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清雅茶室。
陈慕上次来这里正是一年前,九月不冷不热,南方少有的蜜月天。
在文旅局大门外接到电话时她十分意外, 没想过还能和她再有交集。许久未见, 她倒还记得女孩那张清丽的面孔。
“呀, 你来得好早!”
活泼的声音响起, 她的视线被吸引。
不远处走来的女孩神采奕奕, 一身清爽蓝色运动装扮, 背着经典老花马鞍包, 乍一看宛然有钱人家刚成年的千金。
“陈慕, 好久不见。”女孩很热情,主动伸手过来。
她也很识趣地抬手与她完成新鲜仪式,指着对面座位笑到, “请坐, 张女士。”
对方似乎十分受用这称呼,灵动大眼忽闪忽闪, 悄悄抿嘴坐了。
“请问你找我什么事?”陈慕耐心有限。
她急于到处转圜林冉的事,时至现在距昨晚已过去十个小时, 她还没得到曹曦的消息。但她又安慰自己,也许暂时没消息也算是相对的好消息。
女孩灿然一笑, 低头从随身马鞍包里捣鼓了几下,随后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件手机大小的东西,黑色长方形, 像个随身充电宝。
陈慕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角落的座位被竹帘遮挡, 十分隐蔽。她小心地捏起那东西,并没打算细看, 而是将其落入衣兜,定了定心神后,她笑问,“张霏,又来?”
“嗯~”那人抿唇摇头。
她神情有些难捉摸,抱起双臂,盯着陈慕上下看了几遍。
“你肯定觉得——”张霏倾身向前,将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托着薄腮,若有所思,“像我这样的女孩,很可惜吧?”
陈慕眼神一闪,想起之前数次与她见面,她打扮得珠光宝气或是光彩艳丽,总有种女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仔细一算,张霏也才二十二岁,和冯茜年纪不相上下。
“怎么突然这么说?”陈慕明白她意思,却不打算与她展开探讨,“人各有志,互相尊重。”
张霏闻言撇了撇嘴,明显失望地呼出一句,“呵果然。”
她指指陈慕的大衣兜,“那个你仔细看看,我想你应该需要它。”
“我要怎么付报酬?”有了前几次经验,陈慕对流程熟悉得很。
“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为什么要付报酬?”女孩不解,微眯起眼睛调侃似地问,“还是你觉得我给你东西,就一定要从你拿走什么?”
陈慕倒吸一口气,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张程亮叫来故意拖着她的。
“张霏,我还有事。”她立刻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她一眼,“晚点再联系。”
“哎哎哎!”
陈慕刚走几步,身后的女孩小跑着追上来,“不开玩笑,是送你的。”
她眨了眨眼,神情忽然有些落寞,“其实我在岚市不认识什么人,今晚要走了,想跟你道个别。”
跟我道别?莫名其妙。
陈慕敏锐地察觉到她异常的情绪,随即放慢脚步,一把将她拉到身旁卡座里,低声问她,“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女孩嘻嘻一笑,小心地凑过去,“陈慕你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应该不怎么喜欢我,不过这不影响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你对我很讲礼貌。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还有她们——”
张霏说着划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合照,看背景是在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那天的开幕仪式上,照片里的人分别是陈慕,林冉和郭佳。
陈慕喉咙一动,微微皱起眉,“你在哪看到的?”
“我明白,你们做的事和我不一样。”女孩的语调愈渐低沉,“有人生来就有很多选择,但也有些人其实根本没得选。”
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难以分辨的情绪,失望或不甘,又有几分释然。
朦胧流光中,她好像看见那个十几岁光着脚奔跑的女孩,她不停地跑,跑过山丘,越过草甸,最后脚底板全是冻疮,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山里的小孩,都有一双很会跑的脚。
但是接下来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听说村里的女孩都在往外跑,如果不跑就要嫁人,生娃,打工或种地,一辈子扎在泥里。
她不想扎在泥里。
她遇见同乡,从此踏入城市的怀抱。她小时候妈也跑了,妈应该也在这样的大城市。她要在这立足扎根,扎在哪里都好,唯独不要扎在泥里。
惯会察言观色的人遇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导师。她带她脱胎换骨,带她重整皮囊,带她踏入美丽世界。她带她入行,出卖她仅有的青春。
谁不知道青春无价呢?那些人都这么说。但她不觉得,她的青春就得有价格,这是她唯一最宝贵的东西。谁会爱捞女呢?都是逢场作戏,她得自己爱自己。
什么姓张、姓王甚至姓崔的,不过是她踩下的垫脚石,她现在要远走高飞。她不再试图扎根,扎根有什么好的?她要飞上云端,做人上人。
对那些生来就在云端的人,她偶尔有一丝羡慕。
极少数时,她想过与之为伍。比如现在。
“我只是想帮你一次,一次就行。”
似乎这时,她就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了,她也是光彩的,正确的,值得称颂的。其实说到底,她只是个二十二岁的普通女孩。她的眼里有闪光。
有一瞬间,陈慕试图理解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骄傲,最后还是满头雾水。
女孩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的确由衷感叹她的聪明机敏,她当然也自作主张地为她感到可惜。因而当张霏托着腮看起来很真诚地问她,“你肯定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孩,很可惜吧?”
陈慕不知如何回答。她有自己固执的原则,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让她避免误解很多东西。
此时,她面前的女孩轻轻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一次,一次就行。”
陈慕不置可否,左手伸进大衣兜里捏了捏,应该是个移动硬盘。
她早该想到的。
女孩忽然起身,又冲她笑笑,“你说要给我报酬,可这个报酬太大了,你应该给不起,所以——就当我送你了。
“陈慕你知道吗?这世上的规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该他们睁开狗眼看看别人的规则,我想应该会很有趣吧?”
话音未落,女孩已迅速起身,刚走出几步又回头,“陈慕你等会儿再走,我们就在这说再见哦!”
陈慕眼神复杂,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张霏手机里那张照片让她如坐针毡。不管这照片来自张程亮还是崔有为,总之她们确实被盯上了。
至于明里暗里的原因,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次,或是哪几次。
等待片刻后,陈慕立刻离开茶室回到梅镇小馆。
她取出前台抽屉里的笔记本电脑,将移动硬盘插入接口时,她停顿几秒,随后开启了“沙箱”系统,避免硬盘中可能会存在病毒损毁电脑。
移动硬盘的内存有2T,各种合同扫描件与图片繁杂无比,她无法在短时间梳理,转而专心致志地查找电子照片。在其中一个标记为“MZ”的文件夹中,她发现大量商务宴席的画面截图。
这些截图的角度看似来自某种高清监控,当事人大概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拍摄。突然,她在一组图片中发现那个人,今早还在故意躲着她的赵建安!
看截图背景,确实是在云岚mall那间梅风人家。
席间里仅有赵建安和张程亮两人,桌面上招待规格已超出正常政府官员接待宴请,也许他们私交不错,又或者张程亮刻意为之。
陈慕一时接受了大量信息,感到有些无措。
确如郭佳所说,如果是生意场上的事她大约还能应对,一旦涉及政商敏感关系,她没有经验。而自从上午十点后,郭佳和曹曦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她想,她们应该正在接受约谈。
好在冯茜暂时还没有离职,她交代给女孩几句之后就带着移动硬盘回了家。
店里的设备不够支持她处理数据,她必须得尽快找到这些资料里面的核心谜底。张霏不会平白无故给她这个,假如她说的是真的
不知怎么,那女孩今天似乎确实与以往不太一样。
陈慕启动电脑,利用Docupile平台提供的API接口,迅速写了一组用于提取文本信息的代码,点击“运行”后,静待结果。
这组代码命令会将不同格式文件经AI工具扫描后识别分组,并提取关键抬头信息,最后输出一份信息索引表格方便快速查询。
下午四点,曹曦和郭佳依然没有消息。
陈慕越发焦躁,熬夜的眼角里充斥着红血丝。她转头喝下两杯浓缩美式,强撑着精神检查电脑代码运行结果。
移动硬盘中有近两年内的三百多份政府工程承包合同,标的金额大小不一,高至几千万,低至十几万,其中有关梅镇的合同有十七份,均签约于当年。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该如何辨别,愁眉不展之际忽然想起陈羡。
清明节回梅镇时,大姐曾经跟她抱怨过名下公司投标的事。
年初,岚市地铁管理中心在全市招标制服定制订单,陈羡悉心准备,想借此机会投标开拓销路。不料直到开标后,她才发现中标的竟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小作坊。陈羡痛骂,那小作坊实则是地铁某高管亲戚新注册的,就为了低调从中敛财。
陈慕立刻打开岚市公共资源交易网站,在招投标栏目查看24年至25年政府工程公开招标信息。从年初至今,与梅镇开发有关的大小政府工程几乎都由嘉岚集团旗下的公司中标,简直是百分百中标率。她心里渐渐起了疑云。
这时,不同格式的图片按时间地点也整理完毕,陈慕分组翻看,很快察觉到一个诡异现象。不少商务场合里似乎都有赵建安的身影,这与林迁海口中“他挺清高的”印象实在不符。
沉思片刻,陈慕忽然笑了。
看来这位赵局长是个“掮客”。文旅局所谓清水衙门,不易引起同僚的戒备,他以此为掩护拉拢市委内部人员与嘉岚集团的高管们交好,间接给嘉岚贡献了百分百中标率。
她忽然想到女孩说的,这个报酬太大了,你应该给不起。
陈慕不禁后背一凉,立即给张霏打电话,结果发现其已关机。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今晚就走。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张霏与她告别前略显悻然的表情。看来她很清楚这些信息的杀伤力,所以临到上飞机前才来见她。既然如此,陈慕心想如果不好好利用,反倒辜负她。
“叮咚叮”铃声突然响起!
她看见屏幕显示“郭佳”,立刻接通,“你没事吧?林冉和曹曦怎么样?”
“一个一个说。”对面语气依旧沉稳,“我去配合了解情况,应该没事了。曹曦刚结束谈话就被叫到管委会交接手林秘书的工作,开完会她再联系你。
“至于林秘书她还得和严东再等等。我听到一些猜测,严东和林冉不久前去过嘉岚组织的考察团,应该就是那时候没谈拢”
“没谈拢?”陈慕无语。
查到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是嘉岚在搞鬼。借着梅镇开发的东风,梅山景区未来潜力无限,至少二十年内运营收益足可以盘活这个巨大的地产集团。
林冉是他们的目标,那个严东大概率是陪跑选手。
*
云岚mall,梅风人家。
“哎呀陈老板,好久不见!”
张程亮还是老样子,即便面上打扮得有了点高管模样,一开口就立刻露出市侩原型。他将半颗金牙摘去,重新镶了颗烤瓷牙。三七短发搭配挺括灰西装,总有点强拗霸总造型的滑稽感。
陈慕熟悉他的举止,没跟他假客套,点头轻笑过后自行落座,“破费了,张老板。”
“哪里的话,今天来吹什么风?陈老板每次来都有好消息,我大大欢迎!”他推过半杯茶,又对身后服务员说,“你去安排,给陈总尝尝招牌菜。”
陈慕乐得看他演戏,抿了口茶,等服务员走出去她才正色坦言,“张总,上次见还是冬天,这半年你很忙吧?”
张程亮先是一愣,随即装傻,“夜市关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正赶上梅镇大开发搞起,凑合吃口饭嘛,开个店你总不会介意吧?”
她略过无用场面话,淡然一笑,“张总过谦了,开店吃饭,天经地义,梅风人家装修得不错,这风格很适合宴请亲朋,就是不知道张总的亲朋好友还真多。”
“啊?亲朋好友?”张程亮没听懂她的意思,“都是过场,都是过场,生意人哪来的朋友。”
“市政的黄处长,国土局的刘主任,财政局的赵书记嗯还有文旅局的赵局长,他们也都是过场?”陈慕又抿了口茶,冷笑一声,眼神渐渐冰冻,“张总朋友这么多,梅风人家请得过来吗?”
“”他刚要抬手搓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头发,于是尴尬地挠挠额头,“都是应付检查,应付检查。”
陈慕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
来梅风人家之前她和曹曦通过电话,对方透露约谈内容主要针对各企业竞标梅山景区项目过程中,是否有发现相关部门的渎职现象。
目前来看,被约谈人大多不知道严东和林冉被留置,她猜测巡视组收到的举报证据并不充分,又或者对此存疑,否则不会大费周章来现场。
陈慕相信林冉经得起检查,但这件事不容拖延,夜长梦多,谁知道嘉岚背后又会搞什么鬼?于是才有了她和张程亮这场会面。
“说到检查”陈慕抬手敲敲桌面,生怕张程亮听不懂,“听说省巡视组去了梅镇,大概很快会来岚市吧?”
“哎呀这我怎么知道呢?巡视就巡视,咱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心虚,捏起纸巾揩了揩脸上油花。
陈慕眼看时机已到,索性也不演戏,“饭店好说,不过嘉岚集团一向和跟政府合作紧密,你是不是该提醒崔总,务必小心?”
“崔总?什么崔总?”张程亮无措地尬笑几声,“陈老板开玩笑,我哪能认识嘉岚的老总啊,你真是,哈哈哈”
“这就是你的事了。”
陈慕说着起身,饮尽杯中茶水,不经意露出手机屏幕,“哦差点忘了,如果巡视组来吃饭,政府商务宴请的标准你比我清楚,可别上错酒菜,跟赵局长一样的规格,搞不好你也要被约谈。”
张程亮乍一看她屏幕上的截图,不禁倒吸冷气,“哎哎,陈老板留步留步,别急哈哈”
“张总,你有空还是去想想办法,但凡开发区管委会有人出事,岚市这边很可能也要出事。”
话音未落,陈慕已走出包间,迎面遇见上菜的服务员打了个照面。
她低头看了眼托盘上的油爆鳝丝,忽然抿唇一笑,回头对张程亮真诚建议,“鳝丝要切细一点。”
张程亮原地惊出一身冷汗。
*
当晚,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张程亮敲门无人应答。他站在门口踌躇片刻,最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偌大的办公室,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岚市最好的夜景。
深蓝色丝绒天空下,美丽的岚桥横跨河面,两岸灯影霓虹,河水流光潋滟。崔有为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定如雕塑。
“大哥。”
张程亮总觉得那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十多年前,他们的大哥张志诚仓皇出逃,留下一堆烂摊子。全靠崔有为辗转腾挪,保住了岚南集团的根系,发展出如今的嘉岚集团。
但这人总是阴晴不定,一脸佛相之下掩着阴鹫的个性,时常让张程亮感到不安。况且连他的亲生儿子都极度讨厌他,城郊监狱去过四五次,每次都被拒绝会面。
“你来了。”崔有为转身,分辨不出情绪。“仲林最近怎么样?”
又是这张程亮有些无奈,但仍旧老实回应,“还不错,刚争取到六个月的减刑,下次再申请得半年后”
“管委会那边呢?”
张程亮忽然想到来之前陈慕那几句话,既不敢和盘托出显得自己无能,又不敢太过隐瞒,“很难搞,她实在没什么,倒是那个严东有点不干不净的,我看这事要不就”
“赵建安怎么说?他那也没有?”
“他是老狐狸,那个姓林的小心谨慎,就算想拉她下水也要再等等。她马上就回岚市了,等她回来再计划也不迟。”
“蠢,”崔有为慢慢踱步到办公桌前,抬眉扫了扫他,“赵建安的儿子还在英国留学吧?”
“对,在那个叫什么格拉斯哥还是什么的,学金融。”
“金融”崔有为冷笑一声,“巡视组要来岚市,记得让他把嘴闭紧。”
“好的,好的。”
张程亮应承了,转身就往外走。
“等下,”崔有为忽然叫住他,害他忍不住一激灵,“仲林那边,你再去安排会面。”
啧。
张程亮怔了几秒,回头讪笑,“没问题大哥,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写到后期啦,开始逐步回收线索和角色结局~
再见,张霏。
第102章 暗涌
傍晚时分, 梅镇开发区管委会办公楼。
在被巡视组留置将近48小时后,林冉终于回到办公室。同事们全然不知她经历过什么,都以为她临时请假回岚市去了。
桌面被人整理得井然有序, 她坐定后重启手机, 信息提示一条条往外蹦。来自爸妈的, 曹曦的, 陈慕和郭佳的还好没有同事和其他人, 说明这次约谈绝对保密。
她松了口气。
“林冉, 你来啦?”隔壁工位的刘姐端着茶杯凑过来, 一脸神秘, “怎么样,相亲对象长得帅不?”
“啊?”她一头雾水,面露尴尬, “谁说的?”
“曹助理呀, 她说你小学同学从美国回来,你专门请假去相亲。”刘姐又怼怼她胳膊, 神情十足八卦,“你跟曹助理关系好, 她说的肯定不假。”
林冉咬着后槽牙,冷笑着挤出一个字, “嗯。”
她点开那人的置顶对话框,从头到尾就三条信息:
[今晚要加班?给你留饭了哦。]
[我刚知道你去约谈,别担心, 很快就结束了。]
[林叔和赵姨无事,陈慕和郭佳也知道了, 你办公桌太乱我整理过,林秘书, 我在家等你。]
林冉无奈苦笑。
怪不得那人总说她自己嘴笨,看来自我评价相当清晰。
一周后,林冉下派梅镇到期,按组织调动要求即将返回岚市。
她告知曹曦这一消息,对方并未表现得特别伤感,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再等等看。”
“谁知道她说等什么?”
林冉吐槽时,陈慕正在厨房里炒菜。吸油烟机声盖掉了她的抱怨,她无奈地翻个白眼。
“先吃饭,林秘书。”陈慕解下围裙,看到她好端端在眼前仍不免心有余悸,“曹曦性格谨慎,你最了解她。反倒是你,不如把张扬的风气敛一敛?”
“敛不了,”林冉揶揄地笑,“难道非得像你?闷闷的。”
陈慕无语。
两人吃到一半,她想起那个移动硬盘,于是把图片翻出来给她看,“之前提醒你小心赵建安,你一直没当回事。现在你回了岚市,他肯定会找机会拉你下水。”
林冉闻言抿了抿唇,托着腮笑,“其实我在文旅局不会待很久,徐书记和齐主任决定给市委打申请,严东被巡视组带走无人接替工作,他们要推荐我。我回来完成借调工作汇报,过两个月市委批完人事调动,我就又去梅镇了。”
“又去梅镇?”陈慕一脸诧异,“你之前还非要曹曦调回岚市,现在怎么突然想通了?”
林冉冲她得意地笑,扬起下巴感慨,“嗨,你不懂,广阔乡村,大有作为啊!”
真服了陈慕扶额苦笑。
“哎对,省巡视组来岚市了吗?”
“嗯,今天到。”那人喝了口汤,“诶陈慕,你怎么开始关心这些了?”
她没理会林冉的揶揄,只一味催人吃菜。
当晚八点,岚市某汽车养护店。
一个全身黑色休闲装的男人出现在店门口,他手里托着一只大箱子。
“哎老弟,这辆岚A·5879D是我领导的,他过会儿来取车,让我把这个给他放车里。”
店员上下扫了那人两眼,有些不耐烦,“搁这吧,车刚保养好,一会儿我给你放。”
“哎哪能麻烦你,这挺沉的。我去放,你帮我开下后备箱。”黑衣人说着凑上前递过一支烟,自己也叼一支,“借个火呗,多谢老弟!”
“没事,行了行了,你去吧。”店员很自然地点着了烟,随后低头去打游戏。
那人眼疾手快,掏出箱内的东西一一塞到后备箱深处。这老登还挺喜欢钓鱼,他暗暗吐槽,后备箱里全是钓具,看起来也不便宜。
做完这些,黑衣人拉低帽檐,悄悄避开监控角落走出店内。他返回车上换了身衣服,又开车去另一家洗车店专程洗了趟车才离开。
翌日,十一黄金周开启。
梅镇小馆位列岚市美味星推榜第三名,假期内人流量爆棚,全店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老板,等忙完十一假期,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放个假?”乔菲捶着酸疼的胳膊,忽闪无辜大眼,“冯茜姐姐一离职,我和余珊都要原地起飞了。”
她对此感到几分不满。毕竟冯茜平时照应大厅和前厅诸多机动事宜,现在少个大堂管事的,她和余珊一边忙着上菜,一边还要应付客人五花八门的要求,为此被投诉过好几次。
陈慕也忙到嗓子沙哑,无奈安抚,“我在招人了,不过还没遇到合适人选,十一之后肯定尽快。先辛苦你们这几天,过完假期给大家发红包好不好?”
“那倒也不用”乔菲不过发发牢骚,没想她还当真,于是有点不好意思,“老板,我先去干活啦!”
陈慕稍稍松口气。上周冯茜顺利入职梅山安岚度假村,据郭佳说,十一期间度假村开始试营业,估计她们也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开发区针对梅镇景区的招标公告已发布,甚至挂了两天岚市本地头条。
最近街头巷尾乃至店内,许多人都在热情讨论。岚市决心启动此大工程,光是建筑装修行业不知又要迎来多少GDP。但凡沾点边的公司,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林冉得知齐主任没顶住压力,最后采用招标方式确定经营权归属,为此感到烦闷。
梅山是纯天然形成石山,自然风光秀丽,周围又有耕地农田,对景区开发过程中的环保要求极高,稍有不慎极易造成环境污染。
她一度担心缺少环保资质的嘉岚集团会不惜代价竞标,因此一直尝试说服齐主任最好采用“特许经营”方式,便于后期能单独授予各项经营权,更严格地控制开发程度。
为此,她没少跟陈慕吐槽。
今晚,两人又在家中聚餐。
额说是聚餐,其实就是陈慕单方面做饭给她吃。她在梅镇吃了半年食堂,直接瘦了五斤,终于逮到陈老板手作美餐,狠狠敲诈之。
“哦对,有件事告诉你。”林冉边吃饭边对陈师傅笑,“你之前不是劝我要注意赵建安,你猜怎么着?听说省巡视组来了岚市,没几天就盯上他,现正接受调查呢。”
陈慕眼神一闪,默默扒饭,没接话茬。
“我有点担心万一他下马,我那边调动还能不能通过,不会又让我留在文旅局吧?”林冉自言自语,丝毫不顾及吃相,“你觉得呢?”
陈慕终于抬头,敲一敲桌面,“林秘书,你吃饭能不能不要讲话,这对胃很不友好,不过我支持你去梅镇。”
林冉闻言,忍住旺盛的吐槽欲,转而大快朵颐。
临近正午时分,陈慕先送她回了家,随后驱车赶往店里。
之前答应乔菲尽快招个大堂经理,她今天下午要面试两个候选人。十一假期后岚市进入旅游淡季,连带着梅镇小馆全员也松了口气,她终于有空补充团队成员。
刚一进门,陈慕还没来得及喊乔菲,又看见管七又火急火燎地冲过来!
她不由地感叹,这家伙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毛躁?
“老板,你可算来了!”管七满脸通红,径直递上手机,“这边有客户投诉说怀疑咱们用预制菜,你看看!”
“预制菜?”
陈慕微微蹙眉,接过手机看到企业聊天窗口里某公司行政人员发来的一大段信息,大意说从上周开始团餐菜品的质量严重下滑,跟之前宣传的猛火现炒完全不一致,要求赔偿退款。
“就这一家?”她把手机还给管七,又问旁边女孩,“乔菲,堂食这边最近有什么投诉吗?”
乔菲摇摇头,“没有老板,最近天气好,附近上班的人来堂食的还变多了呢。”
“管七,你约一下这家公司对接人,我下午去跟他聊聊。”
“好,老板!”毛头小子刚跑了几步,又忽然转身,“老板,我保证没问题,我每天都好好盯着呢。”
陈慕对他淡然一笑,点点头,“嗯,你先去忙。”
她回到前台沉思了片刻,又走到后厨去找黄笠。
店内每天出餐都会留三份样本,陈慕把团餐预留的菜品样本拿出来给黄大厨检查,“有什么不对吗?”
黄笠先是闻了闻,又分别夹几筷子一一尝过,“略有点区别,但不是顾客能吃出来的程度。管七的手艺很不错了,怎么会吃出预制菜的味道来?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想讹人?”
“难说。”
陈慕若有所思,忽想起冯茜走后官方账号暂无人管理,于是登录账号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最新一条视频还是9月25日发布的,评论区涌出许多近两天的留言,粗粗看过去多少都带着“预制”、“糊弄”、“黑心”等字样,她不由地凝起眉
到底是谁,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她正烦闷中,之前与管七约好的某公司行政人员打来电话,说不方便与他们见面,要求店内提供菜品为非预制菜的证明。
“老板,这咋提供,咱们厨房都有监控,难道给她看监控吗?”
陈慕轻吐出一口气,“他早就先入为主了,你再给他看,他还是会找借口。
“这样,先让乔菲找金羽,就那个‘痴痴爱吃’,请她来这边拍几个团餐制作视频。”
她沉吟片刻,又对管七说,“至于这家公司,你一定要说明团餐绝对不是预制菜,可以邀请他来实地参观。如果他还觉得不满意,那就解约退款,不用跟他纠缠。”
“老板,真要退款吗?”管七梗着脖子,很不服气,“他就是故意找茬的,我可太憋屈了!
“要是都这么来,那咱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这人脾气直愣愣,一向把黄笠和陈慕当家姐,心有不快顿时发泄一通,说完才觉得不妥,原地尴尬起来,“陈老板,黄师傅,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处理。”
他一走,黄笠就叉起胳膊纳闷,“陈老板,你不觉得最近有点奇怪吗?到底是谁这么针对咱们?你瞅这一桩接一桩的”
陈慕心里苦笑,她当然猜到了。
搞不好对方连赵建安落马的事都算到了她头上,简直是天降大锅。
“等我再查查看。”她安抚过黄笠,神色凝重地走了。
直到晚间,陈慕还沉浸在网络上搜索热帖。
这几天本地视频突然推送了不少关于预制菜的新闻,不免让她觉得担心。做餐饮的人最怕舆论发酵,虽然小店一向守法合规,但其实很容易被波及。估计那个客户对接人也是看过这些视频后才疑神疑鬼,以至于非要店里赔偿退款。
“你怎么一直在看预制菜的视频?”乔菲下班前经过前台,扫了眼她手机,似在安慰她,“老板你别在意,有些人就是喜欢一惊一乍的,今天那个团餐客户我觉得他就是趁机来讹钱的,以前在别的饭店我见多了。”
陈慕对她点点头,“知道啦,今天面试那两个你觉得怎么样?”
“嗯”乔菲忽然脸红,小声嘀咕,“老板,其实我那天就是吐槽一下,现在没有那么忙,你不用急着招人的,都是我乱讲”
陈慕“噗哧”一笑,“怎么说,那就是想涨工资咯?”
“哎呀老板,你这人!”乔菲拧着眉毛哼了一声,“我不跟你说了,拜拜!老板早点回家哦!”
门口的风铃又一阵晃荡,叮铃叮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无限回声。
她的神思冷不丁被搅动。
半个月过去,她以为沉浸在繁忙的事务里就能尽快从落寞中抽身,但每每安静时,情绪的反扑却愈加猛烈。她贸然允许顾希延走进她的世界,再想从中删除却变得难上加难。
岚市这么小,她走过的每段路几乎都曾经有顾希延的影子,以至于她不管在哪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就连前台柜面上摆着的陶瓷招财猫都是她送的,陈慕根本舍不得收起。
店面内的灯光渐渐变暗,她悻然走出大门,回望对街。
那人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
“你说,她会不会对你也余情未了?”
不远处的天桥上站着俩人,确切地说其实有三个,中间那个正坐在轮椅上。
田晶晶口出狂言时,吓得顾希延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这里还有位七旬老太在场,“不是,你能不能别满嘴跑火车?”
“那咋了?”田警官嗦一口冰棍,低头对轮椅上的冯钰珍笑,“冯阿姨,我说得没错吧?”
轮椅上那位拧开保温杯,缓缓抿了口枸杞茶,“小陈老板是个好孩子,小顾也不错,多大事儿值得闹别扭,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珍惜时间。
“老伴儿在的时候天天吵,人不在了想吵都没人吵,只能跟鸟吵。”
顾希延尴尬地瞅瞅那两位,哑口无言。唉,小顾心里苦。
十一假期后,她向江黎星师姐提请结束借调回到岚河派出所。
江副队犹豫再三,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考虑到她毕竟刚经历过李春景的案件,心理和身体都需要缓和,回原单位修整一段时间,等明年参加遴选再正式调入市局也不错。
顾希延知道江师姐的用意,信誓旦旦一定按时参加考试。
回岚河派出所后,她得知搭档田晶晶这半年一直忙于配合市局经侦支队调查教会背后底细,七月份终获完整证据,其中冯钰珍所在的教会组织涉嫌非法集资以及挪用教会基金,高层人员悉数落网。
冯女士了解真相后幡然醒悟,当即撤回了之前的捐赠协议,转而决定和社区沟通街道养老事宜。
近来每晚结束巡逻后,田晶晶总拉着顾希延来群岚小区附近逛悠,美其名曰“慰问冯阿姨”,实则不知道她在憋着什么坏。
真不知?顾希延其实也稍微猜到了。
她们白天跟商业街的小贩们斗智斗勇,间或去小区里调解老头们下棋吵架纠纷,晚上跟酒吧KTV里的精神小伙小妹赛跑,要不就是去酒店里抓“仙人跳”,日复一日地上演“街道版警察故事”。
但她偶尔空闲时眼里流露的空虚与落寞,搭档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和陈慕在梅镇小馆门前分开,嗯算是分开吧。她固执地认为这不算“分手”,“分手”其实是个很平和很公平的词,而单方面的拒绝只能算是“被甩”。但“被甩”又太难听,她跟田晶晶说的是,她跟她“分开”了。
于是,这个不远处的天桥成了她确认暗恋失败的最佳取景地。
“还没看够?”田晶晶催她,“十点了顾闲,回去写巡逻报告。
“再过一阵冯阿姨就不能出门遛弯了,夜里有点冷吧。”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温情执法’了?”顾希延不满地吐槽,转身推着冯钰珍的轮椅就走。
“我明明一直很‘温情’的好不?”
顾希延没理会她,又转头扫了眼店门口。那里灯影绰绰的,她看不太清了。
灯光昏黄,花香也朦胧得像柔纱。
十月的桂花香气笼罩住整条街,街角的停车场稀稀落落地剩着几辆车。
被某人默默取景的她慢吞吞地走着,地上划过一道孤长的身影。黑色雪佛兰大灯闪了几闪,陈慕百无聊赖地踏上车。
到家后,小白依然如往常一样飞奔出来迎接她。它永远无忧无虑,永远热情,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快乐小狗。
陈慕睡眠很轻,但今天她破天荒地留小白在卧室陪她。有时太过安静,连心跳都显得格外吵闹。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手机叮咣响起来时陈慕刚遛弯小白回家,手上的牵引绳还没卸掉。
她纳闷到,“管七?”
“老板,”对面哭兮兮地召唤,“你还是快来吧,我搞不定了。”
作者有话说:
管七:(急急急)老板老板老板,咱们店又又又***了!
陈老板:(扶额)别慌,慢讲。
第103章 暂停
早九点, 梅镇小馆。
这个时间大部分饭店还未开业,最多只是后厨上班备菜。陈慕驱车赶到店内,仅管七和日常几个小工在场。
“老板!”管七神色过分慌乱, 是从未见过的紧张局促, “我错了, 你快看看。”
陈慕察觉到事态严重性, 上前接过手机, 企业微信对话框一整列冒着红点, 划拉好几下都没到底, “这是什么?”
管七颓丧地拧着眉, 差点哭出声,“就是就是退退订信息。”
“退订?团餐的退订?”陈慕一头雾水,又点进去几个对话框一一查看。
果不其然。目之所及的信息, 基本都是怀疑店内团餐使用预制菜、料理包一类加工, 甚至还转发了不少网络上的视频链接。这些视频掐头去尾,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剪辑素材, 风马牛不相及地拼凑到一起,字眼极尽煽动。
“很奇怪, 昨天那个客户我明明都好好处理了,没想到只隔了一夜就这么多人”管七越说声音越低, 最后几乎低到没音,“老板,对不起”
“别急着认错, 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今天有多少订单要出餐, 你有数吗?”
“有的有的,让他们在备菜了。”管七有些无措, “那,那些客户怎么办?
“除了退订的那些,还有好多公司想解约,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她凝起眉目,努力挤出一丝笑,“你先去忙,等我理一理。”
前厅那张靠窗的小桌位置很安静,陈慕打开电脑,迅速列了张表格。
就在这段时间内,服务号上又陆续收到不少质疑或是询问信息,其中不乏直接要求解约的,也有表示暂时退订的,甚至还有两个表示要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陈慕扶额。
别说预制菜了,店里就连排骨的炖汁都是每天现调的,管七每天勤勤恳恳,看了这话当然委屈。更别提鲜肉鲜排每天从梅镇直送,河鲜也由崔岚峰从水产市场选购,其他果蔬全部每日现采。
唯一算得上是预制的,大概只有从瓶里倒出来的杨梅汁了。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店内遭遇的几次意外并不是偶然,纯粹是一场有预谋有安排的打击。从供货商的“排他协议”开始,甚至更早之前,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人拿捏,以至于昨天她对突然的“解约”没有足够敏感。
对方到底从中做了什么,仅一夜时间就能发生这种连锁反应?
半年时间内,与小店合作的企业客户达四十余家,每天光团餐就要出一千多份。她刚开店不久,利润并不高,难道是因低价反而让人觉得一定用了预制菜?滑稽。
她没有应对这种严重危机的经验,急于找到懂公关的人。盯着通讯录划拉了好几页,最后打给了郭佳。
对方很快接起,听闻小馆出事非常诧异,“等下我找朋友加你,你先把来龙去脉给她解释一下,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不过话说回来陈慕大部分情况下为了挽留客户,赔偿退款是上策,纠缠打官司是下下策。”
陈慕挂掉电话,无奈地看了眼电脑屏幕。
目前几乎一半客户要解约,假如按照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每个客户两到三万元,现在已经超过快五十万赔偿款!看似没很多钱,但她前期投入高,目前维持正常运转已谢天谢地,五十万的纯现金对她来说仍是一笔巨款。
更别提上半年她还盘下了隔壁夫妻店用作团餐厨房,又招聘了一批帮工配合管七,这部分前期支出她是从银行小企业贷款筹到的资金。她当时拒绝了陈羡的借款,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好过,大姐的资金流转也不能有缺口。
唯一的安慰是,堂食部分没受太大影响。
她听从郭佳朋友的建议,紧急在店内装了两面大屏幕,实时播放厨房出餐监控画面。
两日后,要求解约的客户占比已经达到70%之多。陈慕不由地更加焦躁。
团餐订单骤降,管七不得不到处跟供货商解释原因,为此急得嘴角生出好几个水泡。陈慕和他商量之后,决定暂停团餐订单运营,先保住堂食的顾客。
管七本人倒没怨言,只是那几个帮工颇有微词。由于无工可做,陈慕答应这个月仍发放薪水,到期后如果团餐还没有复工,她们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一直在店里默默无闻的安玲,在晚上打烊后久违地找到陈慕,神情有些犹豫。
陈慕见她支支吾吾,打起精神对她笑,“安玲姐,你要说什么快说,再晚点公交车就过站了。”
“嗯陈老板,”安玲面露难色,看她一眼随即低下头,“是,是这样,蕊蕊和小桃说想,想去外面找新工作。
“你,你别担心,我不走的。我来时就跟你说过,只要店在我就一直做下去,我”
安玲这半年在店里负责洗碗、后厨清洁等杂务,带着两个新来的女工,三人做事勤快又稳当,陈慕几乎不用操心。
看她如此小心翼翼,陈慕不由赧然,“安玲姐没关系,眼下确实没那么多事要做,她们想提前找找机会,我可以理解。你不要觉得难为情,这很正常。”
不管是打工还是开店,人来人往,有聚有散,她有心理准备。
安玲一走,她才疲惫地长吁了口气。
“好家伙,你这肺活量真不错!”
身后忽然一道嘹亮嗓音,险些给她吓得原地出窍!
陈慕回头,发现黄笠悠悠地从后厨走出,腾手解开绣有“黄”字的黑色围裙,又冲她露出大牙笑,“这就不行了?做生意嘛,遇到坎也是常有的,没什么大不了。”
“说得轻巧,”陈慕罕见地颓丧,抱臂倚着前台,“违约金加赔偿,算下来也要至少一百万。”
她说着环顾店内四周,神情无限落寞,“现在就算是把这店卖了,估计也不值一百万。”
“咱又没做亏心事,干嘛赔钱,都是他们在讹人。”黄笠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都拍了视频嘛,咱们后厨也有监控证据,就算打官司又能怎样?非得赔钱?”
陈慕苦笑着摇头,“打官司拖不起的黄大厨,搞不好连堂食都要受影响。”
她垂眸凝眉,语气渐渐低沉,“梅镇小馆,我一定要保住。”
黄笠闻言忽然掏出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我算算哦,嗯这样那差不多行了陈老板,我先借你二十万,不要利息怎么样?”
恍惚之间,陈慕想起了父亲苏庆东。
想来他那时处境大概更糟,动辄几千万的投资,又借钱买地,又招商建厂,吵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那出事后他是怎么面对的?陈慕默默轻叹。
“不急,解约的事这周内就落定,需要钱我再跟你开口。”
黄笠见状也没再劝,拍拍她瘦削的背,面色忧心地走了。
店内冷清下来,思绪也得以回归大脑。
她下午和郭佳那位朋友仔细谈过,对方认为当下首要是安抚客户,尽可能将违约金谈低,此外没有更好办法。餐饮这种消费型产品替代性极大,而企业客户本身又强势,不建议她官司缠身,以免影响堂食运营。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只是为了给她上一课。她又想起陈羡说过,一切要慢慢来。
所以,真的是她前进得太快吗?
她与梅风人家在团餐业务上没有直接竞争,当然不排除对方马上就要成为替代品。但此时陈慕内心更为担忧的是,这不再是一场公平公开的竞争,多少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假如对方目的就是让她一败涂地,她有什么力量与之抗衡?
“叮咚叮!”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空旷大厅中格外聒噪。
“你在哪?”对面的声音懒散又带着点气,“家里没人,你还在店里?”
陈羡每次都能精准地踩到她尾巴,从这点上来说,陈慕很服气她的姐姐。
“嗯。”她闷闷地应了。
没过一会儿,大厅门“当、当”传来几下脆声。
她那明艳照人的姐姐款款走来,用最温柔的语气讲着最狠的批评,“每次都闷声不响,怎么,有事跟我说就那么难?我是仇人?”
“陈羡你干嘛”
她一连几天没睡好,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教训,不知怎么顿觉委屈,面上又不愿显露,只是嘴里嘤嘤了句,“你又来,暂时用不着你管,我能搞定。”
“好大的口气哦~”陈羡拉开椅子,优雅转身落座,“我刚从泰国回来就接到崔岚峰电话,连吕思凡都没抱一下。说说,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又给我搞什么失踪是吧?”
“哪有只是电话太多接不过来,让我缓缓,你先不要吵。”陈慕耐着性子给她倒了杯茶,撇着嘴推过去,“总之我都没急你急什么,有事我会找你。”
“”那人被噎住,翻了一连串白眼。
茶水又凉又涩。
陈羡心里忍着气,家里这个闷葫芦,简直拿她没办法,看她一脸憔悴又觉得心疼,“吃饭没?”
“不饿。”
又飞去一串白眼。
陈羡彻底落败。
“那你自己搞定,搞不行马上找我?”她撤出椅子,抬手用力敲几下桌面,“当、当”的声音过于响亮,“陈慕你给我听好,不要钻牛角尖,找姐姐帮忙又不丢人。”
真不知道她在犟什么,陈羡感到无语。
次日,梅镇小馆的微信客服号发布通知,将对有意解约的客户按合同条款进行相应赔偿。
陈慕用了一周时间处理资金周转事宜,将原本要归还的企业贷款做了展期,用运营备用金先行垫付大部分违约金。如此一来资金见底,连梅镇小馆的堂食运营也受到波及,她无奈之下决定暂时闭店。
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伤口撒盐,甚至连黄笠和安玲等人也十分不理解。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时机合适的话我会考虑重新开业。目前有些事还没解决,我必须先停下来。”
即便难以启齿,她依旧对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每说一遍,自责的情绪就在心里深深地刻上一道。在黄笠要求下,她答应让她善后一周。毕竟这位大剌剌的黄大厨也是股东之一,她没办法拒绝她。
深夜,高速路上久违的清静。
星河在幽蓝的天空中缓缓流动,一切都变慢,时间,车速,情绪,甚至连路面的扬尘都变得迟滞。她盯着后视镜上打转儿的书签,墨色瞳仁里闪过一抹微光。
陈慕推开那扇沉沉的木门,瞥见院子里还有些许光亮,身边的小白猛地向着廊檐下飞奔过去。
空气里透着一股雨后的湿泥土味儿,梅镇下雨了。
她走到堂厅,发现外婆正躺在摇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来的方向。
“慕慕啊,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别捉急,小顾就快上线咯~
第104章 渐明
秋雨微凉。
是夜, 陈慕喝下一碗热姜茶后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浑身酸疼,她在岚市很久没有睡实了。
“怎么有空回来啦?”外婆递给她半颗石榴,里面满是澄红的籽。
陈慕小心接过来, 望向院中东北角, “外婆, 祖屋这棵石榴树快五十年了吧?”
“五十一年咯, 华萍出生那年你外公种的, 一到秋天就结满石榴, 压得树枝一直往下垂。”
付文英指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目光渐渐遥远。小白吃饱了饭, 百无聊赖地蹲在她脚边,时不时假装咬两口她的裤角。
听见外婆提起妈妈的名字,陈慕抿唇垂下头, 不言不语地剥石榴籽。一颗, 又一颗,最后剥得有点不耐烦, 索性直接掰成几瓣,轻轻把子房里的籽敲出来。
“我见过她了, 外婆。”她冷不丁说,语气十分平静, “她现在过得很好,还是很漂亮,跟她年轻时一样。”
付文英倚在躺椅里, 轻轻吁了口气,“庆东要是还在的话, 今年也五十一岁喔。”
陈慕低头想,以前的人有意思得很, 诞下女儿便种一棵树,所以树几岁,孩子就几岁。那说起来陈华萍就是这棵树,她没陪她的时间,树都陪她度过了。
“嗯没错,他们俩同岁。”她把瓷碗里的石榴籽递过去,想想又撤回来,“这最好榨汁喝,外婆等等哦。”
初夏那会儿,姐姐陈羡给祖屋老宅内部装修过,添置了不少新家电和紧急医疗呼叫系统,以防万一。外婆依旧固执地不肯搬去岚市,姐妹俩只好时常回来看她。
榨汁机的werwer声有些吵,陈慕皱起眉,心想怪麻烦地剥了一碗,最后只得半杯石榴汁。
屋外一阵窸窣,她从窗口望出去,廊檐下的付文英刚起身,看样子是要去巷尾老朱家摸字牌。
陈慕急忙小跑着追到院中,递过玻璃杯,“喝一口嘛,我好心剥的。”
付文英眉目慈祥,笑着瞧她两眼,举杯喝了,“得啦得啦,你等阵去梅山转转,顺便遛遛它。”
她说着指了指日渐丰腴的小白,“这家伙在市里跑不开,得去山上才行。”
陈慕心知肚明,外婆大概也看出她情绪不佳,大半夜没理由地回梅镇,多半是想回来躲清静。老太太还不知道梅镇小馆的事,陈慕正好也不想说。
她还没理清头绪。
少有的挫败感让人做出归巢的举动,陈慕将这解读为人类本能使然。她不喜欢人类本能,但又感到力不从心。这让她又想起苏庆东,那段时间他们一家人就住在这栋祖宅。
十九年过去,很多事物还是原样,那她呢?这次会不一样吗?
脚边传来一阵温热,低头看见小白在使劲蹭她的裤腿。她回到堂屋翻出牵引绳,小白一看简直兴奋地直转圈。
梅山距离祖屋不到三公里,陈慕特意途经上次梅新村稻田附近的小径。
刚转至大路上没多久,她恰听见什么便回头,远远有个人骑着白色小电驴追过来,边追边喊,“陈慕啊,等等喔!”
她不由地一怔,这人消息也太灵通了,难不成她往自己车上装了监控不成?
“吱——”一声刹车。
小电驴上那人戴着米色遮阳帽,灰色防晒面罩,忽地掀开下巴一角,“你怎么还有功夫遛狗?店里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赔给人钱了,赔了多少?你不会一抬屁股跑回深圳去吧?我那二十万”
“舅妈,你别急。”陈慕耐着性子半垮下脸,猜到她就是为这事来,“做生意是这样,有赔有赚,你的干股我是给固定利息的,没什么影响。”
文静一听急忙扯下防晒面罩,脸上红彤彤的,“那可不行啊,我的本金还在你手里!
“陈慕你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怎么会给人赔钱呢?是不是给供货商骗了?你看我早就说让你从我们店里进货嘛,一家人怎么都不会坑你”
陈慕立在原地不动声色,鼓膜被人撕扯着,脸上维持几分客气,“说不好,也许不干了也说不准,确实亏得有点多嘛。”
对面一听,当即从小电驴上跳下,咔咔锁车支起脚撑,摘下遮阳帽大力呼扇着,“啧,你这孩子,当初说好一起发财,怎么这就要不干了,你不干了我那本金怎么办?”
“难说,我现在手上没钱”陈慕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语气颇为无赖,“舅妈着急用钱?”
“对对,着急用钱。嗯这不是楚天嘛,他说要在市里买房,嗯我跟你舅舅借了一圈,首付还差一点。”文静滴溜溜的眼珠左右乱飞,舔舔干燥的嘴唇,“你看,要不要不”
陈慕大叹一口气,面露难色,“你非要现在退股吗?我一时也没钱”
“哎呀干脆我不要你利息,你只把本钱退给我就好了。你不是还有贷款嘛,二十万对你也不什么大数,是吧?”
“嚯,真稀奇!”
两人你来我往,全然没注意旁边何时站了个人,对方懒懒揶揄着,“舅妈真是会做生意,这个节骨眼上退股有点说不过去吧?”
陈慕转头一看,不由地满脸黑线,“姐,你怎么来了?”
“呵,我再不来,你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呢。”陈羡叉起胳膊,斜眯着眼看向文静,“舅妈,有好处你就想沾,真出事了就要走,我没说错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陈羡!”文静握住车把手,眼神有些发虚,“入股那会儿你们就不情不愿的,现在要退了,噢也不行?”
陈慕被她们吵得脑仁疼,赶紧上前拉住两边,“好了好了,不要吵。退就退,你马上拿合同来,签了字我立刻把钱打给你。”
“”
旁边陈羡一怔,抿了抿唇。她准备了满满弹药还没开始扫射,怎么这闷葫芦就同意了?
“哎,那不行”
她话音未落,文静抬腿跨上小电驴,拧开钥匙飞一般冲出去了!
陈慕轻吁了口气,蹲下去揉了揉狗头,嘴角似乎还挂着点笑,“演得很好,浑然天成啊陈羡!”
“嗯?什么演得好,谁跟你演呢?你真给她退钱?”
路边扬起一阵薄薄的尘灰,那人边说边抖了抖大波浪卷,眼神先是不解,琢磨了片刻后,忽然瞪她一眼,“我真服了”
陈慕转身往山脚方向走,边走边念叨,“你没听见么,她说不要利息,本金我早单独给她留好了。”
身后那人随即又翻一串白眼。
梅山海拔不高,自去年安岚集团在半山腰动工度假村后,修了条盘旋上山的公路,早已开放通行。
路两侧长满了连绵不断的竹子,迎着微风发出悦耳的簌簌声。姐妹两人并排走着,陈慕将牵引绳拽近在跟前,生怕小白过于兴奋,一下子蹿出去。
“你干嘛回来?”她戳戳大姐的胳膊,“吕思凡呢?”
陈羡嫌弃地撇开她的手,剜她两眼,“我还没问你,怎么不声不响来这了?店里呢?”
“黄笠代我看着。”她态度十分坦然,“哦对,我准备下周关店缓一缓。”
听上去很是理所应当,就像早上一定有日出,傍晚自然有落霞似的。
“说关就关?这不像你。”陈羡摇摇头,神情越发凝重,“你没必要嘴硬,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不代表我会袖手旁观。折腾这么久,最后你说不干就不干?对哦,我的本金也在里面,你可别忘了。”
话音未落,一阵妖风刮过,竹林间的簌簌声忽然变成哗哗声,像山间溪流汇聚到河口随即奔腾而下,扰得人心里一动。
“哔——”身后有车鸣笛。
两人回头,一辆岚市牌照的黑色大G刹住车。
车窗徐徐降下,露出女孩的半只胳膊,“陈慕姐!”
“冯茜。”
她眯着眼睛,透过前玻璃的微微反光看见开车的人,郭佳。
片刻后,黑色私家车驶入安岚度假村内部。
几人从车上下来,陈慕牵着小白,不时地低头注意它有没有乱咬东西。走到一处凉亭后,郭佳请她们落座。
“你怎么回梅镇了?”郭总监边说边看了眼她,意识到她眼神不似之前有精神。
她睫毛一闪,垂眸想了想说,“回来散散心。”
郭佳信以为真,微微弯起唇角,“怎么,林冉那边一切顺利吧?”
她闻言不禁又看了眼郭佳,姿态舒展,眉目大气,红唇皓齿,干练中透露着一种压迫感,陈慕很熟悉这种气质。
商场上厮杀出来的女强人,多少都带点桀骜。
“赵建安应该”陈慕抿唇摇摇头。
随后她又试探地问,“梅山景区的竞标进展怎么样了?严东下马后部长位置空缺,你们应该在等新领导调任对吧?”
郭佳爽朗一笑,抱起双臂特意看她两眼,“你都猜到了,还问我?”
陈慕不禁扶额,无奈一笑。
果然赵建安落马也是他们暗里促成的,她终于找到症结所在。
一切都来得这么急,省巡视组刚带走赵建安,梅镇小馆就立刻出事。
赵建安是嘉岚集团养在体制内的“掮客”,他突然落马,对嘉岚集团的打击不言而喻。正值梅山景区经营权竞标的关键时刻,嘉岚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崔有为一定以为是她搞的,毕竟他小弟张程亮知道她手里有赵建安的截图资料,自然首先想到她。
安岚集团确实干得漂亮,如此一来林冉大概率会顶替严东成为管委会经济发展部部长,她的许多想法和安岚本就不谋而合,再加上郭佳这层关系,未来不管是竞标还是洽谈特许经营合作,对他们都极为有利。
陈慕垂眸沉思,也许不止赵建安落马,甚至很可能严东和林冉被巡视组留置这件事也是安岚暗中催化的结果。
想到这,她忽然后背一凉。郭佳这种人就像不定时炸弹,实在有些危险。
两人眼神交汇,陈慕的幽深眼底里夹杂几丝复杂情愫。
对方很难说是钝感力超强还是刻意忽略,眼里全然流露出浓烈的兴奋和张扬之意。
一旁的冯茜和陈羡看得满头雾水。
女孩忍不住扒上她的胳膊,合体的制服打了褶,“陈慕姐,我听乔菲说你要关店?怎么回事嘛,这么突然?”
陈慕难得正经笑了,拍拍她手背,“别急,我有点事要处理,很快就会再开了。”
“真的?”冯茜半信半疑,小声嘀咕,“你可还说等我回去就可以随时回去呢。”
“哎?你在现任老板面前说这话不太合适吧?”
陈慕笑着打趣,不想让她担心,随后借口回家喂小白吃饭,拉着陈羡速速告辞。
四五公里的路程,被小白生拉硬拽倒走得很轻松。她一路没再开口,凝着眉头从头到尾想了几遍近来发生的许多事。不知不觉,迷雾之下的脉络渐渐显现出来。
大姐陈羡走到半程忽然开口,“刚才你跟郭佳打什么哑谜?林冉最近有什么事吗?”
陈慕闻言顿了顿,不想让她牵扯进来,心不在焉地敷衍,“没什么,林秘书要升职了,最快这个月,最晚年底。”
“升职”
陈羡琢磨了半晌,眼看一人一狗越走越快,赶紧收起心思追上去。两人赶在午饭前回到祖屋,祖孙三人说笑着吃了饭。
午后不久,文静和陈梅州不出所料鬼鬼祟祟地来了。姐妹俩对视一眼,继续上演红脸白脸,连蒙带骗赶紧打发了这俩人。
陈慕终于松了口气,没有陈梅州这狗皮膏药缠着,解了不少后顾之忧。
而她原本犹疑不定的猜测,也因为郭佳的坦然承认逐渐清晰。
她无奈又庆幸,无奈的是被动卷入了安岚和嘉岚这场争斗,搞得伤筋动骨;庆幸的是赵建安终于落马,至少林冉没白吃亏。
傍晚时分,陈慕正在廊檐下闲着与姐姐聊天,手机屏幕忽然闪了几下。她划开屏幕,才刚舒展的眉又渐渐凝起。
[老板,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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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张截图持续地伴随“叮、叮”的提示音跳闪,她的瞳仁被层层冰冻。
“看什么呢?”旁边陈羡递过来热茶,眼神探究,“这么认真。”
她恍然回神,不自然地抿唇一笑,“店里的消息,有黄笠在,她处理就好。”
“慕慕,中秋节你没去山上看爸爸,我替你赔不是了哦~”陈羡冲她扬一扬下巴,“不用谢我,明天有空记得去补上,反正你来都来了,是吧?”
不等她答话,那人又举起手机,“快快快,吕思凡给我打视频呢,你别垮着一张脸,帮我哄哄她,我刚才跟保姆说今晚要陪你,先不回家。”
陈慕咬着后槽牙,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嗯。”
是夜,姐妹又久违地宿在一处。
陈慕对此十分不满,嘴里嘟囔着,“外婆,就不能让我单独睡一间吗?
“她给你装修了这么多间屋子,放着也是放着”
“你去跟姐姐讲咯,她非要这样嘛,人家出钱装修,我不好意思说什么。”付文英一脸无可奈何。
她现在似乎摸到了克制这个外孙女的法门,非要勉强也不是不行,只要比她还固执就好。
陈慕闻言直挠头,嫌烦地瞪了姐姐两眼,“从现在开始,我是哑巴了。”
说完,她直挺挺地摔上床,心里不由感叹,新床垫弹性真不错。
行啊你陈羡,真下大血本了。
眼皮沉沉,很快粘在一起,她实在有点太缺觉。
梅镇的夜晚比岚市更黑,也更静,更靠近大地的呼吸。
广阔的土地之下生腾出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每逢暴雨欲来,世界总出奇得寂静。直到遥远的雷声循着电闪翩翩来迟,在人的睡梦中撕开一道口子。
她许久没再梦到陈华萍,也没梦到苏庆东,说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轻轻下床踩着湿凉的地面,窸窸窣窣地走出门去。
天色奇异。
明明满月映在天上,月光如水般将梅镇浸泡其中,她身上却又被如注的暴雨浇筑着,不由地紧锁着眉头,试图理解这诡异气象。
陈慕感觉自己缓缓飘了起来,淋着大雨,浸着月光,像一尾游在深潭里的鱼。
熟悉的景象,依然是奔跑的陈华萍,像长镜头里的电影演员一路飞奔向那辆出租车,飞奔向某种新的希望,又或者是救赎。
转身时,她忽然意识到廊檐下站了个人。
大雨模糊视线,她看不太清,微眯起眼睛望过去,竟然是苏庆东。
他模糊又清晰的脸,有跟她一样流星般扫过的深眉,饱满的凤眼,面无表情时不自觉抿起唇角。穿过层层雨幕,他目光柔情,却不是在看自己。
陈慕回头,看见陈华萍最后回望那一瞥。原来她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他。
暴雨戛然而止,仿佛从没下过一般。
院落中通透明亮,地面干燥到浮起几缕尘灰,在月光下像流动的烟。陈慕感觉皮肤微微发凉,正欲转身回屋时,却被人突然捏住肩膀。
她吓出一身冷汗。
“慕慕?”
她睁开眼,昏黄灯带里映出陈羡那张好看的脸。
“嗯。”陈慕低声答应,发现身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去。
那人一动不动,蹲在床边一直盯着她,看得她浑身发毛。
“你看我干什么?”
“又做梦了?”
“唔。”她捡起毯子,翻了个身。
“你知道吗?”陈羡不依不饶,伏在身后低声说,“那天我也看见了。”
那天?是哪天?
“你说你也看见了?”陈慕一个打挺转回来,揪住陈羡的手腕,“真的?”
“嗯,”那人起身指着窗户,“你在外面,我在里面,我都看到了。”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笑,“陈慕,你不用偷偷哭,其实你大声哭也没关系。
“不要总是紧绷绷,像个刺猬,偶尔柔软一点,甚至懦弱一点也没关系,你有姐姐,可以不用那么要强。”
陈慕松开她的手,灯光洒在睫毛上映出斜长的影子,“那你呢?你哭了吗?”
“”那人会意一笑,甩了甩大波浪卷故作潇洒,“哭啊,我才十二岁,不应该哭吗?
“你没看见,我比较会藏。”
陈慕垂眸顿了半晌,往旁边顾涌几下,拍拍床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我长了嘴,需要你的话我会说。”
两人挤在一处,她盯着屋顶上的阴影,灯带映出她纤细的手指轮廓,“你看这个…像什么?”
“嗯?”陈羡仰头,看见她比了个清晰的倒左L型。
“你觉得我这么容易认输?”她小声说着,突然顿了下手指,“砰!”
她轻轻笑,“陈羡,我在抓‘鬼’。”
作者有话说:
陈羡羡:跟你这个闷葫芦说不明白,(敲重点!)姐的肩膀给你依靠!
陈老板:(抓“鬼”中)别吵,我有事,暂时没有告知的义务——
好久没画的分割线——
下一集,我不想说第二遍,摩多摩多的知识点回收,周日不见不算(散)!
第105章 作祟
“你才来一天就走?”
陈慕立在车门前, 举着手机给她比划,“房产证就在卧室储物间里,保险箱密码你记得吧?”
“记得啦!”陈羡斜她一眼, 甚感欣慰, “抵押贷款很快就能办完, 等你回岚市正好。
“哎我问你, 我要是不来找你, 你还准备硬撑?”
陈慕眼神飞去一边, 撇了撇嘴角, “明明是你等不及, 我还没去找你,你就先来了。”
“好好好,你最沉得住气”那人“砰”一声关门。
车轮滚过, 掀起一阵扬尘。
陈慕有些心不在焉, 低头瞅瞅帆布包里的点心,慢吞吞地往陈家祖坟的方向去了。
十月天气清爽, 比之清明时节的闷热好太多,她循着当时手机里保存的轨迹, 走走停停,临近下午两点才找到苏庆东的墓碑。
上次来, 她在苏庆东坟前絮叨到一半就被陈梅州喊着下山。今天时间尚早,她带了许多话,够讲很久。
刚摆好点心盘子, 手机“叮、叮”两声。
消息来自大姐陈羡:[这是什么东西?]
[20251020000019.jpg]
陈慕的脸色忽然相当难看,飞速打字回复, 结果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闭眼叹了口气,重新输入:
[准备扔掉的,你不用管。]
对方立刻回复:[真不用?]
她犹豫良久,不免内心痛骂几次家姐毫无边界的个性,反手打了句:[我会处理。]
陈羡:[那帮你丢掉了哦。]
她一瞬间气血上涌,当即电话就拨了过去。
“陈羡!”
“干嘛,你不是本来也要扔吗?怎么,这东西还留着过年?”
“”陈慕看了眼苏庆东的墓碑,无可奈何地长吁一口气。十九年过去了,难道她们在他坟前还要吵架?简直无厘头。
“随便你吧。”
她说完迅速挂断电话,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
是夜,岚河派出所。
顾希延回归岚河治安大队半个多月,开始和搭档一起带教新人。最近除了轮值时要熬通宵,其他时间也免不了得现场盯着,生怕实习警员出差错。
“哎晶姐,等下八点我先撤,上周刚搬完家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一想回去还得打扫卫生,忍不住后悔当时就应该多花500块升级“便捷搬家”服务的!
暂离市局后,顾希延苦于附近酒店房费太高,不得不在大工作群发了合租信息,想找个室友分担房租。原以为同僚都是本地人不会有太多租房的,结果信息刚发出半天,立刻有十来个人给她发私信。
当时田晶晶就站她边上,挨个给她避雷:“这姐有男朋友,肯定时不时要去过夜,pass。
“这人脾气很臭,据说带教新警员天天被她骂哭,你俩住一块准得吵架。
“这位还行,就是听说家里快拆迁了,估计人家不缺钱,奔你人来的这个”
顾希延史无前例地仰视起老搭档,言不由衷赞美,“我看出来了晶姐,你是真八卦,我请问这里有人你不认识吗?”
“这个不错。”田晶晶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点进“隋心所欲”的微信头像,“她人品OK,性格也好,重点是跟你一样有洁癖,你俩肯定不会吵架。”
顾希延大脑卡顿几秒,一脸不解,“你说隋警官?”
靠,搞毛线啊!
隋欣那家伙看起来不声不响,蔫蔫的,实则周围一举一动都能被她扫描到。光是做心理测评和心理疏导就够够的了,让她住在眼皮子底下,顾希延感觉自己就像在“裸奔”。
嗯,心理层面的裸奔。
“对啊,隋欣咋啦,不正合适吗?”田警官剥开太妃糖纸,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她有个姐姐你还记得吧?”
姐姐?哦,那个隋棠。顾希延当然记得。
当时多亏隋棠帮忙重启失踪案件搜寻陈华萍下落,否则她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失踪十多年的女人,更别提
想到陈华萍,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人。她眼神一闪,瞳仁里泛起几分落寞情绪。
“记得,隋棠嘛,她怎么了?”
田警官叉起胳膊,倚在她办公桌边小声嘀咕,“隋棠管她管得特别严,她早就想搬出来住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室友。就凭洁癖这点,我觉得你们很合适,不如你跟她聊聊?”
“好吧。”
顾希延钱包扁扁,银行卡余额永远徘徊在四位数与五位数之间,根本没底气挑三拣四。
在她和隋欣互相交换了一整页的合租注意事项之后,两人对彼此的生活习惯十分欣赏,当即敲定合租。隋欣很快看好了房子,签约后第三天她们就分别搬了进去。
独立之路这才真正开始,连饭都不怎么会做的顾希延终于感受到了“漂泊”的滋味。
运动腕表“嗡嗡”提示,八点已到。
“我走咯!”
她书包一甩,背着几本刑事技术相关的专业书就跑。
熟练打火,直角出库,顾希延迅速驶出派出所停车场。
十月微风涌进车窗,吹得耳边碎发刮在脸上,痒痒的。她仍习惯绕行城郊高速路回家,即便这个“家”的地点已换成另一处民居。成年人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
她开车时从不听音乐电台,也不听广播,避免可能会遗漏紧急电话。甚至连睡觉时她都不怎么开静音或者免打扰,这让她一度不理解陈慕为什么能忍受手机不在身边就睡觉。
如果床边没有手机,顾希延根本睡不着。她习惯了随时被人呼叫。
等红灯时,顾希延又想拈出湿巾擦手。视线晃过储物盒时看见那只蓝色丝绒小盒子,静静地躺在方格中一角,是被她遗忘在市局办公室的音符耳环。她还没来得及送给陈慕。
“要不我也去打个耳洞”
嘀嘀咕咕着,她一脚踩下油门。
合租的房子在一处老小区,隋欣解释说虽然这小区比较旧,但最近刚整修过公共设施,不管是锻炼还是散步都很舒适。顾希延对此无感,干净就好。
两人很默契地维持着“安静如鸡”的作息风格,互不打扰。她意外地发现隋欣虽然看似温和,实则却很有边界与原则,即便年纪小,可有事会很严肃地跟她说。她还发现此人爱听摇滚,爱看热血番,客厅的电脑屏幕偶尔出卖她的爱好。
房门的锁是老式的,需要钥匙,顾希延害怕自己忘带,一共配了三把,一把在车上,一把在办公室,一把随身携带。
即便如此,不到两周下来,她兜里现在装了三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拧开房门时,顾希延闻到厨房飘来的香气。
“哦顾闲,有你的快递。”厨房那人探出半头,还戴着防烫手套,“箱子太大挡着大门,我给你放卧室门口了哦。”
“嗯,谢谢隋警官。”顾希延很客气,心里却纳闷。
箱子太大?她因为早知道要搬家,最近并没有网购。
“你吃夜宵吗?我烤了披萨。”隋欣端着个盘子走过来。
顾希延挣扎了片刻,没忍住香气诱惑,“好啊,我拆完快递来吃。”
她回头一看,瞳孔震了三震。靠,这么大!近乎一米见方的大纸箱赫然在目。
不是吧,陆女士这么快就打听到我住哪了?又或者是顾老头买的?什么鬼,过冬棉被?
恍恍惚惚,她拣起茶几上的小刀,走到箱子前先看见四个大字,“顾警官(收)”。快递单面呢?没有。她这才意识到这是件同城闪送,寄件人的信息她根本看不到。
她有些纳闷,心想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
手起刀落,“嗤——”一下划开胶带,顾希延掀开纸板
她蓦地脸色突变,托起箱子就闪入卧室去。
一旁的隋欣“啧”了一声,轻轻皱眉。以她的习惯,暂时还无法接受快递箱拿到卧室这回事。
“咔哒”,卧室门上了锁。
顾希延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再次打开箱盖后,终于看清里面的东西。
她不禁鼻子一酸。
去年夏天她和陆女士吵架之后,狼狈地拖着箱子离家出走。那些陈旧的乐高模块,完好的,发黄的,缺损的,掰坏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甚至被人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分装进了密封袋。她曾经万分后悔丢掉的关于春景的回忆,竟然被人在深夜捡走,还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她的眼角渐渐泛湿,泪珠“啪嗒、啪嗒”地砸在瓦楞纸上,很快洇出一团深痕。
余光一瞥,密封袋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顾希延小心避开塑料模块的棱角,在那堆袋子的缝隙中摸到一叠纸,轻轻一提将其抽了出来。
是那张五颜六色的,写满幼稚字体的刺猬养育手册,正反面都被她写上了关于“小十”的成长印迹。蓝莓,西瓜,青瓜,鸡肉都是它喜欢吃的,她每晚都会去喂它。
“啪嗒!”一下,什么东西掉下来。
是卡纸背后紧贴的一张小纸片,她捡起来,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衣服干洗了,麻烦陈老板帮我转交。刺猬可以放生,改天有空我来带它走。
“那天,抱歉。”
顾希延忽然耳后一热,惊觉这是她曾经归还衬衫时写给陈慕的卡片。
当时她们闹了别扭,她不肯说关于自己强迫症的事,而陈慕也没再问。但她忍不住想见她,被人冷淡回应之后赌气写了这张卡片,悄悄连带着那件她不太喜欢的衬衫放在她门口。
等等所以这是陈慕寄给她的?
顾希延忍不住吐槽,搞什么啊这女的,不声不响寄来一个箱子,这又是几个意思?
她抹了抹眼角,固执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拣出,试图找到一张留言卡或是信件之类的物品。如果要归还,她是不是还差了一封信。十年前那封信写得太幼稚,却也用掉了她的全部勇气。
乐高模块的袋子很快在身侧叠了一堆,顾希延发现纸箱底层有几张照片。她指尖微微发抖,拈起照片时,其中忽然掉出一张纸叠的三角。
她把那张纸三角拆开展在眼前,竟然是去年圣诞节时陈慕开房的小票!
那张被她拣起后揉皱掉又赌气摆在她面前的纸条,热敏字迹已淡得发黄无法辨认,唯独“陈慕”那个劲秀的签名还清晰可见。
顾希延倒吸一口凉气,撇了撇嘴,眼泪跟着渗入嘴里,又咸又涩。
她擦过眼角,又拣起照片。
第一张是她们吵架时,顾希延从照片墙上扯下来的空白拍立得相纸。因为那张相纸,她决定探究陈慕的秘密。她偷看过相纸,找到田晶晶和隋棠帮忙,后来她带她去深圳,一起见了陈华萍。
第二张是用富士打印机打印的照片,但她有些看不太懂。画面里像是阴天,天色灰蒙蒙,正中仅有一扇窗,窗后有个模糊的人影。
不是等等?顾希延把照片凑近仔细看了看,这好像是我?
那件冬季执勤服的右肩处有一团白色糊块,那晚刘余芳老师带领志愿者在高速上拦截私运小猫的货车,最后他们从车上往下拆铁丝箱时她的执勤服被刮破,回到所里才发现肩膀处露出一团羽绒棉。
顾希延试图从照片里发现什么隐藏信息,结果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她将照片翻转过去扫了一眼。
茶褐色瞳仁立刻被一行小字锁住,她眼里涌出连续不断的泪,像透明的放大镜,将字迹越放越大,大到她不得不揉揉眼睛重新辨认。
“圣诞节with顾希延——24.12.25”
那扇窗户那个角度顾希延立刻划开手机。
她曾经吐槽陈慕就连开房也不知道选个高档酒店,非要选一家派出所附近的店。
手机地图上那家快捷酒店,当然不像陈慕会去消费的地方。那里位于闹市街口,交通方便,常年都是游客入住,周边噪音异常得响,本地人不会去那。
原来她在那等了一夜,却只等到清晨时分与她在窗前匆匆一瞥。顾希延心里破了个大洞,我当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第三张照片看上去像是去年元旦岚河的烟花秀,光影过分模糊,镜头应该离现场很远。她有些期待地翻转过来,上面居然也有字,“新年快乐!”
她心角猛然一揪。那条她没回复过的信息还静静躺在手机里,顾希延忽然万分羞愧。
还有张照片略显滑稽。
去年中秋花车游行时,她和田晶晶搭档巡逻,在路边看见陈慕和那个女孩兴高采烈,眼前的照片是被人侧面拍下的画面,她和搭档困在车内,两人的脸红得如火龙果一般。
原来陈慕那天也看见过她,所以在深圳时她才会故意对她说那句,“沈淼是我以前的同事。”
她识破自己吃醋,还特别婉转地安抚她。
顾希延又哭又笑,忽地冒出一个大鼻涕泡,于是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最后,她拣起箱子角里团成一团的黄色牵引绳。
这是小白六个月大时她买的,因答应帮陈慕遛狗,她认为必须从小培养小白“讲文明、懂礼貌”的优良品质,实则害怕它去吓唬楼下的小朋友。但小白长得太快,这条牵引绳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绑不住它,陈慕不声不响地又买了条新的。
小腿忽然有些发麻。
顾希延无法确认她是跪在地上太久,还是呼吸性碱中毒,趁还有几分清醒,她迅速拆开一个密封袋将乐高模块倒出,随后捂住半张脸,大口地深呼吸。
原来她都搞错了!!
她默默流泪,透明液体滴在塑料袋表面,渐渐汇集到边缘后滑落,将她褶皱的衬衫前襟打湿。
过去一年多,种种画面不停眼前闪过,她曾以为陈慕的冷淡,也许都是她默默凝视自己的孤独瞬间么?所以她夜深时,也曾在窗前默默看她的背影么?就像顾希延默默看她一样。
她一直以为陈慕不爱她,却从没想过那些争吵误会的瞬间,皆因她自卑心和嫉妒心在作祟。而陈慕早就预先到达终点,她一直在等她!
可她却每次都退后。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顾希延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她陷入对自己无休止的控诉。
她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的,为什么不给呢?顾希延想不通。
卧室门忽然被人大力拉开,一道身影闪过。
“哎顾闲,你去哪?”隋欣一头雾水,眼看顾希延已冲到玄关。
“我出去一下!”
那人甩下这句约等于无的解释,仓皇消失在门口。
隋欣低头看看手里的盘子,刚烤好的披萨散发着牛肉与芝士香气,她抿唇沉思了片刻。
[你给了顾闲什么东西?现在可好,她跑了。]
当事人收到信息时,正在跟实习警员处理KTV里醉酒打架的两拨男女。她划开屏幕一看是“隋心所欲”发来的,立刻对年轻的警员说,“马上带人回派出所,别跟他们墨迹。”
在那辆破警车上,田晶晶捏着手机飞快回复:[跑了?她去哪?]
隋心所欲:[没说。]
田晶晶:[那没事,让她去呗。]
隋心所欲:[明天下班后,请你跟我见一面。]
田晶晶:[啊?明早上班说不就好了。]
隋心所欲:[时间地点我晚点发你。]
田晶晶:[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有些烦躁地把车窗降下一半,低头看着那条信息犹豫良久,最后退出了对话框。
*
梅镇小馆。
白色凯美瑞“吱——”一声长刹在路边,她来不及锁车就跳了下去。现在还不到九点,陈慕一定还在店里。
“那个你好,你们老板呢?”顾希延看见门口长凳上有个寸头小伙在抽烟,他穿着和陈慕类似款式的店服。
那人闻言抬头,看见顾希延的执勤服立刻跳起来,“警,警官,嗯陈老板她,她请问你找她要干嘛?”
顾希延见他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明白,径直就要推门而入。
“哎哎哎,警官!”小伙赶紧闪过去拦住她,“不好意思警官,你这么进去会吓到客人,你别急。”
她转头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穿着制服,于是松手退了几步,“你是管七?你们老板在哪?帮我叫一下她,我很急。”
管七听她叫自己名字,又看她眼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印象中这人似乎是老板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不会连她回老家都不知道吧?
小伙迅速把烟掐掉,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她不在店里,你要不打她电话问问?”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不应随便透露老板的私事,所以不打算告诉她。万一他猜错了咋办,这家伙穿着警服,脸色也不妙,谁知道她干嘛来的?
顾希延睫毛一闪,浓眉狠狠皱起,盯着管七看了几眼,最后悻悻地转身走了。
她不在店里,那就是在家?她顾不上多想,立刻跳回车上。这次她没绕路,反之在市区大路上开得横冲直撞,毫无素质。
马上就到九点,她很可能遇到陆方怡下晚自习回家,因而十分心虚地搭乘货梯来到十一层。刚跑到陈慕家大门前,她瞥见一条绿色便利贴。
[她人在梅镇。]
不是陈慕的字迹。
顾希延立刻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条便利贴连带晚上那个纸箱,都来自她姐姐陈羡。
她当即翻出陈羡的号码拨过去。
“陈羡,”对方刚一接起,顾希延就忍不住问,“陈慕呢?她没事吧?”
吞吞吐吐的店员,突然寄出的物品,怎么越看越像是某种告别?她不会又要回深圳?!
不可以,不行,顾希延急死了,她还有话没说完,当事人怎么可以跑!
对方沉默半晌,最后半开玩笑地问,“东西下午就到了,你现在才联系我?”
下午?顾希延诧异,“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什么地址?我填的地址是岚河派出所,网上就有啊。”
派出所?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下午做笔录时,她确实接到小哥电话叫她取快递,当时拜托田晶晶去拿,之后她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儿全忘了。
“这不重要,麻烦你告诉我她在哪?我很急,我有事找她。”
“哦?”陈羡故意慢吞吞,不情不愿地说,“顾警官,我很了解我妹妹,但是你——
“如果你没想好,我不建议你去找她。她这个人看起来闷闷的,很多话不会讲”
“陈羡,”顾希延不想再听这些长篇大论,她不再需要,她都知道了,“拜托你告诉我就好。
“别的事,麻烦交给我解决。”
对方被打断,沉默几秒后淡淡应了句,“好吧,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
不许投雷我跟泥蒙说(因为很可能要加更),摩多摩多灌溉就行!!!
第106章 笔迹
去往梅镇最近的路是城际高速, 顾希延驱车驶进高速入口时,天边乍起一道惊雷。
她有些后悔,她应该自己去取快递, 而不是等到这么晚了才看见她留给她的“告白”。这算是告白吗?她想, 这应该就是。
即便她从没说过“我爱你”这种话, 但回想起来她们相处过的每分每秒。她真应该早点明白。
雨滴从淅淅沥沥到噼噼啪啪, 渐渐在车窗上汇聚成一条条水流, 流经她脆弱的情绪, 带着无限悔意与自责, 被雨刮器一遍一遍地删除, 蓄满,再删除。
顾希延偶尔瞥过中控台上那个巴掌大小的蓝色盒子,这次她没忘。她一定把该送的东西送出去, 把该说的话说明白。
就算要分开她也认命, 至少她想把十年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告诉她。
如果陈慕要拒绝,她最好连同那时的自己一起拒绝。她不想留下任何一条缺口, 但凡有一丝希望她就要紧紧抓住。顾希延忽然明白“死缠烂打”和“锲而不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当事人的心态问题。
雨势渐渐变大, 雨刮器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一切景象渐变成抽象的流光, 只剩下半扇清晰的圆。
三条行车道似乎只有这一辆孤独的白马在奔驰,她任性地穿梭在雨帘中,天地之间只剩下她“砰、砰”跳动的心脏与车窗上“噼啪”的和声。
突然, 远处视野里冒出一团红色光晕!
顾希延视力极好,她当即轻踩下刹车, 果断变线到最右侧车道。她敏锐地意识到前方似乎出了什么问题,立刻降速缓缓靠至应急道。
果然不远处约二三十米外斜靠着一辆黑色私家车, 其隐没在夜色中,又与路面颜色相近,频闪的红色车尾大灯突兀地飘在半空,像一团幽灵的火。
顾希延的大脑猛地炸开!
她慌忙打开双闪,随即跳下车取出后备箱里的三角警示牌,沿着应急车道的围挡一侧奋力向后跑去。
五十米,一百米,她极快地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后跑。雨天路滑,一百米的反应距离太近,还不够。她车里随时放着两个三角警示牌,职业习惯使然,她总习惯对安全措施进行备份。
顾希延在距离她车的大约两百米处立好警示牌,随后往转身往回跑,在一百米处同样放置好另一只。多亏她速跑了得,做完这些后时间才过去不到两分钟。
回到车前,她想起手机还在车里,探身进去准备报警?扫了一圈根本找不见手机。靠,不可能啊,刚才还放在哦放在副驾。
这时她才意识到,手机好像掉进了座位和储物盒的缝隙之中。
来不及折腾了!她当即向着前车跑去,心想先观察车主情况,再用他手机紧急报警也行。
眼前的情形完全出乎顾希延的意料。画面过于惨烈,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车身右前侧完全瘪掉,沿路在水泥围挡上刮擦了很长一段距离。驾驶室前方玻璃粉碎一地,如此剧烈的撞击,安全气囊却未弹出。车内的驾驶员身体异常扭曲,以一种横倒的V字形摊在座椅上,面部几乎血肉模糊。
那一瞬间,某个陈旧的画面突然楔入大脑。
她紧盯着眼前惨烈的车祸场景,四周骤然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顾希延怔在原地,浑身僵硬。
方向盘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流到车主的灰色长裤上,那人像浸泡在血水中一株软绵绵的水草。
她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攥紧拳头依然无法缓解失控。
眼前猛然闪现出某个晴朗的下午,一样浸泡在血色中的水草,她职业生涯中难以忘记的噩梦。
当时她刚和田晶晶开始搭档,第一次出警就遇到了她。她的名字已经有点模糊,但唯独那双失神的眼睛和血肉模糊的脸永久地刻在她大脑里。
当事人报警时背景音异常嘈杂,她似乎正处于某种撕扯和争斗中,电话里传来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顾希延感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与田晶晶赶往事发现场。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警情通知里备注的地址,当事人电话打不通,她们拦住小区内的住户询问。一连问了几个人都只是摇头,顾希延预感到不对劲。
这时,不远处有个年轻女孩慌忙奔过来,看见警察就大声喊,“快去快去,那边出事了!”
两人立刻追上她,在女孩的带领下赶到“出事”现场。还未靠近时,顾希延就看见地上淋漓的血迹,斑斑点点蜿蜒至停车场。
她站在事发车辆前,看到一位女性摊在主驾驶位上,血迹从她的脖颈一直蜿蜒流到大腿上,粘稠的,血腥的,刺目的红。顾希延呆滞了几秒,身后田晶晶很快推了她一下,“快打120!”
顾希延慌忙反应过来,立刻划开手机拨号,一分钟后,她低头看见田晶晶半跪在车底框上,试图扯下腰带给伤者止血。但是那女孩的伤口在肩颈处,无论如何都很难止住,田晶晶只好按住出血点,大声对顾希延喊,“电话打完了?过来帮我!”
她赶紧从副驾位探身进去,扯住女孩的长裙一角,用力撕下来两条纯棉布料,想缠住出血位置。
“这样不行,晶姐。”
顾希延观察完伤口,发现伤者疑似是颈内静脉被刺伤,这时如果强行按压出血点或是勒住脖子反而会加速出血。
“警察同志,我们小区隔一条街就是神外医院!”刚才引路的女孩在一旁焦急地提醒,“是不是可以马上送她过去?”
顾希延听后,立即对在线救护中心人员询问,“你们还有多久?当事人状况很危险,疑似颈内静脉出血,血迹持续涌出,现场没有可以止血的设备!”
对方犹豫几秒后才回应,“在赶了在赶了,前方主路在堵车,紧急车道被占用,我们正在努力赶。”
“我问你还有多久!”顾希延失声吼到,“她现在大量出血,很可能撑不到你们来!”
人类静脉血压力低,出血一般是涌出状,但如果不尽快处理也会失血过多导致休克。严重情形下,一旦血管吸入空气,极易堵塞肺动脉,很可能导致患者猝死。
救护中心那边换人接了电话,对方语气较前者更为镇定,“警官,伤者是否还有其他外伤?”
“没有,暂时只发现颈部一处出血点。”
“附近有急救医院门诊吗?十分钟内车程,如果有,你马上带伤者过去。尽量不要移动伤者,立刻联系医院在门口准备好医护人员。如果你能做到,现在立刻就去。”
“好。”
顾希延保持电话在线,迅速和搭档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小心将其移到后座由田晶晶固定。随后她立刻启动当事人的车,猛踩油门驶出小区。
领路的女孩坐在副驾,声音抖得厉害,打开手机地图给顾希延导航。四人在车内血腥弥漫的逼仄空间内,正和死神展开一场争夺赛。
“马上,还有三分钟!”副驾女孩惊呼,“马上了,警官!”
“顾闲快点,她快没呼吸了!”后座的田晶晶忍不住喊,“再快一点!”
三分钟后,白色私家车转入辅路,“吱——”一声刹在急诊楼前。
已在门口待命的急救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将伤者从后座抬出,立即转移到担架上。顾希延马上熄火,紧随其后跑进急诊大厅。
五分钟后,田晶晶处理好车辆终于赶到急救处前台,她揪住后面的护士问,“你看见刚才进急救室的颈部出血人员了没?旁边跟了个女警察,长头发”
“警官,她在那。”护士眼神一闪,给她指了过去。
田晶晶循着指引看过去,顾希延呆立在急救室门前,双目失神。
“顾闲”她上前搂住她的肩,小声问,“人呢?在里面?”
“死了。”
顾希延鼻子一酸,转头看了眼搭档,“人死了。”
大出血伤者并不适合心肺复苏,可能会加速失血。如果在几分钟之内伤者无法恢复心跳,医院通常会放弃抢救。
两人在医院处理完手续,回到停车场那辆私家车前。这很可能是案发现场,或者第二现场,她们必须原地封存车辆,等待刑侦大队来勘验。
顾希延的胸前全是移动伤者时沾染的鲜血,甚至连双手和脸上也沾满了血。她被一股浓烈的味道包裹着,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而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确认。
她当时刚从警不到两年,第一次面对如此血腥惨烈的现场,突如其来的当事人死亡让她浑身刺入无数荆棘,不断刮擦着她的血管与神经,令她浑身战栗到无法自控。
搭档田晶晶意识到她可能受到过度刺激,立即带她回到派出所镇定安抚。
事发一周后,刑侦大队成功侦破案件。
伤者是位已婚女性,死前正在和丈夫进行起诉离婚流程。那天她只是回到原来住处取回自己的行李,却不料被丈夫发现行踪。两人在车内争执不下,当事人被丈夫用随身携带的迷你军刀刺伤颈内静脉,最终因出血过量抢救无效死亡。
警方迅速逮捕了嫌疑人,经过两天审讯后其供认不讳,案件顺利侦破很快移交送检。如无意外,他将获得死刑或死缓,又或是无期徒刑。
顾希延得知原委后,面对搭档只是阴沉地说了句,“那又怎么样,可是她死了。”
她再也没提起过这个案子。
从那以后,她每次面对方向盘,总会想到双手鲜血的她载着那女孩,在浓烈的血腥味道中,在区区十分钟的车程内,她们用尽全力还是没能救下她。无限的自责与愧疚一直折磨她,浸泡她,闭目时她总看到那双失神的眼睛,这导致她一度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但她从来不敢说,她还得争取机会调入市局,一旦被人知道这事,她没可能去成。
搭档田晶晶多次劝慰她,要求她去做心理辅导,她照做无误,可却丝毫无用。陈慕几次追问关于她开车时的“毛病”,她却无法坦诚。她没法原谅自己,就像她无法原谅那些杀人的恶魔。
善良的人即使受到伤害仍旧在自责,而作恶的人却堂而皇之地责怪世界。
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哔——”
一声长笛划破天际,将凝滞的情绪撕开一条裂缝。顾希延忽然醒来。
隔壁车道飞驰而过一辆银色流光,她低头看表,已过去三十秒!她不能接受再有任何一位当事人死在眼前,必须立刻行动。
车内的血腥味道其实早已被大雨冲刷变淡,刚才她的感官受到了欺骗。顾希延深吸一口气,探身进入驾驶室,一眼看见中控台上屏幕破碎的手机。
屏幕锁屏界面亮起,她点击“紧急呼叫”后迅速接入110警情中心,报出事发地址并要求呼叫急救人员。结束通话后,她转而去查看车主伤情。
车主是位中年男性,万幸他系了安全带,不至于在高速碰撞下命丧当场。但即便如此,因安全气囊没有弹出,他仍遭受了严重的侧方撞击。
大部分车辆的安全气囊传感器对来自正侧方的撞击最敏感,如果车辆是以较大的切角“蹭”上护栏,这种斜向撞击可能无法使传感器做出正确反应。顾希延刚刚确认过,车身损毁最严重的部位正是右侧方大灯处。
车主很可能不幸地遭遇了这种极为特殊的情况。他的头部左侧部分被玻璃碎片划破,幸好没有扎进颈动脉,否则很可能在顾希延发现他之前就已死亡。
她试探到车主呼吸非常微弱,立刻将身上的执勤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侧窗,避免冷雨浇透身体加速失温。
他仍在流血。顾希延不得不靠近,仔细检查他全身上下的出血点。
车主的头皮上有三至四处浅表撕裂伤,正缓慢地渗出血迹;鼻腔疑似遭撞击后也在持续滴血,滴在胸前看起来十分严重,但这种一般不会立刻致命。
她忍着强烈的不适感,小心撕开他的衬衣,检查腹部和手臂无动脉出血,左小臂有两处疑似静脉出血,腿部暂无挤压受伤。检查完车主伤情,她凑到他耳边尝试唤醒。
喊了几声后,车主没有回应,但顾希延注意到他眼皮在轻微闪动。她心中大喜,他还有一丝意识!
她迅速跑回自己车处,从后备箱里取出急救包后又奔至出事车辆,用纱布清理掉他眼前的血迹,避免引发过度恐慌,随后强行抠开他的嘴,以免血液流进气管后呛入肺。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顾希延用纱布压住车主头顶伤口,不停地大声呼叫他。她制服衬衫上沾满了血迹,手上也是。
十几分钟后,呼啸的救护车鸣笛声骤然划破夜空!
顾希延颓然松了口气。
她淋在大雨中,维持那个按压伤口的姿势太久,以至于四肢都冻得哆哆嗦嗦。
几分钟后,交警大队的邱劲抵达现场。随他前后抵达的还有两个看起来是本地媒体的记者,他们穿着透明雨衣,在出事车辆前方作现场报道。
邱劲万分诧异,“顾闲!”
她当时站在车前,浑身是血,不知情的话很可能以为出车祸的是她。
顾希延定睛看清是辖区内的同僚,她努力克制情绪,简单与他描述事发经过后就冲她的白色凯美瑞走去。
“你去哪?”邱劲追上来。
顾希延头也不回,冲他摆摆手,“我还有事。”
“”
邱劲闻言怔了怔,忽想起去年这人站在大雪中的货车顶,和志愿者着急忙慌地拆卸铁丝笼。他长吁了口气,转身对下属说,“先这样,明天再叫她去队里做笔录。”
*
梅镇,陈家祖屋。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白天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下雨了?”
付文英坐在堂厅,望着窗外哗哗如注的大雨,话里有些孩子气的不满,“说好和你朱奶奶今晚一起听评弹,现在听不成咯。”
陈慕凑过去笑了笑,“怎么,不喜欢跟孙女聊天?评弹和孙女比起来,哪个好点?”
“啧,”付文英点她脑门一下,揶揄到,“你什么时候也跟陈芊那丫头一样了?她最爱问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那就是更喜欢评弹哦,坏了~”
陈慕起身走回卧室拽了条毯子,又出来给外婆盖好。
屋外廊檐的瓦当里汇聚了屋顶上丰厚的雨水,水柱像条条长龙一样“哗啦哗啦”地飞到青石砖上,炸开碗口大小的烟花。
“好久没听雨了。”付文英忽然感慨,“你小时候我这么抱着你,你可喜欢听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陈慕笑着对她撒娇,“外婆你先听哦,我去叠下衣服,马上回来陪你。”
幸亏陈羡还买了烘干机,不然这几天接连下雨,衣服都晾不干了。她一边感慨姐姐财大气粗,一边又想起她下午那会儿的“恶劣行径”。
都说了不要她管。
那箱子里放的全是与顾希延有关的东西,陈慕并没想扔掉。她认为一切痕迹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既然存在,就应当保留。
想到这里,她忽然拈起手机,又点开与陈羡的对话框。照片里那个纸箱,连同那些东西,都是她为她隐藏的秘密,独属于她和她的点滴。
她伸出两指默默放大图片,恍惚记起顾希延写过的什么刺猬日记,还有那张还衣服时的手写卡,忍不住摇头,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这人偶尔有点古板,却笨拙得可爱。
手机相册里保存着那张卡的照片,她翻了几下就找到,而后默读起来。
“5月28日,网购蚯蚓两条(不太喜欢),蓝莓一颗(喜欢)
“5月29日,鸡肉一条(喜欢),西瓜(超小)
“
“6月18日
“7月1日
“8月30日,明天放生。”最后这一行是陈慕写的。
第二天放生完刺猬,她们还经过花车游行。想到游行,她记得在那之前某天和沈淼在路边看到巡逻的顾希延,她眼疾手快地拍了张她的照片。
那人蜷在警车里,侧脸被晒得通红,像一枚熟透的番茄。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又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裹挟,于是立刻警醒,最后扫了眼屏幕。刚要将手机反扣在柜面时,她脑子里忽然“叮”一下,感到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不对劲。她又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张照片,是哪里不对劲?
陈慕看了一遍又一遍,忽而意识到是字迹,这字迹她有点眼熟,好像不久前从哪里看到过。
某种让人惊骇的猜测陡然闪现!
她顾不上叠衣服,立刻跑到卧室,打开电脑。那张清晰的扫描件被她存在某个隐秘的文件夹下,是她绝对不会告知顾希延的秘密。
慌乱之中,她的手有点握不住手机。
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手机图片里的字迹,如出一辙的歪斜笔划,数字“5”的连笔写法,“8”的左侧开口写法,以及逗号和句号的笔迹,都莫名的一致!
陈慕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她不可能弄错。
一定只是巧合。
她的手肘支在桌面,眼里却已泛出透明的闪光。窗外大雨如注,她定定地望着雨幕出神。
直到身前衣襟被打湿了一团,她才恍然回神。衣服还摊在床边,她迅速擦干眼角,熟练地叠好衣服放进衣柜。
电脑已熄屏,她认为有些事其实并不需要深究。毕竟是她先终止了关系,虽然她并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世人都说爱在体验。即便她不愿承认,但这确实是一句比较适合自我安慰的“真理”。
唯一对她才有的规则,不看结果。
又与她“结果导向”悖行的规则,她明明凡事必要结果。
她自嘲,竟然被沈淼那家伙说中。
走出堂厅后,陈慕发现外婆已在躺椅上眯着了。
下雨天阴冷,她早早关了窗。但老人家这样躺着也不行,她蹲下去小声喊她。
余光一瞥,她发现外婆的手机屏幕还在闪。唉,大姐陈羡教会了外婆刷短视频的“恶习”,虽经过她努力纠正,但老太太无聊时还是偶尔会看。她只是觉得伤眼睛。
她轻轻捏过手机,画面忽然一闪,重新播放起似乎某个车祸现场。陈慕刚要退出,冷不丁注意到白色加粗的“岚市城际高速”六个字。
这条路她很熟悉,车道很宽,全程几乎没有大角度弯道,很少听闻有什么安全事故。
直到镜头切换时,画面中央立着个身穿蓝色警服的人。她莫名觉得眼熟,于是暂停视频放大画面。
那双幽深的墨色瞳仁骤然扩大!
短短几分钟内,电话接连十几次都无法打通,对方号码不是被占线,就是无人接听
陈慕半跪在地上,捏紧手机的指尖微微发抖,眼神明显焦躁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集双线交汇~
顾陈cp大旗摇起来:我将义无反顾奔向你!——
熬了夜的分割线——
我真没招了,就算熬夜也得给你们吃上这口饭!
第107章 秩序之外
梅镇与岚市之间相距一百多公里。
如果在平时, 途经高速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但今晚有雨,地面湿滑导致车辆不得不放慢速度。陈慕戴着耳机,持续不断地语音拨号给顾希延, 但无一例外地都没有打通。
瞳仁的墨色愈加深沉, 车窗上不停砸落的雨滴正疯狂助长她的焦躁情绪。
顾希延怎么会在高速出车祸?她无法理解。
那辆黑色车既不是警车, 也不是她的私家车, 她在跟谁一起吗?为什么要半夜开上城际高速, 难道在追捕嫌疑人?
黑色雪佛兰像一匹乘风的黑豹奔驰在夜路之上, 陈慕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和心情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假如她死了不会, 她还能站起来说明不至于致命, 浑身是血大概受了不少外伤。如果她不小心残疾了,自己是否有能力照顾她?应该没问题。
她其实不太会照顾人,但她认为自己能做好。如果对方是顾希延, 她会做得更好。
电话有时占线, 有时无人接听,她在跟谁通话吗?
想到她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获知她状况的人不是自己, 陈慕有些恼怒。拨号的次数在叠加,怒气和后悔也在持续叠加。
不该那么直接的, 顾希延一定生她气了。在她需要安慰时,她却因无法面对李春景与顾希延的关系径直离开了。仔细想想, 这种行为既自私,又可恶。
虽然没有明确过关系,但她应该是顾希延当时能想到的最亲密的, 最安全的人。
她漠视了她的信任。
陈慕很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她总是三思而行,没有把握的事情绝不去做。可一旦牵涉顾希延, 她却时常有跳出秩序之外的瞬间,毫无逻辑章法。
从第一次在派出所谎称自己没有开车时她就应该意识到, 顾希延明明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而她当时却像妄自尊大的游戏NPC,认为那很“有趣”,抱着如此心态在之后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她渐渐失控了。
她不再觉得这件事“有趣”,甚至因此感到烦恼。她那时就应该搞清楚,她其实早就爱上她了。
但到底是哪一天,哪一件事,那一刻钟?陈慕很难搞清楚。
她见过她深夜在草丛里扒拉“小千”时燥红的脸和尴尬的眼神,她穿着诡异的非主流套装在酒吧街查案,发丝里的亮片闪闪发光。她们曾多次驾车在路上偶遇,在斑马线前,在红蓝双闪的灯光下,她和她对望。
顾希延额角那条小小的疤,泳池里笨拙的姿态,中秋时的刻意陪伴,圣诞节那天的赌气与冲动,还有她一直没回复过的那句新年快乐,都清晰地印在她大脑里。那人像突然闯入她世界里的小白,持续不断地勾起她克制的压抑的心绪。
她明明不善表达感情。
但她又对顾希延倾注了最纯粹的感情。她尝试和她推进关系,和她发生浪漫,成年人之间的浓烈难道比不上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吗?陈慕陷入深思。
顾希延肯定去年夏天在派出所时就认出自己了,她都没逃避,为什么自己却要瞻前顾后?
她眼角有微凉的涩感。
顾希延,你最好别有事。她一遍又一遍默念。
关于那封信,我还没问清楚,还有圣诞节那晚我到底去了哪,也没告诉你。你总问我到底会不会留在岚市,我当然会一直待在岚市,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在岚市好不好?
那晚分开时,你问,“每次都是我跑向你,你有哪次特别为我来吗?”
这次,就是这次了。我不想犹豫,也不再逃避,我只想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在那之前,你最好等等我。
雨势忽缓忽急。
这场没来由的雨从晚七点持续到临近凌晨,像老天没完没了的抱怨。车内渐渐起雾,她拧开除雾按钮时瞥见后视镜中的她还穿着居家服。陈慕无奈摇头,出门前急忙安顿外婆休息,也不知她有没有睡稳。
黢黑的大道在雨帘中沉默,沿路对向一辆车都没有。岚市与梅镇之间离得并不远,没人会专程冒雨赶来。
只要天气转好,人们随时都能出发。
“阿嚏!”
她感到一阵寒气,轻轻打了个喷嚏。
余光微闪,一道白色流线从左侧倏忽而过。陈慕心想,原来不分远近,总有人等不及赶路。连她自己也是。
拨号还在持续,陈慕灵机一动,既然顾希延电话打不通,那打去附近医院或是交警大队应该也行,她又立刻语音查找附近医院电话。
尝试拨了十多次之后,终于拨通距离始发地最近的永州医院电话。但院方以不方便告知为由拒绝她的询问,只说被送去抢救的是个男人。
男人?那就是说顾希延没有受什么重伤,至少没到抢救的程度。陈慕松了口气。
交警队电话完全打不通,一直占线。估计有很多媒体和热心群众,陈慕放弃拨号。
她看了眼导航,事故现场距永州服务区不远,在那之后下高速后再转向重新上高速就能到达现场。她开快点,大概只要不到一小时。
白色车道线不停地往视野后方飞去,陈慕的心情渐渐平静。
似乎一旦决定要去做某件事,她就不再觉得烦恼,也不再害怕。前路畅通无阻,车速随之越来越快。
“叮咚叮”的电话铃声在黑暗中突然响起!
她先是一愣,屏幕上显示“外婆”,她立刻接起,“外婆你没睡?”
“是我,陈慕。”
高速行驶中的车身轻微地晃了两下,她按捺住剧烈心跳,尽力平缓下气息,“顾希延?”
“你在哪?”
“我在路上。”
“在哪个路上?”
陈慕轻轻咬着嘴唇,扫了眼导航,“马上到永州。”
“你回岚市?”对方听着有点气恼,“大半夜还下雨,你回岚市干嘛?”
“”陈慕忍不住倒抽了口气,顿了几秒终于说,“我来找你。”
对面忽然沉默,她索性也闭嘴,彼此气息循着扩音器与电流在对方听筒中窸窣摩挲。
她偶尔觉得不说话其实也无妨。
“陈慕,你在永州服务区等我。”
她立刻反对,“顾闲,你在家陪外婆,我很快回去。”
“不不不,你就在那等我,我更快!”
“”对方挂断,短促尾音后屏幕熄灭。
前方十几公里处就是永州服务区,她几乎从没在这个服务区停留过。
语音切换导航后,她忽然意识到不久前那辆一闪而过的白色私家车,也许就是顾希延?
她苦笑,这又是什么悲情电影戏码?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明白顾希延怎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
永州服务区很大,白天途经这里常会看到不少货车暂停,司机就餐或在特产超市买礼品。一到晚上,这里就安静得像无人之境。
陈慕降速驶入岔路,临近停车场时才发现一辆车都没有。她在距出口较近的位置停下,随后关闭引擎,盯着来时的方向,渐渐发起呆来。
雨势忽而又变大,像她陡然紧绷的情绪。
顾希延去了梅镇,甚至见到了外婆,所以电话打不通是因为她手机出了问题,并非她不愿接电话或是发生了事故。可她在深夜的大雨中匆匆赶来梅镇,她来找她?
陈慕感到一丝安慰,但随即又想,那她应当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又该问些什么话?
人类在冲动之下难以保持客观,经常做出误判。她不得不思考,此刻,接下来,乃至更远的未来,她和顾希延到底该怎样延续现在的关系?顾希延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慕抱起胳膊,缓缓闭目倾听雨声。
外婆说她小时候喜欢听雨,没错,雨不仅好听,也很好看。她闭着眼都能想起来,无数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飞溅起成群的透明蝴蝶,在淅淅沥沥的和声中翩翩起舞。她的思绪渐渐归于平和。
人类在大雨里会感到平静,据说是人类祖先的基因里带有狩猎基因所致。雨天时无法外出狩猎,人类会躲在洞穴之中点起篝火,动物看见篝火便不敢来犯,因而人类得以在温暖的洞中片刻小憩。
那种听见雨声会感到松弛的体验是人类特有的本能。
“滴——”
一声急促的鸣笛在远方响起!
陈慕睁开眼,两道明亮的灯光冲破模糊的雨幕照耀着她。
她马上拿起副驾的雨伞推门下车。
十多米之外,白色私家车停稳。那人推开车门,如常一般跳下车。
陈慕心想,很好,没有受伤。她撑着伞立在原地,犹豫该如何开口。
对方没有打伞,却也没挪动脚步。她就那么站在车前,淋在雨里,定定地看着她。陈慕感到睫毛被伞外飞溅的雨水打湿,视野有些模糊。
那人穿着单薄的长袖制式衬衫,深秋淋一场夜雨很可能明天会发烧。陈慕心想着,不由地往前走。
对方见状,也跟着走。
陈慕于是走得更快,明明才几步路,怎么走起来又长又慢。她干脆跑起来。
在她跟前停住。
面前的顾希延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她剪短了头发,瞪着那双无辜的鹿瞳,眼神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恼。她果然生她的气了。
顾希延每次生气时,她圆钝的眼角就微微下压着,眉头也是,唇角则不自觉地撇到右边,凝起那只若隐若现的小小梨涡。她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发梢上滴答下雨水,又或者是泪水。陈慕将她罩在伞下。
她制服上残留着几团血迹,即便被雨冲得很淡很淡,陈慕还是在潮湿的雨土气里嗅到了一丝腥味。她却很想抱她。
“冷不冷?”她左手撑伞,右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头发,锋利的发梢扎到指尖,她微微皱眉,“你怎么剪了头发?”
“你还有空关心头发!”顾希延扯住她手腕,语气老大埋怨,“半夜穿着睡衣出门,然后准备去车祸现场英雄救美?”
“”陈慕低头看了看,随后哑然。
那人抹抹脸上滴答的雨水,把她手掌展开贴在左颊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她心里一动,忍不住凑近抽手出来把顾希延揽在怀里。
“为什么不用两个手抱?”那人不满意,把她箍得更紧。
“再淋雨你要感冒了,”陈慕柔声安抚,轻拍她的背,“你没伤到哪里吧?”
“哦,伤到了。”
陈慕一听有点慌,轻轻用力想推开她,却发现被人完全制住,“给我看一下哪里伤到?”
顾希延闻言,这次很听话地松了手,指指自己的胸腔,“这里,伤得快死掉了。”
“”她忍不住扶额,“不要说疯话,走吧。”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
“走?去哪?”顾希延追上来。
“回家。”陈慕头也不回。
“不不不,不要不要!”
听见那人拒绝,陈慕不禁疑惑,转而打开后车门,“那你先进来,外面雨太大。”
车里也变得潮湿起来。
顾希延的衣服完全湿透,陈慕把后座里的毯子拿出来给她裹好,“为什么不回家?”
“嗯那个刚才我不是见到你外婆了嘛,我”那人吞吞吐吐,搞得陈慕更加好奇。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外婆怎么了?你们不是早就见过,怎么怕她?”
顾希延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说,“手机掉在座位缝里,我还没拿出来。”
“嗯?”陈慕两束冷锋飞过去,“还有呢?”
“付,付女士,你外婆她她问我,我跟你是不是在谈朋友”
“什么?!”
陈慕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顾闲:(一本正经)这里,伤得快死掉了——
想吐槽——
小顾,你知道你的土味情话简直令人脚趾抠地吗
第108章 滚烫
黑白私家车一前一后驶入梅镇牌坊街。
陈慕的心情就像路边废弃的旧水缸, 被大雨浇了个透,愁绪如满溢的混沌雨水,哗哗地往外冒。她甚至觉得还不如直接回岚市。
停车后, 她和顾希延共撑一把伞往祖屋走。
“除了这个, 别的还说了什么?”
“没, 没别的, ”顾希延摸不准她的态度, 小心捏过伞柄, “我着急去追你, 她没多问。”
陈慕咬着唇角, 一路没再说话。顾希延频频凑上去看,以为她生气了,赶紧戳戳她胳膊, “我说的是谈过”
“”那有什么区别吗我请问?她不由地更沉默了。
“这样也好, ”陈慕临进门前忽然开口,神色平静, “你不说她也能猜到,我外婆很灵的。”
诶?顾希延有些迷茫。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必须好好捋清楚, “这样也好”是说付女士知道她谈女朋友没关系,还是她和“她”谈朋友没关系?
“陈慕, 你说”
“等下你不要讲话,我会解释。”陈慕捂住她的嘴,柔声告诫, “跟她说完,我有别的事要问你。”
顾希延感到她眼里藏着冷刀, 慌得咽几下口水,猛猛点头。
果然两人绕过影壁, 远远看见堂厅亮着大灯。陈慕低头看表,快凌晨一点。
“你们回来啦?”付文英披着毯子迎出来,看见两人立刻松了口气,“快进来,这雨淋得真不像话,先去把湿衣服换掉,不然要感冒了。
“慕慕,你带她去浴室。”
陈慕微微一怔,狐疑地看了眼身边那人,欲言又止。顾希延很识趣地闭嘴,只顾点头应和,巴巴地跟着去了。
等两人先后出来时,付文英早没影了。桌上暖炉里烫着小米姜茶,徐徐地冒着热气。
陈慕侧耳听了听外婆的房门,不声不响。她知道老太太的用意,有些无奈地笑。
两人裹着毯子坐在堂厅喝茶,相顾无言。本来在路上她还想了诸多解释,现在看来完全没用。
她悄悄抬眼去看顾希延。
那人原本蓬松的长发剪去一半,只到及肩位置,堪堪扎起一撮小小的尾巴。人虽低着头,但一双眼珠还在四处乱蹿,时不时地撇撇嘴角,啜一口热茶。
“我们谈谈。”陈慕打破沉寂。
那人低低地“嗯”一声。
“你为什么来梅镇?”
对方闻言抬头,“陈慕,我们继续好不好?”
“”陈慕鄂然,险些一口茶喷出去。
又这样,这人一向不喜欢谈问题,只想糊弄过关。
“你明明就很在意我,你不知道吗?”顾希延趁她哑然,发起攻势,“你帮我捡回来的模块我看到了,那些照片,拍立得,哦还有小白的狗绳”
诶?陈慕一脸震惊!
她松开毯子,倾身向前时连带桌腿晃了两下,“等等,你说什么?!”
不过还没等顾希延答话,她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她都看到了。那一定是陈羡搞的鬼,只有她还见过储物间的箱子,又扬言要帮她丢掉,顾希延不会知道外婆家的地址,自然是陈羡告诉她的。
什么人能没有边界感到这种程度啊!她简直想把陈羡按头揍一顿。
姜茶的味道有些辛辣,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顾希延喝着茶,偷瞄她两眼,见她面上风云变幻,顿时觉得暗爽。
“你还有什么要问吗?”她乘胜追击。
陈慕默默把手机递过来,指着上面的图片问,“这是你写的?”
顾希延有些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忽然喉咙一紧。
那封淡蓝色的信纸,歪歪斜斜的笔迹,是她高一下学期花了一周时间写的。那叠信纸原本一沓有二十张,最后被她写了团掉,写了又团掉,最后只剩两张。
一张用来给陈慕写这封幼稚的告白信,另一张用来给陆方怡写母亲节祝语。
“那,这个,嗯”她有些语无伦次,原来她收到了信,但她为什么不回复她!
犹豫几秒之后,顾希延忽然鼓起勇气,“是我写的,怎样?”
“怎样?”
陈慕闻言先松了口气,随后蹙起长眉,“顾希延,你很喜欢玩游戏是吗?”
“什么游戏不游戏的,”她好像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倒是你,明明收到信,为什么不理我”
“”
陈慕已得到答案,不想与她再纠缠。
就算她解释这封信其实迟到了十年,可对顾希延来说似乎除了气恼也没有其他作用。更何况她一定会追问,但对现在她们而言,很多事不需要再深究了。
“我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转学了。”算是合理借口。
“我”顾希延顿了顿,最后败下阵去,“好像,好像是吧。”
陈慕不言,转身往屋内走。
“你去哪?”
“睡觉,现在两点了。”她边走边指了指隔壁房门,“你的房间。”
不料陈慕刚开门,身后忽地涌来一阵风,裹着她冲进屋里,随后门被带上。
“你是问完了,但还没回答我。”顾希延拉住她,语气有些急切,“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继续?”
“你半夜来梅镇就为了问这个?”
陈慕懒得理她,想把她推开,不料又被制住。这人怎么回事,现在动不动就搞暴力强制?
“不然呢?”顾希延迅速将她胳膊绞住,赌气似地说,“你不能像上次似的,不管能不能你都要给我个解释。”
那人刚冲完澡,身上有股清新的沐浴露味,混着棉织品的烘干味很好闻,像阳光下的酥梨。陈慕有些眩晕。
她不得不抗议,“你先放开。”
如果让她在这种气氛里答应她,是不是会有点助长这家伙的嚣张气馅。虽然她不太想承认,偶尔看到顾希延气鼓鼓的样子她觉得很难讲,总之是不错的爽感。
“不要。”顾希延尤其固执,忽然把她的胳膊别到身后,“如果你不说,那我自己确认。”
“”她还没发觉事态的严重性,就被人彻底缴械。
陈慕心想,她怎么忘了这家伙之前就有过劣迹。但今天不同,她肯定不会饮酒开车,因此这个借口并不成立,“你不”
不知顾希延到底被触碰了哪根神经,整个人像脱缰的野马不管不顾,径直将她抵在门后,“我不问了,反正你也说不来好听的话。”
那人吻住她的唇,在她滚烫的口腔里细细研磨着,姜茶味和酥梨味缠在一起。陈慕只感觉脑子要炸开,刚整理好的逻辑又被人挑战得七零八落。
房间不久前刚装修过,屋里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她明白顾希延又试图用这种方式宣誓主权,她习惯软硬兼施,哭不管用就耍无赖,耍无赖没用就会转而用身体威胁,她知道她的敏感经不起推敲,因而这把戏用得炉火纯青。
恍神之间,贴在后背的手掌变成了烙铁,她皮肤上腾起滋滋作响的热气,脚下不由地软了几分。陈慕预感到事态马上超出控制,迅疾揪住她的头发,很短,又很滑,于是只能更用力。
“你快停下,”她把她的头扯开,小声告诫,“我要生气了。”
“”那人紧皱着眉,抽手握住她揪头发的腕,“你就会这样,每次拽得我好痛。”
说完她松开她,语气轻快起来,“停就停,我确认了,所以等下我睡哪?”
轻轻勾起的毛边被燥热的喘息吹着,陈慕伸手贴了贴脸颊,指着靠墙的小床,“这里,或者隔壁。”
“那当然这里,我怕黑。”
那人说完,窸窸窣窣爬上床,与她隔床相望,“你呢?你不是困了?”
陈慕咬咬牙,垂眸思考半夜两点去隔壁房间的可能性。
“你不睡吗?”顾希延又在耳边催促。
“啪!”灯光熄灭。
陈慕迅速跳上另一张床,把被子裹紧,“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明天一早你就回岚市。”
“为什么?”
“你请假了?”
“”顾希延忽然惊坐起,“靠,我没请假!
“可我手机还在车里”
陈慕转身把头捂在被子里笑。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还有事。”
“什么事?”
“你话好多,顾闲。”
斗转星移,满月跨过堂屋的檐儿。房间的窗帘显然不太遮光,从窗外渗进来白雾似的月色。
顾希延盯着隔壁黑暗中的一团,默默生出几分报复心。
“陈慕,我明天一早就走。”
“好。”
“老房子的隔音是不是不太好?”
“嗯。”
“那你一会儿别出声,好吗?”
“…”
陈慕刚转身就被人紧紧箍住,无法动弹。
那人湿润的唇角吞掉了她的音节。
她还是第一次看清月光的形状。
一会儿像兔子,又像小狗,酥酥痒痒,毛毛躁躁。一会儿像暴雨,又像粉雪,雨势湍急,雪粒分明。月光明明是冰凉的,理论上来说,它不过是一种反射光。
但此时月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却滚烫得叫人心慌。
她想逃,又不想。
人在黑暗中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就被无形中放大,连呼吸声听起来都无比清晰,心跳也是,甚至连空气中微小的尘埃也随她的节奏一起共振。
紧闭的唇齿间,她小心地把持着试图掉落的音符。
“你一定要这样吗?”
顾希延更恼了,手上动作不由地加重起来。
她总是觉得,陈慕像一座安静的火山。甚至山顶上偶尔还会落雪,但其实她内心明明就酝酿着无尽滚烫。
顾希延被她那种克制而压抑的热浪吸引,循着一丝躁动的气息走近、掀动,她喜欢她隐忍时压下的眉、紧闭的唇,她更喜欢凑近去聆听岩浆鼓动的韵律,品味她无法隐藏的哽咽,安抚她震颤过后余声里的喘息。
她喜欢她的一切。就连静默也是。
陈慕在她臂弯里回过神,语气有些懒散,“这样是哪样?”
“”顾希延气短,不敢戳破自己轻浮的想法,于是话锋一转,“所以明天你准备跟外婆怎么说?”
“嗯难讲。”陈慕靠在她肩上,在被子下面捏住她的手,“如果她问我就答,不问就不答。”
顾希延忽然想起之前曾多次对陈慕说,她想带她去见陆女士,但总被她以各种理由推脱。难道陈慕她不打算和她长久在一起?她没想过和她组建家庭,也没想白头到老?
“那你以后你会一直跟我继续吗?”
“我没办法告诉你。”陈慕被她的发梢扎到脖子,抬头看她亮晶晶的眼,“顾闲,一直、永远这种话很难说,我们更应该珍惜当下。”?顾希延感到一阵莫名失落,但她不想在浓情之后显得扫兴,于是假装认同地附和,“珍惜当下。”
说完,她又回吻陈慕的额角,“那我再一次?”
温热相接,那人揽住她的腰,轻轻地缓缓地蹭着,“今天是例外。”
顾希延反身坐起,拉着她的手放在背后,小声凑到她耳边,“你很能忍对不对”
她笨拙而真诚地探索寻找,即便那人一贯试图忍耐,终免不了掉落几声晦涩的音符。她得意,陈慕的敏感被她悉数掌控,潜心收藏,她为她编织了一张温柔网,每当她想起这张网,就必然会想起她顾希延。
这才不是例外,这是她为她精心准备的独家定制。
那晚的月光太轻,似薄雾,又像蒸汽,时冷,时烫。
陈慕只觉得浑身浸在月光里,她们像两尾湿漉漉的鱼。
时间在那人一次又一次执着地索要中飞速消逝,她有些后悔讲出“珍惜当下”这四个字。很显然,顾希延误解了她的意思。
但既然如此,她偶尔装聋作哑一次,就当做是对她的抚慰。她明白她总是焦虑,那么今后“珍惜当下”这四个字就应该被列入禁词宝典。
直到最后,陈慕终于忍不住轻轻呼唤她,“顾希延真的可以了”
*
次日一早,两人来到停车场。
她们折了支细细的衣架,想方设法才把她的手机从夹缝中搞出来。顾希延解锁屏幕后,看见数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田晶晶和隋欣。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回岚市告诉我好吗?我搬家了,地址发给你。”
“搬家?”陈慕递给她纸袋,里面叠着刚烘干的制服。
顾希延刚想抬手摸她的脸,忽地想到她们还在镇上,街边已有三两赶早的老奶奶,她又把手垂下去,“嗯,我现在搬出来跟同事合租。”
她想了想忍住没说,其实她的潜台词是,她决心脱离陆方怡的精神压制,直到对方学会尊重她,接受她。
陈慕很知趣地点头,没有追问。她明白顾希延已走出第一步,对她们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重新开始。她还不想打破早晨的温情。
“给你这个。”顾希延递过来一个方形的蓝色丝绒小盒,表情有点害羞,“上次看你好像丢了一只,我买很久了,一直没来得及送你。”
陈慕小心接过来,打开后看见一对银白色八分音符耳环。她想了想忍住没说,这家品牌可以买单只耳环的,这笨蛋肯定不知道。
“好,现在补齐了。”
“那我,阿嚏——”
顾希延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巨长的喷嚏,稍微尴尬地挠挠头,“我走了哦。”
“好,等回去岚市,”陈慕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我跟你去看看春景好吗?”
顾希延现已能相对平静地接受现实,她抿着唇冲她微微点头。
告别之后,她在车上分别给搭档和室友打去电话,告知昨晚大致经过,略去某些关键信息。最后的最后,她干脆分别对两人汇报了她和陈慕复合的消息。
等她回到派出所,刚一踏进办公室,搭档田晶晶就冲她甩了两眼飞刀,“迟到一小时,扣你两百,很公平吧?”
顾希延察觉到她的嫌烦,心想昨晚也没什么重要警情,至于这么垮着张脸?
“晶姐今晚我轮值,现在我俩带教新警员分组,你不会是因为这个难过吧?”
田晶晶白了她两眼,没好气地回,“你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嘚瑟’,别烦我,今晚六点我就下班,晚上出警你把李励一起带着。”
李励是她带教的实习警员,五大三粗,头脑简单,没少招笑。
顾希延心情正好,一并照单全收。
她全天忙得脚不沾地,就这样还不忘抽空给陈老板发两次微信,一次拍摄午餐时的冻柠茶,吐槽太酸,另一次晚上看到火烧云觉得不错,于是摄图一张。
旁边跟她行动的两个实习警员大惊失色,他们少有地从冷酷顾姐脸上品味出一抹娇羞神色,险些以为撞鬼。
傍晚时分,老搭档田晶晶果然到点拎包就要跑。
顾希延追到停车场,表情严肃,“晶姐,你没事吧?”
“管好你自己。”
“”顾希延感觉这话有点耳熟,是她最爱用的台词。
没等她再啰嗦,白色私家车“嗖”一下子冲出停车场。
司机田警官的脸色冷得像冬天鸭绿江里上了冻的冰,凿几下都纹丝不动。
岚溪街,她不咋喜欢这条街。
每次巡逻都没处停车,只能停在最外面的大马路上。她刚要下车,又转头对后视镜扫了两眼,划拉几下短发。
早知道化个妆。不过昨晚值班到那么晚,回家倒头就睡了,哪有空起来化妆?作为系统内知名的甜妹1,她可是天生丽质。抱着如此之自信,她转身跳下车。
走进微信里指示的那家清吧,她大老远就看见有个长发白衫的女孩靠在角落的棕色卡座里。
“怎么约在这?”田晶晶边坐边问,顺手把椅子上的背包拿起来放在那人身边。
“不要换,你就坐这里。”那人拦住她递来的包,一双细长扇形眼皮渗出不容拒绝的气势,“不然你听不清我讲话。”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卡座沙发,示意她坐。
田晶晶犹豫了几秒,很识趣地把包放回去。她心想这家伙在所里软软糯糯,什么时候在外面这么硬气了?
“隋欣,你找我有什么事?在办公室讲就好了,干嘛还来”
“田晶,请你先闭嘴。”隋警官把白衬衫的袖子往上提了提,而后推过那杯“夏威夷”,“给你点的。”
“谢谢。”田晶预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很少对人提起本名,从小习惯大家叫她叠字的名,此时突然被喊大名,她不免心慌。
“我有个建议想跟你说一下,请你同意。
“因为这件事不太方便在办公室讲,所以才约你出来。
“田晶,我想如果你现在还单身的话,我建议你考虑一下我。”
田晶脑子一炸。
她愣了几秒钟,醒来后假意端起鸡尾酒,默默抿了两口,“考虑考虑什么?”
她偷偷转头去看隋欣。那人的脸小且精致,眉毛淡淡扫入鬓角,狭长眼皮总有些睡不醒的懒散,柔顺长发披在后肩,人被宽松的白衬衫罩着,好似一朵盛开的白色虞美人。
“考虑做我女朋友,或者我做你女朋友,这很难理解吗?”隋欣的语气也如她的眉,淡淡的,不疼不痒。
却在田晶心里吹起一阵滚烫的热浪。
她感觉自己幻听了。什么叫“做我女朋友”或者“做你女朋友”?她疯了还是她疯了?
田晶忍不住又抿一口鸡尾酒,试图梳理两人之间的过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以至于隋欣当着她的面投下这样一颗惊雷。
差点把她的脑浆都炸飞!
五年前,田晶由未成年犯管教所转入岚河辖区,与顾希延搭档之前,曾带教过新警员隋欣半年时间。两人都是心理学专业毕业,而田晶又有三年管教所警察经验,对青少年犯罪心理很有研究。
岚市有不少非官方青少年组织,隋欣的一部分工作就是监控这类组织是否存在不良导向与诱导犯罪风险。那时隋欣初入职场,对田晶格外依赖,而田晶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的全部经验托出,很快带她经历了过渡期,此后两人也常因治安案件合作。
她一直把隋欣当成可靠的后辈,根本没想过真没想过吗?
田晶忽然气短。
她太了解隋欣。这人看似柔软和气,实则很固执,有底线,从来不敷衍任何案件,任何同事,也不曲意逢迎,更不拉帮结派,有着超出小小年纪的稳重与成熟。
她骄傲得像只小白天鹅,让人偶尔忍不住想摄住她的羽毛,掀开看她柔软的表层之下覆盖的是固执的心还是苍老的魂。
她如此纯粹,却让田晶从未敢细想。
“田晶,你怎么不说话?”软糯的语气,但却十足的压迫。
她有点受不了,抬手慌乱地将鸡尾酒一饮而尽,“隋欣,我觉得这个”
“你就说同不同意?”
隋欣侧脸看她,灯光下她的睫毛斜斜地投下阴影,把深色的瞳仁盖住,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具体是质问,还是请求,又或者是通报?
田晶忍不住心想,不是她1我1啊,怎么告白都搞得这么难绷?真服了
她还未从震惊中完全清醒,满脑子都是之前与她的种种画面,周末去春游,逛书店,吃霸王餐,她经常各种投喂她,饼干辣条巧克力,奶昔凉茶酱肉包,连下班偶遇都要塞给她一只果冻。
田晶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同事关系,但最多她给自己洗脑,最多就算是有一点点带教的情谊。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了。她甚至连隋欣是直的弯的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隋欣不见她回应,转头起身要走。
田晶立刻拉住她衬衫一角,“不是等等,我,我只是有点没搞清楚,所以你你喜欢女的?”
“这很难理解吗?”隋欣捏住她的手,从衬衫下摆上移开,“不过我好像是想多了,打扰到你很抱歉。”
说完,她跨过小桌拎起背包,迈下台阶往大门方向走了。
“”靠,这家伙还真是!
田晶迅速追上去,与她并排着往外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就是你”
“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给你一周怎么样?”隋欣面不改色,走得飞快。
两人这个走路速度简直堪比行军,路上行人看见俩高挑大美女行动如风,纷纷侧目。
直到转出岚溪街,隋欣抬手解锁车子,两声后她终于转头看了眼田晶,“你放心,今晚对话不影响办公室感情。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几米开外,她明晃晃的橘黄色GRSupra跑车“嗡”一声启动,随即丝滑转弯驶出大道。
田晶不由地猛猛捶头,她可是点奶茶还要用大额券的人啊,怎么竟然是个白富美!
很显然,田警官更加无敌烦躁了。
*
几天后,梅镇小馆。
陈慕出现在店门口时,管七刚要把“最后营业日”的通告板摆在大厅前台。门外吹来一阵冷风,他抬头时直接吓出了一腔戏嗓,“嗷~~老板!”
上午十点,店内无顾客就餐,仅那几个蔫蔫的店员。管七这一嗓惊呼,众人纷纷抬头。
他们的陈老板身穿黑色长风衣,摘下宽边大墨镜,利落马尾轻甩,笑眯眯说,“我回来了。”
“小陈啊——”
一长声嘹亮的呼叫从后厨飞来灌入鼓膜,陈慕感觉窗玻璃都意外地抖动了几下。
活泼的红发女人随声而至,“Duang”一下出现在她跟前,捏住她肩膀晃了三晃,“你想通了?”
“”陈慕赶紧搂住她的胳膊,生怕她把自己甩飞,“黄大厨,我不关店了。”
“真的!”
“老板!你说真的!”
“真假的,老板你别骗人!”
众人闻言不敢置信,一股脑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围着她。
“老板你是不是回家挖金矿了?”
“你别瞎说,挖到金矿要上交国家,不然犯法”
“不是那我明天不去面试了,老板呜呜呜,我要在这打工。”
唯独管七站在人后,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情,随后不声不响地提着通告板去杂物间了。
店员还没安抚完,门口忽然又聒噪起来。
“小陈!”
“陈老板!”
陈慕回头,认出是许久未见的那两位,刘姐和张姐。
刘莹通身绿色运动衣,戴白底粉碎花遮阳帽,腰间绑黑色小挎包,一脚踏进大门,神色急匆匆,“你这人真是,怎么都不跟人说?”
她身后的张欣兰也没消停,扯下灰色脸基尼面罩掖在帆布包,一张嘴还是浓重的湖城口音,“你快点支棱起来哈,姐妹儿能出力,钱不多也有点,反正不白来嗷!”
店员乔菲想起见过这两位,开业时她们来帮过忙,于是赶紧拉人坐下,端了壶凉茶来,“两位姐姐先坐,喘口气再说,老板也刚进门。”
众人见状,都觉得必不会再关店,欢欢喜喜各自去忙了。
安玲在清洁间里悄悄给丈夫发微信,嘴角翘老高,“老刘,不用给我找别家店了,陈老板回来咯。”
陈慕老老实实和张欣兰、刘莹叙过旧,那两人不依不饶,非要借给她几万块应急。
她怎么推脱都不行,只好应了,让乔菲取出纸笔写借条,又在微信里原样打字一遍这才罢休。
姐姐陈羡加急办的抵押贷款昨天已到账,资金问题倒不大,难的是如何揪出那个“鬼”。
送走张姐和刘姐后,陈慕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凝神沉思。
窗台上那几盆三角梅依旧开得正旺,她看见几只黑色小飞虫在翠叶边绕来绕去。
沉吟片刻后,她划开手机屏幕,在和那人的对话框里敲了行字:
[如有时间,明天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田晶:(慌得一批)顾闲跟陈老板说复合就复合,怎么被炸飞的反倒是老子我啊!——
悄咪咪分割的线——
今天为何这么早耶!今天早起写滴,为了不熬夜!(咕很听话!)
最近作息不太稳定,所以更新时间也不固定,但每天至少一章,我们岚市女人就要加速度恋爱和搞事业嗷!
第109章 破绽
十月末, 岚市天气昼夜温差很大。中午着短衫,早晚就得穿外套。
陈慕今早从梅镇赶回来,和黄笠商量好堂食后续经营事项, 又给解约的客户分发致歉信, 处理各种琐事, 直到晚上打烊才得以喘息。
店员们陆续换下店服与她告别, 很快店里又只剩她自己。一整天安抚店员, 周旋黄笠等人, 她累得嗓子要哑了。得空喘息, 她看见顾希延发来信息说要等她, 赶紧飞快回复:
[晚点回家,不用接我。]
刚打完字,她一转头, 门外多日不见的那人终于露面。
两人走到前厅的落地窗处, 暖黄色灯光从屋顶洒下来,这场景似乎不久前曾上演过。当时店内还没装修好, 陈慕仅拿着图纸就兴高采烈地邀请他,最后他在新年那天答应入股。
面前的人神色平静, 浓眉黑如炭笔,如此五大三粗的男子, 但凡穿得像模像样也不太显得粗糙。他的衬衣和夹克衫似乎出自某快销品牌,裁剪合适,颜色简约, 审美风格年轻。
陈慕推过一杯热茶,语气像谈家常, “崔叔叔,这衣服是青青还是苗苗帮你买的吧?衬得人很精神。”
对方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开嘴角笑,“是是,青青买的,她总说我衣服看起来太老气,才五十五,她叫我这么穿显年轻。”
“女儿给爸爸买衣服的眼光很好,”陈慕前一句还很温情,后面忽然话锋一转,“可惜爸爸的眼光不太好。”
崔岚峰不由地怔住。他在外打拼三十多年,自然听得出好赖话。这句“爸爸的眼光不太好”里面的“爸爸”说的是哪个?他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
还没等他答话,陈慕又说,“苗苗在禹城一中上学,今年高二了吧?学习还好吗?”
“慕慕”他神色有些慌张,不知她到底什么意思,忍不住问,“今天老家有事我没来店里,这边是有什么急事么?”
陈慕眼神一闪,略显失望,随后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他,“那就不兜圈子了。
“崔叔叔,你是不是不知道,导出企业客户信息的操作在后台是能看到的。”
“哦这个嘛,立秋那天做促销,冯茜说给客户发感谢信才导的,每家都快递了梅镇特产礼盒。”崔岚峰一本正经地解释。
她早料到诸如此类的借口,索性不再客气,把手里ipad递过去,“那这个,又怎么说?”
屏幕里是十几张手机界面的截图,来自“岚峰”和“炙热的火”的聊天记录,不仅显示了梅镇小馆的企业客户名单,还有两人对话。他们看起来是老相识,但关系又似乎不太好,聊天用词既直白但又略带着**味。
“岚峰”不仅提供给了对方梅镇小馆的客户名单,还曾多次透露过供应商信息。幸亏陈慕手搓的供应商系统权限都在自己手里,这些对话中都是相对零散的内容,还不至于完全泄露。而“炙热的火”语气大部分时候都很强势,“发给我”、“拿来”、“马上”、“快点”等诸如此类,让人不禁怀疑他和崔岚峰到底什么关系。
崔岚峰凑过去,看着看着,浓眉渐渐拧成一团。夜里冷风从窗缝透进来,他额头却不停地渗出细细的汗。中途他忽然低头摸兜,掏出来看自己手机好端端在身上,眉毛又拧得更重。
“这是什么东西?”
“恐怕这要问你。”
陈慕心想,他做“鬼”做习惯了,被别人的“鬼”抓到,他大约不甘心。
“我就说,客户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都要解约?原来多亏你‘帮忙’。”她敲敲桌面人,蹙眉带着怒意,“话说到现在,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吧?”
崔岚峰把ipad一下推回去,急忙否认,“嗐!怎么可能?肯定是哪块有误会了慕慕!这聊天记录都是造谣的,你别信他们”
“他们是谁?”陈慕抓住漏洞,紧追不舍,“是张佟伟,还是张程亮,还是谁?”
“”崔岚峰哑然,顿了几秒又试图辩解,“我哪认识什么姓张姓什么的,你相信我,我也是小馆的股东,怎么可能会”
“你说,是不是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
“啊?”
陈慕一向不喜拖泥带水,更何况跟这种“老狐狸”对峙,她颇为无奈地笑,“崔叔叔,去年夏天在派出所你没说实话,今天还是这样,我决定——不原谅你了。”
她说着又递给他一张打印的照片,“经过处理了,所以看得很清楚,你真不认识张程亮?”
空气骤然凝固。
崔岚峰刚趋于平静的神色忽然松动,紧绷的喉结“咕咚”咽下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他常年浸在厨房,手指骨节粗大,左手拇指内侧有厚厚的老茧,伸过去拿起照片时仍在微微发抖。
是一张七人合照。
照片的背景是蓝天下一栋十几层高的办公大楼,楼顶挂四个白色大字,岚南集团。此七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位短发昂扬,意气风发,他名叫张志诚。
“这照片”崔岚峰眼神复杂,低头看了半晌,似有感慨,“这照片也快有二十年了。”
陈慕微微松了口气。
这是去年末与张霏见面时,对方给她看过的手机照片。张霏亲口承认,那照片摄自他人手机。陈慕坚持要了照片,事后找人进行高清处理,发现除了张成亮与崔有为之外,还有个人看起来十分眼熟。
直到不久前,她因林冉被陷害一事又把照片翻出来,猛然惊觉七个人里面竟然还有赵建安!
随后她把照片里的人仔细对比过,不光赵建安,连崔岚峰也在其中。只是这照片拍摄时间久远,那时他们还是三十多岁的青年,与现在面貌多有差异,她搜集了不少信息才能确认。至此那张七人照从左到右分别是:XXX、崔岚峰、XXX、张志诚、崔有为、赵建安、张程亮。
陈慕苦思良久,为什么崔岚峰明明那时与崔有为等人交好,后来却甘心在荣佳美食城混日子?更别提那组聊天截图里“炙热的火”其实就是张程亮,他们藕断丝连,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现在可以说了吗?”陈慕敲了敲杯沿提醒他,语气暗藏几分压迫,“我明白,这些东西没法把他们怎么样,但足够你讲个故事给我听了。
“有些事青青和苗苗应该还不知道。”
崔岚峰闻言猛然抬头,两道黑炭似的眉紧锁,神情纠结,“苏陈慕,我承认,是我把客户信息透露给了他们。
“青青和苗苗还小,那些人嘴冷心硬,我说没办法也是真的,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无话可说。”
“呵——”陈慕笑着摇头,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屑,“‘无话可说’?每天两万五,一个月七十五万,一年将近九百万,你就一句——‘无话可说’?
“你的女儿是你女儿,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
“还是说苏庆东早就不在了,活该他女儿就要被欺负?”
“慕慕!”崔岚峰忍不住打断她,重重叹了口气,“我愿意替你承担损失,你算算差多少钱,我补给你”
陈慕轻蔑地笑,瞳仁忽地冷如冰封,“你补给我?一年百万纯利润,你能补多久?你补得起吗?!”
“”崔岚峰哑然。
他嘴角轻微地抽搐,盯着桌上的水杯陷入沉默。那炭眉如两座小山,重压在郁色沉沉的眼上。
时钟指向十一点,陈慕的耐心逐渐消耗殆尽。
她主动打破沉默,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你肯定知道,坐牢时间不论长短,只要你有刑事记录,青青的单位很难说,至于苗苗以后恐怕也不好跟她解释。”
“”崔岚峰投来犹疑的眼神。
她没睬那人眼里的质问,晓之以理,“当然我很讲道理,如果不想坐牢,你就听我的。”
长时间的眼神对峙。她一直怒目威压,他眼神开始涣散。
桌上的热茶已冷掉,陈慕依旧喝得面不改色,食指徐徐地在桌面敲着,给人某种倒计时的紧迫。对她来说,这更像是思考的节奏。
即便陈羡叮嘱过她远离崔岚峰,可她却觉得他与苏庆东关系匪浅,很可能清楚当年他被骗的内情,于是说服他来小馆参股,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才比较容易找到破绽。
虽然这个“破绽”暴露带来的代价太大,但为了解开那个疑团,她愿意欣然承受。
长达十几分钟的静默之后,崔岚峰终于投降,他垂头紧握水杯,“早知道又是这样,我肯定不这么做”
陈慕十分敏锐地抓到那个关键词,“‘又’?这什么意思?”
“算了,是我欠庆东的,现在又欠你的,”崔岚峰不断呢喃,眼里流露出某种模糊的悔意,眼珠也泛着闪光,“你想问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那”
陈慕刚要急于求证,急促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冯茜?”她一脸诧异,“这么晚了,你有事?”
“陈慕姐,”对方语气慌乱,急促的喘气声夹杂在嘈杂的行路背景音里,“郭总她,郭总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剧本
陈慕挂断电话时, 对面女孩仍惊魂未定。
事情愈加错综复杂了。
她凝眉屏息,划开手机搜索本地热点,果然三分钟前“梅山景区将于下月正式招标”的新闻赫然在列。如此关键时期, 安岚集团的市场投资总监出车祸, 未免太巧合。
所以这就是崔岚峰口中“他们面冷心硬”的意思?他说的“他们”应该就是崔有为之流无疑。
陈慕虽预感不妙, 但也只能暂时压下疑惑, 面不改色地应对崔岚峰, “你跟崔有为和张程亮到底什么关系?还有, 你知道我爸出事的前因后果, 当时为什么不跟我外婆和我妈说?”
崔岚峰神色尴尬, 犹豫半晌才承认,“我跟他们确实有一点交情,至于庆东的事你听我慢慢给你说, 过了快二十年, 我有印象的事也不多了。”
陈慕心里陡然一陷。
她清楚地意识到,其实这也许又是一次崔岚峰美化过的“真相”。即便如此, 她若能从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某些关键,那也不算太坏。
二十年前, 2005年。
那年苏庆东31岁,正值青春年华, 夫妻恩爱,家有两女,劲头正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父子关系一般。
苏庆东在苏家排行老大,有个弟弟苏庆方。老家永州宗族观念极重, 按理说他应从小学习经商,未来从父亲苏正德手中接过家中建材生意。但他性格欢脱, 不喜商场交际,高中毕业后也没有读大学,为此没少被苏正德责骂。
苏庆东生母去世早,他和苏庆方的妈不太对付,急于出门自立。女友陈华萍与他谈及婚假,他认为必须找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于是去学了厨师。他说他妈做得一手好菜,自己也做得来。
十九岁起就在饭店帮工,他吃得苦,人仗义,脑子也聪明,辗转十二年,终于做到酒店总厨。
好友崔岚峰比他大几岁,入行晚,在苏庆东身边从小工做起,两人脾气合得来,渐渐交好。关系最好时,苏庆东都直接把总厨的安排交给崔岚峰做。
但人再好,该到走厄运时,连老天都要耍人。
“那年张志诚还在岚市当老大,呼风唤雨。”崔岚峰眼神缥缈,言语间不胜唏嘘,“我和崔有为是表兄弟,他介绍我跟在张志诚身边跑腿做事。当时张程亮他表姐刚嫁给崔有为不久,他也因此加入崔有为的兄弟帮。”
陈慕心想,原来他们几个都是崔有为搜罗来的,连那个落马的赵建安搞不好也是他拉进去的。这人太过精明,在张志诚身边安插的都是自己人。
崔岚峰沉浸于往日旧事,并未理会陈慕反应,“05年,你爷爷苏正德的生意拓展到岚市,因工程建材出了点问题,得罪了张志诚。”
“然后呢?”陈慕意识到这也许才是当年的根因,“苏正德出了问题,为什么会牵连到我爸爸?他那时已经自立门户了。”
“”崔岚峰眼神一闪,脸色有些赧然,“说起来,都是机缘巧合。
“苏正德很会钻空子,几乎没留下什么把柄,张志诚找不到由头对付他,刚好庆东正风风火火搞建厂,弄得人尽皆知。”
“我记得这事,但外婆说他要建厂,最初是因为岚市来了个广东富商?”陈慕托腮垂眸,嘴里念念有词,“那个广东人好像叫孙什么”
“孙复义。”?陈慕猛然抬头!
崔岚峰也认识那个广东人!?她摸不清对方是无意间接话,还是另有隐情,忍不住重复一遍,“你说他叫孙复义?”
崔岚峰恍然醒过来,有些吞吞吐吐,“啊是吧兴许是”
“呵——”陈慕失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当时跟爸爸关系那么好,他肯定跟你说过。”
对方面上一阵风云变幻,尴尬之下攥紧了拳,长吁一口气,“是,是认识。”
他边说边把桌面上那张照片捏起来,指着画面最左侧的男子,“这个,就是孙复义。”
“?”
陈慕飞快地思索,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看来孙复义也是张志诚的人,再想到后面苏庆东被骗,“所以是张志诚故意做了这个局?”
她忽然浑身一阵恶寒。
对面那人像是被她猜中,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而后垂头盯着粗糙的拳面,缄默不语。
“你说对不起我爸爸,那你当时做了什么?”陈慕眼中蓄泪,强忍着酸楚猛吸了几下鼻子,声音不由地哽咽,“你,你也骗他了?”
墙上时钟指向十二点。
窗外静默的街灯照着无人的路面,徒然把空气中的尘灰映得一清二楚。没有观众,没有鄙夷或是喝彩,沉默地映着一切虚无变换。
中年男人再也受不住悔意的折磨,颤抖的手捂住脸,混沌眼泪从指缝中悄然渗出。
他没回应。
但陈慕几乎已能确认,那张照片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造就当年骗局的始作俑者。
而导致苏庆东被骗的原因,根本不是他得意忘形或年少轻狂,而是那本来就是个专门为他写好的剧本!他们就等着他跳进去,做一场梦,梦成了空,看着他背负巨额债务和冷嘲热讽,最后郁郁而终。
“为什么不说话?”陈慕默默揩干眼泪,饮下半杯又凉又涩的茶,“你不说清楚,下次我们就要在看守所见面了。”
“”崔岚峰察觉到事态严重,抽了几张纸巾很快抹净了脸,“不是,我我确实对不起他。
“孙复义孙复义就是张志诚逼我介绍给庆东的。”
陈慕忽感到大脑一阵眩晕,左肘支在桌面,指尖紧掐住发胀的太阳穴。血压飙升让她视线模糊,她甚至看不清对面崔岚峰的神情,他是在表演愧疚,还是惋惜?又是否因侥幸逃脱罪责而暗中沾沾自喜?
“苏正德呢?他知不知道?”她强撑着一丝精神,语气犹疑不定,“他知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会出事?”
“”
对方沉默。而沉默大多数情况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陈慕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搞错了方向。
她处心积虑地想为苏庆东翻盘,她想创业,想借助梅镇开发乘风而上,却根本没想过原来他根本不需要她证明什么,他所谓的“失败”不过是为某些利益熏心的人承担的报应与恶果。
他鲜活的年轻生命只因一笔背信的交易无声地折陨在梅镇。讽刺的是,交易背信的那方正是他的父亲,苏正德。
“孙复义后来去了哪?”陈慕迅速在一堆乱麻里抓到关键。
面前的崔岚峰正处于愧疚情绪中,一旦他清醒后设好防线,她再想从中突破难上加难。眼下没时间沉浸在悲伤里,她必须速战速决。
对方在沉默中抬头,语气颓然,“早就跑了,他和张志诚差不多时间逃到国外去”
“你会不知道?”
“”崔岚峰讶异,发觉她在怀疑自己后慌忙解释,“慕慕,其实后来我一直劝庆东,但是他那会儿完全相信了孙复义,我说的话根本没用”
“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孙复义和张志诚跑去了哪里?”
“这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崔岚峰眼眶发红,无奈坦言,“当时因为拦着庆东建厂,我也被崔有为报复。
“你应该没看出来,我嘴里这两排牙齿,没一颗是我自己的,全是后来种上去的。”
话音未落,陈慕眼神一闪,这才注意到他的牙齿格外整齐。
不是那种自然的齐,而是十分标准排列的齐。如今的种牙技术已足够先进,能调色成自然牙齿的淡黄色,却没办法模拟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牙齿排列。
她不由地倒吸一口气。
就在刚刚,冯茜在电话里说,郭佳在梅镇公路上行驶时遭遇对向会车,对方直接撞了上来。如果不是郭佳当即给冯茜打了视频,恐怕撞击也不止一次。
崔有为是个亡命之徒。不对,他并没有亡命,他只不过是在幕后操控而已,他手下多的是张程亮之流帮他做事。这个没了再换下一个,崔岚峰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所以崔有为和张程亮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
陈慕想如果是,那也说得通,他们千方百计地为难她,恐怕不只是因梅镇开发和赵建安落马,也因她是苏庆东的女儿。
“崔有为我不清楚,但张程亮确实打听过,但我没说。”崔岚峰小心翼翼,不知是劝告还是安慰,“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回来了。梅镇小馆你要想开下去,我这里还有点钱”
陈慕直直地盯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能安稳开下去?
“钱你当然要出,一分都不能少,你的股份我也会转回来。从今以后互不相欠,你找你的靠山,我应付得来。”
“慕慕!”
“别说了,你的话我以后一句都不会再信。”陈慕起身送客,丝毫不客气,“崔有为今晚安排人撞伤了安岚集团的高管,他这人脑子坏掉了,根本无药可救。”
“你要干什么?你搞不过他的慕慕,你要小心!”崔岚峰急忙拉住她,眼里透露出几分惊恐,“他这人很歹毒,你千万别跟他作对”
“作对?”
陈慕忽然冷笑,“你言重了,我拿什么跟他作对?我的股东随便动动手就能把店搞垮,他那么大的集团,没必要为难我这小生意。
“你别再添乱,我自然就没事。”
话毕,她指着店门,“过几天退股协议拟好,我通知你来签字。”
“我还有别的事,今天就不送了。”
门口扰动的风铃很快归于平静。
如今往事已清晰,就算陈慕再不想卷入其中,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她手里有关于嘉岚集团行贿证据的移动硬盘,但其中资料残缺,目前还不足以扳倒崔有为。他虽是眼前最大的危险因素,但更早的幕后黑手是那个潜逃的张志诚。只要时间足够,计划得当,她有把握搜集到崔有为的破绽。但张志诚呢?难道就这么放任他逍遥法外?
她不想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信息提示突兀地响起,她低头看,已凌晨半点。
楼上-顾闲:[陈老板,你偶尔也瞧瞧窗外有没有人等你啊。]
她双臂抱胸倚在靠背上,无奈笑着转头,果然那人正站在窗外冲她猛猛挥手。陈慕抬手冲她摆了摆,银光倏忽一闪,她戴了她送的耳环。
顾希延指指旁边,很快推门而入向她走来。她没穿执勤服,看来今晚没轮值,否则也不会大半夜还来等她。
“我就知道你还在。”那人洋洋得意,在她对面坐下。
陈慕又笑,“怎么猜的?”
“刚回来嘛,肯定好多事,你又喜欢忙完再走。”顾希延沿着桌面伸手过去,轻轻捏了捏她手心,“我不懂,你又不想做岚市首富,干嘛那么辛苦?”
“谁说我不想做首富了?”
“啊,真当首富啊?”
“怎么?你不喜欢首富?”
“额,”顾希延有点难为情,心想自己现在月光中,在陈老板面前堪比乞丐,“我可以考虑兼职给首富当司机,请你赏脸。”
两人走出店门,夜风微凉,陈慕裹紧大衣。
顾希延走在她身侧,悄悄扯着她的大衣带子绕着玩,“中秋我没陪你,你当时有没有想我?”
诶?
陈慕不禁扶额,这家伙最近越来越黏人了。不仅说话黏黏的,还总发那种莫名抽象的图片,事无巨细地汇报行踪,白天巡逻,晚上写报告,何时下班,几点吃饭像小学生的流水账。
“我不记得了。”她无奈。
顾希延揪着带子突然停住,语气不是很满意,“这都不记得?”
“那很正常,当时我们还”她想了想,随即换了个词,“很久没见了。”
顾希延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也是事实,只好悻然别过头去。
结果陈慕的车一启动,她又开始流水账口播,从早八点说到晚八点,从出警说到抓人,又从审讯说到巡逻直至两人走进电梯,她还在滔滔不绝。
陈慕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笑,悄悄在兜里攥着她的手。
开门后,小白久不见顾希延,原地退了两步,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谁,随即扑上去跟顾希延滚成一团。
凌晨两点,她们终于靠在沙发上休息片刻。
顾希延把头歪过去,在她怀里轻轻地蹭,手也悄悄攀上来。蹭着蹭着,她忽然发现不对劲,这家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转头一看,陈慕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空气,眼神没有聚焦,似乎正神游天外。
“你能不能专心一点?”顾希延有些恼。
陈慕忽然惊醒,这才意识到怀里抱了个人。
“”她低头看了眼顾希延,她正撇着嘴生气。
陈慕像是想到什么,抚着她的眼角仔细看了看,“我记得当时你这边没有痣,是后来长的吗?”
“哦,是高三那会儿不小心用钢笔戳的,墨水留在里面,看起来像颗痣对不对?”
“那很疼吧。”陈慕抽手,被人一把抓住。
顾希延大为气恼,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我来找你,你不开心?”
她又想起她屡次借口避开和陆方怡见面的提议,总有隐隐的不安,“陈慕,再过几个月我就调入市局,到时我工资可以在外面租个大房子,我们同居好不好?”
“你很会浪费钱,”陈慕察觉她情绪不高,细声安慰,“你想我随时可以来这,如果怕撞见陆女士那只能委屈你变装一下了,顾警官。”
“你还没回答我,怎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顾希延不肯放过,捏着她的手继续追问,“陈慕,有很多事你可以跟我讲,不用非得自己解决,我们是一起的你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
陈慕忽然意识到,其实顾希延一点也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幼稚。她工作认真负责,待人真诚,有勇气又聪明,偶尔有点孩子气似的可爱和笨拙,但并不影响她是个优秀的女生,还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
“顾闲,你真想听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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