


    “老板!”管七冲她招手, 又尴尬地搓了搓寸头,“他们在里面,警察让进去说明情况,当事人才能联系别人给咱送货。”


    陈慕扫了扫他俩,又气又想笑,“你们先等着,顺便跟黄大厨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对哦,好的好的。”赵亮闻言赶紧掏手机。


    走进派出所大厅,田警官刚好从转角露头,抬眼看见陈慕有些吃惊,“他们说的老板不会就是你?”


    陈慕抿唇点头,没再多说,跟随她走进那间调解室。


    不久前两人私下见过面。因担心顾希延的强迫症可能加重,陈慕决定找她的搭档田警官了解真实缘由。


    但那次会面很快就草草结束,田晶晶以涉及警员个人隐私和保密案情为由,拒绝向陈慕透露细节,仅解释其属于轻微的焦虑症表现,定期接受心理疏导就不会影响小顾的工作生活。她提醒陈慕不要过分在意,否则很可能适得其反。


    当事人不说,陈慕没再勉强。


    她想也许田警官是在保护顾希延,反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陈老板!”


    她进门迎头一惊,俩中年男头上各自围着几圈包扎带,额角洇出花生大小的血印,垂头丧气开口,“对不住陈老板,耽误给你送货,还麻烦你来派出所。”


    话音未落,那人又转头不满地嚷嚷,“我说警官,这下行了吧,我真没骗你,快给我手机,我得找兄弟给人送货去,别耽误人家!”


    陈慕原地微怔,心想要是曹曦知道,估计她非得去梅新村合作社去上几节普法专栏。她深表支持,想也没想就拈出手机飞快拍了几张照片,刚准备点击“发送”。


    不料身后“咣当”一声!


    调解室大门突然被人甩开,一股咸腥的气流涌进来,“XXX,你XX老子我今天非要给你弄死!你XX”


    看清来人,陈慕已然石化。


    “舅舅?”


    “诶?你怎么在这?”


    陈梅州的嘹亮大嗓门和标志性黑红皮肤令人印象深刻,桌角那俩人不禁悄悄往里挪了挪


    陈慕看他手里还拿着捞鱼的网罩子,立刻猜到这俩送货的应该是跟陈梅州起了冲突。


    她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借口,只好指着那俩实话实说,“来处理点事,这是店里的供应商。”


    “供应商?送货?送菜?”陈梅州脸上的怒色忽又夹杂了几丝兴奋,“他们也是梅镇的?”


    陈慕咬唇犹豫,憋了半天吐出个“嗯”字。


    几分钟后,调解室里忽然热闹得不像话。


    本是个临时调解的小会议室,现在坐了田晶晶、赵子贤、陈慕、陈梅州、文静以及案件当事人陈楚天、张峰、刘春。


    两位警官还没开口,那边已哭得梨花带雨的文静率先发难,“慕慕,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哦,他们是梅镇小馆的供应商,那你就是老板,那我也是老板。


    说着,她抬起那双微微的吊梢眼,死命瞪住那俩人,“怎么着,打了老板的儿子,你们就想这么算了?”


    陈慕刚给管七发完信息让他回店里接货,无语到垂头抱胸,一言不发。


    她本想溜之大吉,没想刚出门就被文静快人一步抓住。苍天有泪,怎么不救救她!


    刘春:“老板?老板的儿子,谁啊,你儿子?”


    张峰:“你怎么不说这小子先骂人?坏了,哎警官你快叫救护车,哎哟喂,我怎么觉着肋骨这疼得厉害”


    “你别给我装,实话告诉你俩,这事要是我不满意,什么特约供应商你也别做了!”文静发狠猛拍长桌,在座的无不被她吓了一跳。


    陈慕未理会她的情绪渲染,反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当即直言,“文静舅妈,这是两码事。店里供应商不麻烦你处理,这案子你们慢慢解决,我有事先走。”


    “哎,你什么意思嘛!一家人是不是要互相”文静絮絮叨叨。


    陈梅州握紧捞鱼网子,侧身怒视,“我看你是真能耐”


    他们的儿子陈楚天垂下头,专心致志地揪着胳膊护具上的线头,丝毫没理会这出道德绑架大戏。


    陈慕已抬脚走出调解室,“唰”地把门一关,杂七杂八的叫骂声立刻被堵了回去。


    好不清净。


    上次差点被文静舅妈搞得餐品出问题,现在她又想染指供应商。再不划清界限,估计不出几个月,梅镇小馆都要变成她名下的了。


    不行,陈慕心想,得尽快找机会把那点股份赎回来。


    她走到派出所大厅门前,刚要下台阶往停车场去,身后一声“陈老板”叫住了她。


    是田晶晶。


    “陈慕,”一向爽快的小田警官竟有些扭捏,顿了几秒又问,“上次你问我那事,后来有跟顾闲谈过吗?”


    她微微一怔,意识到已有好几天没见顾希延,“还没来得及,她最近比较忙,我也”


    “没关系,”田警官冲她摆摆手,小心翼翼,“有机会再说,你别忘了。”


    陈慕眼神一闪,察觉似有若无的暗示,对她点点头。


    回到店里,管七等人已顺利接货开始备菜,她稍松了口气,又回家洗漱过再赶来。


    岚市进入七月,盛夏骄阳似火。


    白天大地晒得烫人,打工人都纷纷躲在写字楼不肯出来吃饭,于是堂食的压力减少,但团餐需求量再度提高。


    陈慕也算了笔账,截至目前竟是团餐盈利占大头,有必要趁此机会再扩大规模。


    她看上了隔壁早餐铺的店面。


    那对小夫妻自从上个月回老家结婚,至今未归。前天听闻房东要收回重新对外出租,她与其见面详谈,双方一拍即合,陈慕立即投入新一轮的装修事务。


    小店面正适合作为团餐厨房,与黄笠大厨的堂食后厨分开,可以大大减轻她的出餐压力。两人有商有量,又叫上崔岚峰一起规划装修布局和厨房用具,预计不出半个月就能投用。


    忙前忙后一整天,临近晚上十点陈慕才停下来暂缓。


    不到半年时间,梅镇小馆已稳定运营,拥有相当多的忠诚食客与源源不断的新客流。


    店内一桌一椅,餐碗汤匙都由她亲自挑选,这间小店就像巨大的乐高积木一样渐渐成真,有种特别的美妙滋味。


    “当、当!”玻璃窗忽响。


    陈慕合上电脑,抬头看见久违的那人。


    门口的风铃被夜风扰动,发出“叮、叮”的脆音。


    顾希延推门进来,脸上漾起笑意,“老板,请问打烊了没?”


    自从两周前加入市局刑侦支队新成立的专案小组,她每天跟江师姐起早贪黑,在成摞的旧案卷宗里死抠蛛丝马迹,街头巷尾寻找知情人搜集信息,时不时去证物室扒拉一堆零碎拿去重新化验。


    专案组在两周内首案告捷,王永正局长喜出望外,特批全组假期半天。


    “怎么,顾警官又想吃夜宵?”


    顾希延许久没听见她声音,一句懒洋洋的调侃,像汩汩暖流轻扫过大脑皮层,不由地浑身舒爽熨帖。在她面前,自己无需紧张,无需扮聪明,做一只不会思考的小狗就好。


    她边走向她,边沿途按下开关,灯光一道道熄灭,“在这还是回家,你说。”


    临近跟前,顾希延回头往窗外扫了两眼,街头偶有行人路过,她趁空档无人时轻轻捏住她的手,“我好想你。”


    陈慕轻翘嘴角,戳戳她的肩上的警衔,“顾警官最近偷懒,下班回家都不换制服?”


    “嗯”顾希延忽然脸红,“对哦,那回家好吗?”


    她老早就发现陈老板喜欢她穿制服的样子,因而每次都故意不换便衣,假装在帮她保守心照不宣的秘密。


    两人走出饭店,陈慕眼神一闪,她想起白天田警官的话,于是不咸不淡地命令,“你来开车。”


    路遇红灯,果然主驾那人又簌簌地拈起湿巾捣鼓。


    陈慕皱起眉,睫毛轻眨了几下,欲言又止。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对顾希延了解很少。从相识至今一年多,她和她之间有时像认识许久的朋友,有时又像沾带几分生涩的恋人。


    即便两人从没戳破那层关系,但她认为顾希延应该明白。那么自己主动介入她的问题,应该不算越界?


    就算越界,这界限大概也是掌握在她手里。顾希延这人熟知刑技操作流程和刑事法条,却不知亲密关系远比看得见、摸到的证物更难察明。


    想到此,陈慕决定揠苗助长。毕竟有时等她自己成长,收效微乎其微。


    到家后,冰箱里仅剩一袋蔬菜沙拉。


    大厨陈师傅难为无米之炊,最终还是用普普通通的煎蛋煮面打发了人民警察。


    顾希延一边洗碗一边抱怨,“市局食堂超难吃,为什么所有的食堂都那么难吃?”


    “因为不花钱?”


    陈老板头发吹得半干,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顾闲,你离开岚河派出所以后心理疏导还有做吗?”


    水流声似乎也凝滞几秒。


    那人背对她,不声不响地甩甩手上水珠,转身低头抽了张纸巾。


    “嗯?你又装哑?”陈慕拦住她,把人圈在池台边。


    顾希延没办法,掀起亮晶晶的鹿眼眨巴,“有在做,我不是说过,没太大用。”


    她揽住陈慕的腰往怀里一拉,“干嘛又审我?你不想我吗?”


    又是这套百试不灵的小伎俩。


    陈慕无奈扶额。


    她又猜也许那人是跟陆方怡相处久了才有轻微焦虑症,毕竟去年两人暂短住一起时并没觉得她哪里有问题。


    陈慕极快地思索几秒,几乎脱口而出,“你愿不愿意跟我讲下原因?我觉得也许讲出来会好一点。”


    她只觉腰间那双手微微一僵,很快又再度箍紧她,“不要,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有没有想我?”


    陈慕被她四处游走的手搅得心烦意乱,一把拽过她的领带,“顾警官cosplay还没玩够,当心被人偷家”


    她有时分不清自己对顾希延是纵容,还是妥协。


    最新的警用制式领带与普通领带不同,其使用“拉链式锁扣结”,佩戴时不用像普通领带那样“系结”,而是稍用力一拉即可,两根绕绳之间有卡扣,轻弹就会松开。


    顾希延趁她不注意,伸手到颈后按住卡扣一弹。


    紧抓领带的陈慕失去借力,忽往后仰,迅疾又被一双手牢牢接住。


    “这游戏你几时才玩够”顾希延笑她。


    “啪!”轻声脆响。


    陈老板抽回手,淡淡一笑,“现在就玩够咯,你身上有股洗甲水味道,先去换衣服。”


    诶?顾希延低头拈起制服闻来闻去。


    晚上她一直泡在实验室清理检材,过程中会用到丙酮。这种试剂有股凉丝丝,类似洗甲水的特殊甜味,怪不得。


    等她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再出来,陈老板已在沙发上睡熟。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进卧室,犹豫再三,心一横硬挺在床上不肯出门。


    一夜无梦。


    早上八点,两人被卧室门口的小白吵醒。


    它唧唧咛咛地低声呼叫,气愤夹杂着委屈,仿佛在控诉,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我请问呢?


    陈慕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身边有人,她懒懒地缩到那人怀里,忽然想起她不久前好像问她可不可以同居。


    也许她只是现在不愿意讲,假如在一起同居,总会有松懈的时候。


    那个在幽深的月下手持银弓、凝神冥思的战神不停在心里怂恿她,试图掌控的想法又占上风。她不想逼她,但也不打算放任她。


    顾希延察觉她醒来,轻轻捻着她的头发笑问,“谁遛狗?”


    “你不上班?”陈慕拧开壁灯,挂钟走到八点半。


    “今天轮休半天。”说着,顾希延爬起来盯住她,“委屈它一会儿,我还有事没做完。”


    不料陈慕一掌将她掀开,反身一跃“咕咚”站在地上,“那我遛狗。”


    厨房里,烤三明治久违地再度上桌。


    那人睡眼惺忪,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投喂,顺便拾起手机来看。


    陈老板转身解开围裙,犹豫几秒才问出,“顾闲,你要不要和我住一起?”


    几乎同时,顾希延从椅子上“哗啦”弹起,神情难以捉摸,既震惊又慌张,“我得马上去局里!”


    她冲到洗衣房,翻出烘干的制服迅速穿起,刚要出门又噔噔蹬跑回厨房,看陈慕仍愣在原地,她小心捧住她的脸吻了一下,“晚上等我。”


    烤盘里的焦香味渐渐弥漫,陈慕心不在焉地把三明治夹到盘子里。


    顾希延刚才慌乱中手机掉在桌面,尚未熄屏时界面上那行字,她清楚地看到了。


    一则来自“江黎星”的信息,仅有十个字:


    [上级决定重启李春景案。]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忍耐


    岚市公安局落座于旧城区中心, 毗邻市政府与市人民检察院。


    顾希延有时途经检察院门前,脑海里会响起几声模糊的谈笑,“顾闲, 我们以后当检察官, 去最高检!”


    “最高检你想去就去吗?我可不想当检察官, 每天对着一摞材料翻来翻去写报告, 多没意思。”


    她冲女孩笑, 顺手递过橘子汽水瓶, “春景, 不管你以后做什么, 肯定都做得特好。”


    李春景是她的发小,两人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班。她们的爸爸顾一舟和李青山,少时同属岚市一中足球队, 大学毕业后分别就职公安局与税务局, 单位联谊时经常一起组队踢球。


    白色凯美瑞驶入市局停车场,顾希延从车里跳下, 跑到楼前才按下锁车键,慌不择路地奔上台阶。


    市局大楼共十层, 一至三层是执勤法务机构,刑侦、经侦支队和交管、特警支队等在此, 四至六层是警务技术机构,包括各种检验化验室、技术和数据分析中心。


    七至九层主要是后勤、行政与人事等部门,十层则是市局指挥中心, 负责全局各类事件调度。


    顾希延来不及乘电梯,几步冲进安全通道, 不到半分钟就跑上三楼。


    “江师姐,”她倚着办公桌大喘气, 努力平复心跳,额角上冒出细汗,“你说‘李春景案’要要重启?”


    江黎星瞧她慌里慌张,纳闷地看下腕表,“顾闲,上午可以休息,你怎么来这么早?”


    “嗯我知道,”顾希延轻咽下口水,硬挤出一句,“我休息好了,那个卷宗呢?”


    “就说你还没睡醒,调度会还没开哪来的卷宗?先把上周‘居青案’的文书和证据材料再核对一遍,没问题下午送检。”她刚说完又补充一句,“怎么,立功心切啊?”


    江黎星平时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唯独对顾希延这家伙格外有耐心。


    她在公安大学时就听说刑技专业有个拼命三妹,门门功课第一,警体战训也不甘人后。得知学妹也来自岚市,江黎星便对其格外关注。


    她比顾希延高两届,毕业后在锦城服役,因侦破某流窜抢劫团伙大案立功,后申请调入岚市公安局,顺利加入刑侦支队。


    当然在她女友霁桐眼里,这段故事又是另外一个视角。


    两人同年进入公安大学,江黎星读侦查学专业,霁桐读公安情报学专业,后来又自学考取了注册会计师资格证。她俩因帮室友在食堂占座发生口角,算是不吵不相识。


    后来江黎星得知霁桐喜欢女生,每天都跑去图书馆门口佯装偶遇,一来二去成为情侣。


    霁桐毕业后进入岚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江黎星嘴上不说,天天担心她被系统内的同好“盯上”,拼命加班加点破案立功,就想早点调回岚市。


    五年前,顾希延刚毕业加入岚河派出所,那一年,江黎星得偿所愿进入市局刑侦支队。


    岚河分局大队与市局刑侦支队经常协同工作,江黎星认出那个她早在学校时就格外关注的师妹,顾希延。


    自从市局警务技术机构单列后,刑侦支队的现场勘验水平差了一截,每次出警必先申请调度,江黎星不胜其烦。于是,她将目光锁定了师妹。


    师妹小顾为人热情正直,智商与体能在线,除去稍有毛躁需要沉淀以外,是个做刑侦的好苗子。她本科是刑技专业,又在一线锻炼好几年,能搞侦察,又懂技术,放在刑侦支队工作效率绝对唰唰提升。


    即便江黎星知道顾希延曾在岚河派出所定期接受隋欣的心理辅导,但她认为不算大问题。


    这太常见了,刑侦支队随便拉个人出来,50%可能接受过心理辅导,警员长期侵泡在负面压力中,会正常才奇怪。


    “江师姐,‘居青案’材料没问题了,我现在去送检。”顾希延昨晚已确认过两遍,此时注意力都在卷宗上,“调度会什么时候开?卷宗今天能调阅吗?”


    江黎星闻言眉头微皱,起身示意,“顾闲,你跟我来。”


    两人前后走到茶水间,顾希延看她一脸严肃,心里悄悄打鼓。


    江黎星给她接了杯咖啡,递过来时一脸郑重,“顾闲,虽然你来之前隋欣给你报告签了字,但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


    “专案小组的旧案性质远比刑侦支队日常案件更恶劣,影响也更严重,不光是对市局,也是对众多警员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挑战。


    “你有共情心是好事,我可以理解,但绝不允许过渡代入,一旦被我发现你焦虑加重,我会立刻报告上级把你调回岚河分局,你明白吗?”


    顾希延抿唇,凝起那双倔强又固执的眼睛,“江师姐,我明白。”


    她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江黎星果真不知道。


    想来也是。


    好友李春景去世时才十七岁,那时江黎星还在读大学,她不认识顾一舟,更不可能听同事说起那件案子,她自然也不知道顾希延和被害人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


    按照公安局办理刑事案件的回避程序规定,顾希延作为与被害人有利害关系的侦查人员,应当请求回避。


    但她没有主动提请。


    她用了将近十年才从公安大学走到市局刑侦支队,假如不是因这件旧案,她大可不必孤注一掷十年光阴。现在让她退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江师姐只知她想加入刑侦支队,并不了解她和李春景的渊源。顾希延只要咬死不承认,她就别想通过回避程序把她排除在外。


    十年光阴,白驹过隙。


    那件曾震惊市局内部的诡谲案件早已凝进一摞冰冷厚重的A4白纸,全部侦查记录已被逐本装订成册,赋予唯一编码,静默地竖在未破获案件的档案柜里沉睡。


    公安机关的卷宗一般分正副两卷,正卷也叫做诉讼卷,侦查终结的案件需编制正卷移送检察院进行后续审理,而未破获的案件则仅有副卷,也就是侦查工作卷。


    那些侦查记录被装进无酸卷皮做成的档案盒中,理论上无酸纸的保存期限是两百年。


    太久了。


    顾希延心想,十年她都觉得够久了,有什么东西需要保存两百年?遗憾还是罪证?


    正午时分,刚送完材料从检察院回来的顾希延在三楼楼梯转角遇到同事赵冬。


    “冬姐,检察院那边说青岚商场失窃案需要补侦,你记得下午联系崔检问问具体情况。”


    赵冬是个慢性子,看了眼手机幽幽地说,“上周就补过一次,真头秃,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顾希延尴尬地笑笑。


    亲爱的同事姐姐大人,下次送检前能不能就先确认好证据链完整呢我真是栓Q了


    人忙起来会忘记时间。


    直到下午四点,顾希延才从上周接手的寻衅滋事案现场照片里回过神,转身一瞧江黎星不在工位。


    “江副队呢?”她轻敲办公桌挡板,隔壁是同事仇瑾。


    仇瑾正专心致志地装订送检的诉讼卷,A4纸打孔,孔间至少相隔十公分,三点一线穿绳,折磨得人眼也花,手指也疼,“她跟许队去十层开会,上级不是说要重启‘李春景案’么,估计专案组又得加班加点。顾闲,你还行吗?”


    顾希延心不在焉地敷衍,“还好。”


    她心里隐约涌动起一股浓浓的不安,忍不住给江黎星发私信:


    [江师姐,调度会怎么说?]


    江黎星:[王局提议升级到省厅,我和许队还在battle。]


    升级到省厅?!顾希延脑子一炸。


    一旦案件升级,市局就会失去管辖权,全权由省厅专案组接手。届时别说顾希延,连江黎星都不一定能接触到最新信息


    难道去求顾一舟?顾希延暗暗咬住后槽牙。


    她对老爸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两人看似客气的关系背后实则隔阂着一条巨大鸿沟。


    当年因李春景案迟迟无法告破,顾一舟不堪忍受巨大的破案压力转而申请调入内勤。从那以后,顾希延唯一的希望也破灭。


    她的一部分人生和好友李春景,永远留在了2014年的夏天。


    此后,她从不在父母面前再提任何关于好友的事,而顾一舟也很谨慎地遵守着这种无声的规则。


    直到去年冬天,陆方怡冲动之下再次提到好友名字,顾希延当即破防到无法自控。


    如今她和陆女士经过长达半年多的和解,终于能同处于屋檐之下。一想到今晚回家又要打破久违的平静,顾希延不由地烦躁不安起来。


    但没办法,她来市局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当年的真相。因为这个执念,她忍耐了十年。


    顾一舟在市局虽职务不高,但资历够久,就连刑侦支队的队长许家成都对他格外尊重。


    顾希延心想,也许请他去跟王局谈谈,这案子就不用非得升级。


    她手指翻飞,快速在屏幕打出一行字:[能不能不升级?不行我去找顾一舟。]


    江黎星:[顾闲,你就那么想接这案子?]


    顾希延:[是。]


    江黎星:[许家成屁都不敢放,我尽力拖到明天。明天一过,全看老王拍脑袋了。]


    顾希延盯着手机屏幕,渐渐眼角泛湿,她耸起鼻子抽噎几下,翻到和顾一舟的对话框:


    [爸,今天不加班,早点回家吃饭。]


    晚上八点,白色凯美瑞驶入小区地库。


    电梯丝滑直达十七层,顾希延破天荒地在晚九点前到家。


    推开大门,客厅里灯光如昼,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心里警铃大作。


    家里她和老爸有干眼症,干眼症的症状之一就是畏光。因而但凡陆女士不在家,两人连大灯都不会开。反倒陆女士在学校白炽灯下待惯了,见不得一点暗。


    搞什么?她不是要带晚自习?!


    额顾希延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七月,学校已放暑假。


    她无语又无语。


    “希延回来啦,快点洗手吃饭。”顾一舟笑眯眯地张罗。


    家里难得凑齐三人,他下班前特意叫了外卖食材,好话都给陆方怡说尽,俩人凑出来一桌美味。


    “搞那么丰盛”


    顾希延想到不久之后她要说的话,总感觉一道惊雷悬在后颈上,连咽下口水都过电。


    饭桌上其乐融融,母慈子爱,宛然模范和睦家庭。


    直到收拾完桌面要洗碗,顾希延才拉着老爸走到厨房,“我有件事想跟爸说。”


    顾一舟极少听女儿提要求,闻言过分感动,小心翼翼猜测,“怎么,你要换车?”


    顾希延不由地再度烦躁。


    她明白对顾一舟来说,那些不堪回忆的破案经历已完全被他抛之脑后,锁进不知名的旧箱子里沉入深海。


    但她不行。


    她忘不掉,放不下,于是只能割掉一部分少时的自我,割开的那处横断面一直呼呼地漏着风,在细小的角落里吹着她,折磨她,冷不丁地提示她。


    让她永远无法安宁。


    “不是的爸,你可能还没听说,刑侦支队要重启春景的案子”


    顾希延在办公室可以面不改色地跟同事说“李春景案”这四个字,但在顾一舟面前,她始终无法说出口。


    “李春景”和“春景”是不一样的,“李春景”是个冰冷的被害人名称,清晰地印在卷宗封面上无言地昭示她已然的陨落。但“春景”是个活生生的名字,是个人,是她曾经的挚友,有血有肉,有灵魂。


    她声线隐约发抖,捏紧碗边的指尖泛白,“王局想作为专案升级到省厅,我”


    “希延啊,”顾一舟按住女儿肩膀,沉默许久才开口,“爸爸明白你的心情,我可以告诉你,侦查工作卷里的证据链漏洞非常多,即便现在化验技术更先进了,但是”


    “我没看过,无法置评。”顾希延定在原地,眼泪默默从下眼睑里淌出,“我想请你跟王局谈谈,也许他会听你的建议,不升级,行不行?”


    “希延”


    “顾希延!”


    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冷战。


    她一回头,不知陆方怡何时已立在厨房门口,对她怒目而视,“不许你碰这个案子,也不许再提李春景!你把自己管好,不要揪着别人的事不放。”


    “嗯?”顾希延抹了抹眼睛,她的鼓膜虽然在震动,但却像根本没听懂,“妈你在说什么,她是春景,不是别人。”


    “我就知道,从小你就这样。”陆方怡像被人戳到某种痛处,莫名发作,“不管是李春景还是那个陈慕,你都不许再跟她们扯上一点关系!”


    “陈慕”顾希延模糊的眼神忽然短暂地聚焦,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她?”


    陆方怡丝毫未察觉她的反常,依旧冷脸输出,“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一直跟她同居?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妈妈跟你说过不强迫你相亲,但你绝对不许做出格的事。还有最近你动不动就夜不归宿,也跟她在一起是不是?”


    “你翻我手机?”顾希延震惊地倒吸一口冷气,“妈,你别太过分了!”


    顾一舟见状立刻缓和气氛,“希延,她只是看见你包里的登机牌这我作证,你妈妈绝对不会偷看你手机,现在手机都有密码,她也解不开”


    顾希延愣在原地,只觉得头痛欲裂,她忍耐着怒意,“妈,我现在不打算跟你吵,你先等我跟爸爸谈完。”


    “谈什么谈?”陆方怡见她退让,反而紧追不舍,她三两步跨进厨房,“这家里现在我说了算,不光你,还有顾一舟,谁都不许再提过去那事。


    “希延你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妈妈知道你只是害怕,你受了刺激,你不能一直钻牛角尖”


    “陆方怡?”顾希延的眼角通红,鹿瞳里涌出无限委屈与不甘,唇齿不住地冷战,“什么叫过去的事?对你来说这就只是过去的事?”


    她抿唇闭眼,缓缓吁出一口气,随后直视陆方怡,“就算你能过去,对不起我不是你,我不能。


    “我偏要钻这个牛角尖,我不信春景会自杀,我从来都不信。我也不信李叔叔会自杀,不信杨露阿姨会自杀,我一点都不信。”


    眼泪如断线,她转头看向顾一舟,哑着嗓子无助地问,“爸,你信吗?现场的每一分、每一毫你都勘察过吗?你的案宗完整吗?你明明说证据链漏洞那么多,这些年你安心吗?


    “你转到内勤后还做不做噩梦,还会失眠吗?”


    “希延”


    顾一舟哑口无言,眼角皱纹的沟壑里浸润了潮湿。


    她放弃了。


    顾希延从两人之间穿身而过,默默回到卧室。


    她环顾眼前这个空洞的房间,似乎没什么色彩能修补它的破损。她捡起常穿的运动衣和春夏执勤服塞进行李箱,电脑和日用品装进双肩包。


    走出卧室后,她将视线越过陆方怡,沉沉地看了眼顾一舟。


    “如果案子升级到省厅,我会想办法借调,借调不成我就参加下半年遴选,遴选不成我就去上访总之,这件事没过去,我就不会停。”


    “你走出这个门,再也不要回来了!”陆方怡追到玄关,依旧高高在上。


    也对,她习惯面对小孩,小孩不会反驳,老师说的都对,所以她把自己的话当真理。


    顾希延无语自嘲,自己到底是怎么忍耐了她二十几年的?


    陆方怡以爱为名打造的小小囚笼,以为把天真的女儿塞进去就万事大吉。囚笼那么小点空间,她却从来没想过,女儿一直在长大。


    她又是怎么心安理得地认为,每天面对黑暗人性和暴力犯罪的女儿会像一支单薄娇弱的郁金香?


    顾希延好像隐约懂了,陆女士才是赌徒。


    她赌她不敢扯断那条线,那条高悬在母女之间微弱又紧固的红线,那条她利用她的善良和爱紧紧缠绕她的线。


    那就扯断好咯。顾希延内心发笑。


    她走出大门,迈进电梯后无意识地按下“11”数字键。


    直到电梯“叮”声提示,她才猛然想起,刚刚陆女士是不是说到陈慕?


    不太妙。


    也许陆方怡早在春节前就发现她其实还住在这栋楼,甚至不排除她偷偷跟踪过她,不然她怎么会知道陈慕?


    本来还想去陈老板家借宿的她,忽然后背一凉,转身回到电梯。


    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顾希延低头看眼腕表,刚过十点。


    那人差不多该回家了。


    她望着斜对过的空白停车位,大脑空空。


    人在极度混乱时反而会触发心理保护机制,神经元开始休眠,逻辑放弃参与思考,眼前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出一帧帧画面。


    早上出门时,她记得陈慕脸上有微微的诧异。


    当时她被江黎星发来的信息摄走了大部分注意力,没听清陈慕到底说了什么。


    当然,她也明白陈慕不止一次提醒过她,是否愿意谈起那个不起眼的习惯。


    顾希延不想谈。


    她不敢把自己完全剖析给对方看,她很怕对方看到她空洞的内心之后决然而去。直到现在,其实她还是不清楚陈慕到底喜欢她什么。


    好像情侣之间该做的事她们都做了,但又好像始终差一步。


    那一步像隔在两人之间若隐若现的薄纱,又危险,又模糊,她不确定薄纱尽头抓在谁手里,该由谁扯掉。


    于是她始终不敢再进一步,哪怕就停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当、当。”


    车窗被敲响,打断了她的神游。


    “今天累不累?”顾希延解开车锁,降下车窗,指着副驾的位子,“坐过来待一会儿,好不好?”


    那人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妆面依然整洁通透,耳边的玫瑰金色圈衬得她很温柔。


    顾希延想起化妆镜后面那只落单的音符耳环,她新买的那只放在市局办公室的文件柜第一层,她又忘了拿回家。


    “你怎么待在地库里,不上楼?”


    每次听到她淡淡的懒懒的声音,顾希延都会忍不住心里一动。她想大概这就是人类彼此刻在感官里的吸引力,她对此有些无奈。


    “嗯”她犹犹豫豫,明显感到身上投来一束审视目光,稍微有点慌张,“我可能要搬出去住一阵子。”


    “诶?”


    安静的车厢里,出风口簌簌地吹着风,没有香氛,仅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


    陈慕凝起视线落在她脸上,发现她的眼角有哭过的痕迹,她刚要按下夜灯确认,却被人一把拦住。


    “干嘛,又审我?”


    “嗯——吵架了?”她总是一针见血,言简意赅。


    顾希延闭口不言,沉默确认答案。


    “你搬去哪里?”


    “不知道,先去酒店,然后再可能找同事合租?市局离家确实也有点远,最近加班又比较多”她索性信口开河,说到哪算哪。


    气氛骤降。


    陈慕盯住她的侧脸,这人每次说谎都不敢直视人,耳垂会偷偷泛红。


    她飞快地思考顾希延话里话外的意思,没办法,这位小警官总是口嫌体直,许多信息都需要她深加工解码。


    如果是跟陆方怡吵架,那大概率是因她不久前说“想带你去见陆女士”这件事


    陈慕不禁心里一陷,她好几次努力跳过那个话题,暗示得如此明显,结果她倒先等不及。


    看来这次“离家出走”是真的了?


    “也可能,你出去住不一定是坏事。”陈慕轻声安抚,耐心解释,“我意思是说,你们冷静下来再沟通,其实对双方都好。”


    这是什么话?!


    顾希延忍不住腹诽,她还以为陈慕至少会挽留她一下。即便她并没想住在陈慕家,以免更激怒陆女士,但问题她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敷衍就完事儿了?她到底把她当什么,真当抚慰犬?


    “陈慕,”她忽然捏住她的冷白手腕,语气有些急切,又带着点赌气,“我问你,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嗯?”


    那人眼神讶异,唇瓣微微翕张,柔软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冻,似两支利箭戳在她眼里。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卷宗


    车内夜灯由暗至亮, 陈慕将手腕抽回。


    她按捺住心角泛起的疑惑与淡淡怒气,缓慢地深呼吸之后,径直下了车。


    “这个问题, 我觉得顾警官你确实有必要好好想清楚。”她仔细地描着顾希延的侧影。


    那人微颤的睫毛, 晶莹的鹿眼, 挺翘鼻尖下饱满含情的唇, 她毫无保留与她坦诚相见, 乃至她的索求与侵占, 委屈与热烈, 醋意与温情, 如此之多


    不料最后她却问出一句,“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所以她对于关系的定义是?陈慕陷入深思。


    看来不同步的并非只有成熟度,她真得把顾希延的三观也好好地探究一下。


    “你不许走!”


    伴随她的脚步声, 那人从车里跳下, 追上前。


    陈慕不疾不徐地回头,对她笑, “怎么,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你”顾希延刚要质问, 忽然眼神闪烁。


    她有点讨厌自己,不对, 是非常讨厌自己。


    她讨厌她那些问不出口的疑问,说不出口的喜欢,讨厌陈慕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样子, 更讨厌即便她对自己咄咄逼人,而自己却连质问都心虚。


    想清楚了?这句话是反问还是疑问?


    她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清清楚楚地领会,又或者对方根本没想明明白白地说。


    她甚至开始讨厌汉字, 博大精深到连最简单的指令都不能明确地表达。


    “顾希延,这问题可能对你很难,但对我一点都不难。你可以慢慢地想,想清楚就来告诉我。”


    话毕,陈慕像胜利者一样高昂着头颅不紧不慢地走远,直至消失在电梯间拐角。


    自厌者被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绊住,原地愣了几分钟。


    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陈慕是不是在PUA她,说这么模糊的话,不给指令,不给反应,不给确认。


    什么叫“对她一点都不难”?所以她就一定想清楚了?


    急促的手机铃响起,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声效应放大数倍。


    她感到鼓膜一阵刺痛。


    酒店前台人员来电,确认她今晚是否入住。刚刚在等陈老板回家时,她在某软件上订了市局附近的酒店单间。


    一周房费花去她将近两千块,心在滴血,必须立刻马上找个室友一起合租!


    盛夏夜风总是温吞,抚在人胳膊上像缠了蛛网。


    若有若无地扫过皮肤,却又毫无痕迹,最后她的愁绪被捻成一根细细长长的线,轻轻呼一口气,线像被火苗烤过,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落进某个角落里。


    人类情绪无法消解,就会变成一粒一粒的凝固物,悄然等待主人某天终于爆发时“哗啦”一下子倒出。


    顾希延的心里有许多许多这样的凝固物,她谨慎地守护闸门,避免放松。


    她觉得无人能承受她潮水般的黑色漩涡,于是任凭它们在闸门后呼啸奔腾,狐假虎威。


    她习惯刻意忽略。


    酒店的设施极简,反而让她感觉安心。


    草草洗漱之后,顾希延打开租房软件,在“蛙趣这破房子也敢租2500块”和“实在不行要不就那个算了”之间来回摇摆。


    不是,岚市明明是个三线城市,为什么房租都要赶上二线了?


    她不理解,甚至感到愤怒。


    忽又联想到陈慕那家伙竟然在深圳平白无故付着房租,仇富心态渐渐超越了对她的羡慕,她十分刻薄地批判起这种浪费可耻的行径。


    真没招了。即便这么生气,她还是想她。


    所以陈老板那句“你确实有必要好好想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清楚就行了?那她明天说我们立刻马上飞美国结婚也行?问题是美国签证也不好办,她的护照都上交了,总不能跟孙局打申请说“我要去国外结婚”吧?


    胡思乱想着,人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床底有一圈昏暗的灯带,顾希延喜欢睡觉时有一星光亮。


    她枕边还垫着那件去年偷偷报损的制服,上面有那人怀抱的味道。


    一夜无梦。


    早八点,顾希延还在酒店吃早餐。


    此处离市局走路五分钟,连车都不用开,她甚至考虑每月拿出二分之一工资直接长租酒店算了。


    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她看见霁桐从里面出来。


    “霁师姐,早啊。”顾希延乖巧地打招呼。


    面前的人是市局鼎鼎大名的经侦专家,未来经侦支队的接班人。


    霁桐对她灿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刚给江江送咖啡去,记得拿你的哦。”


    顾希延尬笑点头,这狗粮来的还真是及时


    刚走到工位,江黎星就喊她,“顾闲来开会,带笔记本!”


    她心一惊,这么快?


    果然,小会议室里包括她和江师姐在内,共坐了六人,正是不久前成立的新专案小组成员。顾希延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她真的等到这天,终于能看到案件的全貌!


    会议室桌面上摆着三个厚重的档案盒,她从案卷封面上看见几行大号字:


    刑事侦查卷宗


    案件名称:李春景7.19案


    公安局在处理刑事案件时的命名有一定格式要求,一般分“对人立案”,如张XX杀人案,或是“对事立案”,如李XX被侵害案。只有当嫌疑人和案件性质不明确时才会采用这种特别的命名方式,比如“4.15案”之类。


    顾希延僵在桌前,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他们一直没找到嫌疑人,甚至连李春景一家三口的死亡性质都没能确认。一阵浓烈的酸楚从鼻腔深处汹涌而出,她不得不捂住口鼻佯装咳嗽,才没当场失声。


    “李春景案”侦查工作卷足有十公分厚,装订时被分为五册。顾希延凭借整理卷宗的经验,目测如果全部是A4纸,至少有九百页。但因是侦查卷宗,其中肯定有照片以及厚纸文件,实际至少四百页左右。


    自2016年开始,大部分刑事卷宗已通过扫描处理实现电子归档。那之前的卷宗由于数量巨大,大多未进行整改,仅有纸质版本。


    “江副队,我去扫描一遍卷宗吧,这样看起来更方便。”


    她趁江黎星刚同步完调度会内容,大家还没具体思路,特别留了个心眼儿主动请缨。


    江黎星考虑到专案组案件都是保密级别,不便交给实习警员去做,其余几人都算顾希延的“前辈”,不好差使,于是顺势点头,“你尽快,下午两点大家看完卷宗再集合,讨论下一步计划。


    “各位,专案组的事要紧,但本职工作也不能松懈,该推进的都继续推进。”


    组员们点头应承,各自带着疑问散了。


    顾希延抱着三个大档案盒,走到影印室填写使用记录,最后坐在扫描仪前打开那份尘封已久的卷宗。


    由于是未侦结案件,法律文书内容相当少,无起诉、通缉文书等,主要是侦查方案、询问计划、案情讨论与汇报提纲,线索证据材料部分也出乎意料的繁杂,现场勘验照片,法医报告,血检和DNA检验报告等层叠在一起。


    顾希延双手发抖,手指被装订细绳缠住好几次,咸湿的泪液不停滴答在衬衫前襟,渐渐洇湿成一片深蓝。


    突然,她看见顾一舟当时手写的勘察记录。


    那是从笔记本上扫描下来的一连十张,老爸的字迹很难辨认,她看起来有些吃力。看着看着,密密麻麻的汉字渐渐蠕动起来,像某种飞虫争先恐后地钻进她脑子里,神经刺痛般地痉挛。


    2014年7月19日,顾希延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一天。


    但她又不得不回忆。


    那年发生了许多大事件,广为人熟知的应该是马航MH370失联新闻。顾希延和李春景却无心关注国际局势,她们刚迎来高一暑假,准备好好玩两个月。


    甚至在春景出事前一晚,她们还约好第二天去新开业的云岚mall乐高店里凑钱买那只功夫熊猫模型。


    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顾希延始终无法从那个阳光晴好但又充满血腥味的清晨醒来。


    春景被发现出事时,她就在现场。她是目击者之一。


    连报警都是她拨的号,她没有打给110,而是直接打给了爸爸,顾一舟。


    那会儿,顾一舟还在市局刑侦支队任副队长。


    他出警赶到报案现场时,猛然发现女儿正站在血泊之中。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小鹿,双目失焦,浑身战栗不止。


    他的好友李青山和爱人杨露呆立在一旁,浑身沾满血迹,两人表情木讷又夹杂着某种凝固的痛苦,各自翕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人像沉默的雕塑一般,静默在被鲜血泡发的床前,仿佛在凝视深渊。


    “希延,醒醒希延。”


    顾一舟迅速戴起橡胶手套,把女儿拉出房间安置在沙发上,随即呼叫楼下的女民警上来照看她。


    之后他和同事回到房里,轻声唤醒呆滞的夫妇,将两人引至客厅里稍作喘息。


    女孩卧室门前沾满几人的血色脚印,顾一舟被浓重的血腥味制住,不由觉得头痛欲裂。


    他第一次看见被鲜血浸泡过的床单,血迹粘稠得像是涌动的岩浆,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似乎能把地板烧穿。即便他戴着数层医用口罩,强烈的味道还是直冲大脑,醒目的红迫使现场人员都换上蓝绿色的防护服。


    顾一舟从警二十年,极少见过这种触目的命案现场,尤其当事人还是他好友的女儿。这位平时看起来魁梧粗犷的刑侦支队副队长,忍着内心的惊骇与恐惧,强装镇定地与同事合作现场勘验。


    初步封锁现场后,已无必要检查当事人生命体征。


    几近成年的少女体内大约有4L左右的血液量,李春景的血迹从床上一直流到地板,从血迹色变程度与干涸程度来看,她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女孩手腕的割伤清晰可见,她是活活流血而死的。


    他指挥下属完成静态拍照,记录动线和平面草图,标记出入关键痕迹。随后法医进场,顾一舟从旁协助提取周边可疑物,衣着正常,无挣扎打斗痕迹,初步排除外力伤害,无可疑唾液、精斑等。


    技术同事在旁提取潜在指纹与皮屑等,顾一舟的心渐渐凉掉。


    初步排除他杀迹象,这更像是一场少女潜心计划的自杀现场。


    此后一连几天,不论他如何耐心解释,女儿顾希延一直都情绪激动,不停地重申,“她明明答应我,我们约好那天出门,她不会自杀,我不信。她怎么可能自杀,她还说过她要当检察官”


    再后来,女儿的抗拒演变成执念,“爸爸,你会找到嫌疑人对不对?春景不会做那种事,一定是有人骗她,吓她,逼她那么做的”


    不管是法医的验尸结论还是现场痕检化验结果显示,没有任何外力胁迫,当事人李春景被认定为自杀。


    即便老师与同学们的走访记录都表示,李春景活泼开朗、积极向上,绝对没人相信她会自杀。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很好,李青山和杨露仅有她一个女儿,平时非常疼爱她。


    案发25天后,顾一舟即将为案件立卷定性,就在他准备提交侦查工作记录的前一天,队里接到新警情。


    得知警情那一刻,他险些失控从楼梯转角翻下去。


    他的好友李青山和爱人杨露被发现于家中遭液化气泄露,双双中毒身亡。


    顾一舟心里的遗憾忽然演变为惊惧,他在怕。


    李青山不会糊涂到做自杀这种事!一旦这个想法冒出来,他猛然明白了女儿为何情绪激动。原来人在无法面对现实时,最先表现的就是抗拒、否认。


    而顾希延的抗拒和否认尤其强烈和持久,以至于后来十多年间顾一舟每每回忆起当时场景,总会感到心脏被什么一剜。


    案件出现重大变故,无法按期侦结,但似乎也无法再继续推进。


    重来一次的现场勘验、法医检验化验和民警走访、问讯,他日复一日在细枝末节中寻找、推演,连楼道门口捡到的烟头他也没放过。仍旧一无所获。


    既无法定性为自杀,也没有任何房间入侵和他杀迹象。一个多月前还幸福完美的家庭,忽然之间分崩离析,顾一舟陷入无尽的自责与羞愧。


    他没办法入睡,于是整宿整宿地待在市局办公室坐到天亮。每当他闭上眼,目之所及一片烈目的红。


    在他无法入睡的每一晚,女儿顾希延也无法入睡。父女两人在他们这辈子度过的最炎热的夏天里,痛失了各自人生中非常珍贵的一部分。


    尘封的往事落入一张张白纸,三维激光不间断扫过卷宗页面。


    影印室的非接触式扫描仪尤其适合扫描无法拆卸的书籍、卷宗一类文件,顾希延站在仪器之前,一页页档案像雪花一般飞入视线,将她不曾知晓的秘密全部铺展在眼前。


    所以,老爸顾一舟明明做了那么多,他口中的证据链不完整,实则是他多次反复推测、核实再被推翻后实在找不到侦查方向的一种妥协或者说是认命?


    亲属、同事、邻居、好友一家三口全部的社会关系排查得彻彻底底,连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顾希延不相信,他一定还漏掉了什么。


    神经痉挛带来的疼痛令她的大脑无比清晰,她似乎从那具躯体中渐渐抽离,凝视照片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她感到万分庆幸,顾一舟没有在立卷时将她写入档案,她得以躲过江师姐的“排除”。


    她猛然记起当时是她直接打电话给他,因而110调度系统里没她的报警记录,卷宗里报案人一栏写的是“李青山”。后来李叔叔和杨阿姨遇难两案合并,第二报案人写的是他们的邻居纪XX。


    一切不合理的事归根结底都有其合理之处。


    就像是冥冥之中,这部卷宗在等待十多年之后她来打开。顾希延回到原点,她必须亲自完成未完成的那部分,才能真正摆脱捆住她的那个圈。


    “顾闲,你怎么了?”突如其来的问候。


    半空中漂浮的意识陡然回落至身体,顾希延猛然回神,影印室的李茆递给她纸巾,“过敏了吗?有些人确实会对油墨过敏。”


    她接过纸巾尴尬地应了一句,“嗯,好像是吧。”


    “你记得结束时录入文件密码,这份卷宗之前有人调阅过几次,现在升级保密级别了。”李茆提醒她。


    顾希延微微一怔,什么叫有人调阅过?


    市局已归档卷宗调阅流程十分严格,非办案人员或高级别领导一般无权调阅。李茆说不仅有人调阅,还调阅了几次?


    “茆姐,给我看下调阅记录行不行?”顾希延抹抹眼角。


    李茆面露难色地扫了眼头顶监控,低头小声说,“顾闲你傻啦,档案盒里有隐藏芯片,你得在档案室里刷过磁卡才能看。”


    顾希延萌生出一个大胆想法。


    扫描完卷宗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原件交给江黎星锁进档案柜,她把文件密码挨个告知专案组成员,最后回到江师姐桌前,“我给你带饭?”


    江黎星手上案件堆得数不胜数,中午经常在办公室凑合,听见顾希延要给她带饭求之不得,“你快去快回,过来跟我一起吃吗?”


    “好啊。”顾希延眨眨眼,“你请我呗,工卡给我。”


    江黎星犹豫两秒,一脸严肃地警告,“你别偷偷去楼下给我刷零食,逮到罚200。”


    “小气。”顾希延抽过她的工卡,小跑着去了。


    七层档案室。


    值班人员杨杰刚起身,面前罩住一片阴影。


    “下午再来,我要去吃饭。”他有些不耐烦。


    顾希延递上一杯鲜榨针王苹果汁,“杨老师,五分钟,我打完申请啦。下午开会用,行行好呗。”


    “真服了,下次别卡点来,先看下流程。”杨杰指指桌边的磁卡仪,“快点,别耽误吃饭。”


    顾希延心里骂骂咧咧,食堂那么难吃,你晚五分钟去能咋。


    “嘀!”


    她趁机梗着脖子凑过去,飞快地扫了眼电脑页面的调阅记录:


    2014.12.21 顾一舟


    2015.05.19 顾一舟


    2018.11.10 顾一舟


    临近上一次的调阅记录停留在2020.01.18,之后就是大段的空白,直至今天2025.07.06。


    “哎顾闲,这是你的卡?这显示的是江副队啊?”


    “不好意思杨老师,我拿错了,我的在这。”顾希延心不在焉地贴上她工卡,屏幕一片空白,她尬笑,“诶?可能流程还没走完?奇怪,等我下去看看。


    “耽误你吃饭了,下午我再来。”


    中午饭点,大楼里电梯总是拥挤,人群从上至下蜂涌进B1食堂。顾希延选择走楼梯下行。


    她每下一个台阶,都像踩在一团虚空之上。


    所以老爸顾一舟直到五年前还在找?她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从来不说。那时她临近从公安大学毕业,并没有报考北京系统内公务员,而是固执地要回岚市。


    顾一舟得知她的想法后,意外地没像陆方怡那样疯狂反对,只淡淡地说了句,“希延,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爸爸支持你。”


    也许他真的尽力了。


    顾希延拎着饭菜回到办公室,还给江师姐工卡,开口有些心虚,“食堂排队的人好多,下午我想请假。”


    “嗯?”江黎星纳闷抬头,迎见她一双雾眼,“顾闲,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她敏锐地察觉到顾希延神态里的颓丧,以为她看完卷宗又再过渡带入,“请假就算了,你申请外勤。下午开会不要缺席,完事再走。”


    “江师姐”顾希延犹犹豫豫,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行,听你的。”


    手机锁屏前,一闪而过新建联系人界面。


    她背对江黎星,悄无声息地隐起落寞情绪,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喉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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