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铜锈


    下午五点, 岚市天色阴沉。


    顾希延驱车来到西山墓园,大门管理处看上去很冷清,仅零星几人进出大门。她在停车场静坐许久, 耳边反复响起老人沙哑的回音。


    她拨通那串号码时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毕竟案件过去这么久, 李青山的父母很可能已搬家换过电话。因而当对面竟然响起“嘟——嘟——”声时, 她的心整个提起。


    当年顾一舟不肯向她透露春景后事, 不久李青山和杨露也双双遇难, 她除了春景家地址以外, 就此和他们失去一切联系。人一旦死后, 好像就不再需要联系。


    她在卷宗中得知李青山父母的联系方式, 偷偷记下来。此时顾希延坐在车内,电话对面是春景的奶奶。


    视线渐渐模糊,她双手哆嗦着在地图上搜索西山墓园的位置。


    那里她去过不止一次。


    上小学时, 每逢清明节班级组织烈士陵园扫墓活动, 老师都会带学生来西山墓园隔壁的岚市烈士陵园。她和春景一起用纸巾折成白色小花,用别针戴在胸前。


    那时, 她还不太懂墓园的涵义。


    人不管生前还是死后,似乎总需要某个容身之处。因此时隔多年后, 她终于又找到好友的归宿,不过是一方沉沉的黄土。


    郊区的天空总是比市区更低沉, 连疾风和阴云也格外贴近地面。


    顾希延经由管理处围栏进入,手上拿着十元一束的白色与黄色小菊花束。她有些不满,春景不喜欢这些颜色, 下次不那么匆忙的时候,她得专门去花店买一束好看的。


    她行进至向上台阶, 小径石砖两侧的杂草新整修过,露出光秃秃的草根。湿闷闷的空气黏住皮肤, 她制服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又开始讨厌自己,泪失禁体质总是不合时宜地发作。


    灰恹恹的天空闪了几闪。


    远方传来“轰隆——轰隆——”的破空声,顾希延这才意识到出来没看天气预报,或许盛夏暴雨正在她头顶酝酿。


    1,2,37


    三块紧挨着的墓碑,维护得相当整洁干净,看样子两位老人每年都会前来清扫。墓前有插花的空心石柱,她撇起嘴角,有些心虚地把白黄小菊放进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希延一直不停地默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雷声猛地隆隆作响,倾盆大雨忽至,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掀起一阵浓重的泥土腥气。


    她隐藏已久的委屈终于被清晰地冲刷出本来面目。在家中她从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在夜里掖住棉被一角轻轻抽噎。


    那扇无形的闸门之后,数不清的凝固物争先恐后地冲撞紧锁的机关,她的羞愧,疑惑,不安和遗憾都被黑色漩涡裹挟着不停地袭来,将她完全淹没在这场迟到的大雨中。


    下吧,下就好了。


    顾希延抹去眼角的泪痕,又被打湿,抹去,再打湿,她最后只好垂头紧盯地面。


    草地很快接纳了她的委屈,人类和自然在短暂的大雨中交互了彼此一部分气息和情绪。草地也有情绪,即便不为人所知。


    她的视线渐渐凝固。


    膝下有一圈草皮格外显眼,在墓碑的右下角,碗口大小的地面过于稀疏,甚至有些焦黄。


    鬼使神差般地,顾希延掏出兜里的工卡,ABS塑料的硬度足以深入泥土,她专心致志地挖着那个土坑,不停捻过泥泞,似乎在试图确认什么。


    她觉得好友应该会对此颇有微词。她在多年未见的她面前,挖掉她墓前的一捧土,实在是莫名其妙。


    雨势依旧,土坑很快汇聚泥水,她捻着捻着,忽然察觉到某种异物感,一圈细细的冰凉的东西缠住手指。


    她用力一扯,那东西被十分轻易地揪断。


    借着雨水冲刷,它原有的形状逐渐显现。一条十来公分的细链子,上面泛出孔雀绿色的锈。


    是铜?


    顾希延浑身一僵。


    *


    市局办公楼七层,物证保管室。


    “清单上就这些,你不是都看见了?”保管员曲悠指着电脑屏幕,语气很笃定,“不会错的,顾闲。”


    顾希延睫毛轻轻煽动,哑着嗓子应到,“好。”


    巴掌大的塑料证物袋里是一截断掉的细链子,以及一只沾着斑驳铜锈的吊坠。


    她转身走出证物室。


    “你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吗?”她记得当时春景问她,举着那枚小小横倒的数字8。


    顾希延心想,我妈陆方怡是数学老师,我能不知道这是代表“无穷大”的符号?


    她在十元店里买下那个普通的黄铜吊坠,那天是好友生日,对方看起来似乎很喜欢。


    “无穷大”的引申含义是没有尽头、无限延续。


    不论从数学角度还是从哲学思辨角度,似乎都是一种颇具智慧的概念。无限不是指边界外就没有东西,而是指边界外永远有另一个边界存在。


    顾希延听不懂她的高谈阔论,付钱时发现买它要花费五十元。


    她咬咬牙决定,等会儿点餐她得少吃一盒麦乐鸡块,不然零花钱不够了。从那以后,她决定再也不相信十元店。


    她紧盯那个铜绿色的吊坠。


    顾一舟的侦查记录里,在册证物中没有这条项链,很不正常。


    好友春景从收到项链那天起就一直戴着它,还时不时拿出来对顾希延炫耀,“看吧,我很宝贝它。”


    “你宝贝它不应该把它藏起来放好吗?”顾希延的大脑是单线程处理器,不太会解读弦外之音。


    “不,喜欢得一直戴着啊。项链戴着才有意义,藏起来算什么?”


    她颓丧地坐在工位。


    顾希延实在记不清那天好友颈间有无闪动那条细线,以及那个代表“无穷大”的吊坠怎么会出现在春景的墓前。生了锈,裹着绿。


    雨水呈酸性,而铜被酸性物质腐蚀会释放出铜离子,过量铜离子将导致土壤里的植物被“烧”掉,所以那圈碗口大的草皮才格外稀疏,叶片焦黄。这是基础刑技课上教授会讲到的最普通的案例。


    检验室工作人员小崔用SEM(电子显微镜)确认过锈层截面相对疏松,还没形成足够致密的多层结构。她耐心解释,这代表这块小小的铜暴露在生锈环境中应该还不足五年。


    不足五年?!她瞳孔骤然放大。


    也就是说顾希延心想有人在最近几年来过她的墓前,有意无意地把这条项链埋进了土里!


    不可能是李叔叔和杨露阿姨,也确认过不是她的爷爷奶奶,不是外婆祖父。愤怒从她心底涌起。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项链,也绝不可能是路人经过随便掉落。


    那只有嫌疑人或凶手,或知情人…才可能会在多年之后来到被害人墓前,不论是回顾,或是忏悔,还是纪念。顾一舟还是漏掉了那个人!


    四百多页的卷宗,她通宵看了两遍。


    女孩尸检没有任何他杀迹象,夫妇确遭遇煤气泄露中毒而亡,法医报告结论清晰。家中所有异常痕迹和动线经过勘察还原,无入侵迹象和他人生物信息留痕。煤气管道无人为破坏痕迹,推测是胶管与阀门老化导致泄露。


    偏偏如此凑巧。顾希延不肯相信,但她毫无根据。


    甚至连当年一家三口的社会关系走访记录也没有任何异常。


    李青山在税务局有口皆碑,同事都觉得他业务能力强,人和善,又是运动健将,很有个人魅力。杨露在少年宫当古筝老师,幽默风趣,教学有耐心,师生们都十分尊敬她。李春景在学校一直是社团活跃份子,活泼大方,聪明机敏。一家人跟仇杀、谋财也扯不上任何关系。


    邻间走访记录也是如此。街道社区的工作人员最清楚临近小区内的家长里短,谈起李青山一家都是热心有礼,没有任何邻里矛盾,连年都是社区和睦之家典范。


    顾希延忽然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年顾一舟会压力大到不堪承受,以至于频繁失眠导致精神衰弱。在两案合并半年后,他决定放弃刑侦支队副队长职位,接受长达半年的心理辅导并转至内勤工作。


    如果说他当时遭遇的是如鬼打墙一般的侦查困境,那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无穷大”吊坠应该就是打破鬼墙的关键。这直接说明他当时确实漏掉了什么人,又或者是那人善于伪装,小心躲避掉了警察的问讯。


    能拿到吊坠的人一定是和他们有密切关系的人。顾希延揉揉酸涩的双眼,滴过眼药水后再次打开扫描卷宗,一字一句地还原当时的问讯记录。


    如是他杀,能够在毫无入侵痕迹下实施杀害行为,大概率是熟人。


    在犯罪学中该观点也得到大量实证研究支持:大多数命案的嫌疑人是受害者认识的人,而非随机作案的陌生人。


    侦查卷宗里的问讯记录显示,当时顾一舟几乎把他能够找到的社会关系都筛过一遍,顾希延边对照扫描件,边在表格中标记关键词。


    虽然她确实有对通缉犯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对于人类遣词造句一向缺乏敏感度。比起记忆力,她更相信数据与概率。


    李青山和杨露夫妇与亲属间不存在大额钱财往来,亲属间的笔录也互相印证了这点,暂时排除亲属报复。两人的同学和朋友,顾一舟十分熟悉他们的情况,经常往来的几位也都表现正常,无作案动机和时间。那邻居呢?


    顾希延翻找社区走访记录,发现街道办工作人员口中曾出现过某个名为“杨老师”的人,在说到社区举办的二手义卖活动中提到他。


    义卖活动她突然想起她和春景曾经参加过类似的义卖活动,她们淘到一批旧的乐高标准模块。她对那个摊位主人有印象,因为很少见到有人姓“旸”。


    他当时看起来与春景一家很熟悉,直到现在顾希延依稀还能记得他的样子,四方脸,浓重深眉,笑容和善。


    顾希延不停地翻页,试图确认是否有姓“旸”的邻居走访记录。


    在翻到不知第多少份时,她发现那则简短的电话访谈。负责问讯的民警刘XX记录了电话访谈的缘由,旸复因工作关系调动离开岚市,不方便现场访谈。那则不到三百字的记录就这样夹杂在几十份走访记录中,丝毫不起眼。


    刘XX:请问是哪个“yang”?


    旸复:是一个日字旁一个汤的右半部分。


    刘XX:把身份证号报一下。


    旸复:XXXXXXX


    刘XX:和当事人认识吗?


    旸复:见过,在同一栋住上下楼,碰到会打声招呼。


    刘XX:现在为什么不在岚市?什么时候离开的?


    旸复:这个之前跟居委会解释过,上个月就收到学校调任批复,转到现在禹城一中,调任记录可以发给你们。


    刘XX:跟死者一家平时有什么接触吗?有印象的事情都说一下。


    旸复:没太有印象,最近忙着准备开学教学备课,也没有接触。


    刘XX: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反映吗?


    旸复:没有了,警官。


    刘XX:好,先这样,如果有需要再联系你。


    旸复:好的。


    没印象、没接触?


    顾希延凝起眉望向窗外。


    傍晚夕阳把整片西天染成橘红,连她的瞳仁也染上一抹血色。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隐瞒


    7月12日, 岚城置业。


    顾希延身穿执勤服走进中介门店,一位自称“杜达”的门店经理忙不迭迎上来。


    “您就是顾警官吧?”他客气伸手。


    顾希延略过他的客套,径直出示警察证自报来处, “市局刑侦支队民警顾希延, 杜经理你好, 直接去看交易记录吧。”


    自从她发现卷宗里旸复的问讯记录后, 特地去当年案发现场小区的街道办公室了解情况, 幸好当时被问讯那位女士退休后又被返聘, 依然在原单位工作。据街道人员回忆, 确实有位姓旸的业主在案发后很快出售过房产, 理由是要调任至隔壁市的中学任教。


    那位旸老师在小区居住期间时常协助街道举办文艺活动或公益活动,他有个女儿,父女为人和善, 很热心。


    顾希延请她翻找当时的活动照片, 那位街道人员在移动硬盘里搜索许久,终于找到几张当时义卖活动的纪念照。


    照片详情显示时间是2013年8月15日, 大约在春景去世一年前。她看见照片中那个姓旸的人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他摊位上还摆着不少课外读物以及乐高模型与模块。


    街道人员解释, 当时那么热心的邻居突然要卖房离开,小区许多业主都觉得突然, 但得知其是因学校调任,也就纷纷表示祝贺与理解。连街道人员也十分感慨,“他当时还经常在家举办读书会, 给社区里的孩子们指导提升文学阅读能力,邻居们都很敬重旸老师。”


    顾希延微微蹙眉, 下载照片后当即告辞。


    她回市局后联系了房管局查询房产交易记录,当时旸复的住房在2014年8月29日通过中介经纪公司被代理出售, 代理方为岚城置业经纪公司。


    “顾警官,您要看的就是这个。”杜达小心翼翼地递上合同。


    顾希延确认此旸复就是街道人员描述的那人,年龄与身份信息一致。据杜达回忆,那时他刚加入岚城置业不久,第一次处理房产过户交易,印象十分深刻。


    卖家急于出售房产,定价低于市场价一大截。当时某客户正巧在看学区房,双方一拍即合,看房两次后就欣然签约。


    她不禁纳闷,这样看来旸复离开岚市的理由很清楚,也很正当,没必要对电话问讯的民警撒谎,除非他在刻意隐藏和李青山一家有交集?


    顾希延总隐隐感觉她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只是目前证据并没有明确指向。她悻然告别杜达,匆匆赶回市局参加专案组例会。


    这是第三次“李春景7.19案”的专案组例会。


    组长江黎星愁眉不展,打绺长发随意别在耳后,她提高声量试图振奋组员情绪,“案件时隔已久,当时民警逐项排除诸多侦破方向仍旧无果,包括生物化验和现场痕检都无异常,我明白现在找出头绪确实困难,各位不要拖延,先逐个汇报下进展。”


    几位组员全部垂头丧气,相顾无言,间或对个眼或扫一下四周。看来别提进展,连行动方向都没有。


    江黎星刚要发作,却见顾希延默默打开会议显示屏,在屏幕上投过去几张照片。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卷宗里没出现过的资料。


    “顾闲,继续。”


    顾希延舔了舔嘴角的干皮,粗糙裂口被唾液蜇疼地“嘶”两下,嗓音格外低沉,“这是三天前在在当事人墓前发现的物品。


    “经化验室崔警员证实,该吊坠暴露在泥土中时间不足五年。也就是说,这个吊坠疑似后来有人故意埋在当事人墓前,经走访过当事人亲属,都表示没见过这个吊坠”


    “诶?在当事人李春景墓前?”组员徐邵一脸诧异,扭头追问,“你去过李春景的公墓?”


    顾希延的睫毛微微煽动,咽下几分苦涩,“是。”


    对面江黎星察觉到师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情绪,快速略过当前话题,“还有没有其他线索,顾闲?”


    顾希延垂眸犹豫了几秒,不敢贸然将她对旸复的怀疑全盘托出,于是模糊敷衍,“我正在从街道问迅记录入手,排查案发前后小区社邻之间的异常行迹,目前还没有效进展。”


    “好,按这个方向继续。你们几个呢?都别愣着,有没有进展也说说下一步计划。”江黎星面对其余人目露不悦,语调冷峻,“尤其是徐邵,你那边证物分析和现场复原有没有发现疑点?”


    徐邵被点名后如临大敌,慌慌张张地解释,“江副队,我查过当时的电子复原图和痕检报告,向燃气公司调取当时社区的管道检修记录,距离案发最近的检修记录是5月中旬,理论上两个月内管道老化速度不可能那么快,但痕检记录又说经管道测试没发现人为破坏,结论倾向管道接口漏气,现在已无法检查实物,所以”


    “啰嗦什么,所以你的结论就是没结论?”江黎星微微蹙眉,“生物信息检验那边怎么样,不明来源重新比对过没?”


    徐邵挨批,脸颊迅速红成一团,小声嗫嚅,“江副队,我还在…还在跟近信息库比对结果,暂时没有新情况”


    江黎星屏息,双目如炬,视线在她身上迸出呲啦呲啦的火花,“后天开会你先汇报,听到没?”


    “嗯嗯。”徐邵猛猛点头。


    众人心里提着一口气,又逐个被江黎星“拷问”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一行人陆续起身,颓丧地往会议室大门去。


    “顾闲,你留下。”江黎星忽然开口。


    顾希延闻言微怔,只觉背后两条灼灼的视线炙烤,她心虚地转身,“江师姐”


    “在办公室不许叫师姐,”江黎星的双手骨节冷硬,轻敲桌面发出“笃笃”脆声,“坐下。”


    一股无形的压力将她罩住,会议室门慢慢回弹,“咔哒”声后紧闭。


    顾希延忽然想起陈慕偶尔也对她这样严肃,不管是对江师姐还是陈老板,她似乎总是无法隐藏秘密,轻易就被人识破。


    “顾闲,你有没有隐瞒什么情况?”江黎星一向直接,倚在靠背里冷眼看她。


    “我,没有。”她眼神左闪右闪,偏要作死。


    江黎星叉起胳膊,重重吁出一口气,“我老早就觉得你不对劲,还不肯说?”


    她捏着工牌一角冷笑,语调降了几度,“杨杰跟我说,你去查过案宗调阅记录,还有那个吊坠,你为什么会去西山墓园?


    “现在说我还来得及帮你,不说的话后果自负。”


    说罢,江黎星后撤座椅,站起转身,即将拉住门把手。


    顾希延慌忙喊到,“江副队!”


    半小时后。


    狭窄的会议室里弥漫着压抑情绪,长条桌那端的江黎星不忍垂眸,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早说?难道这就是你非要来刑侦支队的原因?”


    之前纳闷她怎么如此执着要调入市局,还以为这家伙单纯热爱刑侦,哪知她实则不声不响地装着这件十年旧案。


    “当年这案子由顾副队主导,你清楚他的实力,卷宗你也看过。”


    江黎星顿了顿,话锋一转,“顾闲,我理解你有执念,但执念并不是好事。”


    顾希延垂着眼,沉默不语。


    “现在正值省厅换届,专案组在这个敏感时期成立,名义大于实际,不排除老王是为表功才紧盯旧案。市局内部资源有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顾希延闻言诧异,目光透出疑惑,“资源有限的意思是局里根本没想侦破这个案子?”


    江黎星静默抿唇,眉目沉沉。


    小顾性情单纯,从不理会系统内政治风向,但她不行。支队长许家成从岚河分局大队升至市局刑侦支队,明眼人都知道他并非全凭实力。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和她这对正副队长,默认她和许家成的关系竞争大于协作。


    就连许家成似乎也默认这套规则,因而在专案组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上根本不上心。全局都知道旧案侦破难上加难,做好是光环,做不好绝对被批得体无完肤。但江黎星没得选,她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漂亮。


    在从上至下高层领导几乎都是男性的体制内,她必须给小顾这些师妹们开出一条路,否则今后她们走得会更难。


    “顾闲,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觉得‘局里根本没想侦破这案子’,我是想让你明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得付出更多努力,明白吗?”


    江黎星压下眉眼,略带责备地看向她,“以后这种不明不白会踩线的行为绝对不能再隐瞒,你听到没?


    “我不让你在局里叫我师姐,你明白为什么吗?”


    “我明白,”顾希延自知理亏,撇了撇嘴角,“对不起江副队,其实我我还有个方向没给你汇报”


    江黎星神色一闪,桌面拍得震天响,“顾闲,你这家伙真是!”


    顾希延将之前排查街道走访记录时发现的异常逐个汇报,最后提到她对那个“旸复”始终存有几分怀疑。


    两人在会议室里商讨许久,走出门时已临近傍晚下班时间。


    差一刻钟六点,顾希延顾不上体恤同僚,径直冲到八层户籍管理办公室。


    年轻科员孙慧在仔细核对身份证号后,指着查询界面说,“这人五年前改过名字了,现在叫‘旸程’。”


    改名?


    顾希延紧盯屏幕,眉目渐凝。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捉迷藏


    “你怎么会有钥匙?”江黎星一脸疑惑。


    楼道里泛着新粉刷的白色石灰粉味, 像空气里飘荡的无形蒲公英。顾希延的眼眶和鼻腔被这种气味刺激,忍不住涕泪横流。


    “春景的奶奶给的,”她小心戴上口罩和鞋套, 转头问,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去?”


    江黎星依样穿戴好防护装备, 对她摆摆手, “案发现场没有续封, 按规定我当然可以进入。”


    她中途忽然暂停, 沉思几秒后又说, “顾闲, 我再问一次,你真要进去?


    “我意思是如果你不能保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那你最好在外面待着, 我去就行。”


    顾希延闻言一怔, 唇角微颤几下,“江师姐, 放心。”


    话毕,她掏出一枚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底层楼梯不停上涌的气旋翻卷着空中的尘灰, 连同她的呼吸突然被冻结。万籁俱静。


    冰凉的钢制钥匙拧转,复杂锯齿在锁孔中尝试去咬合沉默的沟壑。


    时隔十一年后, 顾希延终于回到原点。


    那年夏天,她匆匆地把自我从未来切割,灵魂的底色被沉默地锁在弥漫着烈目红色的房间。


    此后, 她谨慎地按照外界规则行事,努力成为完美小孩。直到有天她终于意识到, 即便过去了那么久,她的自我依然无法完成修复, 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困惑始终如影随形。


    如果不回到原点找齐丢失的部分,她这辈子都是半个空心人。


    她不能接受。她现在有了贪念,急切地想修复自我。


    “咔哒”一声,陈旧的空气从门缝中倾泄而出,她恍如瞬间回到2014年。


    晴朗的周六。


    顾希延前一晚和好友春景约好,第二天同去市区新开业的云岚mall乐高店里看熊猫模型。


    商场九点才开业,两人决定早起先到商场附近的麦当劳吃早餐。春景偷偷跟她吐槽,她妈做的早餐不好吃,每天都是白粥和油条,吃完人晕晕乎乎,一上午都不清醒。


    顾希延八点来到春景家楼下,拨打她手机关机,于是兴冲冲地奔上五楼。她经常来她家找她,跟李叔叔和杨阿姨很熟。


    杨阿姨给她开门后,笑着嘱咐,“她还在睡觉,希延你小声点哦,别吓到她。”


    客厅里飘着一股咖啡的焦香味,她还偷偷往厨房瞄了一眼,想确认杨阿姨是不是在真的只会做白粥。


    等她轻手轻脚地来到春景门前时,忽然闻到一股腥甜味道,像手心里被汗渍浸透的硬币,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锈气。


    顾希延扭头冲杨露轻声喊,“杨阿姨,她锁门了呀?”


    “诶,是吗?这孩子。”杨露双手在围裙上擦擦,走过来说,“她一般不锁门的,你们今天约好出去玩哦?”


    “嗯,先去吃买点零食,再去逛街。”她赶紧岔开话题,生怕说破早餐的秘密,“她电话关机,我才上楼来的。”


    这时在阳台忙着晾衣服的李青山走过来,从置物柜上拣起一串钥匙,“杨露,你开门喊她起来,这都多大了起床还要人叫。她呀,一放假就飞了,谁也管不了,希延你好好带带她。”


    顾希延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跟在杨露身后小声说,“要不先敲敲门喊她,直接开门是不是不太好?”


    “你说的是。”杨露点头,手抵在门板上“当、当”敲了两下。


    没人回应。


    她又加大力气,“当、当”敲了几下。


    依旧没人应。


    杨露将一枚小钥匙插进锁孔,语气带些埋怨,“这家伙,睡懒觉忘记时间了。”


    门缝掀开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满眼是刺目的红。人忽然掉入冰窟,整个冻住。


    顾希延余光一闪,看见杨露几乎要扑倒在地上。她猛地过去拉她,不然她就要撞在门框的弹簧锁片上了,肯定会磕破额头。


    她把吓坏的杨露安置在门口,根本来不及呼唤李青山,也不知道什么是保护现场,急匆匆地奔进去查看好友状况。


    刺目的画面永远刻在记忆深处,是她不可触碰又无法愈合的血痂,哪怕意识轻微地扫过都会产生严重痉挛。


    她对血有强烈的应激反应。


    “顾闲?”


    熟悉的声音响起,突然将她从弥漫的血腥雾气中拖出。


    “嗯,江师姐,”顾希延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抚过眼角的湿气,“好了,走吧。”


    连时间都刚好如此一致,此刻也是早晨八点多钟。


    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斜照在米白色墙面,半明半暗,久不住人的客厅处处透露出萧瑟与某种不明气氛。


    江黎星跟随那人的脚步,轻轻踏入曾经惨烈的案发现场。


    她虽是无神论者,但这曾出过三条人命,于她也总有些戚戚。在大地阳气初升时来勘察,她得以不必太紧张,光线明亮也有助目视痕迹。


    时隔多年,估计这里早就断电了。


    环顾四周,室内构造与家具似乎都维持原样,李青山父母会定期维护,屋内一应旧物也整洁干净。两位老人没有卖掉房产,这是他们与逝者之间唯一的纽带,温馨的空间曾充满无数回忆。


    江黎星转头看了眼顾希延,发现师妹正对着客厅右侧的房门愣愣地出神。


    她内心少有地情感作祟,认为现在去打扰她有些残忍,在极快地思考后,她决定先去厨房查看燃气炉构造。


    昨天开例会时徐邵提到,当时物证中燃气胶管已被拆除封存,住所管道已全新替换,再去确认实物意义不大。


    她更疑惑的是,假如有人通过某种方式进入房间,如何在不惊扰两个成年人的情况下做手脚。


    厨房燃气管道竖立在橱柜内墙角处,江黎星确认总阀门拧闭后,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柄螺丝刀小心地撬开燃气灶面板。幸好这里装的是普通不锈钢面板,当时还没广泛流行各种液晶面板。


    面板下是打火器,电磁阀和电池盒,进气管接头等。电磁阀与灶盘内嵌的热电偶部件都属于燃气灶熄火保护装置,如果管道没破损和漏气,那极有可能是这两个部件出了问题。


    她用螺丝刀抵住电磁阀的弹簧圈进行测试,松手后“咔哒”一声,弹簧圈却未能立刻弹回。


    江黎星眉头紧蹙。


    她打开手机电筒借光,从斜侧角度拨动弹簧圈,猛然发现弹簧管中似乎卡着某种黑色硬块,导致其无法顺利回弹。


    小时候放学回家,江黎星经常听到老妈抱怨燃气灶难用,为此老爸自学了燃气灶修理,甚至一度邻居家燃气灶不好用时也都叫老江先去修。


    她跟着老江一来二去,对这类部件的构造十分熟悉。


    电磁阀是个手指粗细的圆柱形部件,一侧顶端带有弹簧圈,当热电偶感应炉灶温度判断不在运行状态时,电磁阀弹簧片会自动弹回关闭气源,避免燃气泄漏危险。


    而一旦弹簧圈无法自动回弹,燃气很可能会持续泄露,最终致人吸入过量燃气中毒。


    对于案发现场的异常部件,民警一般会邀请技术专家来协助检查。如此重要的部件却没被识别,难道只因当时全局都倾向于这是场“意外事故”?想当然地认为燃气灶无需拆解痕检,索性略过去仅检查了管道?


    江黎星心里渐渐起疑。


    她随后按下灶台面板,找到炉盘火盖侧边的热电偶,一个铜柱大小的探头状部件。假如电磁阀被动了手脚,同为保护装置的热电偶大概率也难逃一手。这两个部件属双重保险,嫌疑人肯定会做额外准备。


    她不由地屏住呼吸。


    热电偶距火焰出口确实拉开了一段距离,比标准位置偏出约三毫米,但这很难认定就是人为,使用不当如磕碰也可能会造成这样。江黎星打开手机电筒,强光照在部件边缘,她发现金属表面有隐蔽的打磨痕迹。


    一种可怕又无奈的猜测在她大脑里渐渐成型。


    江黎星回到客厅呼叫师妹顾希延,“小顾,还记得卷宗里提到过燃气灶的检查报告吗?”


    “嗯?”顾希延还愣在原地,被她叫醒后懵懂几秒,“有,燃气灶痕检无异常。另外徐邵昨天补充燃气管检修记录,认为管道没有人为破坏,倾向管道接口漏气”


    “那不对,顾闲。”江黎星对她摆手,语气不由地凝重,“我想也许找到漏气原因了,大概是电磁阀部件出了故障。”


    她给她展示刚拍的照片,随后解释,“得让徐邵申请现场封存,这地方我们得再勘察一次。”


    “行。”顾希延点点头,垂眸欲言又止。


    “怎么?有话直说。”师姐又识破她。


    “我想进去看一眼,封存之前我现在就去可以吗?”


    江黎星凝神沉思,就算她发现电磁阀异常,也很可能对侦破没有太大帮助。十多年过去了,当时负责现场查验的民警都换过好几茬,那些退休的老家伙肯定会百般推脱,谁也不愿惹一身腥。


    “你得保证”


    “江师姐,什么都行,你说了算。”


    顾希延的神色格外平静,以至于在江黎星看来都觉得她平静得有些反常,她眼神里凝固着某种黑色粘稠物,像停止流动的黑色岩浆。


    “顾闲,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她有些担心,毕竟这家伙太像不定时炸弹。


    那人依旧淡定,幽幽地说,“没有。”


    江黎星感觉吃了一拳空气。


    两人来到春景卧室门前,淡黄色封边门板上在人视线高处贴了个粘钩,钩上挂了只白色毛线勾成的风铃玩具。


    顾希延轻轻咽下口水,紧绷的手掌轻推卧室门,露出大半条缝隙。


    稀薄的金色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将白色床单映得透出一层柔软温馨。


    “什么都没变。”顾希延兀自迈进房间。


    她眼神里透露出少见的温情,视线缓慢流过窗边的写字桌,照片墙,衣柜贴画,毛茸玩具这些模型塑料都有些发黄了,她心想。


    这房间对她们来说就是安全屋。失意,悲伤,难过,快乐,畅想她们在此分享过彼此小小人生的喜怒哀乐。可她最好的朋友却突然选择在这里结束一切,结束自我。


    顾希延始终无法想通,春景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站在那天她的位置,大脑不停地闪回旧日画面。


    鼻腔里似乎真切地涌起那股腥甜的锈气,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就是鲜血的气味,浓烈得像跗骨之蛆撕咬着人的感官,却又连门外客厅里的咖啡焦香都盖不过去。


    假如她早来一小时,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顾希延陷入隐蔽又永恒的自责,她没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是个令人失望的朋友。


    “我们交换名字好吗?”春景有时会跟她玩这游戏。


    顾希延总不理解,顶着雾蒙蒙的鹿眼问,“为什么?”


    那时春景的细长猫眼就会变得格外落寞,有些恍神,默默呢喃,“我想当顾希延,不想当李春景。你说如果我爸是警察,我会不会厉害一点,像你一样强壮,可以保护自己?”


    “没关系,你爸不是警察你也可以保护自己,实在不行还有我。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干脆我当警察保护你好吧?”


    春景笑起来像只柔软的小猫,她手长脚长,在少年宫学过好几年民族舞,“那今天你当李春景,我做顾希延。”


    即便偶尔觉得有些离谱,她一般都会答应她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顾希延’现在要藏起来了,你等会儿找我。”


    对哦,她也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顾希延心想。


    “顾希延”经常会藏在床下,被人找到时惊慌失措地在地板上翻滚,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她缓缓蹲下,紧扎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限制了她的动作。顾希延把领口解开,袖口也推到胳膊肘上,阳光洒下来,她浸润在微光里,仰面躺着伸展开四肢。


    她变成了一只长长的原子笔。


    “顾希延”总喜欢钻在床底,她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她。


    她小心地翻滚身体,向着忽明忽暗进发。


    客厅里的江黎星正给徐邵打电话,听见卧室的动静微微探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骨碌着钻进了床下。


    “顾闲!”她莫名紧张起来。


    她说,“我没事。”


    我没事。顾希延在心里默念。


    好友总是喜欢说这句话,我没事。


    她感到骨头硌得很疼。


    木质地板里渗入血迹难以清除干净,因此全屋都更换过新的地板。陌生木质气味和生硬的疼痛将顾希延的注意力打散,她闻到一股灰尘味。


    “你在那干什么?”江黎星跪在地上,柔声命令到,“顾闲,快出来。”


    她以为她又陷入愧疚自责之中,这家伙实在是太会自责。


    “好。”顾希延很平静,准备从床底下翻身爬出。


    她余光闪过,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飞虫忽然落入视线!


    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忍不住呼吸一滞。


    手机电筒白光将半明半暗的床底映成晴天山谷,木板侧缝像高原山间的沟壑,一段段熟悉的笔迹如碎石纷纷从山顶滚落下来。


    顾希延忽然整个人透不过气,碎石化成成群的飞虫侵占她的视野,钻进大脑时带来刺痛。


    那是好友春景曾用蓝色和黑色水笔留下的字迹,大段大段的记事。


    她写下过想考哪所大学,要读哪个专业,未来想做什么人,喜欢的人名缩写以及今后想表白的时间一切秘密都隐藏在那方小小的床板暗处。


    顾希延眼含热泪,伸手触摸生涩的木板,抚过一段又一段字迹,直到她看见她改变了少女清秀的字体,转而用美术刀刻在尽头的控诉。


    最后,那些刻字边缘的毛刺楔入指尖,她同她一样体会到那些跨越整整十年的绝望。


    “小顾,顾希延!”


    视野受限,状况外的江黎星只看到床底那人不停发抖,地板上凝起一大滩泪水。


    “你先出来好吗?”


    她擦着膝盖蹭到床边,伸手握住师妹的手腕,却发现她指尖上正不停地渗出血珠。顾希延手指上扎了许多倒刺,即便她想拔出都无从下手。


    “我没事,我没事”


    那人失神地念着,浑身卸力,任凭江黎星扯住她的左手和左腿,一下把人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我来晚了”顾希延的眼角不停涌出热泪,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江师姐,我们得通知支队立刻立刻封存现场。”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灰烬


    美岳小区C栋五层, 数名警员静默进入501户。


    未避免引发社区居民不必要的恐慌,江黎星提前通知调度人员换下执勤服,穿着便服行动。她和顾希延则跟在勘验人员身后, 指证当日新发现的痕迹。


    专案组成员徐邵接到电话匆匆赶来, 将燃气灶各部分做了3D扫描, 又请来颇具经验的厨具装修师傅检查了电磁阀和热电偶等重要部件, 最后将面板拆下, 在其内部各处擦拭取样。江黎星全程紧盯她, 搞得徐邵本人后背直冒冷汗。


    此外警务技术组的小崔在顾希延指挥下钻进床底, 仪器扫描未发现生物信息源, 她又从各角度拍摄了美工刀刻痕并提取了部分木屑组织。


    正午时分屋内暑气蒸笼,各位警员忙得汗流浃背。直到下午两点,重新勘验告一段落, 501户门外再次被贴上封条。江黎星随一行人回到市局, 大家匆匆上楼准备化验分析程序,唯独顾希延没在队伍中。


    她昨天约好一位走访对象, 此时刚到达云岚mall某咖啡厅。


    对方看起来已等待片刻,杯中咖啡饮去一半, 顾希延边落座边抱歉,“不好意思, 让你久等。”


    随后她掏出警察证给对面示意,“赵女士不用紧张,警方只是简单了解情况。”


    对面的赵女士衣品简约大气, 蓬松披肩烫发搭配珍珠耳环,穿了件黑色挺括面料西装裙, 开口温文尔雅,“不妨事, 配合警察办案是市民义务,顾警官不用客气。”


    顾希延犹豫了几秒,在手机里翻出从街道人员那要来的电子照片递到她面前,“赵莉女士,这就是你前夫,旸复对吧?”


    赵莉微微抿唇,看了两眼便轻笑,“对是他,这照片虽然只拍到侧面,但还是能认出来。他眉毛很浓,脸型有点方。”


    她边说边比划,“我女儿就遗传了这个方脸,当时我很生气。”


    “方不方便问下,您当时为什么要跟旸复离婚?”顾希延翻开笔记本,忽又觉得不妥,赶紧解释,“如果是感情问题可以不用细说,只说跟旸复有关的部分就行。”


    “顾警官,”赵莉显得有些拘谨,小心试探问,“他最近又出事了吗?”


    顾希延迅速抓到那个关键字,又?她看了眼赵莉,索性决定诈她,“具体案件目前不方便告知,警方还在调查走访阶段,你有他什么信息务必都反映给我。”


    赵莉闻言端起咖啡杯,小心啜饮了几口,“嗯其实我们很早就离婚了。


    “他这个人很闷,我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也就女儿出生后那几年感情稍微好点。再后来他总是去外面开补习班,对女儿也不怎么管教,慢慢的感情就变淡了嘛”


    “据我所知,你们离婚后女儿判给旸复了?”顾希延突然问。


    赵莉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一条褐色液体沿着杯口缓缓流下,打湿了手指。


    “我当时没有经济能力但这也不代表我不爱女儿,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应该不至于”


    顾希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不至于什么?我记得他档案显示,当时他从禹城调任到岚市,你们应该是在那之后不久离婚的吧?”


    “顾警官,”赵莉放下咖啡杯,流露出稍稍嫌恶的神色,“我实在忍不了他那些恶习,他很不对劲


    “他…其实他从禹城调任到岚市,不是因为他工作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他…他当时在禹城得罪了人。”


    “得罪人?什么人?冯女士,麻烦你说详细点。”她递过纸巾,示意她擦手。


    赵莉视线飘忽,眉眼渐渐拧起,轻蔑神情里夹杂着几分不甘,“他当时他办校外补课班,被家长闹到公安局,后来学校介入调解之后才赶紧给他安排了调离流程。”


    告到公安局?顾希延心想,办校外补课班怎么也应该是举报到教育局才对啊。


    “闹到公安局,当时有立案吗?”她最初怀疑旸复此人时就查过他的犯罪记录,干干净净。


    赵莉被她问住,显然没搞清“调解”和“立案”的区别,疑惑地摇头,“可能吧,我不懂,只知道最后家长也都不了了之了。”


    顾希延暗暗揣摩赵莉的话,总觉得她语焉不详、有所保留,刚要追问,又听对方轻轻抽噎起来,“如果可以,我真应该把旸琪带走,只不过我当时确实身无分文


    “顾警官,我和他们很久没有来往了,离婚后我一面都没见过旸琪,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旸复不让你们见面?”


    “是,他恨极了我,根本不肯让我见女儿。可旸琪当时才十岁,她还在念小学,他怎么敢这么狠心”赵莉眼眶微湿,嘴里不停絮叨。


    顾希延托着下巴沉思,心内越发有种不好预感。


    告别赵莉后,她认为有必要立刻去锦城,尽快查清旸复的过往。


    走出云岚mall时,顾希延的手机突然“叮”一声。她点开屏幕,发现是去年走访过的传教人士冯钰珍发来了信息:[小顾警官,好久不见你来看梅镇老板娘。]


    本就阴郁的心情忽然雪上加霜。


    自从月初和陈老板在地库告别,她一直忙于调查春景的案子,腾不出时间去细想那个问题。


    也许她是在逃避,以为不去细想她就能得过且过。而陈老板看起来丝毫没受那件事影响,朋友圈里促销活动、新品通知发得火热,唯独两人对话框还停留在半月前:


    CC:[冰箱里有三明治,早上记得拿。]


    顾闲:[晚上等我回来。]


    她绞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串小作文,临到最后,又无奈地长按住退回键,一句句删除。


    这算什么?顾希延心里有些酸楚,算是冷战?还是干脆就是某种终结信号?难道我不找她,她就不会找我。


    抱着某种赌气的心态,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站在梅镇小馆街对面的行道树下。


    七月烈日炙烤她凉凉的心,从这个角度压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固执地保留一丝不值钱的自尊,愣是不停放大摄像头焦距,从模糊的窗后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儿。


    真是莫名其妙,她撇嘴自嘲。


    恢复神志后,她快速敲出一行字:


    [冯阿姨,我最近工作忙,等周末有空去看你。]


    她刻意避开那句恼人的问候,给自己安排了新的to do list。当然发完这句话后,她也不忘截图甩给老搭档田晶晶,附上另一句很欠揍的建议:


    [友情提示:记得下半年早点更新国保档案。]


    对方很快回复,风格一如既往地尖锐:[管好你自己。小顾切记,苟富贵,勿相忘。]


    顾希延委屈巴巴地隔街望了几眼,实在顶不住夏天的烈火灼心,于是耸了耸鼻尖,垂头丧气地走了。


    *


    次日上午十点,锦城中学。


    顾希延刚走进教务处大楼就接到徐邵电话,对方在李青山家中燃气灶内部发现了极少量人体皮屑组织,正准备送往实验室提取化验。


    她淡定地“嗯”过后就挂了电话。


    正常住户家中,久不清理的炉灶面板内积累少数掉落的皮屑并不罕见。但问题是,自然脱落的皮屑组织基本提取不到细胞核,很可能无法识别DNA信息。顾希延对此没抱太大希望。


    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请坐,请坐。”锦城中学的教务处主任刘永起身迎接她,顺手倒了杯热茶。


    顾希延环顾四周,发现偌大的办公室里,墙面、桌面和书架上到处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这位刘主任显然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


    “谢谢,我尽量节约时间。”她翻开笔记本,将来前特意打印的旸复的照片递给他,“请问这位旸老师之前是不是在贵校任教?可以谈谈他的具体情况吗?”


    刘永大约四十多岁,体型瘦长,宽耳窄脸,皮肤稍有些黑,给人一种严肃、精力充沛的印象。他看清对方递过来的照片后,稍微一怔,稍后才有些拘谨地解释,“这个人已经从学校离职了。”


    “离职?”顾希延纳闷。


    旸复从岚市调任至锦城时甚至把原来的房子都卖掉,想必是要扎根在锦城。既然追求稳定,来到锦城后又怎么会辞职呢?


    “刘主任,方便问一下他的辞职原因吗?”


    “啊,这个嗯,说起来也有点大概是个人选择吧,职业发展一类的。”刘永神色逐渐尴尬。


    他日常面对学生很会保持严肃威圧的气质,一见到警察办案似乎莫名感到紧张。


    顾希延从他的敷衍中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又想起赵莉与她谈起旸复时欲言又止,于是忍不住大胆猜测,“刘主任,他真是自己离职的吗?”


    窗外的空调交换机嗡嗡声越来越响,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凝固。


    刘永垂头咬着嘴唇,来回擦着鼻头踌躇,刚才还大大方方的中年人竟然变得有些局促。


    “顾警官,这个因为涉及到一些保密处理的事情,我觉得,我觉得我可以跟你说,但警方能不能答应我们不要对外通告。”他犹犹豫豫,见顾希延不置可否,只好又小心解释,“旸复呢,他教学能力是不错,但他本人这个品行方面还是犯了错误”


    顾希延不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赵莉那副吞吞吐吐的涵义,追问到,“什么品行问题?和女教师出轨?哦对不起,我只是举个例子。”


    “这倒不是”


    刘永的表情越发难堪,似乎难以启齿,他弯腰低头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两个文件袋递给她,“您先看下这个,应该就能明白了。”


    顾希延接过那两个牛皮纸档案袋,快速绕开线圈,内里材料一下滑了出来。


    其中一份文件名为:《关于给予初中部教师旸复辞退处理的决定》,里面提到旸复已于2019年10月被锦城中学校长办公室研究决定开除教师一职,文件末尾有当地教育局盖章落款。


    另一份文件名为:《保密:关于初三(6)班尤冰同学举报事项的调查结论》,这份学校文件没有教育局相关单位的落款,看起来应该属于学校内部自行调查的事件。文件中提到,尤冰同学举报班主任旸复老师对其进行长达数月的骚扰,包括但不限于短信、电话骚扰,甚至曾在办公室和其课外补课班教室对其进行肢体骚扰,文件后附有多张截图证据,均来自尤冰和其他女同学一起收集提交。


    顾希延的心猛然一扎。


    即便她已在脑海中推敲了千百次最坏可能,但噩耗袭来那一刻她还是感到惊慌失措、无所适从。她最好的朋友,对一切满怀憧憬的女孩,假如也因此被这个人渣侵害,她真的忍不住会杀了他!


    她强压着心里的惊惧与愤怒,深呼吸数次后才开口,“刘主任,你们为什么当时没报警处理?”


    如果他们报警立案,那一定会留下刑事案件记录。也许顾一舟在2020年最后尝试打开那份陈年卷宗时,他就会得到系统警报。


    但他们没有,转而一句轻飘飘地辞退处理,就此放纵这个人渣又躲过五年!


    “没什么没报警!”顾希延怒视着他,“是当事人同意和解,还是学校安排的和解?”


    刘永没预料到她反应如此大,脸色突变,立即起身解释,“顾,顾警官,这个当时我们考虑到孩子马上要中考,所以决定,决定保密处理不对外通告。如果闹得沸沸扬扬,对当事同学也不好,这都是跟学生家长商量过后同意的,同意过的,真的,你看后面还有家长的签字。”


    家长同意?家长的签字?


    顾希延的牙齿不停地打战,只能紧咬着试图压抑内心的情绪,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即便手臂已开始发麻,她仍迅速把两份文件当场拍照,另通知徐邵马上联系锦城公安局安排支队警员协同,她要马上找到旸复!


    走出教务处大门时,顾希延盯着刘永沉沉地看了两眼,一字一句地问,“刘主任,你知道你这种自作聪明的处理,可能会害多少人吗?”


    *


    下午两点,锦城市局刑侦支队警员葛纯与顾希延会合。


    两人互表身份后,顾希延来不及当面详细解释,径直邀请她前往旸复的工作单位,锦城某教育培训机构。


    葛纯是江黎星之前在锦城市局时的后辈,行事干脆利落。她上车后见顾希延脸色铁青,依然不卑不亢地问,“顾警官,我们现在协同办案,可不可以把你手里的文件发我?电话里讲不清楚,你又来得急”


    顾希延趁等红灯,点开手机屏幕递给她,“你先加我微信,再转发照片。等会儿我不能出面,拜托你帮我取到他DNA。现在没带登记表,晚点我会补齐。


    “咱们按辖区划分,你处理你的案子,我处理我的。”


    有必要这么较真?葛纯忍不住腹诽。


    半小时后,两人到达锦城星光教育培训机构楼下。按照她们之前约定,葛纯独自去会见旸复,顾希延等在车内。


    同僚刚离开不远,顾希延的视线再度模糊。


    她哆嗦着手划开手机,找到卷宗内春景的尸检报告截图,法医认定当事人未遭到性侵。而现场痕检也没发现任何可疑唾液、精斑,所以春景死之前没有遭到侵害。


    顾希延的心不停地下坠,她猛然意识到最恶劣的情况可能不止于此。


    还有另一种推测,也许事情发生在更早之前,只是她一直没察觉好友的异常。比如春景曾一度执着于和她交换名字,她偶尔流露出的淡漠神情,以及沉浸于躲在床底的捉迷藏游戏似乎一下子都变得清晰,有迹可循。


    她试图自救过,试图暗示她,试图让她发现她隐藏在瞳仁与刻在床底的控诉


    可是,她发现得太晚了。


    顾希延陷在座椅里,天蓝色衬衫前洇湿大海般的深蓝。


    她眼前不停地闪过两人在一起玩笑的旧日画面,她没能察觉到她异常的那段时间,春景依旧每天努力带着笑跟她一起骑车上学,放学,一起准备期末考试,计划暑假清单


    她颈上一直挂着那条她送给她的项链,那颗无穷大的黄铜吊坠,即便她瘦弱的身体里锁着无穷尽的悲伤和惊恐,却还是对她流露出最纯粹的爱和信任。


    顾希延,你真该死!


    长年积压在内心的困惑和恐惧忽然演化成一场无尽风暴,裹挟着无数的冰凌与碎石扑面而来。


    人类基因里对狂风暴雨的感知调动起身体最原始的愤怒,她陡然情绪失控,咬着牙不停地猛捶方向盘,手背顿时划开几条血口子。


    剧烈的疼痛压制了愤怒,她感到手臂开始发麻,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顾警官?醒醒。”


    痛觉比视觉更早唤起,顾希延缓缓睁开眼。


    她发觉自己还在车里,手掌上粗糙地缠了几圈医用绷带,稍微一动立即传来钝痛。副驾的葛纯正侧身看她,举着巴掌大小的证物袋,里面有一支棉签。


    “你要的样本,给你。”葛纯说着指了指她的手,“不用谢,便利店买的绷带,包扎技术一般,请多担待。刚才我帮你订了高铁票,现在送你去火车站。”


    顾希延不由地感激她略过了长篇解释,索性也简短道谢,下车换到了副驾位。


    回到岚市时,已是下午六点多。


    她一路跑到四层检验室,发现江黎星和徐邵正在那陪警员小崔加班。


    “江副队,拿到旸复的上皮样本了。”顾希延递过去时,手掌的绷带正在渗血。


    江黎星刻意看了她一眼,来不及训斥她,转头催促小崔,“徐邵提取到的皮屑未检出细胞核,但是有部分线粒体残留,你试试mtDNA(线粒体DNA)检测,至少应该能确定母系亲缘关系。”


    小崔垮着脸苦笑,“江副队,这种事你说一声就好,现在坐这里我真的压力很大。”


    江黎星闻言顿了几秒,转头对徐邵说,“那你盯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话毕,她又拍了拍顾希延的肩,这才注意到她肿得核桃似的眼,“顾闲,你跟我来。”


    两人站在四层楼梯间,江黎星递给她手机,“这是检验室复原的美工刀刻痕字迹,暂时不能构成直接证据,但如果线粒体DNA能匹配上,我答应”


    她话音未落,顾希延的注意力已完全被手机吸引。春景在床底用美工刀层层叠叠刻字,无法清晰辨认,顾希延当时只从其杂乱无章的刻痕上就已感知到她的抑郁绝望。


    视线还没有完全捕获图片,她的眼睛已感到一阵干涩。流不出眼泪其实未尝不好,至少不必再强忍。


    那些痕迹经过3D纹理扫描,可将每层字迹单独透视展现。她每翻过一张照片,那些尖锐的棱角和笔划就穿过屏幕,刻在她眼里一次。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想象春景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缩在狭窄的床底,跪在坚硬的地板上,用小小的美术刀控诉她的愤怒和惊慌。


    而那只沾满血迹的美术刀,早已在物证室里生了层层的铁锈。


    如果她当时说话时她再耐心一点,再仔细一点,她和她对视时再敏感一点,也许她就能察觉到她眼睛里的惶恐不安,参透她语气里的掩饰害怕,那么,也许结局会不一样吗?


    “顾闲。”


    江黎星从她手里拈过手机,柔声命令,“不许自责,不要再自责了。


    “你们当时都还小,你不能用现在的你去要求当时的你,这不公平,你明白吗?”


    顾希延沉默。


    她凝眉望向窗外,天边有一片巨大的燃烧的云。橘红色轮廓在她瞳仁里翻滚变幻,灰色天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化成徐徐化成灰烬。


    这晚,专案组众人从七点苦守到凌晨时分。


    江黎星一直把顾希延摁在工位上,奈何那人却只是愣愣地原地发呆。


    “江副队,”临近凌晨一刻,徐邵猛地冲进办公室,兴奋大喊,“有结果了!”


    江黎星眼神一闪,“怎么样?”


    “比对出自同一母系!”


    她“哗啦”一下起身,转头对着发呆的顾希延发令,“顾闲,去紧急申请逮捕证!”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原子


    “又见面了, 江前辈,顾警官。”


    锦城市局的葛纯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与两人分别握手, “你们速度挺快, 旸程——对就是旸复, 他目前还在家, 一直没出门。”


    江黎星微微点头, 给她递了个眼神, “干得不错, 葛纯。先盯着他, 别打草惊蛇。你有什么信息提前跟我共享,天亮我带人走,你有需要配合的直接给那边市局打申请。”


    “好, 江前辈。”


    上车后, 顾希延和江黎星分坐在前排。葛纯和同事萧然凌晨三点接到协同电话,从休息室爬起来开车到现场盯梢, 此时已过小半夜,两人都有些疲惫, 倚在后座稍稍休息。


    “对了江前辈,旸程的过往经历我发你手机了。”葛纯低声提醒。


    她看前座那个小顾警官依旧铁青着脸, 也不想去招惹她。


    江黎星“嗯”了声,低头查看文件。


    旸复出生于1980年,禹城人, 大学毕业于禹城师范大学,2003年进入禹城初中执教。后于2010年从禹城调任至岚市一中执教, 四年后也就是2014年8月,又调任至锦城中学。


    2019年10月, 旸复被锦城中学辞退,不久后向锦城公安局户籍管理中心申请改名为“旸程”。2020年5月,旸程入职锦城星光教育培训机构,成为一名文科辅导老师工作至今。


    他与前妻育有一女,旸琪,今年二十岁,已在外地就读大学,暂无法取得联系。


    经葛纯对接禹城公安局,又辗转找到禹城初中辖区内派出所民警了解,旸程在2010年调任至岚市一中前不久,曾因学生家长报警课外辅导班老师猥亵女生一事去派出所接受问讯,后经调解双方承认误会未被立案。在2019年10月,旸程又因锦城中学初中部女生举报骚扰一事被开除。


    江黎星不由地暗骂,这人渣绝对是个惯犯!


    她转头看了看顾希延,在她与葛纯的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先别发给小顾。]


    天色朦胧,将近清晨六点。


    今天是周日,培训机构照常开课。江黎星打了个哈欠,对后面两人说,“目前不需要支援,葛纯跟我抓捕,萧然和顾希延机动。”


    “江师姐,”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希延突然开口,“我跟你去。”


    “顾闲。”


    顾希延转头,褐色瞳仁浸在一汪红血丝里,“师姐,让我去。”


    后座的葛纯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异样,大方表示,“OK,让顾警官去,我和萧然机动支持。


    “江前辈不用担心,他体型一般,不难制住。不过他家里有爱人和小孩,我建议等他出门后实施抓捕。这条路是去小区大门的必经之路,以防万一,我和萧然在前面巷口埋伏。”


    话毕,葛纯立即整备,同事萧然默契点头,两人立刻跳下车。


    江黎星转头按住顾希延肩膀,神色有些复杂,“顾闲,你给我听好。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现在你是执法者,执法者先要守法。”


    顾希延闻言,垂着眼半天才挤出个“嗯”字。


    七点一刻,周末的小区格外安静,大部分打工人都不会早起,少数晨跑锻炼的人走出单元楼。江黎星在共频里提醒,“葛纯、萧然注意信号,做好准备,听我指令。”


    清晨七点半,单元门口突然走出来一个中年男。


    他身高目测1.75左右,体型偏瘦,身穿墨绿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胸前印着明显的白色胶印logo,“星光教育”。


    江黎星两眼冒光,辨认面貌无误后在共频提醒,“目标出现,葛纯、萧然注意。”


    “葛纯、萧然已就位!”


    江黎星刚要转头去喊顾希延,却不料那人早已迅捷地跳下车。她心道不妙,糟糕!


    果然回头看时,顾希延已冲至目标旸复身后。


    中年男始料未及,被人从后背突然拦腰抱住,江黎星那句“住手”还未喊出声,旸复已被人轻飘飘地抱起,猛然一个背摔,重重地砸在地上!


    十米开外,江黎星只听到巨大的“咚”一声!


    “顾闲!”她飞奔过去,一把拽住她。


    那边共频里的葛纯和萧然意识到不对劲,从巷子里探头,发现目标已被制住,立刻急匆匆冲回来。


    地上的中年男面目狰狞,满脸通红,流露出十分痛苦与愤恨的神色,“你,你XX有病啊”


    “警察办案,抓捕嫌疑人。”江黎星将人翻身呈趴地状,单膝压制住后腰,迅速将其双臂拧至身后锁紧,“老实回答,你是不是旸程?”


    中年男不停地呼痛挣扎,不料裤兜突然被人划开,手机钥匙钱包等撒了一地。


    顾希延拣起地上的零碎物件,抽出他钱包里的身份证,面无表情地念到,“姓名,证件号核对无误。是他,走吧。”


    “走?”江黎星狠狠剜了她一眼,“你看他现在能走?”


    刚那种程度的抱摔,估计嫌疑人胯骨没骨折也得骨裂了。她忍不住想抽自己大耳光,就不该相信顾希延这家伙!


    “那没办法,我怕他跑了。”顾希延抬头迎上葛纯的视线,淡淡地说,“葛警官叫救护车吧,他不行了。”


    半小时后,旸程被紧急送往锦城人民医院就医。


    病房外,江黎星坐在铁皮椅上,叉起双臂怒视顾希延,“现在满意了?耽误审讯进度,到时后果你承担的起吗?再严重点,万一他死了呢?


    “顾闲我说没说过,你是执法者,你懂‘执法者’是什么意思吗?”


    执法者。她默念。


    “你是执法者,执法者先要守法。”


    这句话她听过不止一次。赵子贤说过,王宇晴说过,江师姐现在也说。


    所以就因为她是执法者,她就得放任大雪天里的小猫小狗在面前眼睁睁地死掉,她就得看着在冷雨中结伴步入野山的少女在巨岩上孤助无援、几近殒命,她就得面对十年前春景的噩梦却无能为力、无动于衷?这算什么执法者?


    她又清晰地知道,小猫小狗没有错,少女并没有罪,春景也本不该死。那对她来说,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执法者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世上所有悲剧都无法避免,又何必需要这场迟到的正义?


    但无论如何,还是太迟了。即便旸程现在死掉,春景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顾希延忽然觉得自己执着于成为人民警察像是一个笑话,她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摆脱困惑,摆脱自责,假装自己对对错有所追究。但其实追究到最后,连对错都毫无意义。


    没了就是没了。


    “是吗?那如果我不是执法者就可以了吗?”


    “顾希延,你别狡辩!”江黎星紧揪着头发,深呼吸数口,“现在只是警告,如果你再踩线,立刻给我停职!”


    “对不起,江副队。”顾希延终于察觉到行为不当,落寞地垂头,“我错了。”


    “算了。”


    江黎星看着她通红的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幸好他只是肋骨骨裂。我知道你没趁机重伤他,不然他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鉴于你有‘前科’,先申请‘审讯回避’,等回去写份检讨,休假一周再来。”


    “江师姐!”


    “还知道叫我师姐?”江黎星起身与她面对面,目光凌厉,“如果不是师姐,你早被队内警告八百回了!”


    两天后,嫌疑人旸程伤情稳定后被警车押送回岚市。


    顾希延被强制休假,不得进出市局,她索性在酒店昏天暗地睡了整夜。第二天旸程被羁押入看守所时,她早早站在铁栅门外不远处看着。


    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走出来委婉提醒,“顾警官,你不能长时间待这。”


    “嗯。”她闷闷地走了。


    之前跟进的线索和物证都转交给徐邵接手,顾希延百般不愿。她还没查清楚李叔叔和杨阿姨的死因,可两案合并审讯,她被完全排除在外,只能寄希望于江黎星。


    心中烦闷无处可诉,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手机突然响起时,她正在便利店里买酒。


    电话那头是她老搭档,“顾闲,你怎么不加班?”


    “”顾希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含糊地说,“我在休假。”


    “我看见你了,还有一刻钟下班,你就在那儿等我。”


    顾希延闻言环顾四周,哦对,这确实是她以前和田晶晶巡逻的辖区。抬起腕表一看,七点四十五。


    两人会合之后,田晶晶少有地没问她八卦,只默默开车。


    “你不问吗?”


    “问什么?”


    “问为什么我不在市局加班”


    “我看见你买东西了。没事顾闲,想说就说,不想说也行。”田警官摆出知心大姐姐的架势,“如果市局不好,你就回来继续跟我搭档。”


    “你倒想得挺美。”顾希延贴脸吐槽,“我看你是惦记我绩效,占便宜没够。”


    “蛙趣,你真是没良心!”


    司机田师傅恨不得立刻给她一个飞踹下车,唾沫星子炸出三丈远,“随你怎么想,总之”


    她忽然十足正经起来,语气渐轻,“顾闲,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一直往前看吗?”


    “怎么,又讲人生哲学?”


    “嗯——”她否认,淡淡一笑,“不是哲学,是事实。


    “比如我喜欢玩胶片机,那个胶片上其实有一层银离子,光线照进快门,银离子会被还原成银原子。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就像过去的事也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没办法逆转。


    “但你知道吗,底片并不是成片,它是一张负像,黑白相反。而冲洗照片是下一步,你要把它再重新投影一遍,才能得到正确的光影图案。”


    “听不懂,太复杂。”顾希延拉开易拉罐,轻抿两口。


    田晶晶没理会她,继续自说自话,“我不清楚案件细节,没办法帮你下定论。但不论如何,春景她应该都不希望你困在原地,她已经困在过那了,你得带着她走出去。”


    “我明白。”顾希延默默盯着窗外,有点心不在焉,“你们讲的都差不多,道理是这样。


    “我只是有时候我只是想,如果重来一遍,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你有结论吗?”


    “没有,我不知道。”她又抿两口,淡淡的麦芽香气沾在嘴角,她轻轻一抹,“可能即便重来一次,那时候的我也不具备现在的想法和勇气,那势必还是会做出一样的行动。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话也有道理。过去就是确定性的原子,没办法逆转。”


    “不是吧,这么快就想通了?那我送你回家?”


    顾希延眼神一闪,回家?是回那个家,还是酒店?她沉默不语。


    好搭档还不知道她已从家中搬出去,很快就开到她原来居住的小区。顾希延恍了恍神,低头看表,才九点钟。


    “休假就好好休,反正你很久没放长假了。”田晶晶徐徐降下车窗,笑着摆手,“顾闲,实在没事干就去找刘余芳老师,她那边缺志愿者。”


    顾希延转身背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垂头往前走。


    *


    梅镇小馆。


    末了那桌客户结账离店,半小时后各人都收拾整齐,陆续下班。


    最近团餐订单越来越多,工作量成倍增加,黄大厨不得不考虑陈老板提议的菜品标准化一事。她看管七和赵亮乐颠颠地跑了,随后悄悄解开护腰,凑到陈慕面前念叨,“标准化那个嘛我觉得可以试试,毕竟我现在这个腰是有点受不住。”


    陈慕到处检查水电壁灯开关,挽着她的胳膊笑,“我明白,做厨师这行很讲究传承,管七和赵亮跟你也很多年了,让他们试试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别担心,团餐厨房和梅镇小馆我准备分开运营,也许做成两个品牌也说不定。”


    “两个品牌?”黄笠摘下围裙,划拉着渐长的红发,“陈老板你这野心够大!像我嘛,没什么追求,你这梅镇小馆只要在一天,我就好好在后厨给你把持。


    “年轻的时候总是想得多,想得远,人年纪一大就只想着安安稳稳了。”


    陈慕与她并肩走到门口,递上她的挎包,“行啦黄大厨,你呢就安安稳稳在这主持大局,别的交给我。”


    送完黄笠后,她很快结算完当日流水。关灯落锁时,余光瞥见路边一道人影儿。


    “冯阿姨,你这么晚还出门遛弯?”陈慕追上去,稍用力提着轮椅绕过翘起的地砖一角。


    冯钰珍忙不迭道谢,“哎呀人老了睡不着,闲逛嘛陈老板你刚打烊啊?快回家去。”


    “不忙,要我送你回家吗?”


    这位冯阿姨自从小店开业后经常光顾,一来二去,店里员工也与她熟悉起来。她人很爱聊天,有时讲起教会里的八卦,总逗得乔菲和余珊哈哈大笑。


    冯钰珍摆摆手,忽然神色一转,笑咪咪地问,“陈老板,我记得有个小警官经常来接你下班,最近都没见她?”


    还真是躲不过啊。陈慕默默腹诽。


    随便敷衍过几句,她速速和冯阿姨告别。


    临走到街角停车场,陈慕才发现自己刚才慌忙逃跑,连要拿回家换洗的店服都忘在了长凳上。她不由地摇头苦笑,这个顾希延还真是让人伤脑筋。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高速路上,流光万千,思绪也万千。


    那家伙不是没“长期失踪”过,但一般都是远程出差,像这样分明就在同一个区却不肯见面的情况少之又少。就算她在赌气,是不是也该有个时限了?


    陈慕反复揣摩了许久,那晚的话果真有那么大杀伤力?未必见得。顾希延不是喜欢较真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像只乖狗狗,吃饱,睡好,摸摸头就能完美捕获。


    她应该遇到别的事了。


    那条醒目的信息忽然闯到眼前,她的心蓦地失陷一角。


    [上级决定重启李春景案。]


    “李春景案”是什么意思?难道当时那个与她匆匆有过交集的女孩,并不是像同学之间谣传的自杀去世,而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因此才成为一桩“案件”。


    重启她猛然意识到,距离那年过去已经十一年了。


    这么说,顾希延最近就是在侦破那个案子?她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照常停车,斜对面的那人车位早就停了另外一辆灰色轿车。陈慕拈着手机犹犹豫豫,要不要发个信息?


    电梯里反光镜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最近确实有点忙过头。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写了删,删了写,最终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开头。毕竟自己先说了那种话,看似主动,实则却很被动。见不见面的开关把握在顾希延手里,这让陈慕觉得有些无奈,且偶尔感到烦躁。


    以后再也不能把主动权交给顾希延,她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


    电梯门“叮”响起,陈慕回过神。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鞋跟声亮起,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


    大门口戳着一道人影儿,窈窕身高,劲秀体型,松散衣着,摆明了就是顾希延那家伙。


    那人闻声转头,陈慕的心突然掠过半拍。


    她猛然意识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天,只要她站在她面前,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疑问,不是确认,也不是反问,她只是想先抱抱她。


    “你回来了?”顾希延撇着嘴角,小梨涡忽隐忽现。


    陈慕耐着冲动,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毛躁又蓬乱,“你下班了?”


    两人谁也没回应对方的话,各自沉默着站在门前,只等主人打开禁地大门。


    “咔哒”声后,陈慕首先打破僵持,“进来吧。”


    狂风卷过气流,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的对谈,就被那阵气流裹挟着来到玄关。


    微微的酒气和她身上的清爽,一股脑将她压制在门后,她感觉自己变成一张画,紧贴着冰凉的门,面前的人高举印泥,试图在她身上刻画毫无章法的红痕。


    “等阵,你”


    “陈慕,你先不要讲话,求你不要说话。”顾希延不理会她的抗议,纯粹地把她抵在一方,“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是我好想你,今天你不要问好不好?”


    她敏锐地意识到顾希延的异样。不同以往的急切,那人眼里流露出某种颓丧和混乱,这是陈慕以前从没看到过的。她停止抵抗,转而伸手去轻拍她的背,缓慢地从上到下抚过,像小时候外婆这样哄她睡觉一样。


    “顾闲,发生什么事了?”


    躁动忽然静默。


    顾希延忽然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垂眼立在原地。


    “顾闲,过来。”陈慕拉住她,把她小心圈在怀里。


    即便她现在也一头雾水,但她觉得此时她更需要她的安抚。静默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有机会理清楚接下来应该如何推进。


    那人紧紧抱住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对不起,刚才我又那样了。”


    她提着的心忽然落至一半,轻轻吁了口气,又像故意似地揪住顾希延的马尾一拽,“是吗?现在知道了?”


    “陈慕!”那人松手摆脱她,再退两步,红着脸气到,“你又这样!我们扯平算了。”


    怎么可能就扯平了?


    陈慕识破她想糊弄,径直越过她,边走边说,“两个选项,第一,你整理好过来继续上次的话题;第二,不想谈的话直接往前走,记得关门。”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程度


    顾希延怔在玄关, 琢磨了好一会儿。


    久不见面的小白围着她转来转去,不停地用头顶她的膝盖。这家伙已完全成年,稍用力就能把人撞得晃一晃。顾希延蹲下去搂着它滚圆的肚子揉了揉, 小心翼翼地说, “等下你妈咪又要让我答题, 怎么办?”


    小白冷不丁往后退了两步, 使劲儿摇摇头, “呜嗷~呜嗷~”地叫了几声。


    “顾希延?”


    陈老板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她不得不拖着步子蹭过去。为什么她非要执着于把话说清楚?难道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


    什么关系?她们都那样了, 难道还不算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吗?


    她刚坐下, 陈慕推过来一杯苹果醋,“你是不是又喝酒?”


    顾希延闷闷地“嗯”一声,“半路遇到晶姐, 喝了一罐啤酒, 我这周在休假,不会耽误事”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心虚, 她的话格外多。


    “休假?”陈慕眉头微凝,她不是忙着破案么, 怎么会突然休假?


    “总之嗯对,休假。”她不想提起江黎星对她的警戒, 想蒙混过去,“案件目前有新进展,市局特别给了假期调整状态。”


    “特别假期——”对方却不买账, 侧头追问,“顾闲, 你不是在调查‘李春景案’吗?”


    “我明白你们有保密原则,我不应该问, ”陈慕抿了口凉茶,莹亮眼神闪了几闪,“但我能不能知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她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春景?你认识她?”


    陈慕的睫毛轻煽几下,垂眸抿唇,许久未言。其实她和李春景连“认识”都算不上,大约她们互相也只是彼此在那段时间里的一枚匆匆路人。


    气氛忽然凝重。


    顾希延看她神情异样,可又不见她说话,更加起疑,“陈慕,你认识她?”


    “嗯——”对方有些迟疑,叹了口气,“也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她是不是在岚市一中念过书?”


    “对。”顾希延有些落寞地回应,原来只是听说。


    但即便只是听说,也让她忽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么难受了。至少除了她,还有别人记得春景。


    “我不能跟你透露细节。”她依旧固执,为了岔开这个话题只好生硬地转折,“你店里一切还OK吧?”


    客套又生涩。陈慕察觉到她的意图,索性也不再追问,视线绕着她,“怎么,又想糊弄?上次不是说过,等你想清楚就来找我,所以——你现在想清楚了?”


    杯中果醋蒸发出淡淡酸味儿,顾希延捏着鼻子灌了两口,“我不知道,我没想过,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


    “嗯?”


    陈慕略过她的抱怨,抱起双臂紧盯着她。她的视线里带着几分疑惑,又或者是玩味,总之不是什么和颜悦色,搞得顾希延渐渐不自在起来。


    不管了,随便吧。她到底想听什么,就不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吗?


    顾希延酝酿许久,忽然把果醋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脱口而出,“我想跟你在一起,这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没有不对,”那人面不改色,像对此早有预料,“但你说的在一起,是哪种在一起?


    “是指偶尔见面吃饭Z爱的在一起,还是什么别的?”


    “你讲话好难听”顾希延立即反对,面露不悦,“能不能不要说那个词,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陈慕忽然笑出气声,“你原来这么保守吗,顾警官?所以你可以做,但是不能说,是这个意思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希延急得脸颊渐渐泛红,忍不住越过水杯揪住她手腕,“你不要笑,我知道我没办法给你很多,可是可是你应该知道我”


    “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陈慕捏住她的手,小心挣脱开束缚,“两人个在一起也分很多种在一起,如果你是想跟我玩过家家,那不好意思,我真没空。但如果你要认真,我想问你,你想和我在一起到哪种程度?”


    “哪种程度?”顾希延哑然。


    哪种程度又是指什么?


    她是女同性恋,而同性恋当然还没有被现在的主流大众接受,甚至都没被法律接受,她说的程度难道是指这个?她要跟她组建家庭,生小孩,像异性恋一样白头到老?


    顾希延不禁吞咽了几下口水,糟了!


    她当然有想过,可她想到的是她几乎没有任何保障给她,她不能和她正大光明地接受同事朋友的祝福,她不能和她真正从法律上被承认这段关系,甚至连陆方怡都可能永远不会接受她们,这种程度算是什么程度?


    大概约等于无的程度。


    像是森林里生长的两株长青藤,无人在意她们蜿蜒纠缠,也不会有人为此特别歌颂,她们大约会在一场森林大火之后,化为破碎又缠绕的灰烬。轻轻一吹,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是这样的程度。


    顾希延怔在原地,垂下鹿眼,迟迟不肯开口。


    她原以为能和陈慕走到这一步已足够幸运,但无形的贪恋又每时每刻折磨她,撩拨她,让她想拥有更多。她不只想和她见面吃饭,和她享受云雨,她还想和她一起从日落到清晨,一起从年轻美丽到垂垂老矣。她想每晚睡前小心吻她,为她落灯,她也想清早给她捧上热茶,与她互道早安。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陈慕这种让人琢磨不定的女人,做什么都胜券在握,她顾希延没可能牵绊她,她又怎么可能甘心为自己留一盏灯?


    说来算去,也许陈慕不过只是觉得自己“好玩”,也许新鲜感褪去,她就会发现她其实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心人,那时一切幻想成空,她自会转身就走。而她顾希延只能收拾收拾地上的零碎,慌忙逃窜。


    如果这就是可预见的最终结局,那干脆就别走到那一步。


    “对,哪种程度?”


    陈慕总是淡淡的,表情,语气,举动,以至连亲密时都流露着淡淡的压抑。这种淡然在顾希延看来却更像一种玩味,来自上位者的,或者胜利者的玩味。


    “那你呢?”


    她对此感到气恼,为什么偏偏自己就要被疑问,就要被审视,就因为她不够淡定,因为她总是紧追不舍,那陈慕呢?她就想清楚了?


    对方闻言,眼神微闪,又露出那种可恶的淡然的笑,“我的回答取决你的回答。


    “顾希延,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如果你需要战友,我就是你的战友,但如果你只想要玩伴——”


    陈慕把玩着玻璃杯,凝视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流,“那就不能要求更多。”


    “”顾希延倒吸一口冷气,嘴唇不停翕张着,气得直发懵。


    “玩伴?你跟我讲这么多,最后就认为我是玩伴?”她“哗啦”一下起身,冷笑一声,杯口边缘的指尖渐渐泛白,“也对,其实我们就只是玩玩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没有我你也会找别人玩,我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吗?”


    “你说什么?”陈慕神情突变,察觉她话里的嘲讽,情绪不由地翻涌而起,“顾希延,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想得很清楚。陈慕,你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没有我对你有什么影响吗?没有。”顾希延越说越激动,抬脚就往外走,“好久不见,你有想过我吗?每次都是我向你跑,你有哪次特别为我来吗?”


    她内心积攒的委屈和不甘心像暴雨倾泻而下,猛烈地冲刷着失落情绪,本就阴郁的幕布又添上失望的浓墨重彩,“既然这样,我也不纠缠你,‘玩伴’这词我可受不起,你就自己留着吧!”


    陈慕意识到她情绪失控,稍稍定了定神,当即追出去把人拦住,“你去哪?”


    “不用你管。”


    委屈小狗落泪,不停滴在手背,是灼热的痛感。


    陈慕轻柔地帮她擦掉眼角的泪,看见她深陷的眼窝和浓重红血丝,“顾闲,不许哭”


    “为什么不可以,我偏要!”她固执地挣脱,“现在不是没有关系了,你又要说什么?”


    “我明白你在说气话。”


    陈慕心知肚明,顾希延现在这种状态出门还不知会去哪,又会怎样,“如果我刚才说的让你不开心,我向你道歉。但今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


    顾希延微微一怔,目不转睛地看她,很快冷静下来,“你觉得我在说气话,觉得我不够成熟,又觉得我出去肯定会出事,对吧?”


    她缓缓地将胳膊从陈慕手里抽出,学她一样淡淡地笑,“我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我就住在市局附近的酒店,上班连车都不用开。接下来几天我就在那里睡觉,哪都不会去。”


    “这样说你放心了吗,陈老板?”


    她轻轻擦过她的肩,迅速从玄关闪出门去。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硝烟味。明明她人已经走了,但强烈的怒气还滞留在这方小小天地。


    陈慕缓缓沉下身体,半跪着拦住兴冲冲追出去的小白。她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的咸湿味道很快吸引了小白,它乖巧地蹲在一旁,默默舔舐着她的脸颊。


    “好了小白,别害怕,没关系。”


    她揉揉小狗的头,捻住它温热的耳尖,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货源


    “陈慕, 我要去南大念书,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许久未见,陈芊又把头发染回薄荷绿色, 坐在副驾小声嘀咕, “你是不是替白洁可惜, 我知道你觉得我比不上她。”


    陈慕黑着额头, 一脸无语。


    高考出分后填志愿, 她和陈羡揪着两小只研究好几天。白洁的分数比陈芊高出二十六分, 远超一本线, 结果这小孩非要报禹城师范大学, 不愿去南大。


    陈慕劝说许久,但白洁却异常坚定,“陈姐姐, 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但我从小就想当老师,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差点读不了书, 是小学班主任每天去家里劝我爸妈,他们才让我读的。


    “我也想当她那样的老师, 以后让更多女孩子读书。读书是好事,一定要有人告诉她们。”


    事已至此, 陈慕反而觉得自己为她精心规划的职业发展显得苍白无力。


    没错,世上总有人会坚定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白洁小小年纪就明白这道理,她今后不会比写字楼里的白领精英过得差。


    小妹陈芊出乎意料地考取了超一本线十二分的成绩, 最后被南大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录取。陈慕和陈羡对着俩小孩的录取通知书双双感叹。


    白洁成了陈羡的校友,陈芊成了陈慕的校友, 老陈家的人就非得跟南大和师范大学杠上了是吧。


    九月初,南方暑气未消, 租用的车内散发着一股恼人的皮革味道。


    禹城师范和南大相距仅十公里,在省内有口皆碑。陈慕今天送两位小妹报道,刚送完白洁到校,车内只剩她和陈芊。


    “我哪里不开心?你又知道了?”陈慕心情欠佳。


    她和顾希延“分开”——嗯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分开——已近两个月。她没太多时间伤春悲秋,但每当空闲时就会反复想起顾希延离开时那句,你有哪次特别为我来吗?


    有吗?当然。


    只是她的纠结和爱意大多藏于人后,无法对外。陈慕也试图反思,人与人千差万别,她不像好友沈淼那么热烈投入,也不似林冉一贯洒脱率真,她貌似更习惯于藏在暗处探查,小心求证,确认答案,而后才倾心交付。


    直到顾希延出现,她打破逻辑,缩短冗长的程序。她冲动之下越过确认环节,等想起时退回补齐,结果却得不偿失。顾希延那家伙就这么逃跑了?


    岚市公安局附近有四五家酒店,顾希延离开那晚她始终不放心,辗转一个多小时才在某酒店地库里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凯美瑞。她确实没说慌。陈慕沉思多时,悻然离开。


    “我就知道啊,你不开心的时候脸很臭。”陈芊又在耳边聒噪,像没完没了的多嘴麻雀,“好姐姐,你开心点嘛,不然等会儿别人看见你还以为是我后妈。”


    宽阔的行车道上,白色私家车明显晃了三晃。


    “陈芊,”阴郁的嗓音响起,车内温度骤然下降,“你再乱说,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绿毛丫头很识相,撇撇嘴角装哑巴。


    下车后,两人走了十分钟才到迎新处。对面走过来一个打扮亮眼的女孩,黑发编彩色丝带,纯白T恤搭灰色工装裤,踩着白色厚底洞洞鞋。


    陈慕眼神一闪,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嗨,你是艺术学院的新生吗?”女孩甜甜开口。


    陈芊从包里抽出录取通知书,欢快地蹦跶,“是是,我是,我广电专业的!”


    “欢迎学妹!”女孩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转头对陈慕笑,“这位家长辛苦了,您把她交给我,不用担心,我会带她办理入学手续。”


    陈慕点头微笑,客气叮嘱,“谢谢同学,那麻烦你。陈芊,记得请学姐喝茶,晚点给我回电话。”


    薄荷绿发女孩嘿嘿一笑,冲她摆手,“知道了妈咪,拜拜!”


    陈慕忍不住倒吸冷气,咬着后槽牙剜了她两眼。


    两个女孩亲亲热热往前走,丝毫没理会身后那座冰雕。


    “不是,刚才那真是你妈?好年轻!”编发女孩闪着小鹿斑比似的眼睛,“哦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大二表演系的顾文珊。”


    女孩说着伸出手,白皙皮肤在阳光下透出微微粉色,嘴角轻弯,“你呢?你叫什么?”


    “陈芊。”绿发女孩下意识地伸手,嘴里悄悄嘀咕,“奇怪了,这里也有个姓顾的。”


    顾文珊没听清她念叨,凑过来问,“嗯,你说什么?”


    女孩身上散发出一抹淡淡的柠檬香气,忽然靠近时,空气里的闷热顿时消去大半。


    陈芊不知怎么忽然有点磕巴,眼神四处飘忽,“没,没什么,顾学姐好!”


    *


    梅镇小馆。


    陈慕刚一踏进店门,后厨的小伙管七就火急火燎地跑出来,“老板,你可回来了!”


    她扫了眼大厅无客,现在四点多是闭餐时间,“你慢慢说,怎么慌里慌张的?”


    上月初,总厨黄笠答应由管七开始负责团餐订单,包括采购、加工、配送一应事务,她照旧把持梅镇小馆的堂食客单。两队人马,各专一方,如此分工极大提高了出餐效率。


    一个多月下来,团餐那几样固定菜品管七做得越发娴熟。


    此时寸头小伙却显得十分慌乱,语速不由地越来越快,“是这么回事,昨天那个冷鲜排供货商送来的排骨质量不行,我就给他退掉了,他当时不依不饶的我也没放心上。结果今天一早,原先跟他一起送货的几个商家突然说没货了,我追问半天,他们才又送来一批”


    “什么意思?”陈慕察觉他的焦躁,边坐边给他倒了杯水,“送来那批货还有问题?”


    满头大汗的管七灌下几口凉茶,猛猛点头,“对!我看他们肯定商量好了,故意为难我。他们知道咱店里有团餐,材料都是新鲜的,没太多库存。眼下如果不收货,去哪找那么多仔排、鳝鱼和牛腩什么的?”


    陈慕轻吁了口气,托起腮凝神沉思,她手指断断续续地敲着桌面,反而给黄笠和管七看得越发着急起来。


    一直没说上话的黄笠凑到她身边,语气很是担忧,“陈老板,这事也不稀奇,那些供货商最会欺软怕硬,他们就是算准了咱们短时间找不到供货商,所以才敢这么搞。不过眼下今天好歹应付过去了,可明天的备料还没着落,你心里得有点数。


    “我和崔师傅刚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老板,对付堂食问题不大。但团餐那边需求量太大,搞不好得下架个几天缓一缓。”


    陈慕闻言看她,轻轻摇头,“不能下架。团餐上个季度刚跑顺,现在销量增长得很快,一出问题很难接续上去。”


    “那咋办,就用他们的货?那”黄笠摸不准她的意思,小心提醒,“陈老板,咱们靠口味才立住牌子,他们送来的排骨鲜肉我都看过,绝对不新鲜,就算勉强过得去也”


    “不是,”陈慕按住她躁动的手,用力捏着,“笠姐,我跟你想的一样,绝对不用。


    “堂食的备料辛苦你跟崔叔安排,至于团餐这边,管七你先别急,跟我去一趟梅镇。”


    “啊,梅镇?”黄笠诧异。


    “现在吗老板?”管七疑惑。


    陈慕说话间起身,“对,现在。等会儿路上跟你解释,你先把小工安排好,别耽误明天正常备菜。”


    “好嘞!”管七见她有条不紊,也稍微不那么着急。


    黄笠仍一脸愁绪,不放心地拉着她,“小陈老板,你梅镇那边那边靠谱么?不行咱缓缓也没事,千万别勉强。”


    或许是她的个人情绪过于富有感染力,搞得旁边的乔菲和余珊也跟着焦虑起来。


    陈慕看着她露出几丝苦笑,“其实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等我去试试,不行晚上回来再下架也来得及。


    “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梅镇小馆的品质永远第一位。找不到合格供货商,咱们宁可不做。”


    “好好,那你快去快回,当心开车哦!”


    黄笠把两人送出门口,眉头仍是皱着,丝毫不见放松。


    她做餐饮近二十年,遇到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那群供货商在抱团欺负人。


    想当年她自己开饭店也是,遇到以次充好的,掺过期食材的,掺冻肉僵尸肉的,她凭一派刚烈性情都怼了回去。不料多年后还是如出一撤,她恨得牙痒痒,这些丧良心的玩意儿!


    看着消失在街角的陈慕和管七,她心里生出一种真切的担忧。黄笠这才意识到,她已把这间小饭店当成自己的事业,她在此倾注的精力远超她以为的那样。


    黑色私家车迎着午后斜阳飞速行进,赶往一百多公里外的梅镇。


    “老板,你带我去梅镇找供货商?”


    “嗯。”陈慕不慌不忙地解释,“那边有几家本地养殖户,当地政府工作人员给联系过。因为咱们店需求太小,我没想那么快合作。今天碰到这种事,也许是个契机。”


    早在梅镇开发区成立不久,林冉曾经来店里吃饭时非要给她介绍本地供货商,陈慕应承过几句,没料到今天就派上大用场。


    副驾的管七有些赧然,忍不住挠挠头,“对不起老板,怪我性格太直,不小心得罪了他们。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好好说,哪怕退货其实我也应该好好说,可能他们就不会”


    “别想太多,管七。”陈慕当即打断,不希望他过度自责,“我和笠姐很信任你,你做得也没问题,态度什么的其实最没用了。他们也要赚钱,只是在赌我们一时找不到供货商,所以——


    “你先别急着自我反省,等会儿到现场仔细看货。梅镇离岚市一个多小时车程,明早送货也来得及。”


    管七忙不迭点头,心情忽然好受许多,“我明白了,老板。”


    傍晚六点,两人到达梅镇梅新村养殖加工厂附近,曹曦早已等在门前。


    “好啊陈老板,你总给我出这种难题!”她指引两人穿戴好防护服进入加工厂,边走边介绍,“这里是养殖场源头直达的加工站,检验检疫一条龙,黑猪品质有机认证,前两年才建成的崭新流水线,主要供货给周边连锁超市和生鲜市场。”


    陈慕与管七跟随步入处理车间,内部环境整洁,员工全部无菌操作,生产流程在电子大屏上实时滚动。两人相视松了口气。


    “不过曹助理,我店里需求量还不够,不知他们会不会愿意接单?”陈慕面露尴尬,不可避免地摆明问题。


    曹曦与她相熟,闻言“噗哧”一笑,“行了吧,陈老板你还跟我搭台唱戏?你能过来找我,肯定是有别的打算,快说说吧。”


    “嗨,我就知道有人告密了。”陈慕趁机打趣,忽而话锋一转,“我计划免费帮忙推广梅新村的养殖加工厂产品,包装类的放在店里,生鲜类的印在团餐宣传册上。


    “我们的团餐客户里有几家做生鲜供应链的公司,到时你们搭上线我就不要中介费了,全当为家乡做贡献。”


    “面子功夫做得很足,”曹曦贴脸开大,一脸幽怨地吐槽,“我帮你这么大忙,转头还得去跟厂长做工作。”


    陈慕边走边看,欣然安慰到,“放心曹助理,他不会不同意。”


    离开养殖加工厂前,管七和厂内销售人员预定了明日需要的仔排肉类等,付过订金才真正放下心来。


    搞定团餐货源,陈慕婉拒了曹曦要带她去见林冉的提议,心想林秘书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几人约好十一假期抽空再聚。


    回程时管七自告奋勇开车,陈慕终于有空处理手机里一大堆信息。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久不联系的文静舅妈留言。她不由地皱起眉头,犹豫几秒还是点开那人头像。


    是数条某点评网站的评价链接,她查看原图和原文都是差评。不,是恶评,还是非常歪曲的恶评。


    [慕慕你看,咱们确实说好我不参与店里运营哦,但是你也不能这么开店吧。]


    [照这么搞下去,你这店还能赚钱不?舅妈那二十万虽说不多,但可是半辈子攒下来的,你可别把饭店搞黄了喔!]


    [有空给舅妈回个电话,记得哈。]


    是熟悉的感觉。


    陈慕沉思片刻,将那几个差评ID截图,然后登陆点评网站app打开“梅风人家”的店铺页面,在评论区不停下划,终于在四五页之后锁定了几个类似风格的ID。


    她眼神一闪,张程亮不会这么低级,但张佟伟确实不好说。


    “管七,那几个供货商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我念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专案组调查剧情将会在下下章揭示,与目前主线剧情并行中,一起期待小顾解开心结。


    第98章 转型


    云岚mall, 某餐厅。


    “冯茜,你这朋友靠谱吗?”


    陈慕和冯茜对坐桌前,偶尔向外张望, 似乎在等什么人。


    “放心陈慕姐, ”小冯经理颇为得意, 嘿嘿一笑, “他是我高中同学的男朋友, 在‘梅风人家’做采购, 前不久我们在同学聚会上认识的。为了搞好关系, 我还请他们吃过几次饭。”


    陈慕抱臂微笑, 看得冯茜有些发毛,忍不住嘀咕,“陈老板你干嘛这么看我?我压力好大。”


    “是吗?我看未必。”陈慕轻轻抿了口茶, “你在梅镇小馆确实有点屈才, 怎么样,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工作?”


    冯茜闻言差点跳起来, 急得磕磕巴巴,“啊?!老板你, 你不要我啦?”


    “别慌,”陈慕按住活泼跳脱的她, 若有所思,“我想推荐你去个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地方, 我要离开岚市吗?”


    “那倒不用。”她划开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几近完工的度假村照片, “梅镇开发区你肯定知道,这家叫‘安岚-南风’的度假村就在梅山附近, 应该离你老家不远。


    “上个月你奶奶身体不舒服,我虽然没多问,但是听乔菲说你想带奶奶回梅镇休养。”


    冯茜的神情稍显落寞,老实坦诚,“陈老板,我不会影响工作,奶奶的事我会处理好。”


    “你先听我说完,”陈慕莞尔一笑,语气渐柔,“安岚度假村规模够大,离你老家又近,我想介绍你去那做大堂经理。你白天工作,晚上可以早点回去照顾奶奶,一举两得,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女孩忽然沉默,似乎在努力思考她建议的可行性。


    陈慕怕她胡思乱想,又耐心解释,“你慢慢考虑,不着急。你放心,如果以后你不在那边工作了,随时都可以回梅镇小馆。别的我没办法保证,至少这个”


    “陈慕姐,我去。”冯茜不再犹豫,忽闪着莹亮大眼,“我明白,你是怕我在这浪费经验。但是我从来没觉得,这半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管去哪我都能马上适应,我现在可厉害了!”


    “那当然,要不怎么”


    话音未落,不远处响起嘹亮的招呼声,“冯茜!”


    陈慕转头看去,对面走来的小伙目测二十出头,跟冯茜差不多大。他穿得相当随意,松松散散地走过来,对两人抬手说,“你们来得真早。”


    冯茜起身给他们介绍后,三人便放低声音,边吃边聊。


    小伙名叫钱阳,就在相隔两个楼层的梅风人家工作,目前刚上班不到三个月。


    据他说,前不久梅风人家的老板,也就是张佟伟忽然要梳理什么供货商名单,害他熬了两个大夜才理清楚这半年杂乱的采购记录。


    之后张老板又让他们三个采购员去跟各个供货商谈判,非要补签一个叫什么“排他协议”的合同,他没办法只好照办。就因为这个还被不少供货商吐槽,搞得他也很不耐烦。


    “排他协议?”陈慕轻吁了口气。


    上周那几家抱团断货的供货商,经陈慕和管七查证,都跟“梅风人家”有合作。


    黄大厨也到处托人打听,得知本地不少供货商都在抱怨,说不仅“梅风人家”在搞“排他协议”,就连许多老餐厅也跟着一窝蜂搞什么“共享供货商名单池”,其中特别点名要池内供货商把“梅镇小馆”这家客户排除在外。


    张佟伟自然想不出这个,他仅有夜市安保的本事,看来应该是张程亮示意的。陈慕不禁纳闷,各做各的生意而已,何必这么针锋相对?况且之前在夜市里也帮他解决过不少麻烦,难不成还怪她多管闲事。


    当然有人就是如此,戏看别人互相争抢,他好渔翁得利。你偏要当出头那个,既碍事,又碍眼,可不就冲你来么。


    陈慕对此感到厌烦。


    对面的钱阳扒拉着米饭,边嚼边说,“对,‘排他协议’,就是叫这个。说是给我们店供了货就不能给别人,被发现要罚款的,真是有毛病。你说人家供货商给谁卖不是卖,我看这‘梅风人家’半死不活的,就靠给那些政府里的人走过场,充门面,也没见有多少正经顾客。”


    陈慕会心一笑。


    小伙眼神闪了闪,忽然问,“对了陈姐,你是干嘛的?在哪里赚钱啊?”


    一旁的冯茜闻言,立时揶揄他,“你刚来我就说了,她是我原先在‘岚城置业’的同事,休假过来找我玩。”


    说完,女孩偷偷给她递了个眼色。


    陈慕抿唇点头,和冯茜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那你不错呀!”钱阳嘿嘿一乐,小算盘过于明显,“谢谢陈姐请客。哦对你们知道吗,我们分店据说很快要入驻那个什么开发区的大酒店,有机会我肯定要申请去那边上班,山清水秀,工资又高,多爽啊!”


    冯茜顿时十分警觉,“你说梅镇开发区?什么大酒店?”


    “就是那个,叫什么安岚什么的,据说很高端,我也不太懂。”钱阳心不在焉,端起啤酒痛饮半杯,“不过能在半山腰建度假村,肯定是个大集团,应该很有钱。”


    冯茜见陈老板冲她微微挑眉,便点头没再问。


    告别钱阳后,两人步行返回梅镇小馆。陈慕一路都在低头沉思,冯茜只好小心拉着她,生怕她走到哪里踏空。


    “还是得去梅镇。”陈慕自言自语。


    冯茜忽闪着饱满的亮眼,蓬松自然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陈慕姐,你说什么?”


    “走吧,店里交给乔菲,你跟我去梅镇。”


    *


    安岚-南风度假村建在梅山半腰,海拔大约500米左右。


    此处属山间观景最佳位置,视野开阔,早晨可迎东山日出,傍晚又赏西山落霞,后山封闭,隐私绝佳。


    陈慕驱车至度假村门口,预约管家已在此等候。度假村刚落成,尚未对外开放营业,两人跟随管家一路行至度假村接待大厅。


    大厅内设宽敞简约,石灰色墙体,辅以深浅不同的原木色装饰板贴墙分区。大堂空间挑高开阔,南墙嵌有一条长十米左右、高三四米的定制透明玻璃,不远处的山脚下,碧绿晚稻迎风轻摆。


    玻璃幕墙正对的卡座中,透出一位长发女性的挺拔背影,远远看去有人在画中之感。


    “郭总,您的朋友到了。”管家俯身轻声提醒。


    陈慕低头一笑,正迎上郭佳转身回眸。


    “好久不见,陈慕。”


    郭佳利落起身与她握手,看见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也礼貌招呼,“你好,我是郭佳。”


    作为安岚集团的市场投资部负责人,郭佳外表干练,雷厉风行。今天她照常穿了黑色通勤套装,长卷发蓬松光亮,打理得一丝不苟,行动刚柔并济,洒脱大方。


    年轻的冯茜面对气场如此强的女性,目光全然被她吸引过去,一时忘记伸手,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直到陈慕悄悄提醒她,她才慌忙捏住郭佳的手,小心翼翼问候,“郭总,您好。”


    三人落座后,冯茜几乎全程没说话,一直悄悄盯着郭佳。


    陈老板显然与她相识,两人寒暄几句后,陈慕径直切进主题,“郭佳,我听说岚市的‘梅风人家’要入驻度假村?”


    郭佳眼神微妙,倚在卡座里单手托杯,语气立场难辨,“有几家餐厅正在招商中,还没确定。”


    她在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仪式上与陈慕相识,两人一见如故,此后偶尔闲谈,基本不聊工作。今天陈慕主动上门谈及业务,她不免有些惊讶,“这事归招商部的程总监负责,怎么,你也有兴趣?”


    “目前还没想法,不过你知不知道‘梅风人家’背后的老板是谁?”


    郭佳轻微皱眉,浅叹了口气,冲她无奈笑到,“自然知道,嘉岚那边的崔有为最近跟安岚老总关系不妙,两人因梅山景区经营权私下闹得不可开交,至于这个小餐厅反倒不算大事。生意上以利聚合,表面功夫总要做。”


    听到“梅山景区经营权”几个字,陈慕若有所思,“林冉最近就在忙这个项目,我听她说景区经营权还没确定是公开竞价还是招标,她更倾向于‘特许经营’方式。不管怎么说,嘉岚集团在景区开发方面的资质不如安岚,况且”


    郭佳忽然来了兴致,“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梅山景区,怎么,陈老板有什么高见?”


    “开玩笑。”陈慕以为她在调侃,毕竟不是自己专业领域,她只是粗浅分析,“以我对徐书记和林秘书的了解,他们大概更倾向于资质齐全的安岚接手。但最终决定权在开发区管委会,嘉岚为了求转型肯定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崔有为在管委会有一定影响,这个项目光走评审恐怕就要拖上好几轮。”


    “陈慕,你对他们了解得这么清楚,干嘛,今天过来只是为了给我讲故事?”


    郭佳顺势看了眼冯茜,意有所指,“这位冯经理一直没说话,你倒不如先说说她。”


    她目光流转,极快地打量了女孩几眼。


    冯茜在一旁听得入神,冷不丁被cue,恍然回神,看了郭佳一眼就垂下头,完全受不住她灼灼的视线。


    说来怪了,陈老板平时也不苟言笑,她却并不觉得紧张,权当她是姐姐。可眼前这位郭总跟陈老板差不多年纪,一颦一笑看似客气,实则却压迫感十足。


    她对许多人都印象深刻,陈老板智慧淡定,林冉肆意洒脱,“痴痴爱吃”小妹邻家可亲,但都不及郭佳给她的震撼十分之一。冯茜心里忽然刮起一卷狂风,呼啸着穿越她的小小世界。


    大风过境,空空落落。她对此感到纳闷。


    对面郭佳察觉她躲闪的亮眼,唇角藏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陈慕未觉异样,热情介绍,“上次你说在找熟悉本地风貌的青年,我想把店里的骨干介绍给你,今天正好请她来跟你见面。


    “她老家就在梅镇,工作能力不错,非常适合候选人要求,你可以考虑给她一个面试机会。”


    从未被当面夸赞过的冯茜此时有些无措,紧张之余却不忘自荐,“郭总好,我从小在梅镇长大,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很熟悉。我有两年地产行业工作经历,跟陈老板学过半年门店运营,虽然还不具备酒店管理经验,但我很快就能上手适应,我很聪明。”


    “哦——”郭佳被她笨拙又直白的自荐吸引,无意识地拉长尾音,“那稍等我联系人力,让她们给你安排一下面试可以吗?”


    “现在吗?”冯茜一脸懵圈。


    郭佳轻撩发尾,客气地征求意见,“现在可以吗?你不是很聪明嘛。”


    在旁的陈慕已然石化。又是个不安常理出牌的,她苦笑。


    人力部门的员工很快走过来,和冯茜交谈了几句就带她去往办公区。


    郭佳环顾四周,趁无人在旁,倾身向前问,“陈老板,你最近和林秘书见过面吗?”


    “她太忙,上周我来梅镇见了曹曦,没来得及见她。怎么,你有什么事?”


    郭佳忽然神色复杂,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不方便私下接触她,免得给她惹麻烦,你不一样,没我这些顾虑。


    “现在看来嘉岚集团对梅山景区势在必得,安岚老总这边还在各方权衡。林秘书的立场倾向太明显,这不是好事,我理解她的出发点是为梅镇好,但她在管委会的位置太敏感,多少人都在盯着,你提醒她务必小心。”


    陈慕眼神闪了闪,当下点头会意。


    *


    晚八点,市局附近某餐厅。


    “李春景7.19案”于近日侦结,上周卷宗送检进入公诉程序,预计不日之后将迎来审理结果。两个月以来专案组再度获得重大突破,江黎星为安抚众人的疲惫,特在周四这天请组员聚餐。


    正巧田晶晶家住这附近,听闻顾希延说有聚餐,她颠颠跑来凑热闹。自从和施嘉“塞哟那啦”之后她彻底对江黎星失去敌意,就连江副队那张万年冰块脸竟也能品出几分“冷脸萌”气质了。


    席间除江、田和顾,还有徐邵、曲悠、小崔几人。市局内的拉拉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打眼一看似乎也都在这凑齐了一半。


    田警官一如既往地话痨,趁顾希延落单凑过去闲谈,“你晚上都跟白骨精睡吗?这半年搞得双眼无神,状如女鬼。实在不行你跟江黎星提,干脆趁年前回岚河派出所,罗楠和赵岚可想你了。


    “我跟你说,下半年来了一批新警员,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带教跟别人搭档了。赵哥说了好几次,我不能总是单溜机动。”


    顾希延饮下半杯啤酒,心不在焉,“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睡啊搞啊,说话注意素质。”


    “啧,鸡蛋里挑骨头。”田晶晶对她再熟悉不过,眼神一闪,“你刚才没说实话顾闲,是不是跟陈老板闹掰了?”


    “你又知道了。”顾希延竟然没反驳。


    “我去,真的假的?我看你微信头像都换了,不是傻狗那张,换成警礼服证件照了捏。”


    田晶晶本想诈一诈她,没想她就这么直接承认,不禁好奇心大起,“咋回事啊,陈老板那么好你还不满意?不行你跟我说是真的,是的话我立刻马上就去陈老板家。”


    “你去干嘛?”


    “追她。”田警官信誓旦旦。


    顾希延白了她一眼,“你有病吧,她不喜欢你这样的。”


    怎么感觉像在骂人。田警官无语凝噎。


    她还没酝酿好反击话术,顾希延忽然又灌下半杯,忍不住吐槽一句,“算了,我也有病。”


    知心大姐立刻上线,田晶晶虔诚与她碰杯,“倾听是美德,不排除本人会献言献策。”


    席间大家三两闲谈,看起来也没人愿意搭理满脸愁绪的顾希延,她愣愣地琢磨了许久,最后没忍住把那天的事情草草说了几句。


    “不是顾闲,你有点过分了嗷。陈老板绝对不是那种人,你眼睛平时用来呼吸吗?不会看人?”


    顾希延“啧”一声,剜她两眼,“我知道我说错了,可是现在过去这么久,道歉也来不及了,后悔也没用”


    她自然没敢说,那天回酒店她哭了半宿,甚至准备立刻下楼返回陈慕家。直到走出酒店大堂时,微凉秋风一下子把她吹醒。


    说过的话没办法收回,伤害已经造成,她哪有脸去见她呢?就算陈慕不介意,她自己都会介意。她说的那些话反而更让她像个小丑,假如再这么跑回去,岂不是连小丑都不如。


    在做狗和做小丑之间,她就这么徘徊了两个月。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没日没夜地加班干活,以至于江师姐还以为她痛改前非,一心为公。


    “顾闲,你真的认真思考过那个问题吗?”田晶晶开口,震耳欲聋。


    顾希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为陈老板感到难过。”堪比炮轰。


    “?”顾希延震惊,“你又演什么呢?”


    “算了,你这人哪都好,唯独心思不够坚定,还经常词不达意。站在陈老板的角度,她应该忍你很久了。”


    “不够坚定?”她如临大敌。


    被好搭档看穿,顾希延却不气恼,唯有心虚沉默。连她都能看出来自己在动摇,更别提那个最善察言观色的人。


    “顾闲,有些事并不需要你真去做,但你至少要有勇气。如果你连勇气都不具备,那就不应该贸然去爱人。”田晶晶若有所思,语气稍有落寞,“说到底,感情中对抗的力量并不来自外人,而是来自对方。”


    “如果你们的关系不能同步,甚至不需要别人来拆散,它自己就会结束。”


    话音未落,田晶晶面前闪过一道黑影儿,“哎哎哎顾闲,你去哪?”


    “去同步!”


    作者有话说:


    顾闲(一整个猛冲):去同步!


    田晶晶(弱弱呼叫):哎不是小顾,我话还没说完呢


    第99章 信纸


    岚市初秋, 夜风渐凉。


    车窗涌进徐徐冷风,顾希延心里却火烧火燎,千头万绪。两个月未见是真, 也未必全是真。偶尔加班结束后, 她会开车停在对街一侧, 远远观望梅镇小馆的窗。


    窗台上的几盆三角梅粉白相映, 开开落落, 她的愁绪随之起起伏伏。


    搭档说得没错, 如果她连勇气都不具备, 那就不该贸然去爱人。顾希延好像理解了陈慕话里话外的涵义, 她说如果她想要战友,那她就是战友,如果她想要玩伴顾希延并不是想要玩伴。


    露水情缘自然新鲜, 却不能抚慰无聊长夜。


    她也清楚, 她对陈慕的感情确实掺杂了某种执念,来自十多年前那场模糊又懵懂的暗恋。她还不能理解, 执念太深太久其实也会变成爱。从那以后,她喜欢的人都有她的影子, 她爱的事物里也有她爱的东西的折射。


    从去年夏天在昏黄夜市中重逢那一抹幽深时,她又爱上她了。她现在才明白。


    隔街相望的小店缓缓落灯, 顾希延急匆匆停好车,奔上过街天桥。有些话不说不快,索性就在今晚。


    “陈慕!”


    那人怔住, 迟迟不肯回头。顾希延按着胸口平复喘息,呼出几口气才追上前。


    “等等。”她站在她面前。


    陈慕神色疲惫, 目光却流露温柔,“你好, 顾警官。”


    说不上她是不是刻意,但顾希延不想计较这些细节,“我有话跟你说。”


    “你要说很久吗?”


    顾希延认真思考了几秒,腹稿还没打好,那人轻叹一声,“不如就在这说,你车在附近是不是?”


    这都能被发现?她有些赧然。


    于是两人又回到店门口,双双坐在窗台下的长凳上。顾希延一直低着头酝酿,无奈翻来覆去也没想好怎么说,最后挤出一句,“我想收回之前说的话,对不起,我当时”


    “没关系,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又搞不懂不介意是什么意思了,执着追问,“那你原谅我?”


    “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陈慕稳稳坐着,后背挺得笔直,“顾警官,你还有别的事吗?现在有点晚了。”


    顾希延顿时慌张,急忙蹲下去仰头看她,“不是,我意思是说我们,我能不能”


    “你觉得呢?”陈慕起身欲走,不料被她捏住脚踝,动弹不得。


    “顾警官,你没穿执勤服也没带证件,下班时间总不能强制市民配合工作吧?”


    “配合工作?你别误会,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前段时间一直加班处理案子,上周刚侦结送审,今天”


    “嗯?”陈慕有些诧异,“还是李春景的案子?那恭喜你。你这么忙还专程来跟我说这些,要不要我给你发个奖章?”


    “”顾希延词穷。


    “如果道歉让你感觉好点,那我现在接受,你还有别的事吗?”那人俯身敲了敲她的手背,“可以放开了,顾警官。”


    这人咋回事?这是在吃醋吗?因为她一直在加班不来找她,所以她才阴阳怪气?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又在不该启动的时候启动了,难道非得她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不过好像本该如此,毕竟她有错在先。


    “那天我情绪太差,说了很不好的话,我不是那么想的。”她松开陈慕的脚踝,那人当即从她面前踏出,“当时被江师姐强行回避审讯,我是想去找你”


    陈慕掠过情绪话题,她不想深究根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意外字眼,回头时眼神探究,“回避审讯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刑事办案规则,但跟沈淼同居久了多少也了解某些术语的大概涵义。“回避”一般代表有利益关系,所以说顾希延和李春景有某些关系,因此才被江黎星排除外在?她又想到顾希延莫名其妙“休假一周”的借口,原来是因为这个


    顾希延自觉失言。想到办案原则,忽然装起哑巴。


    “你也认识李春景?”陈慕往回走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在岚市一中的校友墙上看见过你照片,你跟她是同学?”


    但她明明问过高中校友,无人认识顾希延。


    持续沉默。


    路边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无声地迸发出生机。顾希延起身和她对视,右眼下的小痣微颤了几下,抿着唇静默无言。


    陈慕不禁起疑,重新回到长凳上,表现出几分配合。落座后,她轻轻拉动顾希延的衣角,“你先坐下,我们得谈谈。”


    “你不能要挟我。”顾希延顺势坐回去,不小心蹭到她肩角,悄悄去看她的侧脸。


    那人眼里凝起一层水雾。她离她那么近,她的脸颊,眼睛,鼻尖,唇峰,像是隐藏在白色潮湿的雾气里。她从没见过陈慕这种落寞神情。


    “我没有要挟你,顾闲,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顾希延反应很快,马上岔开话题,“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先问的,你先说。”她语气渐冷,像裹了层冰壳。


    顾希延琢磨不定她的意图,谈话僵持。她花了整整一周才写完卷宗,痛苦的记忆被人再次搅动,顾希延眼角闪了闪,渐渐泛湿。


    李春景7.19案与李青山、杨露夫妇煤气中毒案合并侦破,嫌疑人旸程,也就是五年前的旸复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审讯才终于认罪。


    专案组警员在燃气炉内部发现的皮屑组织与他线粒体DNA出自同一母系,铁证在前,旸程先是谎称自己曾去李青山家中帮其修理,在看到被人为破坏的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后又沉默再三。


    岚市专案组请求禹城公安配合调取到五年前,也就是2020年疫情全城封闭前的交通记录,均无查证旸程去过岚市的行程。顾希延不肯放弃,又去ETC营业厅查询永久记录,终于查到旸程曾两次驾车途径岚市高速站。连带那枚生锈的吊坠呈现在前,旸程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


    审讯产生突破进展的那晚,江黎星趁顾希延不在审讯监控室,立刻通知徐邵陪同审讯。旸程面对李春景在床底凌乱不堪的美工刀刻痕,终于无法掩饰情绪,当场崩溃痛哭。


    李春景死于2014年7月19日,经法医鉴定属于自杀身亡,生前未见搏斗、被侵害迹象。她是自杀的,但真正的凶手却是三年前出现在她小小生命里的刽子手。


    2010年旸程在禹城中学因涉嫌被家长举报骚扰初三女生,学校以交换师资为由搪塞将其调至岚市一中。其导师曾是岚市一中校长好友,那次调动完全是走过场,岚市一中连他背调都没做,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引狼入室。


    据从旸程家中搜索到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内存显示,其在岚市一中任职期间多次举办课外补习班敛财,同时其聊天记录均证明其曾私下骚扰过众多女生,但大多以当事人不予追究不了了之。


    他于2011年9月搬到美岳小区,结识了李青山夫妇和他们的女儿李春景。借由社区公益活动和读书会分享活动,他接触到小区内数名女孩,并对她们进行了长达三年的猥亵。在旸程的电脑内存中显示部分视频,均来自其举办读书会时的监控录制。除李春景以外,还有三四名与之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内。


    就在李春景自杀前一周,旸程的补习班记录显示即将开始暑期招生。李春景的名字赫然在列,她父母替她报的名。


    他虽然一再狡辩自己没有对女孩实施侵害,但面对李春景坟前的黄铜吊坠却缄默不语,完全无法解释其行为。江黎星深知他狡猾,以为李春景死无对证,他咬死不松口就能少一条罪名。


    他不知道只要警方侦破证据链足够充分,即便缺少口供检方依然可以照常提起公诉审理。


    在江黎星和组员们连续几十天的施压审讯之下,旸程最终认罪。


    他在李春景自杀后的第24天,曾以慰问名义去往李青山家中,趁其夫妇悲痛不已假意帮其烧水煮茶,伺机破坏了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因急于行事导致被铁丝刮破拇指,最终残留了那片极小的皮屑组织。


    就在他实施破坏的当晚,李青山和杨露夫妇因燃气泄漏双双殒命。至此,物证与口供均已完整,江黎星恐怕夜长梦多,立刻梳理卷宗提交送检,案件经过“特殊通道”直接进入审理程序。


    问及杀害李青山夫妇原因,旸程故意混淆视听,却被江黎星一语道破。她推测李青山夫妇在整理女儿遗物时意外发现床底刻痕,由此得知旸程持续猥亵女儿的恶行,双方对峙时发生争吵,旸程恐怕罪行败露而暗生杀机。面对她的推测,旸程不置可否,没有任何辩解。


    时至今日案件仍在审理中,专案组成员的心依旧高高在悬。


    顾希延明白,有的人天生就恶,如果试图用常理去揣测就会钻进牛角尖。她每晚面对厚达十几公分的卷宗,为她的好友与家人悲鸣,为凶手毫无人性感到愤怒。


    但她却无法将这些讲给陈慕听。这是春景的秘密,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重述。


    “我不能告诉你,陈慕。”她说话时眼泪从鼻尖滑落,语气十分郑重,“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长久的沉默。


    临近半夜,路上偶有孤零零的车辆疾驰而过,飞卷起的尘土在微风中翻卷,轻轻覆盖地面,覆盖花草香气,覆盖无言的情绪。


    “所以你才坚持要去刑侦支队?”陈慕忽然开口,侧脸看向她,“你等了十多年就为了去市局侦破这件旧案?”


    顾希延将脸别向另外一侧,咬着嘴唇不语。


    “她一定对你很重要,我明白。”陈慕视线回收,吞咽下涌动的情绪,“她对我也很重要。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得到真相了。”


    顾希延察觉到对方语气的疏离,忽然感到心慌,“陈慕,我今天来是有别的话要说。”


    “不用了,顾闲。”那人当即起身,表情淡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没有准备好,我们不如就先到这里。”


    她陡然感到巨大的虚空袭来,情绪在下坠,心也下坠,“先到这里?陈慕,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认为足够清楚了,先到这里就是不用继续往下走,在这分开就好。”


    顾希延挨了当头一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急切地拉住她,“陈慕,我不答应!你都没听我要说什么,你至少听完再说好不好?”


    “我认为没必要了。”


    “没必要?什么叫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你别走。”顾希延恳求她,捏住她手腕将人拉到怀里,“我还没说完,你这样不公平”


    陈慕既不挣扎,也不开口。顾希延猛然意识到其实她已被她排除在外,她不抵抗,不理会,用她淡漠的态度回应。她知道自己最讨厌她这样了。


    都变成无用功。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顾希延明白她大可以控住她,强制她听完那些关于什么勇气和关系的解释,听她幼稚又略显苍白的表态,但又有什么意义?陈慕似乎下定决心与她切断关系,她继续纠缠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结束语永远掌握在她手里。顾希延不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的爱过她?


    她甚至无端揣测,也许陈慕早就下定决心离开她,不过是在等一个恰当时机。假如自己今天没有回来找她,是不是这段关系早就在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地终结了?


    出乎意料的怒意再度涌起。顾希延努力压抑着毁灭的冲动,牙齿轻轻地战栗,终于咽下几分苦涩。


    “陈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她最终还是妥协,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恨她,甚至连讨厌都没有,即便连愤怒都是砸向自己的回旋镖。


    “既然要分开,你至少告诉我之前我们算是什么?”


    那人的睫毛总是格外浓密,像一片她无力窥探的深林,眼里涌出的泪大概是为告别准备的片尾曲,断断续续,莹莹闪光。


    “顾希延,”她嘴唇轻轻翕张,顾希延试图从中听出几分真情假意,“我说过,这取决你怎么想。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很晚了,你先回家好吗?”


    话音落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陈慕已然转身,独自往街角方向走。树枝的阴影在她身上不停掠过,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拖慢她,眼前无比熟悉的小路在顾希延看来却格外漫长。


    她还没能真正地拥有她,就即将失去。


    喧闹夜市里那双墨色瞳仁,深夜草地边意外的偶遇,她对刺猬露出的嫌烦,在车窗外焦急地呼唤,在蓝调夕阳下与她对谈,她与她共饮过一杯酒,她与她同乘过一片云


    她又那么真切地拥有过她。


    “这取决于你怎么想”八个字,深深刺痛了顾希延。她恍然明白,原来她从没读懂过她那些没有启齿的潜台词。可是,你应该再给我一次机会的。


    顾希延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该归咎于哪句话,哪个瞬间。难道爱这东西,总是产生在分别之后?


    她不甘心。但她无可奈何。


    对方已叫停,没有留白,没有模糊,不再允许反复。


    顾希延泪眼模糊,街角尽头的人影闪了一闪,终于隐没入黑暗。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真的好爱你。她在心里呐喊无人能闻的告白,连同多年前那封幼稚的信件,一起在心里烧成灰烬。


    *


    黑色雪佛兰飞驰在高速路上,她的眼神渐渐冷掉。


    “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她反复斟酌那句话,试图从中解读某些弦外之音。所以,“你最好别知道”的意思是春景应该的确是自杀的。如果不是,以顾希延的性情她会当场反驳,而不是欲言又止。原来她辗转十年,是为了那桩案件真相水落石出。


    陈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立刻语音呼叫沈淼。


    澳洲与中国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她应该还没睡。果然对方很快接起,语气有些气恼,“陈老板,我可刚刚闭眼。”


    “沈淼,我需要你帮我。”陈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语速却越来越快,“你听好,岚市2014年有件刑事案件,当事人叫李春景,是高一女生,最近案件才侦结送检,我”


    “陈慕,你冷静一点。”对方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立刻打断她,“不可能,我不会帮你。”


    后视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角,嘴唇翕张着,“沈淼”


    对方沉默许久,手机电流声呲呲拉拉,两人彼此坚持,倔强地对峙着。


    “好吧”陈慕放弃。


    她停好车,丝毫没理会手机屏幕不断亮起的信息提示。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糟糕的神态,她直直地盯着对面与自己对视的脸。


    她在今晚一连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一向淡定的陈慕终于没能再忍耐住汹涌的情绪。她看见镜中人凝眉默默流泪,对此无动于衷。


    进门后,她魂不守舍地走到书房,拧开书桌抽屉的钥匙。空荡的储物空间,静静地躺着一张很新,又很旧的信纸。


    陈慕陷在座椅里,轻轻抹去脸颊的湿气,泪痕印在衬衫袖口。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原子笔写的,时隔久远,字迹有些洇开,但依旧清晰可见。


    信件内容很简单,不用两分钟就可以看完。她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李春景写的。


    陈慕只看信的内容就知道收件人一定是自己,而写信的人一定是她。


    台灯在胡桃木的桌面上投了一弧米色的光圈,光的边缘像起毛的线,人的思绪渐渐揉进木质纹理间,被涣散的光漾着。


    第一次遇见李春景,是在高一下学期。


    2014年4月,岚市一中为响应教育部文体改革,重新设置了体育课程,增加乒乓球、羽毛球和游泳课。


    当时陈慕在好友林冉的怂恿下选报了游泳课,每周两次,她们经常结伴去。


    第五次课时林冉家中有事请假,一整周都没出现在学校。陈慕独来独往惯了,照常去上课。她从小就会游泳,选报这门课不过是为了得分高一点。


    下课时,女生们纷纷去冲凉。陈慕擦完头发刚要走出更衣间,忽然感到腿间一股热流。


    她惊慌起来,糟了!按照她的生理期应该是下周一才对,今天才周四,她整个人措手不及。


    “嗨同学,你在里面好久了,快点行不行?”门外有人敲门,口气很不耐烦。


    陈慕慌慌张张,小声道歉,“不好意思,等一下。”


    她四处翻找书包角落,偏偏那次就没有提前准备,连一张小小护垫都没找到。


    “真墨迹!”外面吐槽了一两句,很快安静下来。


    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陈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股血色沿着小腿滴答到地面,她连张纸巾都没有,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个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枚红色的一元硬币。


    “哎同学,”门外有人小声喊了一句,“给你。”


    那声音超级小,在她听来却像惊雷一般。她从隔间门的底缝里看见一只白色小方块伸进来,立刻伸手抽走。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陈慕换好衣服,猛然拉开门。她想看一眼是谁,等自己买了新的就还她。


    “李春景,你在这干嘛?”


    话音未落,陈慕迎面看到递给她卫生巾的女孩。对方穿深蓝色泳衣,手长脚长,皮肤白皙,面无表情地杵在隔间门口,她长着一张很臭的脸。


    不远处跑过来一个长相可爱的女生,刚到跟前就拉住那女孩,“走啊,她们在等你!”


    四目匆匆一瞥。


    陈慕的视线追着那两个女孩远远去了,直至消失在通往泳池的通道拐角。


    李春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封信其实只讲了这件小小的事,以及寥寥数语:


    [下个学期游泳课我们两个班排在一起,到时我们会一起上课。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和你坐在一排诶,我座位编码是27,你的是09。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这句话迟到了太久。


    她还记得此后每次与她匆匆一瞥。那女孩身边永远围绕着另一个女孩,长相可爱,性格活泼,她们形影不离。陈慕懵懂初开,她当然知道,她们是好朋友。


    但她从没想过,李春景身边那人会是顾希延。


    如果不是去年翻找相册,她根本不会发现这封信。夹在同学录封皮夹层里的一张薄薄的纸,她知道是谁放的。同学录是高三才买的,这封信写在高一。那时能私下碰她同学录的人就一个,是林冉。


    时隔太久,她无心追究。恰好她也因此明白了高三后那个暑假,林冉在傍晚河滩上冷不防的试探到底因何而起。


    她埋在心底的小小秘密,她初次意识到对女孩产生的异样情愫,连带着那年高一暑假的风都格外粘稠。她迫不及待地想开学,在游泳课上见到那个女孩。


    但她没能等来那个女孩,只等到同学之间的谣传。甚至连那个总是围绕在李春景身边的女孩都消失不见,她连求证都无法。陈慕的暗恋只持续了一个暑假,就随着女孩的逝去戛然而止。


    甚至就连此刻,她依旧不得而知。


    她甚至能猜到李春景去世之后,顾希延一定转学了,她在学校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因此她不在高三毕业相册中,但却能作为杰出校友展示在宣传墙上。


    陈慕感到失望,既然李春景身边那女孩就是顾希延,为什么她却不说。


    失望之余,她心里泛起隐隐的愤怒。


    她没办法面对顾希延。


    与其说她对李春景的死耿耿于怀,倒不如说她是对自己耿耿于怀。她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回应的善意,甚至没能接受的邀请,永远留在了那年夏天。


    也许她更介意的,其实是回忆里那个鲜明的女孩忽然变成了顾希延口中的被害人,当事人,以及“你最好别知道”的人。


    陈慕轻吁了口气,将那张信纸再度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空荡的抽屉里。


    即便她心里有隐隐的怒气,她却不想怪她。她们曾同样爱慕过一个女孩,这不是坏事。也许冥冥之中,李春景在试图以这种方式让她获知那封没能到达的心意。


    她刚准备关灯离开书房,手机突然响起来。


    屏幕亮起,陈慕不禁诧异,现在凌晨一点半,是曹曦来的电话。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后她还没说话,对方焦急的声音穿透而来,“陈慕,我要马上见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约谈


    陈慕等在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大众polo急刹在前。


    “先上来,路上说!”


    她匆匆上车,抬头扫了眼后视镜, 后面还坐着一位。那人五官疏朗大气, 身穿灰色西装外套, 长发简单挽起, 她转头眯眼细看, 是安岚集团的投资部总监, 郭佳。


    “什么事这么急?”陈慕预感不对劲。


    上周她才和郭佳在梅镇见过面, 当时那人还说她不方便和林冉与曹曦走得太近, 现在居然在车上?


    正纳闷着,她身后的郭佳幽幽开口,“陈慕,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你转告林冉了没?”


    “等下,”她立刻恍然大悟, 转头看向曹曦,“林冉怎么了?”


    那天见过郭佳后, 陈慕刚回岚市就给林冉打去电话,两人长谈半个多小时, 她将郭佳的顾虑尽数同步,又提起之前大姐陈羡的劝告。两人许久未联系,林冉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


    挂完电话, 陈慕又想到梅镇小馆最近不太平,心中总感觉似乎要出事。


    自然界的噩耗到来前有各种迹象, 地震前有土腥气,狗逃鼠窜, 海啸前升起白色水墙,水鸟惊慌。但人类世界的噩耗总是悄无声息,趁人不注意时偷袭,一转身就是天翻地覆。


    开车的曹曦短发凌乱,神色有些慌张,说话嗓音都在打颤,“她被带去谈话,还不知道情况怎样,估计要明天才有结果。”


    “带去谈话?”陈慕一脸诧异,不解地看向后座的人,“谈话什么意思?”


    但愿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郭佳眼神一闪,语气还算冷静,“省内巡视组上周到了梅镇,今晚林秘书被带走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陈慕倒吸一口冷气。


    她之前能想到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林冉被排挤出项目评审团,但没成想对方这是要把她踢出管委会。她虽不从政,但也明白“巡视组”三个字的意思,可林冉一向谨言慎行,绝不会有渎职问题,怎么会被巡视组盯上?


    今晚注定难熬。


    她还没从与顾希延的分别中缓过神,又突然面对好友遭难,心中一阵苦闷,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知道原因吗?”陈慕又问,立刻拿起手机,“我们现在去哪?”


    曹曦打起精神,目视前路,“先去她家,她爸妈急得不行,我得过去看下。


    “我爸妈正在找人去问,但巡视组的人嘴巴很严,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


    陈慕心想,曹曦的父亲曹向松时任岚市发改委能源处处长,在省内应该有些人脉,也许等等会有新消息。她马上给林冉的妈妈张茹打去电话,简短打过招呼,私家车已到家属院楼下。


    凌晨两点半。小区内三两住户仍亮着灯。


    林冉的父亲林迁海任职岚市审计局行政管理处主任,母亲张茹不久前刚从工商局退休,两人在市委内部人际关系简单,一时找不到谁能求助,双双急得如热锅蚂蚁。


    曹曦一进门就自报身份,耐心安抚两位,“林叔,张姨,你们先别太担心,巡视组只是叫她去谈话了解情况,目前并不清楚调查目标是谁,等老曹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们。”


    刚才上楼前还急躁不安的她,此时却显得格外镇定。


    一旁的陈慕早已联系到梅镇政府的徐钟林书记,从他口中得知最新消息。


    不久前,乡镇政府某员工实名举报开发区管委会有人贪污渎职,但具体是谁还不能确定。从昨日下午五点开始,管委会办公地陆续有人被带去谈话,很快又被巡视组放回,唯独严东和林冉被暂时留置,尚不清楚是否还涉及到他人。


    众人听完一头雾水,神色不免惶惶。


    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的郭佳忽然开口,“这不对劲,贪污渎职这种事也能随便扣帽子?”


    沉吟数秒,她又看向林迁海,“林处长,我想这点两位应该能保证吧?涉及诬告政府工作人员不是小事,对方敢这么做肯定早有准备,你们要预防万一。”


    张茹面色憔悴,听她说完情绪又激动起来,“冉冉不会做那种事,绝对不会。她从小就心高气傲,在单位清清白白,我们家谈不上富裕,但也没让她吃过苦,她不会这么拎不清。”


    林迁海的满头灰发透着浓浓愁绪,点头应和到,“她工作很有分寸,审计局和文旅局是清水衙门,没那些弯弯绕绕,巡视组就算是查我们全家都没问题的。”


    那三人互相对视,陈慕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什么,“林叔,你跟文旅局的赵建安关系怎么样?”


    她记得冯茜曾经说有次去云岚mall见过赵建安出现在梅风人家,那时林冉刚调去管委会,距今也快有半年时间。


    陈慕原以为张程亮是在拉拢与梅镇开发有关的政府人员,并没深一步去探究,难道他会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难说。赵建安这人喜欢附庸风雅,又爱听人恭维诗书字画,陈慕不敢断言他就干干净净。林冉作为他的秘书,难保哪次就被他暗中拖下水,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林迁海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摇摇头,“赵建安是我大学师弟,他这人平时挺清高,对林冉也一向提携,他这岁数不会傻到干这种事。”


    话音刚落,陈慕和郭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三人告别林冉父母返回车内,当下气氛低迷。


    陈慕定了定神,率先打破沉寂,“曹曦,你得先回梅镇工作,其他事交给我。”


    “交给你?”


    她身后的郭佳一脸犹疑,扫了眼沉默的曹曦,轻轻摇头,“陈慕,这不是生意场上的套路,你那些办法对付老板也许有用,但跟政府打交道恐怕不行。”


    她说得一针见血,陈慕忽然气短,“郭佳,上次你不是说过,不方便私下见林冉和曹曦”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老古板。”郭佳揶揄她两句,轻拍曹曦的肩,“曹助理,陈慕有句话没错,你得先回梅镇。别忘了你是林冉的工作对接人,她要真有事,你也是约谈对象之一。”


    “至于陈慕,”她又转向副驾那人,“刚才提起赵建安,我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岚市投建游乐园,他去参加过几次商务宴请,没记错的话是个喜欢讲书法的中年男,头发这有一缕灰白发很明显,对吧?”


    她边说边比划右边的鬓角,对陈慕示意。


    陈慕点点头,意有所指,“怎么,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估计明早我也会被约谈,看来只能你去了。刚才林处长说那个赵建安挺清高,林冉是他的秘书,按说赵局长应该很熟悉林冉的工作和为人,也许有什么内情我们不清楚,你看他愿不愿意透露?”


    “明天我去见他。”陈慕应承了,忽又微微蹙眉,“郭佳,嘉岚那边”


    “交给我。”郭佳双臂抱胸,不慌不忙,稳坐如钟,“其实,我看嘉岚倒不是针对林冉,他们是针对那个位置。不管谁坐在那,只要碍事,嘉岚都会出手。


    “如果现在安岚坐视不理,接下来的管委会可真就成崔有为的天下了。”


    凌晨三点,夜风习习。


    曹曦沉默不语,脑海中回放着不久前与曹向松的谈话。


    父亲从不支持她在梅镇基层工作,一心想安排她调回岚市,每次回家两人都要为此争论。但今晚她输得干脆,几乎没任何反驳就答应了他。


    有些规则是这样,平时说破嘴都没用,但凡到关键时刻,人自然就会趋利避害。受制于人的滋味太难受,曹曦不想让林冉再遭受一次这样的打击。


    她太熟悉她了,也太了解她。她看她从早到晚忙于调度会议,或是亲临实地调研,日夜沉浸在梅镇开发的宏大蓝图中。她的女孩每时每刻都在闪闪发亮。


    她没什么仕途志向,一心只想扎根建设梅镇。女友林冉的想法却与她迥异,她对曹曦说,“我要一直向上走,向上走才有权力,才有资源,才能更好地做我想做的事。”


    曹曦幡然醒悟,她也要做她的后盾。这枚后盾必须足够强大,甚至要比前方冲锋陷阵的那人更强大,否则何谈支持?从前许多固执的想法,在一夜之间被她自行推翻。


    她决定了,她要去探索全新世界。她必须成为她的后盾。


    “我和郭佳先回梅镇,”曹曦发动车子,神色凝重地看向陈慕,“这边就交给你。”


    陈慕忧心忡忡地与她们对视,默默点头。


    三人告别,黑色私家车伴着夜色疾驰而去。


    陈慕到家时才想起,她刚才辗转在外,还没来得及回复沈淼信息。


    对话框里是那人发来的几篇小作文,简短又扎眼。她默默叹气,望向窗外才发现远方的深蓝天空已开始泛白。


    忽想起陈羡的大悲大喜不睡觉之理论,陈慕不由地苦笑。


    假如今夜不睡就能免除某种痛苦,她倒宁愿不睡。


    只是不知顾希延又怎样,那人倒是睡眠质量极佳,一向蒙头就睡。她忽然意识到大脑想法居然不受自己控制,稍微愣了片刻,而后抱起脚边的小白。


    一人一狗赖在沙发上,睁眼到天亮。


    昨晚来不及电联赵建安,天一亮,陈慕干脆直接开车去了文旅局。前台工作人员回复,赵建安示意她等早会结束后再见。但她左等右等,直到快十一点都不见早会结束。


    手机发出的信息也石沉大海,陈慕意识到赵建安在躲她。


    她又想起梅风人家,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管委会成立仪式上张程亮那张精明市侩的脸。夜市取消已久,双方近日又无明场上的交集,她没借口冒然去找他。


    她走出文旅局大门,将通讯录不停下划,刚要给某人拨电话,屏幕忽然显示进线。


    陈慕眼神一闪,怎么是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两派正面战场开始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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