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账号


    岚市公安局, 经侦支队。


    顾希延跟在江黎星身后,两人像做贼似的。


    面前工位里,霁桐正紧盯大屏幕, 极速浏览案情信息, 随后神情稍有缓和, “确认了, 张志诚在05年末潜逃, 按正常刑事追诉期已超过十年, 但他这种情况属于‘逃避侦查’, 不受追诉期限制。”


    桌边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顾希延:“霁师姐, 改天请你吃饭。”


    江黎星:“喝咖啡吗?我刚买的。”


    霁桐轻甩干练顺滑的一刀切,目光越过江黎星,对顾希延笑, “如果陈慕又想起来什么, 让她直接找我。这案子压了很久,万一侦破了该我请你吃饭。”


    顾希延抿着唇扫了眼江师姐, 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窸窸窣窣地走出去,刚转入楼梯间, 顾希延马上一脸八卦,“你俩冷战啊?”


    江黎星看她两眼, 一脸“就你知道”的嫌弃表情,硬挤出一句,“没有。”


    顾希延紧闭嘴巴, 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哦。”


    告别江师姐, 她随即走出市局大楼,心情有些复杂。


    昨晚陈慕与她亲密时心不在焉, 她原以为她只是太累,没想到赌气追问,竟牵连出这桩二十年前的诈骗案。顾希延唏嘘之余,终于感到几分安慰。


    那人愿意对她倾吐烦恼,在这她看来是种很大的进步。既是陈慕的进步,也是她们关系的进步。未来还会遇到困难,她不想只做一朵可有可无的解语花,她也想做她的骑士公主。


    听闻案件涉及本市地产大亨,顾希延记得霁桐师姐有次无意间透露过,其实嘉岚集团的总裁早就在市局经侦支队的监控中。但苦于这人善于隐蔽,行事毫无破绽,因此迟迟没有任何推进。


    监控缘由也很直接,他曾经与潜逃海外的通缉犯张志诚来往过密,为了从他身上获取有关张志诚的动向,市局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暗中侦查。


    昨晚陈慕将苏庆东曾被诈骗的原委讲给她听,她当即就想到这事,于是自告奋勇去跟霁师姐了解情况,目前看来事实还算清晰,但苦于没有证据,以及嫌疑人孙复义一直在逃。


    顾希延甚至猜测,孙复义潜逃海外之后很可能与张志诚还有联系,不论揪出谁,也许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双案一起侦破。


    她离开市局后,急于将霁桐的话转告给陈慕,那人一直在担心案件追诉期问题。


    顾希延边开车边对她转述,末了又安慰她,“霁师姐联系方式我发你,想到什么线索可以直接找她。


    “还有陈慕,这案件确实压了很久,所以你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好吗?”


    “我明白。”对方平静。


    顾希延发自内心觉得,陈老板偶尔真的有点人机感,想着想着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


    “哦没事,”她赶紧岔开话题,“今晚值勤,我明早下班去找你遛小白好不好?”


    “早上不要吵我。”对方在忙,随即挂断?不是吧?这么无情。


    顾希延愤愤不平,当即在对话框连发三张表情包,苦之闹之上吊之


    对话框那边的陈慕看到炸屏的表情包,一脸黑线,冷漠无视之。


    梅镇小馆虽继续运营,但也遭遇了不少附近食客的质疑。隔壁暂停的团餐厨房冷冷清清,大部分小工陆续离职,剩下管七和赵亮做得最久,仍回到堂食后厨给黄笠帮忙。


    三天前她和崔岚峰对峙过后,对方隔天转账三十万现金到小馆的法人账户。陈慕没跟他客气,早就拟好退股协议,等他有空来签。陈慕心想这人既不够善良,也不够狠辣,实在难以与之为伍。


    在她有把握对付崔有为之前,还没打算真和崔岚峰闹僵。于是他借口不来,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催促几句,此外再无联系。


    晚上关店后,她照常驾车回家。


    途中等红灯时,陈慕盯着黑白排列的斑马线,冷不丁想起什么,立刻拨号给林冉。


    对方还未等到调令,目前在文旅局暂代赵建安的工作。电话刚一接通,陈慕就迫不及待地问,“林冉,我记得你说过赵建安的儿子在留学?具体在哪知道吗?”


    林冉那边环境嘈杂,夹杂着嗡嗡的吸油烟机声,“他儿子?我想想哦,好像是在英国,格拉斯哥大学,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嗯你有他社交账号吗?”陈慕心想这似乎有点困难,又小心补充,“或者有什么办法从哪问到?”


    “神了,你还真问对人了。去年我帮他给他儿子寄过几副眼镜,有他的微信号。不过说真的陈慕,你之前不是让我躲着他,现在找他儿子干嘛?”


    “你等下发我,”陈慕一时难以解释,干脆简单突兀地回了句,“纯粹有点好奇。”


    没等对方气笑,她赶紧心虚地挂了电话。


    好在林冉足够默契,陈慕刚到家,对方就发来了那个男生赵奇的微信名片。当然,那人也没忘附上她和曹曦的夜宵美图。


    陈慕盯着屏幕,短暂地想到了顾希延,而后紧锁眉头打开电脑。


    现代人习惯拥有多个社交账号,但很多时候人们会忽略一个重要问题,即大脑的惯性坚固得可怕。很多人在设定账号名称时总有规律可察,昵称的相似度非常高。


    陈慕通过**软件登录到国外常用的几个社交平台上,输入赵奇的微信昵称以及学校和年龄等基本信息,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识别到了十来个疑似他的账号。


    但效率还是太低,也不够精准。


    她倚在沙发上琢磨半晌,忽记起当时麻烦南大学姐陆屿给梅山度假村画概念图时,陆屿说她正在英区读博,也许她会对当地的留学生组织比较熟悉。


    此时英国还是下午,她当即给陆屿发去信息询问。


    对方很快回复她,得知她要找的人是个男孩,顺便狠狠八卦一番。陈慕这辈子简直没这么无语过,在陆屿信誓旦旦的“放心到时候我帮你写PDF曝光他”的安慰中猛掐大腿。


    果然还是那个热情过度的学姐就当这次是为了还上次画图的恩情好了。陈慕安慰自己。


    她之所以大费周章找这个赵奇,并非全凭直觉,更来自推敲。崔岚峰说过,赵建安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在和赵志成搭上线之后才日渐上升。但不知他是刻意还是本就无心仕途,二十多年只混到文旅局局长。


    陈慕感觉不对劲。以赵的工资来看,能送儿子去英区留学很勉强,这些年他肯定帮崔有为做了不少次“掮客”,自然会留下大量证据,只是她还没找到。


    从林冉零星提到的信息看,赵建安嘴巴很严,被调查期间没透露任何与崔有为有关的线索,可见他把柄还在崔有为手上。对赵建安这种观念传统的人来说,他的把柄无外乎是妻子儿子和父母。


    他是寒门学子,家境普通,父母早亡,妻子同样被带走调查,只有国外留学的儿子暂时没事。以他那种小心谨慎的性格,肯定会提前预演过多次类似的情况。


    现在仅剩赵奇这个突破口,陈慕必须找到他。


    果然没过几天,远在英国的陆屿兴奋地打来电话。


    “陈慕,找到那个王八蛋了!”陆屿着急与她分享,语气中流露着对八卦的浓浓渴望,“这家伙在英区留子群里还挺有名的,长得小帅,据说他认识好多富二代,目前住学校附近富人区。”


    她闻言陷入沉思,赵奇的生活和学业都没受影响,说明他的资金来源除了赵建安还有其他人。正常情况下,从赵建安被带走调查时,他的现金与存款就会立刻被冻结。


    “他社交账号呢?不管哪个平台,全部发我。”陈慕想了想似乎还不够,又补充,“如果有其他的资料也一起发我。”


    陆屿实在太好奇,忍不住追问,“陈慕,我说你妹跟他谈异地恋最多就被骗点钱,我给你曝光他就行了,你不会过几天过几天飞英国来捅人吧?”


    “”陈慕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对陈芊道歉,还是先给陆屿写保证书。


    “不会。”她倚在沙发上,咬着后槽牙继续演戏,“曝光就算了,我有别的安排。”


    “好家伙,到时你千万记得戳我!最近写论文写到崩溃头秃,急需磕一磕年轻人的爱恨情仇唤醒我内心涌动的热情!”


    陈慕满脸黑线,“你好像有点亢奋,要不吃颗氯硝试试。”


    挂完电话,她马不停蹄地去翻赵奇的各种社交网站。照片,视频,哪怕连日常吐槽也看得仔仔细细。渐渐地,她发现了个很有意思的情况。


    屏幕前的她抬起头,解锁手机后才感到为难。


    通讯录里那人的对话框她至今没有再点开细看。


    自从四月份沈淼去了澳洲,她们俩就不怎么联系了。上次通话还是她与顾希延发生误会后,她求沈淼帮她去打探李春景案的内情。当然那人很直接地拒绝了,陈慕完全理解。


    如今再想找她,似乎得有个开场白,于是她在对话框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把小作文删成一句话:


    [怎样,追妻成功没?]


    简单,直接,走心入肺的大拷问。


    岚市晚十点,澳洲大概凌晨,那夜猫子应该还没睡。


    沈三三:[无可奉告。]


    陈慕:[那就是没有咯?]


    沈三三:[再说骂你!]


    陈慕:[澳洲天气怎么样?对了麻烦你个事。]


    很快对方的语音电话打过来,陈慕轻撇嘴角,得意地笑,“沈大状,对不起。”


    “很好,从你嘴巴里听到‘对不起’是挺难的,我接受。说说吧,又怎么了?”沈淼“咕咚”咽下几口不知是水还是酒,语气有些消沉,“澳洲天气很爽啊,你来吗?”


    陈慕感到她情绪低落,忍不住又提,“沈淼,全世界除了Cathy还有几十亿女生,你要不要睁开火眼金星看看?”


    “可能是我盲得厉害。”沈淼苦笑,很快收回思绪,“对外说是度假,实际我天天加班,没空跟你探讨人生哲学。快点吩咐吧,陈老板。”


    “回国来我这一趟。”


    陈慕说完又顿了几秒,把几张电子照片发到与她的聊天框,“我记得你之前接离婚案,在国外有请过私家侦探,可以帮我找找这个人吗?


    “报价随意,查清楚背景就好。”


    “蛙趣,半年不见你搞成007邦女郎?”沈淼依次点开图片放大,暗笑到,“在华人区找人最好找了,圈子很小。等我几天,有消息联系你。


    “对了陈慕那个案子”


    “我已经搞清楚了。”


    “Fine,你自己看着办好咯。”


    陈慕合上电脑,闭目养神片刻。


    那张照片里一共有七人,除了潜逃的张志诚和孙复义,其余四个崔有为、赵建安、张程亮、崔岚峰她已都见过,还剩下一个陌生人。崔岚峰表示他也记不清,但陈慕对此表示怀疑。


    思绪乱缠在一起,她拈起手机随便翻着,想起久未登录QQ号码,她随手点开了应用软件。


    聊天记录最上层是去年夏天与那个卖包的黄毛对话框,陈慕眼神一闪!


    “那个黄毛”


    她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说:


    老规矩哈,加更不许投雷~~爱泥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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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坠落


    岚市城郊监狱。


    顾希延经过监狱楼第一道格栅门时, 小声问田晶,“你觉得这靠谱吗?难道不算道德绑架?”


    “啧,你这人, ”田晶一脸嫌弃, 顺势整理制服与领带, “你只懂流程和证据, 缺少对人性的理解。”


    不是怎么还人身攻击啊?顾希延白她两眼。


    距市局经侦支队重启苏庆东诈骗案已过半月, 陈慕将手中资料悉数同步给霁桐, 两人你来我往, 配合默契。顾希延想到她那双幽深的瞳仁里刷刷冒出寒光, 情不自禁地感叹,还好陈老板没去犯罪,不然应该很难抓。


    这些年市局对崔有为的监控毫无突破性线索, 而陈慕提供的关于崔有为指示张程亮、赵建安行贿的证据也不够充分, 难以作为立案依据。


    霁桐得知陈慕正在海外华人区寻找线索,对其持默许态度。她警员身份受限, 不便贸然参与其中,避免涉及国安敏感问题。


    昨天陈慕忽然来电, 出乎意料地建议她从崔仲林切入,尝试在其身上寻找突破。霁桐通过顾希延获知去年崔仲林盗窃案的始末, 调查此人后认为可行,于是以市局协同名义让她们俩去提审崔仲林。


    此时在城郊监狱,顾希延和田晶正在审讯室内等待。


    “嘎吱”一声, 铁门发出不小动静。很快审讯室门被推开,一个身穿蓝色狱服的男子走进来, 手戴钢拷坐在长桌对面。


    狱警对两人招呼到,“田警官, 顾警官,我在门口,随时呼叫。”


    审讯室门关闭后,顾希延上下打量几眼崔仲林。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脸色泛黄,下巴冒出一层胡茬,有点招风耳,眼神意外得颓丧。监狱里统一剃头,他身上的灰蓝色狱服松松垮垮,左眼角有半条新鲜的疤,看来没少打架。


    和去年夏天相比,那头显眼的黄毛消失,少了几分桀骜痞气。


    田晶正襟危坐,开门见山,“崔仲林,你还记得我吧?”


    “当然。”对方晃晃手上钢拷,发出“叮铃”的声响,“四年七个月变成四年一个月,想不到吧田警官,我减刑了哈哈哈!”


    他虽故意发出张扬大笑,却仍逃不过田晶敏锐的眼神。这家伙已成年,可行为举止却还像个青少年,试图用这种夸张的举动来掩饰内心焦躁。


    她以前在少年犯管教所没少见过这种问题青少年,大多来自不睦或单亲家庭,甚至不乏失去双亲的小孩。崔仲林也不例外,他很小的时候生母就去世,性格极其顽劣,高中时屡屡犯事,因此被父亲崔有为送去管教学校。


    后来他从管教学校逃跑还曾摔断小腿,在外有半年多都是腿瘸状态,这与去年审讯时从那个乐队里了解到的信息相差不大。


    田晶并不想激怒他,于是顺着他的话接到,“你还是很想减刑的对吧?那出狱之后有什么打算?”


    “”对方忽然沉默,半晌后阴沉沉地笑了几声,“出狱之后先去见田警官一面。


    “谢谢你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对面顾希延闻到明显的火药味,当即拍桌警告,“崔仲林,我提醒你注意态度,别以为你现在坐牢警察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哦是顾警官,那你准备拿我怎么样?给我加刑?随便,我不在乎。”他嘻嘻哈哈地笑,手上钢拷晃得越来越响。


    顾希延剜他两眼,转头给田晶示意,眼神大概其意是,你特么快上,老子半句都不想说了!


    田晶立刻会意,轻撇了下嘴角,面不改色地说,“崔仲林,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你没忘吧?”


    笑声戛然而止,“叮铃”响声随之消失。


    狭小的审讯室忽如冰窖一般,气氛骤然冰冻。崔仲林的视线避开两位警员,定定地看着桌面出神。


    淡黄色桌面上有无数道经年的白色划痕,横七竖八,像一团团被压扁的干枯杂草,紧紧贴在表面。看似平整,实则毛刺刺的。


    “我申请回房间。”他默默吐出一句。


    田晶察觉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乘胜追击,“这是提审,不是会面,你以为你说了算?”


    “咣——”一声巨响!


    桌面被一双粗糙的拳捶出了回声。


    门外狱警迅疾冲进来大吼,“犯人崔仲林,马上住手!”


    喊话间,他已上前压制住他。


    座位里两位警员不动声色,眼神平静而凌厉地注视着他。


    崔仲林面容扭曲,不停地挣扎着,对狱警愤恨大喊,“我说我要回房间!让我回房间!”


    “崔仲林,”这时田晶忽然开口,依然面不改色,“事关你爸爸崔有为,你确认不想听吗?


    “我只有这一次提审机会,你可以放弃配合,只要你不后悔,我没有任何问题。”


    “”


    对方虽被狱警强制压下头,但那双愤恨的眼却用力向上翻,紧盯着田晶。


    长达十多分钟的对峙。


    四人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几双眼睛冒着火星子,你来我往地乱杀。


    狱警小许感觉自己的胳膊有点酸,给田警官甩去眼神,“田警官,还要继续吗?”


    “让他决定。”


    田晶的视线指向崔仲林。


    那人脸上风云变幻,眼神依旧释放着怒气。但他很快浑身卸力,尝试平复气息。


    狱警小许稍稍松了手,“两位警官,我对崔仲林还算熟悉。不如我在场旁听审讯,他的状态能稳定一点。”


    田晶与顾希延交换眼神,没有异议。


    “崔仲林,你以前和崔有为共同生活时,是否见过他和国外什么人保持联系?还有除了境内资产,他是否还有其他海外房产或是产业?”


    他越过问题,径直反问,“你们查他?”


    不等对方回答,他轻轻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给我个理由。”


    田晶闻言垂眸,迅速思考了几秒,“按照目前刑期,你要29年9月才能刑满释放,如果获得重大立功减刑,最多可争取减刑十二个月”


    “田警官,你知道四年和四个月对我来说,其实没差别。”崔仲林再度冷笑,眼中闪过寒光,“他是我爸,我有什么理由配合你,你难道没听说过——‘血浓于水’吗?”


    “是吗?”田晶眼神一闪,“但我想人都是妈生的,如果要说‘血浓于水’应该是指妈身上的血,不是爸身上的吧?”


    “”


    他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喉咙无声地吞咽几下,而后眼皮微颤着偏过头去。


    郊区监狱的窗户很高,又小。下午倾斜的阳光照进来落不到地面,而是在东墙上映出一团淡黄色的方形光斑。他盯着那枚小小的光斑,眼里意外地流露出一抹少见的温情。


    “血浓于水”确实是指妈身上的血。他暗暗地想。


    可恨的是,妈在记忆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似乎记不得从何时起,他很难再回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但只要提到“妈”这个字,他意识中依然能感到某种遥远的温暖。


    崔仲林出生于千禧年后,那时全社会都沉浸在无限繁荣的希望中,他爸是地产公司高管,他妈是温柔娴静的家庭主妇,他穿名牌上学,有车接车送,零花钱不愁,是被同学艳羡的“富二代”。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发觉这种“艳羡”并不如它表面看起来那么美好。


    储物间里时常传来妈妈的惊呼和惨叫,她脸上依旧漂亮,但衣袖长裙遮盖之下却是淤血斑斑、伤痕累累。年幼的他无法理解,也无动于衷,每到这时他就变成一只不知所措的幼兽,只敢躲在衣柜里小声地哭。


    十岁那年,爸爸的生意发展得格外好,他们准备搬进更大的别墅,妈妈死活不肯去。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去了。她总是没办法反驳他。


    他也是,他也没办法。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没再听见惨叫,于是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他那段时间开始学习声乐,妈妈有空就陪他上课,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识谱、练习,他弹《欢乐颂》,弹《在教堂里》,弹《南国玫瑰》,他觉得妈妈像一朵玫瑰。


    他那时候还不懂,玫瑰其实很容易凋零。


    事出在他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周。


    他那天上学出门前还跟妈妈要求周末办生日聚会,傍晚回家找她时却发现到处都找不到人。别墅实在太大了,总共有三层,他先去花园,再去厨房,又去洗衣间,最后才找到卧室。


    他以为她太累了睡着,她盖着棉被,好端端地睡着。那天她的脸颊意外得白,简直是苍白。直到他试图拉她起来,发现她的胳膊十分僵硬。


    他这才看见棉被之下的她一半都浸在鲜红的血色中。


    像红色玫瑰的颜色全部被抽走,她只留下一副白色躯壳。


    从此以后,他没有妈妈了。


    崔仲林想过无数次,假如那天他没出门上学,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她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触目惊心地方式与他告别,他一度陷入对她的怨恨。他不理解,不能释怀,没法接受。


    后来他才知道有种病叫抑郁症,当然是新来的女人说的。他不相信她。


    他的妈妈不是得抑郁症死的,也不是自杀死的,她是被逼到绝境才死的。她死后,会像她信奉的主说的一样下地狱吗?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光斑的痕迹渐渐变暗,他恍惚闻到那天浓烈的血腥味。


    血浓于水?当然。


    她的血像粘稠的漆,把他的人生封存在生锈的冬天。那场冬天持续了十几年,锈也都烂掉。


    他忽然想起面前田警官说过,很多事情法律没办法规定对错。确实是,他心想,法律只需要执行结果,对错偶尔也不太重要。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崔仲林转过头,直视着田晶审视的目光,“我知道太多了,你总要说清楚是哪一件吧?”


    *


    凌晨,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机票定好了吗?”崔有为按下内线,左手捏着下巴,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桌面“哒哒”地敲。


    他对面的张程亮听见“机票”两个字不由地神经紧绷起来,不等崔有为挂断电话,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大哥去哪?怎么这么突然?”


    “我去哪也要跟你汇报?”崔有为扫他两眼,眉下痣似凝结的墨点,语气逐渐阴沉,抬手甩出一沓照片,“这就是你说靠谱的人?连车都不会开,你手下的货色平时就这么做事?”


    张程亮慌忙上前,迅速拣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是他前不久安排匡汉深夜埋伏在梅镇进山公路上,伺机制造与那个郭佳发生车祸的画面。照片画质很差,但双方都开了大灯,匡汉驾驶的车辆牌照被清晰地拍了下来。


    他原以为那段公路没装监控,深山路口出车祸哪怕死了个人也无法对证。但照片到底是如何拍摄的,他无从得知。这看上去像视频截图,他低头琢磨。


    “近期你要注意下,叫匡汉出去避一避。”崔有为见他不答话,沉声安排,“我可能会去欧洲或者澳洲,集团有事交给刘副总处理,董事会没你的事就别来。”


    张程亮一边敛起照片一边小心翼翼打探,“梅山景区下月投标,大哥现在出去不会有事吧?”


    “最近不太平,别的话少问。”崔有为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表哥叫什么崔,崔岚峰的,留着也是麻烦,别让他在岚市待着。”


    张程亮垂头微微皱眉,嘴上依然好声好气,“他很老实,上次让他配合他很快就处理了,只是没想到那女的还敢回来。不过我看她也不太行了,撑不过太久。”


    “我没问你,叫你做就去做。”崔有为敲两下桌面,阴鹫的目光直戳过去,“程亮啊,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个,你这辈子只能爬到这里。”


    他折起手掌比划到半空,停在某条无形的水平线上,“心不够狠,三流毛病。”


    张程亮盯着他弯起的手掌,言语间无意识地掺杂几分抱怨,“再怎么说他也是兄弟,在岚市还能混口饭吃,回老家没”


    “嘭——!”


    黄铜包边的玻璃烟灰缸从空中甩飞,砸向地毯,发出困兽闷哼似的一声后滚落在不远处。


    碎掉的玻璃之间互相折射着璀璨的水晶光彩,张程亮的眼神随即一闪。


    某种隐匿压抑的怒火正试图冲破笼边,他忽然冷笑一声,“也对,你从来没把我们当兄弟,是我想多了。”


    说罢,他走过去拣起烟灰缸,捏在手里仔细端详,“这玩意儿挺贵的,扔了不如送给我,多谢大哥,哦不是,多谢崔总赏饭吃。”


    “我警告你张程亮,嘴巴闭紧点!”崔有为忽地站起来,直盯着他踱步到跟前,“你以前干的那些事要不是我给你兜着,你还能站在这?”


    “呵——”他无语冷笑,“我干的事?我干的事——难道比得过你?”


    “啪!”


    崔有为抬手甩出个响亮的耳光!


    “我警告你别乱说!你要管不好这张嘴,我可以替你管。”


    他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拖至窗边。对方毫无预备地被他制住脖颈脆弱之处,很快连呼吸都费力,脸色随之涨红。


    总裁办公室有一大片落地窗,在此可观赏岚市夜景。天气好的话,从这里甚至能看见郊区的野山。


    张程亮他被压制,侧脸紧粘着玻璃,拉扯的剧痛侵蚀着神经,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远处的潋滟灯光里,似乎映出一张不太清晰的脸。


    “有为,这是我老家的表弟,叫张程亮,他性格很好,人聪明,又勤快,以后麻烦你多多照顾他。”


    多多照顾?他能照顾谁吗?


    他这种阴沉不定的人,他连你都照顾不了,难道还妄想他照顾谁?


    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愿见他。你说,他午夜梦回时会不会记得你的脸?又会不会半夜忽然惊醒,吓到不敢入睡?这些年你应该一直都没办法安息,对吧?


    “你还是怕,”张程亮固执地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嘲讽,“怕就对了,说明你还记得。


    “如果尹妮表姐没跟你结婚,她不会那么早就死,她的血都流干了你还记得吧?仲林他才十岁,你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愿见你吗?”


    那人力气陡然加大,“闭嘴,别逼我动手!”


    颈动脉三角区被压迫,气管与喉部难以吸入空气,人的意识开始溃散。


    “你活该——”张程亮断断续续挤出冷笑的气声,“你真是活该啊,你活该,呵——


    “你就是凶手,你”


    意识隐没入黑暗。


    “嘭——!”


    沉闷的一声过后,世界归于安静。


    崔有为走到桌边按下内线,语气平稳,“机票改签到两小时后,没有就立刻重新买。哦对,叫刘宇来十二层。”


    半小时后,黑色私家车急刹在机场出发层辅路边。


    中年男人迅速从后座下车,他仅拎一只小皮箱,裹紧身上的风衣,目光坚定地往出发大厅走去。


    打印登机牌,经过安检与海关,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有时间在候机室从容地喝了杯咖啡,毕竟接下来在飞机上处理的事还很多,他不能轻易松懈。


    距离飞机出发还有45分钟时,服务人员提醒他可以登机。他走出商务舱休息室,途径专用登机口,直到走进机舱时,肃杀的脸色才少有地舒缓了几分。


    空乘礼貌微笑,“您好,请问是崔有为先生吗?”


    他略略点头,继续往里走时,迎面机舱内侧走出两个男性工作人员。


    他们挡在他面前,抬手出示证件,“崔有为先生你好,你已被临时限制出境,请跟我们回机场警务处,岚市公安局民警正在那边等你。”


    皮箱微微一晃,他轻吁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强大


    当晚十点, 岚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霁桐连续加班两周,血管中咖啡浓度值已达有生以来最高。她那副黑眼圈尤其显著,不知道还以为她化了什么非主流烟熏妆。虽是单眼皮, 但她眼型十分饱满, 平日看上去凌厉飒爽, 此时却布满红血丝, 满是疲惫。


    夜间机场警务处发来通知时, 经侦支队办公室只剩她和吴越。


    霁桐接完电话, 手机捏在掌心沉吟片刻, 转头问同事, “吴越,张春她们那边怎么样?”


    吴越立刻回应,“半小时前她们到了别墅, 门口有打手站岗, 已经通知特勤队出发过去了。”


    霁桐心想,昨天崔仲林才做完笔录, 如果等查获到行贿证据再抓崔有为,显然已来不及。


    不如先斩后奏?就算届时证据不足, 大不了她吃个警告处罚。而崔有为一旦出境,再想抓他难如大海捞针, 决不能让他跑了!


    “马上通知机场警务,协同市局经侦扣人!”


    霁桐交代完,忽瞥见桌边凉掉的外卖。


    她压下嘴角, 划开手机很快地敲了几行字:


    [江江,我原谅你了, by the way 再敢给我点叉烧饭,我就在大群里公开**!]


    发完信息后, 她迅速换上执勤服,“走吴越,去机场!”


    *


    两天后,市局经侦支队正式对嘉岚集团总裁崔有为多次行贿国家工作人员的违法行为进行立案。


    经侦警员在崔有为的郊区旧别墅中搜查到几十份移动硬盘和光盘,内存共计高达10T左右影像与图片资料。因涉及较多敏感内容,短期无法整理完毕。但其近半年与市委多位干部举行宴会的视频与图片、聊天记录等均证实,其在参与梅镇开发政府招标项目过程中存在多次主动行贿行为,金额巨大,准确数字待估。


    与此同时,青岚区派出所接到一起失踪人员报案。


    报案人为崔岚峰,其声称自己的合作伙伴张程亮突然失联,民警迅速定位其通话记录与行程,次日发现其私家车停放于城郊报废汽车回收站。经调取道路监控,办案人员于当日锁定嫌疑人刘宇。


    当晚刘宇便招架不住审讯压力,透露车主为张程亮,其已于三日前死亡。


    青岚派出所刑侦大队立即接手案件,顺藤摸瓜到嘉岚集团。经现场勘验,警察确认第一案发现场为十二楼总裁办公室,法医鉴定被害人符合昏迷状态从高处坠落死状,推断其在窒息休克后由人从高层楼推下致内脏破裂大出血而死。


    嫌疑人刘宇否认自己是凶手,很快就受不住审讯压力,供出总裁崔有为指使他荒山抛尸后毁灭证据。


    一周后,市局成立专案组,将两案合并调查,由经侦支队与刑侦支队协同处理。


    在专案组成立次日,陈慕突然约见霁桐。


    在市局会议室,陈慕指着屏幕中那个曾与赵奇频繁合照的男孩说,“这人叫Vinson Zhang,我拜托朋友找遍了苏格兰华人社区,最后在一家教会里找到认识他的人。


    “男孩家住在教会附近,父母身份神秘,非常注意隐私,也不跟邻居过多交往。他本人出生在英国,今年19岁,刚好是张志诚潜逃到海外后不久。”


    霁桐垂眸沉思,忍不住问,“你凭什么断定,他一定跟张志诚有关系?”


    她话音刚落,陈慕眼里透出几分笑意,轻弯着嘴角,“霁警官,你听过温州话吗?”


    “”霁桐一脸诧异,歪着头问,“什么意思?”


    “教会里的华人说,这个Vinson Zhang私下会讲温州话,而且——”陈慕点开一条网页链接,随即展示了账号名为VinsonSK的Ins社交页面,“他前两年发过一条新年视频,里面说的也是温州话。”


    “然后呢?温州话和他是”


    霁桐说到一半,忽然愣了下,随即眼里噌噌冒光,“我明白了!张志诚祖籍温州,他也说温州话!”


    她当然知道,温州话因其发音极其复杂曾被称为“鬼话”,要不是从小耳濡目染,这男孩怎么会说温州话?而赵奇是高中后出国留学的,他不会无故与当地男孩如此交好,他们背后很可能有家长的关系。


    推断没问题,当巧合太多即是答案。


    “陈慕,你等我下。我先上报局里给省厅打申请。如果真能找到张志诚,目前中国和英国没有引渡条款,必须向国际合作局申请国际刑警支持。现在来不及等你那位私人侦探了,我得尽快确认对方身份。”


    话音未落,霁桐早已奔出门外。


    陈慕盯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稚气的Vinson Zhang,心内涌出一阵复杂情绪。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张志诚的儿子。他的脸型轮廓、眉毛眼睛与那张七人合照正中央的男人神似。假如老天这次帮她,搞不好她真就从无神论者改成薛定谔的有神论者了!


    霁桐匆匆去,又匆匆回,一脸兴奋。


    两人速速交接完资料后,陈慕走出市局大楼。


    一出大门,她瞧见那辆白色凯美瑞停在路边,车尾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即使从侧面看顾希延,她依然很好看,身影劲秀挺拔,深蓝制服下露出天蓝衣领,鼻尖耸立,下巴纤巧,简直像在拍刑警画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毛糙的半长发拧成了一条小尾巴,直愣愣地戳着。有点傻,也有点可爱。


    陈慕这才发现,原来可爱清爽和帅气洒脱完全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看什么呢?我瞅你站那儿半天了!”


    对方忽然转身,笑起来时右颊的小梨涡尤其明显。


    “看我的——”陈慕凑到她面前,悄悄捏她的手,“蓝骑士小姐。”


    她很快又松开手,后退半步,“你穿着警服,我是不是不可以碰你?”


    “为什么不碰?”顾希延以为她又在阴阳怪气,径直拉住她的手走到副驾,“外国人喜欢叫骑士,我还是比较适合当司机。”


    私家车行驶十多分钟,再遇红灯。


    陈慕忽然眼神一闪,默默低头去看主驾的顾希延。那人好端端的,一动没动。


    视线悄悄后移,她看到储物盒内只有手机,不由地凝眉沉思。


    “你怎么不问?”顾希延主动提及。


    陈慕目视前方,按捺住好奇心,“你怎么不说?”


    “”


    短暂沉默过后,顾希延忽然开口,“我们很久没看夕阳了,今天的夕阳跟那天有点像是不是?”


    此时正好经过城区人民公园,放眼远望,整片西天被烧成釉彩似的调色盘,橘光四溢,余晖夺目。陈慕当然记得她说的那天是哪天。


    “嗯。”她应了句,随之跟她闲谈,“明天就十二月了,今年过得很快。”


    “是啊,我偶尔觉得有点烦”


    陈慕果然被她引起兴趣,歪着头问,“烦?”


    “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太快,总觉得不够。”


    “”陈慕一脸震惊,忍不住吐槽,“你还是专心开车吧顾师傅,最近是不是网上冲浪太多,连这种土味情话也要学?”


    “啊?这就是土味情话吗?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顾希延眨巴着纯良的鹿瞳,笑嘻嘻,“之前江师姐在办公室吃饭刷手机,一点开全是这种,我看她学得挺起劲。”


    “”陈慕轻轻倒吸了口气,抿唇无言以对。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位潇洒干练一刀切发型的霁桐,忽然觉得等晚上和顾希延聊八卦时,关于江黎星如何追到霁桐这件事十分值得探讨。


    两周之后。


    霁桐再次联系陈慕时,终于带来好消息。经英国方面的国际刑警配合调查,名叫Vinson Zhang的男孩确系张志诚之子,而张志诚本人于两天前在家中被控制。


    此前中方曾以洗钱罪提交了张志诚在境外涉及转移资产的诸多证据,至于不久后是在英国正式逮捕起诉还是通过引渡条约押送回国审判,国际合作局还在与英方持续沟通。


    霁桐信心满满,认为将张志诚抓捕归案大有希望。


    她对陈慕解释,今年七月份英国内政部刚提出一项修正案,计划建立个案处理机制,从而绕过条约问题恢复对中国内地(包括香港地区)的引渡合作。如果国际合作局与其沟通顺利,也许不久后张志诚就会被正式引渡回国。


    陈慕终于感到安慰。


    对她而言,张志诚不光是设计害死她父亲那么简单,他曾建立过只手遮天的地产王国,在他离开后的二十年间,这股势力依然在岚市作威作福。这期间到底有多少政府官员被腐化,又有多少人被欺骗和伤害,她无法想象。


    “如今张志诚已被控制,崔有为案件正在公诉中,赵建安落马,张程亮遇害,只剩下孙复义还在逍遥法外。陈慕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给你爸爸一个交代。”


    霁桐的话给了她希望。


    不止顾希延、霁桐和江黎星等,还有许多和她们一样与邪恶犯罪做斗争的人民警察,只要还有人在坚持,她就应该相信。


    岚市进入十二月,阴雨连绵导致气温骤降。


    而自从崔有为落网,云岚mall的梅风人家很快关门撤店,原来从梅镇小馆被分流的顾客又渐渐回归。不到两个月,堂食客单量几乎翻了一番。


    陈慕决定择日重启团餐业务,很早就和黄笠、管七一起商量对策。


    早前大部分客户都选择了解约,岚市总共就这么大,重新发展客户难上加难。三人研究了几天,索性不再跟企业客户合作,而是把团餐转为线上食堂,通过外卖平台支持个人下单。


    店员乔菲得知后尤其兴奋,“下回终于可以跟客人说,我们小馆也有外卖了嘿嘿!”


    管七也跃跃欲试,笑嘻嘻附和,“你放心吧老板,用团餐厨房做线上食堂,一点都不影响堂食体验。


    “还有老板,我和赵亮想等明年攒够了钱,能不能也在咱们小馆入股,我愿意跟老板把店一直开下去!”


    “当然没问题,”陈慕双臂叠抱着,看似无奈吐槽,“原来大家天天都想着当股东,以后我更拿你们没办法了。”


    “哪有哪有!”


    “老板你这人”


    “要不要录下来,搞不好等下她反悔。”


    晚上打烊,陈慕检查完毕水电,关灯落锁。


    她刚一转身,看见顾希延背着双肩包坐在窗下的长凳下,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


    走到那人身后时,她忽见她肩上警衔换成了两线一星,忍不住敲敲她,“麻烦顾警督让一让,腾个位子给本市民。”


    “”对方被她吓了一跳,手机如鲜活大鲤鱼蹦了蹦,“陈老板公检法常识又进步了,回去帮我复习好不好?”


    说完,顾希延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怼,“下周参加遴选考试,我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两人坐在长凳上挨着彼此,陈慕忽然看着她问,“现在春景的案子侦结了,你还是想回刑侦支队吗?”


    顾希延抿抿嘴,轻轻捏着她的手插进兜里,沉默了半晌才说,“其实高考以后,我在南大和公安大学之间犹豫过很久。陆女士一直希望我去南大,还给我规划了医学院本硕连读。”


    “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如果顾一舟找不到,那我就去找。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相不会被埋没,如果被埋没了,一定是找的人不够努力。”


    “不过后来我才明白,也不一定是找真相的人不够努力,可能是她还不够强大。强大有很多种意思,权力,金钱,身体,精神,都有强大弱小之分。江师姐足够努力,也足够强,但光靠她自己还不行,我得跟她一起。”


    陈慕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人侧脸线条分明,街灯远远斜过来几束光笼着她,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几乎都变成了透明,有种柔软的磨砂质感,轻轻拂过陈慕的心角。


    又酥,又痒。


    “你呢?以后我去了市局会更忙,不能陪你的话,你不会生气吧?”顾希延捏着她的手有点用力,自问自答,“应该不会,你可能比我更忙,你还要当岚市首富呢。”


    “噗呲——”陈慕被她逗笑,在衣兜里缠住她的手指,“那以后要见顾警督,我是不是还得先犯”


    顾希延一把捂住她的嘴,表情愤愤,“我就知道你讲不出好话!”


    “那你回家复习?我送你。”


    陈慕起身,冲她摇一摇雪佛兰钥匙,“考不过怪我可就不好了。”


    “”


    “还是说你本来想复习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


    女孩们永远都要追逐强大~~


    第114章 意图


    “嗨, 我来啦。”


    陈慕慢条斯理地展开露营椅,将一坛陈年黄酒摆在苏庆东墓前,而后坐下开了罐淡白啤。


    今天日子不错, 适合谈心。


    几天前, 霁桐电话联系她, 告知其孙复义刚刚被云南瑞丽警方抓获, 不日后将移交至岚市审理当年那件投资诈骗案。


    原来孙复义当年潜逃至泰国度日, 因赌博倾家荡产, 后在中缅边境赌石, 又欠下大额高利贷, 最近因与人在黑市发生纠纷动手,被瑞丽警方扣押后才发现他是个潜逃在外的诈骗犯。


    至此,参与当年苏庆东被骗一案的主犯从犯均已落网。霁桐迅速启动两地协同对接, 只待孙复义被移交审讯侦结, 之后择日送检审理。


    陈慕得知这一消息时,心情出乎意料得平静。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或满心欢喜, 但当正义真的归位时,她只感到踏实与平静。


    “你开心吗?”她抿了两口啤酒, 神清气爽,“外婆和姐姐特别开心, 哦也没忘骂我一顿。”


    陈慕想到外婆当时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陈羡又哭又笑的埋怨,有点得意似地笑, “原来你让我回岚市,给我安排了这么多任务。


    “我做得很棒是不是, 爸爸?”


    她陡然鼻子一酸,眼里泛起莹莹闪光, 墨色瞳仁里映着蓝天草地,他孤独的坟包像一座小小山丘。


    陈慕偶尔觉得随着年岁见长,她离苏庆东与陈华萍却越来越近。


    十岁时,她还不足够成熟和强大,也无法理解世上诸多事物。


    现在的她,已逐渐能明白他和而她当年的许多选择。她相信如果时光重来,在当下那种情况下,苏庆东当然还会一往无前地扎进大江大浪里弄潮,而陈华萍依然会为自己的人生踏出所谓世俗中背叛的那一步。


    他们本来也是同一类人,活得尽兴洒脱,不甘沉寂。


    她现在也成为大人,不像苏庆东,也不像陈华萍,她身上具备了他们各自的一部分,而最终决定她的,是她自己。


    于是渐渐的,她发觉他们似乎不再是父母,反而更像她的兄弟姐妹。随着年龄越来越相近,他们之间更多了某种亲切感,她可以坦诚地与之谈心。


    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人,她和他谈事业,谈爱人,谈对人生新的理解和对社会的认知,以及对她的看法。


    偶尔微风轻轻晃动草木,是他在回应吧。午后日光像缓缓流动的白沙,温暖又有点粗粝地抚过皮肤,她感到无比安稳与宁静。


    在梅镇,她总会感到宁静。


    日落西山,她告别苏庆东,驶往回归岚市的路。


    途径梅山时,陈慕忽然想到郭佳。那人自从出车祸后先是在医院住了月余,随后借口梅山景区投标事宜,强烈要求回度假村休养。


    她很快拨通郭佳电话,得知其今天正在安岚·南风办公,于是当即转向驶入梅山公路。那条路不出两个月就被安岚集团翻修过,甚至装上了路灯和路口监控。


    果然财大气粗,陈慕不禁感叹。


    二十分钟后,黑色私家车停在安岚度假村停车场。


    “陈慕姐!”


    她刚下车就看见不远处冯茜冲她招手,一脸欣欣然。


    “你现在不忙?”


    陈慕有点纳闷,这家伙怎么跟郭佳私人助理似的?上次出车祸打电话也是她。


    女孩的蓬松自来卷长发盘起来别在耳后,合体的黑白色制服衬得她清清爽爽。


    “郭总最近都在度假村养伤,有些不便行动的事会让我代她去。”冯茜心情不错,如以前一样活泼,“现在是淡季,度假村这边客流量不多,比较忙的是管家。我是大堂经理,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就还好。”


    两人经由接待大厅穿过一道室外走廊,左转右转,如果不是冯茜带路,陈慕大概率还真找不到私人会客区。


    此处坐落着若干翠竹围绕的独立空间,陈慕走到小径尽头,从门缝看过去,郭佳坐在轮椅里,正盯着桌边电脑凝神沉思。


    她故意边走边发出动静,“郭总,你还真是日理万机!”


    轮椅上那人干练精致,柔顺长发披肩,灰色大衣下面露出左侧小腿,戴着全包裹的蓝白硬塑护具,抬头笑容爽朗,“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这话怎么说?”陈慕走到近前,蹲下去轻轻弹了弹她的护具,发出“笃笃”的声响,“这都两个月了,还不能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是常识。”郭佳示意她坐,表情有些不太自然,“陈老板,上次你和陈羡都在,是不是有些事没跟我说?”


    陈慕敏捷起身,绕桌转了半圈在她对面落座,“哦,你说那个。”


    “原来是我不配听?”对面语出惊人。


    陈慕自顾自倒茶,没理睬她阴阳怪气,“这不像你会说的话,想问就直接问咯。”


    “以你的实力,我看未必,半真半假吧?”郭佳把头偏回到屏幕前,飞速敲几下键盘回信息,“崔有为这次绝对没法再翻盘,下个月我搞定梅山的投标之后就会走。


    “你呢,要不要考虑梅镇小馆来这入驻,算是我将功补过?一旦景区开发好,安岚·南风就是下一个聚宝盆,集团的‘现金牛’。”


    “将功补过?嗯算你人性还没完全泯灭。”


    陈慕装模做样地感慨,抿了口淡绿清新的竹叶青,“其实我也算因祸得福,借机抓‘鬼’,还没来得及谢你。等你回岚市,去我那吃饭怎么样?”


    “入驻的事不急,分店还没想好开在哪,万一要开,我肯定拉你入股。”


    郭佳本来略显尴尬的神情渐渐缓和,听她邀请入股,当即大笑拒绝,“我们不是一类人,理念不同,到时肯定吵架。我不想让你生气记恨我,你趁早算了!”


    “没关系,”陈慕撇撇嘴,敲两下她电脑屏幕,“不过下次要是再至少给队友打个暗号吧,郭总。”


    郭佳丝毫不以为意,支着肘托腮冲她笑,语气却有些落寞,“都说是‘暗号’了,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你觉得我太谨慎是不是?没办法,你坐这里肯定比我还谨慎。


    “集团里多少人都盯着这位置,我在男人堆里抢项目,背后不留点心思琢磨,‘提篮桥’都不知道进去多少回了!”


    说话间,窗外微风拂过竹从,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了两人目光。陈慕隔窗望竹,心中渐渐释然。


    她想起顾希延不久前说过的话,“我得跟她一起。”也对,陈慕心想,女人与女人之间有着天然的同理心和对彼此弱势的敏感,一旦察觉同类需要力量,她们必然不惜一切代价赠予对方,支持对方。这是女人的本能。


    “我明白。”她对郭佳点头,淡淡笑着,“总体来说,你是个好队友。”


    对方有些无语,轻翻着上眼睑揶揄,“谢谢你的好评。”


    两人相视一笑,和而不同。


    随后她们又谈了些近况远景,想到哪说到哪,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陈慕起身告辞,约好下次和她在岚市见面。


    郭佳盯着她远去的挺秀身影,眼里少有地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


    *


    安岚·南风,某观景套房。


    冯茜忙前忙后,在浴室里放好换洗衣物,又把那人预备拿去送洗的脏衣装进手提袋,末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写字桌前,“郭总,现在有点晚了,你要不要先洗漱?我等你收拾好再回家。”


    “好。”郭佳合上电脑屏幕,电动轮椅她现已掌握娴熟,刚行至洗手间门口,她忽然转头问,“冯茜,我看起来很有城府吗?”


    女孩冷不丁被问,有些磕磕巴巴,“还,还好。”


    “还好?”郭佳诧异,有点不依不饶,“还好是什么意思?那就是确实有城府咯?”


    不等冯茜回答,电子轮椅无声地滑至她身边,“上次聊天你全程都在,你能看出来陈慕她生我气了吗?”


    女孩慌忙抬手揪住耳后露出来的短发,自然卷总是乱缠,发梢在脖子蹭来蹭去,搞得她有些为难。


    “算了,问你好像没什么用。”


    郭佳有些失望,敏捷地转动轮椅准备去洗手间。


    不聊她刚滑行至门边时,身后女孩忽然开口,“当时我不确定是因为你,今天我跟乔菲聊到店里的情况,我想


    “其实我觉得你不应该那么做。我外婆说过,人要遵纪守法,要讲诚信。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结果正确,但我不觉得过程就可以投机取巧。”


    郭佳怔住。


    片刻后,她回过神,电动轮椅带着人转了半圈,直冲冯茜而来,她仰着头看她,“结果正确?过程投机?


    “呵——冯茜,你是不是卡通动画片看多了?”


    “什么意思?我没懂。”冯茜讶异。


    她感到一束令人不太舒服的审视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着,不由地开始发慌。


    “你知道吗?世界上‘过程投机,但结果OK’的事情简直太多了,如果像你们一样天真,估计我现在已经死在两个月前的车祸里了!”


    “你,你意思是”


    郭佳对她轻笑,“对,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感觉得出来,那是种有些不屑的,调侃的笑,不像陈慕,不像林冉,而是带有某种轻视甚至侮辱性质的笑。


    “你觉得是因为自己很有能力?所以想当然是我看重你,委托你帮我忙前忙后,你会因为这个感到开心吗?”


    郭佳仰头盯着她,轻轻敲着电子轮椅的塑胶把手,“冯茜,我只是需要一个熟悉梅镇的人在身边跑腿,就比如你。那天如果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处理私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打给你?”


    “”女孩愕然,眼里很快积蓄了一汪泪。


    她不知如何应对这种语言暴力,因而只是呆愣愣地戳在原地不动。


    “达到目的远比意图正义更重要,不管意图怎样,结果才是王道。”


    郭佳知行合一,言出法随。这是她的生存法则。


    但女孩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在视频里看见白光飞冲而来的那一刻,心脏险些骤停。


    那晚打视频电话,郭佳要她去打印某份文件放到她房间的写字桌,视频刚接通时对方误触了镜头翻转键,一直没来得及按回去。即将挂断时,冯茜瞥见画面中对向一辆白色小车正加速冲来!


    她陡然失声大喊,“郭佳小心,对向有车!”


    假如不是那声提醒导致郭佳手中偏离了几度方向,她很可能会被对向来车笔直地撞上。


    副驾的门扭曲变形,冯茜立刻大喊,要郭佳把镜头对准车牌号,并警告已从破碎玻璃窗探入的人,“我视频都录到了,你别动她!不然我马上报警!”


    十多分钟后,她赶到现场,郭佳的小腿卡在车门侧缝间无法动弹。飞溅的玻璃碎片扎进皮肤,鲜血顺着她的小腿一直流到脚踝。


    救护车很快就来,冯茜一边安慰她,一边试图询问刚才的事发经过。但郭佳似乎还惊魂未定,一直缩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去医院后,所幸人只是小腿骨骨折,并无大碍。


    冯茜的心紧绷了一路,终于妥帖地落了回去。


    这两个月来,她小心翼翼地照顾她,事无巨细。说她没私心吗?当然有。


    她刚来那会儿,听过郭佳不少八卦。


    闲散时的员工小群,饭后食堂,摸鱼前台都是八卦消息的滋生地与传播地。她们说郭总单身金领,三十几岁从不恋爱,一心扑在事业上。又说安岚老总追求她好多年,一直未能抱得美人归。


    冯茜恼火,“三十几岁”和“谈不谈恋爱”有什么必然联系?老总看中她,还不是因为但凡郭佳去了对家公司,搞不好会直接对狙安岚?


    这些八卦的人脑壳都坏掉了。


    她在大堂负责接待客人,每天进出总见到郭佳在行政走廊与人洽谈事务。那人动静皆是成熟风情,干练飒爽,走路带风,简直是冯茜做梦都想成为的人。


    但她又时常自惭形秽。


    人类有许多通用但不自知的弱点,比如一旦在人面前惭愧,就不由得高看对方。而高看对方时赋予的那种光环滤镜,很容易被误解为是——


    爱。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她动心,又偏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动了心。


    “我懂了。其实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很喜欢跑腿的员工。我明白了,郭总。”


    冯茜回过神,弯起手指抹过眼角,迅速绕过面前的电子轮椅,走到玄关拣起手提袋,“等衣服洗好,我给您送来。”


    “咔哒。”她压下门把手。


    “冯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哦,郭总。”


    女孩回过头,对她挤出一丝笑,“我够聪明,你不用解释。”


    “我们不会成为朋友,没必要,也没有结果。冯茜,我很快就走了。”


    脚步冻住。


    沉默片刻后,冯茜终于转身,“朋友,必要,结果,请问这三个字和您要走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吗?我不理解。”


    她抬手关上门,“咔哒”锁住危险。


    手提袋掉在玄关。


    她径直往前,走到电动轮椅对面才半跪下来,轻轻捏着她受伤的左腿脚踝,“你也很聪明,你明白,我其实不用对你这么关心是吧?这种‘帮忙’不在我的工资里,也不在我的加班费里,那是在哪里?”


    “冯茜,把手放好。”


    “嗯~”女孩没理会她,攥着她脚踝的手却越来越用力,“你刚才说,‘不管意图怎样,结果才是王道’。


    “这句话有点难理解,也许我学问不太高,觉得它像个病句。


    “真的不用管意图吗?你只享受我对你关心,一点也不care我的意图吗?”


    “那反过来,如果我非要结果,其实过程也不太重要对吧?”她说着,伸手去解她小腿的护具。


    易拉贴“呲啦——”的声音在静默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最后一条被扯开,郭佳终于开始有些害怕,“你做什么?”


    “做有结果的事情啊,很显然。”她跪在地上,抬手伸到她的衣领,捏住第一颗贝母扣。


    “冯茜!”郭佳慌忙拉住她的腕,话里夹杂几分颤音,“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没理会她。


    她仅稍一用力就从郭佳手里挣脱,随即反手箍住她的两条胳膊,抵在轮椅上的双腿之间,腾出右手继续去应付那只贝母扣。


    “我警告你,别太过分了!”郭佳不敢高喊,也不想放弃威圧气势,语气折中下来却更接近危险。


    第二颗。


    “不要再装了,郭总,你明明就很享受我的照顾,既然如此,这样也没什么。


    “你喜欢水凉一点还是热一点?需不需要我帮你擦沐浴露?


    “你头发有点长,可能要用很多护发素,等下我先给你涂好用毛巾包起来,然后再帮你洗澡可以吗?”


    “冯茜”轮椅上那人微微颤栗,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够了,可以了。”


    第三颗。


    “这就可以了?还不行。反正你只是要洗干净身体,是自己还是我还是谁洗的,有什么区别?这不是你的理论吗?”


    “你别狡辩。”


    轮椅上的人眼角渐渐泛红,三颗扣子尽失,胸前被人一览无遗,“刚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手腕还被人禁锢,她不得不低头,甚至因此对自己产生某种质疑。明明不久前局势还不是这样,就因为她说了那句话?就因为?


    她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她其实从没有真正地注视过她。


    她以为的良好教养实则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优越感,在面对他人时总习惯先审视,而非发现。


    第一眼见到冯茜时,她身上那种未加雕琢的天真和毫不遮掩的视线,轻轻烫了她一下。


    让她冷不丁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她十九岁踏上异国求学之路,在无数个深夜面对专业课与论文崩溃大哭。二十四岁在全球Top的投行里实习,她的勤学苦读和优异成绩不过是块最不值钱的敲门砖。给Partner买咖啡,订机票,熬夜画PPT不过是基本素养,她的美好皮囊也屡次置她于危险境地。


    可她没退缩过,一刻也没有。她知道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一旦暴露脆弱就等于给敌人送上柔软脖颈,等待对方“嗤——”一声撕破血肉。


    她打拼十年,不是要成为职场尤物,也不想做富商阔太,她是来争夺资源,挑战权威,收获真金白银的。


    她自选的,没资格抱怨。她必须把天真善美紧锁起来,避免露出任何破绽。她得到,但其实失去的又不比得到的少。陈慕的那种理想主义不适合她,她们本质上不是同类人。


    直到冯茜出现。


    郭佳一眼就看穿她眼里的神往,这女孩似乎什么都写在脸上。可她出现的时机不对,郭佳仅用几秒就修复了被她烫到的那块红。


    她和她之间没有可能。


    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日常逢场作戏更数不胜数。她讨厌男人,喜欢女人,成熟风情的,活泼可人的,光彩明艳的你情我愿,激情开始,大方离场。


    这是成年人之间特有的默契。


    但冯茜不行。


    那女孩的眼亮得像梅山的月,直视她时左躲右闪的视线似竹林间缠绕的风,烘得她浑身痒痒的,暖暖的。那种对她没有任何意图的,纯粹被她吸引的目光,极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早就过了需要虚荣的年纪?


    按照她的价值观排列,到底什么才是无价之宝?


    钱她已赚得足够多,世俗的刺激享乐她亦无感,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偶尔让人感到烦腻,似乎她内心若隐若现的是正在试图破笼而出的某种冲动?


    比如多巴胺?不对。


    郭佳一直觉得,那种生理性的短暂的即时的奖励机制是低等机制,她更追求的是内啡肽,那种长期的舒缓的镇定的满足感,是她正在试图紧抓某种冲动不放的根因。


    冯茜让她第一次产生这种镇定和安稳的感觉。她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对这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女孩产生某种心理需求,于是尝试说服自己不过是一时新鲜。


    既然是新鲜,那也总会褪去。所以在新鲜消失之前,似乎纵容她的靠近也无妨。


    想到这,她猛然意识到原来就是那种带着所谓“成熟的优越感”的心态,让她把自己置于没能预料的危险之中,以至于被人紧锢后竟然动弹不得。


    她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冯茜。所以,人类真正的成熟是?


    “道歉?为什么道歉?”


    冯茜忽然停下手上动作,将她挺括的衣领归拢起来,“你做错什么了吗?”


    “”


    写字桌的台灯光线静默地照射在郭佳的后背,她柔顺的发因刚才挣扎有些凌乱,交错的线影投在她脸颊上,犹如小小的海浪一般。


    “都跟你说了,我够聪明。”


    冯茜松开她的腕,那人白皙皮肤上挫出淡淡的红,“人说的话可以作假,但反应不会。


    “你不用道歉,因为我没觉得被冒犯。当然我也不打算跟你道歉,我想你应该没觉得被冒犯吧?”


    持续的沉默。


    “我走咯。”


    冯茜忽然起身,轻轻给她理好稍微凌乱的发丝,“等衣服洗好,我给你送来。”


    作者有话说:


    下集预告:圣诞节callback~——


    窗外有棵大树的分割线——


    考虑到大家主要看“慕闲cp”,此处不打算在正文里花太多篇幅写“加钱(佳茜)cp”,未来的番外中再好好研究这只年下攻~


    第115章 圣诞


    晚八点, 岚河派出所。


    “今天你不轮值?”


    田晶百无聊赖地嘬着热乎乎的黑糖波波奶茶,一不留神吸上来的全是珍珠,有些气恼地嚼着。


    面前小顾背着万年不换的黑色双肩包, 屁股在座位上虚空悬着, 急匆匆敲下几行字, 有些故意拱火似地说, “哦, 我晚上有约, 早跟王宇超说好换班了。”


    “你结案报告写完了?”田晶咬牙切齿。


    顾希延一脸得意地笑, 按下“Control+S”, “马上!不是你咋回事,最近丧得太过了嗷,李励那家伙那么不好带?”


    “”田晶沉默。


    她哪敢说, 光是躲隋欣已经躲了快俩月。每天到所里, 她恨不得立刻挥着小鞭子把李励喊出去巡逻,吃中饭紧紧粘着顾闲, 其余时间也不再摸鱼,甚至都没去休息室偷偷补觉了。


    没办法, 隋欣在岚溪街给她下过的“一周通牒”,她至今未回复。


    因此, 她不敢和隋欣碰面,也不敢给她发信息。对方也似乎很快忘了这事,过期后没再追问, 连她们每半月就去一次书店的活动也不提了。


    不过在所里遇见,对方仍会客气地喊一声“晶姐”。此外, 再无其他。


    拖延症像滚雪球,越拖越怕, 越怕越拖,她心里滚了一整座大雪山。


    偶尔压得她喘不过气。


    “诶?到底怎么了?”


    顾希延余光瞥见她垂头丧气,忽然感觉不对劲,“什么事让你烦成这样?五年了晶姐,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无精打采。”


    “算了。”田晶胡乱嚼了几口珍珠,囫囵咽下,“替我向陈老板问好,祝你们圣诞节快乐!”


    她故意把“你们”两个咬得十分清晰,酸溜溜地撇着嘴角。


    顾希延听出她阴阳怪气,扫了眼腕表时间快来不及,于是很敷衍地安慰,“那你好好值班嗷,等下我给你点夜宵。”


    说完,她“哗啦”一下直起腰,紧了紧双肩包带子,抄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风一般的身影飞过大厅时,耳边突然响起——“您有新的警情,请注意查收。”


    “等等,顾闲!”


    前台接警员罗楠眼看她左脚已踏出大门,一嗓子把她硬控在台阶上。


    顾希延回头,一脸无语,“不是我轮值啊啊啊啊啊,干嘛喊我!”


    “刚接到警情,岚溪街某酒吧发生群体斗殴,现场非常混乱,赵哥”


    罗楠话音未落,那边赵子贤和王宇超就从楼梯上奔下来,“顾闲,去叫晶晶马上去现场!”


    顾希延身边掠过两道风,她撇了撇嘴,皱着眉划开屏幕飞速打了行字:


    [对不起刚接到临时出警,我晚点回去。]


    随后她卸下双肩包,噔噔蹬跑回办公室,田晶已换好执勤服,甩手把她椅子上外套扔给她,“李励这个乌鸦嘴!我都说不要让他点芝芝芒芒了!”


    顾希延耐着性子,把厚重卫衣一掀,迅捷地套上制服,“你快去开车,赵哥他们先走了!”


    路上也不管什么素质不素质,田晶开车开得十分暴躁,感觉经过减速带时那辆破现代都快震散架了!


    “啥情况?今天圣诞节,酒吧里面黑灯瞎火还能打群架?”顾希延纳闷。


    田晶猛踩油门,极致推背感加上恶劣吐槽,“我看还是吃得太饱。


    “罗楠说那个酒吧弄了什么圣诞化装舞会,结果两拨人因为COS什么角色打起来了。”


    “What?”顾希延无语。


    她为了今年和陈老板一起过圣诞,早老就跟王宇超换了班。上周刚应付完遴选考试,这周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早晨出门时,她信誓旦旦地跟陈慕保证,“今晚绝不加班!”


    她还记得去年,本来她也计划早早下班回家找她,但因那辆深夜的小猫小狗车,她整夜未归。也因此,她才会因为那张小票误会陈慕那么久。


    而陈老板站在玄关,低着头小心纠正她的衬衫下摆,“那我当你保证了哦。”


    微信消息发出去了十几分钟,对方还没回复。顾希延有点烦躁。


    可恶!这些天杀的中二病!她决定暂时做五分钟嘴超毒的毒妇。


    岚溪街聚集了岚市大多数酒吧和俱乐部,每逢圣诞节,这里都会举行各种各样的化装舞会。当然不是真的舞会,更像是某种亚文化的小型聚会。


    出事地是一家名为“Lan Destination”的酒吧,也是附近著名的表演俱乐部。田晶和顾希延到达现场时,赵子贤等人已基本控制了局面。


    为了不引起群众恐慌和影响活动继续,民警们协力把煽动群殴的两伙带头人划拉到一边,排着队陆续从酒吧门口出去。


    顾希延站在门口情绪不佳,划开屏幕打开警务系统,依次清点队伍人头,核对身份。


    直到队尾最后那人排过来,她一抬头,忽然愣住。


    “诶?你,你也在?”


    对方似乎也有点尴尬,摘下左眼的眼罩,对她微微点头,“是我报的警”


    “”顾希延还没反应过来,在门外几米处负责接应的田晶就喊她,“走呗,就差你那边那个了吧?”


    她满脸黑线,咬着牙缝挤出一句,“先先回所里。”


    孙宇超开面包车载着赵哥和另外六人,顾希延和田晶车里还装了三个,包括那个报案人。


    大街上到处飘荡着“金狗贝~金狗贝~”的圣诞乐,不管到哪个路口都能无缝衔接。


    顾希延挤在后座中间,左右分别坐着僵尸新娘和血腥护士,刺鼻的颜料味道搞得她鼻炎隐约发作,忍不住对开车的田晶嘀咕,“晶姐,开下窗户,我真不行了。”


    车窗簌簌地降下一半,后座那俩女孩同时大喊起来,“太冷了警官!拜托你能不能把窗户关上!”


    “请你们先闭上可爱的小嘴巴好吗?”田晶没理会女孩的哀求,不肯升回后座车窗。


    副驾那人闷闷地不吭一声,暗自把前座右侧车窗降下一半,空气终于大范围流动起来,顾希延感觉脑子很快清醒。


    不过她好像也终于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自从上车后,田晶就一言不发,除了刚才怼过后座那俩女孩,她跟副驾那人几乎毫无交流。而副驾那人也是,一上车就闷在那,顾希延问了她好几句她都不说话。


    这是不会吧,这俩人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吃饭搭子么?难道因为大额优惠券比例分配不均闹别扭了?顾希延左瞅瞅,又看看,不由地尴尬起来。


    “警官吹够了吗?能不能关窗户!”


    “是啊,我快冷死了,我穿的是裙子啊”


    主驾:“闭嘴!”


    副驾:“闭嘴!”


    “”顾希延感觉自己要聋了。


    四个女的立体式环绕在周围的喊声,宛如一圈龙卷风在车里打转。她扫了眼右边那位血腥护士,两条大白腿哆哆嗦嗦地晃。她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执勤服扒拉下来,递给她,“盖一下先,马上到派出所了。”


    老天奶啊求求了!她今天本来应该在家里跟陈老板二人世界的啊!简直无语。


    回到派出所,顾希延低头看表,已是九点半。她赶紧划开手机,太好了收到回信了。


    CC:[不急,你慢慢忙。]


    什么叫“不急”?她可太急了!坏了,陈老板最喜欢阴阳怪气了,该不会生她气吧。


    不会不会,她没那么小气。顾希延自我安慰。


    就在她自导自演小剧场时,那边问讯室里气氛却格外诡异。


    田晶的一对眼珠子都要扎进电脑里去,撇着嘴角,“说一下事发经过。”


    “田警官,你还没核对基本信息。”


    “”她咬着后槽牙,重重地敲下按键,“姓名,身份证号。”


    “隋欣,”对方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1998****5329。”


    “笑什么笑?”田晶终于破大防,忍不住diss她,“真服了你去那儿干嘛?”


    隋欣指指自己身上的军绿色风衣,伸出左腿棕色长靴,郑重其事地解释,“本来只是出门和朋友COS兵团,没想到她们真能打起来。”


    田晶犹豫着掀起眼皮,视线划过她高耸的马尾,看见她左眼处还留着眼罩扣住的红印子,挺括军绿风衣贴着她的肩线,细长的小腿裹着长靴。


    她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那人眼神丝毫没退让,抿着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哎晶姐——”顾希延忽然推门而入,“你俩还有空在这做笔录,添什么乱啊。那边女孩又吵起来了,赶紧的!”


    她说完就跑,丝毫没嗅到空气中隐约的冰冻与尴尬。


    “你还不去?”隋欣起身,经过她身边若无其事地说,“我去楼上换衣服,等会儿下来。”


    田晶立即从座位上弹起,转身跟她出了门,“好。”


    接下来审讯,调解,批评教育,签调解协议书一条龙下来,已将近十一点半。


    顾希延敲完最后一个句号,背着双肩包冲出办公室!


    她刚打着火,想起应该先给那人打电话,划开手机一看,那人发来一张照片。


    是刚刚她站在大厅门口台阶上,仰头看天上飘落雨夹雪的样子?搞什么!顾希延脑子一炸!


    她立刻回拨电话。


    “陈慕,你在哪?”


    “你猜?”


    顾希延猛然意识到答案,嘴角忍不住一撇。


    十分钟后,她奔跑进狭窄的电梯。


    太慢了,时间慢到她细细地数着心跳,十二次跳动简直比今年的十二个月还要长!


    “咔哒。”门锁弹开。


    玄关的灯光很亮,又很热,映着她淋湿了的发梢,像沾满了晨雾露水的松枝。


    “别说话陈慕,还有二十分钟圣诞节就过完了。”


    她理所当然地完全独占了这二十分钟。


    直到窗外隐约炸起烟花的声响,她们短暂地停下来。顾希延把她揽到怀里,嘴角贴上她的耳垂,“去年你就在这个窗台后等我是吗?”


    “嗯。”


    “我那天出门之前,其实我想跟你说等等我”顾希延捏着她的手,毫无章法地乱缠。


    “那为什么没说?”


    “嗯当然因为,因为我不敢说,但其实我一整天都在想着。”顾希延回忆起有些酸楚的画面,忍不住有些埋怨,“那天你在店里,当时店面还在装修你记得吗,我看见你跟林冉在里面喝红酒来着。


    “但是你都没跟我喝过红酒”


    “诶?”陈慕揪住她绕来绕去的手指,“你酒品太差,最好还是不要喝。


    “不过那天不是只有林冉,还有陈羡,吕思凡也在,你到底是怎么看的?四个大活人,你就看见两个?”


    “四个?”顾希延忽然气短。


    真服了以后能不能要求所有饭店都做成落地大开窗,至少这样她就不会看错了!


    “那你就在这待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她决定掠过看错的话题。


    陈慕从她怀里滑出来,坐在旁边比划,“那天我带了电脑,本来要做很多事,但后来怕看丢你,干脆一直站在那。”


    “哪里?”顾希延从床上跳下,几步走到窗前,“在这吗?”


    那人也迈下去,指着那道窗缝,“这里。”


    顾希延趁其不备抱住她,贴在身后低声问,“那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


    她无法拒绝。


    触觉和视觉同时侵入脆弱神经,那扇小小的窗陡然变成大海上随波逐流的船。


    “这次你不要看窗外,你看窗里,看我好不好?”


    耳边低哑的热潮把她推上微微粗糙的海面,那人发梢的边缘参差不齐,蹭得她忍不住要躲。陈慕忽然发觉上次站在此处,她其实遗漏了许多细节。


    比如白纱的经纬偶尔会夹杂着几条银色的丝线,微微的刺痛划过皮肤表面,像蒸笼里的布一样烫。窗缝里的胶条无法完全挡住丝丝寒气,她面前腾起滚烫的云,背后贴着微微的凉意。


    “会不会在那边比较好?”她表达抗拒,把人稍微拽开两寸。


    顾希延掠过她的建议,胡乱拽下身上的衬衫裹住她,“你专心一点,只看我好不好?


    “我想让你看我,看我在做什么,怎么做,然后牢牢记住。这本来去年就应该做的,你说呢?”


    “”那人睫毛微微一闪,丝毫不买账,她揪住她发尾,“你有点不对劲,这又是从哪学的?”


    “你又不喜欢土味情话,我换下talk风格也不行?”


    她边说边跪下去,发尾划过敏感地带激起一阵涟漪,“你说我是先讲完还是边做边说?”


    “顾希延你到底看没看懂那个talk怎么讲?”


    “我看了,真的。”她努力又努力,忽然急刹,停下来认真解释,“太dirty了我说不出口,麻烦你将就一下,或者要不你教我?”


    两个人忽然莫名其妙暂停,打开某软件开始搜索


    顾希延盯着她认真又好看的侧脸,一直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又浮出水面。她一直不敢问,陈慕为什么都不碰她?她难道根本就对她没欲望?


    但她明明每次都能感觉到陈慕对她的反应如此强烈,她渐渐融化的冰雪之下岩浆炙烤着她,沸沸腾腾地升起一团团白色蒸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呼吸和她的频率。


    “那个”顾希延有点害羞,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捧住她的脸,“你是不是不太会嗯怎么说呢”


    陈慕忽将手机锁屏放好,“OK,现在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顾闲:要不你教我?


    陈老板:(不会neither但行动力很足,十分钟后)OK,现在我教你——


    talk分割线——


    太好了今天有被甜甜的慕闲安慰到~


    第116章 直面


    [新年快乐!]


    华灯初上, 岚河沿岸今年依然将举办盛大的跨年活动。顾希延和同事们很早就做好准备,分布在沿岸维护跨年期间活动现场治安。中途她回到警车上贴暖宝宝,飞快地掏出手机, 时隔一年, 陈老板又一次发来“新年快乐”。


    2026年如约而至。这次她和她都没有再错过新年祝福。在不远处的万家灯火中, 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新年快乐!]


    陈慕锁了车, 拈过手机查看信息。


    她刚要锁屏下车, 紧接又“叮”一声, 是那人仓促的自拍, 她撇着嘴角笑, 鼻头和手指尖冻得发红,背景的车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和五彩岚桥。


    她眼神一闪,看到她换回那张小白的头像。


    等电梯时, 陈慕满脑子都在算去年结账后的流水, 丝毫没注意身后站了个人。


    直到她踏进电梯一转身,抬头时才在反光镜中看见陆方怡正立在她身侧!


    “”陈慕默默屏息凝神, 顿了几秒开口,“新年好, 陆老师。”


    客气又礼貌。


    陆方怡偏过视线,对着镜中的她点头, “新年好。”


    平时只需要30秒的上楼时间,此时难捱得像是30分钟。尤其在她还欠顾希延某个回复的情况下,此情此景更像是她们母女故意考验她。


    陈慕开始动摇, 自己是不是该答应姐姐的邀请尽快搬家了?


    圣诞节那晚,顾希延与她纠缠不休。


    直到天色方明, 两人回到家中,那人换好制服出门前站在玄关犹豫不决,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嗯?”她给她卡紧领带弹扣,整理衣领,“什么事?”


    “我准备元旦之后和陆女士谈谈。”顾希延小心捏住她的手,十分郑重地说,“我知道你的顾虑,也尊重你的想法,肯定不会贸然带你去见她。


    “但我不希望一直拖着,她接不接受是她的课题,我说不说清楚是我的。”


    陈慕垂眸沉思了片刻,搭着她的腰问,“陈羡最近跟你聊什么了没?还是那天跟你外婆说了什么?”


    她记得那晚顾希延冒雨前去梅镇时,和外婆有短暂会面。她没追问太多,但总觉得顾希延没完全说实话。毕竟那人突然开车去梅镇,又在梅镇找到祖屋,凭她的单线程大脑很难做到那么顺利。


    她又想起初夏那会儿,顾希延和外婆暗中商量好带她去深圳,于是不由地怀疑她们也许一直在断断续续联系。外婆和陈羡与她对待关系的方式不同,假如她们无形之中给顾希延施加压力,反倒让她更担心。


    “没有没有,”顾希延赶紧否认,“她们没问我,是我自己想的。


    “以前我总是排斥跟陆女士谈这些,但我想这半年她应该冷静了,我可以尝试解决问题,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也对,就算以后你有了新女友,早晚都要说。”


    顾希延愣住,当即气恼地捂住她嘴,“这是什么话?!你怎么总这样,我不喜欢听。”


    “我意思是,这本来是两个问题,你不要混为一谈。”陈慕掰开她的手指,顺势把她的衬衫下摆掖进腰缝中,“顾闲,我不是在故意气你,我只是希望你明白——


    “你是准备告诉她你要和女生在一起,还是告诉她你要和我在一起?”


    “这不是一样吗?有什么区别?”顾希延捞起警帽,低头看腕表,“我快迟到了,等我回来再聊好吗?”


    此后这个问题就此中止。


    直到今天还差两个半小时就是2026年,她们还是没再继续聊。她不知道她是故意不愿聊,还是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叮!”十一层。


    30秒大关解锁,陈慕走出电梯时,对陆方怡微微点头告别,看她表情,似乎应该还没跟顾希延谈过?


    陈慕掐了下太阳穴,轻轻苦笑。


    她刚一进门,手机很识趣地响起来!


    “林冉,这么晚有事?”


    “陈老板,曹曦元旦休假,我们明天去你那聚餐好吗?”对方语气轻快,还不等她答话又说,“你先帮我保密哦,昨天市委调令下来,3月初我就去管委会报到啦!”


    “这么快?那我可要喊你林部长了!”陈慕由衷大喜,忽想到郭佳险之又险的操作,忍不住感慨,“林部长以后面对的诱惑更多了,请你务必不忘初心,拒绝腐化。”


    “你这人,怎么跟老林一样。我每次回家他恨不得念八百遍,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陈慕心想,你还是磨出点茧子比较好。


    次日中午,梅镇小馆客坐爆满。


    林冉和曹曦来时,午间客流高峰已过。两人前后进入店内与陈慕寒暄,服务员乔菲一眼认出林冉,笑嘻嘻地带她们去前厅落地窗位置,那里遮上细竹屏风,空间私密又安静。


    两人去年圣诞节互表心意后步入恋爱,短短一年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


    曹曦不善言辞,年纪偏小却十足“老干部”,行动举止偶尔有点死板,经常对林冉跳脱的逻辑招架不来。但今天约会她早有准备,只是一直暗暗的没说。


    “昨天我跟爸爸谈梅山景区规划,他说你写的报告很不错。”曹曦贴心给她倒茶,与之闲谈,“我记得你说不喜欢现在的部门,国土局下半年有几个干部退休,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冉饮下几口热茶,浑身暖融融的,索性把咖色羊绒大衣脱下,仅穿着黑色高领毛衫。她听完曹曦的话,忽然越过隔壁的椅子,与她挨着坐下,“我们以前就说好,工作的事不麻烦爸妈,况且虽然你跟我没公开,但别人都知道我们俩走得近,这样一来更难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


    曹曦说话间把黄鱼分成小块,专心剔掉大刺后夹到女友盘里。她是梅镇本地人,从小吃鱼剔刺一绝。


    “我有时候真担心,”林冉心安理得咽下嫩滑鱼肉,悄悄戳了戳她胳膊,“你都不会装一下的吗?”


    曹曦不明白,顺手把纸巾叠在她盘子前面,方便她吐排骨,“啊?你说装什么?”


    林冉扶额,垂头抿着唇角只顾笑。


    “哦你说这个,”她忽然反应过来,先是有点害羞,又往身后瞧瞧,屏风遮得严严实实,于是放心在桌下勾住她的手,“有什么好装的?党章党纪里又没有写这一条不行。”


    “”林冉终于败下阵来,赶紧另起话题,“你说今天有事要说,到底是什么?干嘛在家不讲?”


    曹曦忽然脸红,总觉得黑色卫衣带子缠在脖子里蹭得有些痒,先是捣鼓几下打了个结,又十分郑重地把手机递过去,有点邀功似地说,“我偷偷参加遴选考试了,笔试第一,下个月复试。


    “这岗位跟我非常对口,没意外的话,3月份公示你就能看见我的名字。”


    林冉忽然怔住。


    她双手捧着手机,桃花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曹曦,欲言又止。


    那人满心欢喜,看见对方表情诡异,不禁纳闷,不是她说讨厌异地恋的嘛,现在又不想让我回岚市?


    “你”林冉愣愣地盯着她手机屏幕,忽然气笑出声,“你要不要…也听听我的‘好消息’?”


    “诶?你什么消息?!”


    曹曦大感不妙,刚说完就开始心慌,靠不是吧!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个!


    电光火石,林冉已点开屏幕传给她一封PDF文件。她闪着流光四溢的桃花眼,摊开手掌,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笑意?


    “请你过目。”


    曹曦大惊失色,紧张到猛灌下两口茶,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点开PDF。那是她常见到的红头文件格式,唯一的区别是抬头:


    [岚市文化和旅游局文件


    岚文旅调〔2026〕第19号


    关于同意调林冉同志到岚市梅镇开发区管委会工作的通知


    ]


    “”曹曦已然石化。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凉凉了。


    两人表情风云变幻,一时都不敢看对方。


    曹曦甚至飞快地思考过了放弃复试的可能性,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当然很爱林冉,但她的确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假如仓促地推翻,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林冉和她之间关系的不负责。


    她不需要为她放弃什么。她相信林冉也不是仅仅因为要和她朝夕相处这个原因就答应调任,她肯定有她更重要的想法和规划,至少对于这点,曹曦对两人彼此有足够了解与信任。


    她深呼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林冉,她柔和纤巧的侧脸,她在黑夜中吻她千遍却总吻不够。


    她看过她在台灯下冥思苦想,也看她身披雨衣在泥泞中行路,在公务车上困到闭眼就睡着。她也热烈拥抱她,尽情给予她,纠缠是她,敬仰也是她。


    落寞上涌,曹曦悄悄捏住她的腿,凑过去小声问,“所以你3月初就要去梅镇?”


    她还是不敢相信,明明她3月份终于能回岚市!


    “嗯。”那人闷闷的。


    曹曦忽然起身,捞过对面椅子上的大衣,转头轻抚林冉的头发,“走,跟我回家。”


    林冉一脸诧异,“啊?这就走?我还没吃饱,回家做什么?”


    曹曦喉咙一紧,按捺着咽下无奈与羞涩,凑到她耳边低语,“这都怪你,回家做就够了。”


    两人来去如风。


    陈慕站在前台惊呆了,两位好友来了不到半小时就匆匆奔出门去,甚至连招呼都是很敷衍地说了句“家里有急事”。她走到前厅落地窗边,看见桌上的菜只动了一半。


    “乔菲,你帮我把这些打包,等我下单外卖,把这些一起装好。”


    虽然不知老板在干嘛,但她一般都是对的,乔菲很认真,“好哒,老板!”


    刚回到前台,陈慕看到手机信息提示。


    点开对话框前,她大概已预想到了对方哭诉的内容。没办法,她这位朋友一向是痴情达人。明明做着世界上最清醒冰冷的工作,但私下却是个恋爱脑。


    沈三三:[人在机场刚落地,来接。]


    陈慕:[What?]


    她扫了眼大堂,现在是半客满状态,于是很心安理得地给对方回复:


    [你先喝咖啡,我一小时后出发。]


    “出发?”


    机场到达大厅里,沈淼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狠狠批判,她什么时候这么狡猾,学会搞文字游戏了?无奈之下,她只好找了个咖啡店,打开电脑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无语心酸。


    两小时后,陈慕姗姗来迟。


    时隔八个月,沈淼再次看到她,与当初从岚市机场离开那会儿相比,好朋友似乎瘦了点,但眼神更柔和了。


    “哟,跟你那位小警官处得不错呀,脸上写着‘开心’俩字哦。”她有点酸。


    陈慕开车不方便瞪她,暗中踩一脚油门代替揶揄,“这次不写小作文了?敢问怎样,又被甩?”


    “”要不是她开车,沈淼估计非得当场把她摁在地上踹两脚,“好好好,太好了,你又知道了。我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难免又是一扎。


    在澳洲待了半年,其实不只为追女友。她所在的事务所要和悉尼当地一家事务所合并办所,她趁机申请出这个差。半年下来,人晒黑了两度,新所运行稳定,只是Cathy又又又溜了。


    澳州海岛阳光热烈,蓝天白云如画,她脑子里还印着不久前Cathy的影子。


    那天,她们戴着五彩宽檐拉菲草遮阳帽,在伞下乘凉时她突然问:“Cathy,你有想过跟我结婚吗?”


    “结婚?”女孩饱满的单眼皮覆着亮晶晶一双眼,慌忙闪烁。


    沈淼目光里有种坦荡大方的审视,努力求证,“其实我很想问,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Cathy迈下沙滩椅半跪在沙地里,顶着湿漉漉的双瞳,“淼淼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气我丢下你在深圳,自己跑来澳洲?”


    “不是。”沈淼推开她的胳膊,视线缓缓陷落在白沙,“我有点不懂,你陪我工作,忍受我坏脾气,陪我聊天、聚会、兜风可我总感觉你离我很远。


    “我明白不谈过去、不谈未来,享受当下,你现在确实对我很好,可是”


    Cathy似乎感到事态严重性,立刻放下酒杯拉住她,“淼淼,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享受人生没有错,我愿意陪你一起玩乐,你不愿意吗?


    “有些事情,即使你知道了也不会让你更快乐对不对?”


    沈淼微微一笑,眼里满含热泪,似伞外骄阳与沙滩滚烫难忍,“我明白,你只喜欢谈情,不喜欢说爱。”


    Cathy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大家一起旅行、寻欢作乐,到哪一站就算哪一站,有人落车就有人上车。阳光偏移,沙土发烫,她露在伞外一角的胳膊被晒得生疼。


    “淼淼,对不起。”


    她明白,沈淼等她说爱,等她答应。但她不想勉强自己,她还是自私。人就是要自私点才好,不自私就不快乐。人生苦短,何不快乐。


    “说好不谈这些,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就分开也不要紧。”


    “Cathy?!”沈淼愣在原地,卷曲的长发被连续不断的泪珠打湿,精致的发尾弧度消失,粘成几缕挂在胸前。


    对面女孩抬手想帮她擦泪,她固执地扭头一闪。


    “我想要爱人,不是玩伴。”


    车窗外天色阴霾,淡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倾洒着。沈淼想得出神,自顾自喃喃,“她更适合做玩伴,不适合当爱人。”


    “你终于想通了?”


    陈慕讶异,还没准备给她上课,这人自己就顿悟成仙。


    “我又不傻。再说了,我还能一直栽到同一个坑里?”


    陈慕不置可否,默默细数了数后,不咸不淡地说,“这是第四次。”


    “”副驾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话锋忽然一转,“哦对,我回国后刚跟首席说好,计划在这边开个分所。”


    “分所?在岚市?”


    沈淼认真点头,说起工作,情绪显著好转,“对,岚市这几年发展得不错,所里不少案源都来自岚市和周边地区。员工们抱怨总出差,秘书吐槽不好控成本,加上最近刚中标了安岚集团的法律顾问服务,我想正好在岚市设个分所作为服务点,你觉得呢?”


    “挺有道理,我赞成。”陈慕一本正经,真信了她,“我又不是合伙人,你问我干嘛?”


    “这不老规矩嘛,先拜地头蛇。”


    陈慕拧眉“嘶”了一声,紧抿着嘴没睬她。


    沈淼扳回一局,在副驾里笑得颤颤悠悠。


    两人回到店里已是闭餐时间,乔菲早给她们预留了饭菜在前厅僻静小桌上。


    沈淼边吃边感慨,“最近半年不能吃白人饭,我现在看见沙拉就想死。


    “哦对,晚上我去见安岚的高管,他们为了庆祝梅山景区中标办了个商务晚宴,你要不要一起去?”


    “放过我吧,”陈慕当场摆手拒绝,“陈羡昨天就跟我说了,我不喜欢那种场合。我姐姐和投资部的郭佳认识,你去了直接找她帮你介绍。”


    沈淼闻言,倚在靠背上,懒懒地叉起胳膊打量她。许久未见,这家伙性格变得更直接了,以前还能实施道德绑架,现在看来不行。


    “你有约了吧?”


    “”陈慕微微一怔,眼神躲避,“有没有约,我都不去。”


    “真的?”沈淼歪头,眯着眼审视几秒,“又骗人。陈慕,话说那个小警察你都不准备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话音刚落,前厅与大厅之间那扇镶竹编的窄门外,忽闪进一道身影。来人高挑爽利,行动洒脱。


    “陈慕。”


    饭桌上两人齐刷刷转头。


    沈淼眼疾手快,从椅子上弹起来就伸手过去,“你是顾警官吧?你好,我是沈淼。”


    “”陈慕扶额。


    这家伙果然一点没变,四年前有多冒昧,现在就有多冒昧。


    顾希延懵懵懂懂,但她印象里记得“沈淼”这个名字,陈老板还特意解释过她们是室友。于是她也生硬地招呼,“你好,我是顾希延。”


    沈淼定在那,心想这就完了?怎么不说一句“我是陈慕的女朋友”?


    她刚要出口成诗,不料被陈慕温柔地捂住嘴,“好了沈淼,你得先回酒店化妆换衣服了,不是等会儿还要去晚宴吗?”


    三个人各怀鬼胎,莫名其妙地上了车。


    云岚酒店门前“吱——”一声,黑色雪佛兰靠边停稳。


    沈淼拉着箱子,扒在窗户探头告别,“拜拜陈慕,哦还有你女朋友。”


    她人刚走,车内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立刻启动,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生气了刚才我”


    她刚才确实犹豫了几秒,那句“女朋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希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真正地出柜,因此无法全然坦荡地说出她和她的关系。这让她特别懊恼,以至于刚才开车一路上都在琢磨。


    “你不用在意。沈淼私下是这样,梦到哪里说哪里。”陈慕敲敲方向盘,柔声安抚,“顾闲,你专心开车,不急着谈这些。


    “今天不是跟隋欣约好了吗?先庆祝你考试顺利。”


    “嗯好。”她挤出一丝笑。


    你真的不急吗?顾希延轻咬下嘴角,感到阵阵莫名失落。


    其实她已和陆方怡约好,决定下周日摊牌。


    作者有话说:


    曹曦:(骄傲)三月就回岚市了,老婆快夸我~


    林冉:(心虚)老婆对不起,三月我去梅镇上任。


    曹曦x林冉:(此处画外音: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


    第117章 折返


    “五楼?”


    陈慕站在单元门前, 一脸黑线。


    “对呀,你最近不是恢复锻炼了嘛?”顾希延嘀嘀咕咕,从后备箱取出大袋小袋, 忽然嘿嘿一乐, “不是吧, 你连五楼都走不上去?”


    “”陈慕剜了她一眼, 接过两个塑料袋不声不响地迈上台阶。


    怪不得她说房屋便宜陈慕走得飞快, 越想越无语。但一想假如这家伙搬回小区, 肯定就要和陆方怡偶遇, 反而麻烦。提起陆方怡, 她又想到顾希延说元旦后她要找妈妈谈谈。


    搞不好到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上次顾希延拖着行李箱在电梯里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果然困难需要对比,想着想着,忽然腿也不酸了, 她蹭蹭直上五楼。


    与顾希延合住的同事她见过一次, 去年她们几个去店里吃饭,她记得顾希延提过, 隋欣当时负责她的心理疏导工作。


    开门后,两人在玄关换好拖鞋, 刚往里走了几步,顾希延忽然愣住。


    “诶?你也在?”她一脸诧异。


    陈慕闻声也抬头看过去, 久不见面的田警官正坐在沙发上剥栗子。


    她手中的栗子表面坑坑洼洼,“当”一下被丢进瓷碗里,“那咋了?我来庆祝你早提脱离苦海, 再说了,你们仨吃得完这么多菜吗?”


    “”顾希延从圣诞节那天隐约看出来她和隋欣之间的微妙关系, 本着看破不说破的原则,她只好吃下这枪火药, “听我说,谢谢你。”


    这时厨房里隋欣听见谈话声,戴着烤箱手套走出来,一见陈慕就兴奋地招呼,“陈老板你好,快过来看看,我刚烤的羊排!”


    这下好了顾希延吐槽,隋欣钟爱做饭的程度堪比美食博主,没半个小时估计那人都出不来。


    旁边幽幽一句,“你也剥栗子呗。”


    说完,田晶递给她一柄小刀,神色有些尴尬。


    顾希延正眼看她,这家伙今天打扮得像模像样,平时不是穿执勤服就是运动裤卫衣,今天少有地穿了件黑色修身毛衣,深灰色吸烟裤,高层次半长发齐肩,甚至还化了淡妆?


    所以这就是刚才下班前,她“嗖”一下就消失在停车场的原因?回家扮美去了,有意思。


    “晶姐,你这样我都觉得你有点像港姐大女主了。”她暗暗揶揄,不耐烦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慢吞吞剥起栗子来。


    田晶闻言白了她两眼,把瓷碗往她面前一杵,“都给你弄吧,我要去厨房了。”


    “哎哎!”


    老式小区的封闭式旧厨房面积不到十平,四个成年人围得水泄不通,显得相当拥挤。


    陈慕趁机逃脱,走到客厅扫了眼桌上冒着热气的栗子,她环顾四周看见冰箱,过去拿了两瓶冰水回来倒进不锈钢盆。


    “那家伙又不会做饭,刚才搞得乱七八糟。”顾希延跟出来,不遗余力地抹黑搭档,随后拉着她往旁边走,“过来看我房间。”


    陈慕边走边笑,“不用看都想得到,顾警官又在卧室搞警风警纪了。”


    以她对这位人民警察的了解,估计又是家徒四壁,地面反光,棉被叠成豆腐块,枕头硬得像包装盒。


    “你真的对我有很多刻板印象。”


    顾希延推开门,拉她进去,“咔哒”轻轻上锁。


    “你锁门干嘛?”陈慕发觉不对劲,要转身已有点晚,“你同事就在外面,不要乱搞。”


    “你说话好难听什么叫乱搞”她有些气恼,耳后渐渐泛红,“你不知道田晶,我带你进来她肯定要跑过来八卦。”


    陈慕懒得理她,抬眼扫了一圈,果然猜得没错,这家伙的洁癖还在,但开车时的强迫症好了,“顾闲,这是什么?”


    她指着靠在窗台下的那个大纸箱,蹲下去才发现纸盖上写着四个大字,“顾希延(收)”。


    “这都是陈羡给你的?”


    顾希延凑过去半跪着,给她打开箱子,“里面有好多东西,你还记得吗?”


    谈及那天她忽然又有点酸楚,忍不住靠着墙开始埋怨,“你讲话有时不清不楚,是不是觉得很多事就算不说别人也知道?”


    陈慕看她眼里有闪光,小鹿瞳眨巴眨巴,眼看就要哭。


    她赶紧抬手去给她抹掉眼泪。


    顾希延顺势捏住她的指尖,在脸上磨蹭着,负气地吸了几下鼻子,“我没你那么聪明,很多话你要讲我才明白。所以,以后你多跟我讲一点,好不好?”


    她说得委屈又真诚,反倒显得不讲理的那个是自己。陈慕顿感无奈,轻轻抚着她的脸点头,“嗯。”


    视线在箱子里扫过,她瞧见箱角那只小白用过的黄色牵引绳,伸手拣了起来。


    陈慕看着她,一脸疑惑,“这不是小白的吗?”


    “现在是我的,这里模块和照片什么的都是我的!”顾希延慌忙伸手去夺,却扑了个空。


    “不好意思哦,这是小白的东西。你都送它了,我帮它拿走。”


    “可它现在好大只,又用不了。”顾希延不依不饶,非要去抢。


    她真的太喜欢小白,早把它当自己的小狗在养,算起来这牵引绳也是她和她养育小白的证据?


    不料陈慕迅捷起身,趁她半跪来不及站起一把将她贴墙按住,低头凑到她耳边轻轻呼出一团热气,“你怎么知道用不了?我看正好。”


    说完,她飞快地松开手,大步流星往门口去了。


    顾希延半跪在地上,视线被那团明晃晃的牵引绳缠着,直至消失在门口。她缓缓垂下潮湿的鹿瞳,忽然眼神一闪,耳后那团红云越来越深了。


    等她恢复神志后走到客厅,那仨人正有说有笑地摆盘装饭。


    田晶自然不肯放过揶揄她的机会,笑嘻嘻地问,“哭啦?顾闲你好感性,等去了刑侦支队怎么办,江黎星天天光顾哄你就够够的了。”


    “你懂什么”她颓丧地拉开椅子坐下,小心把筷子依次摆好,“像你没心没肺,莫名其妙来人家蹭饭,我请问谁约你了?”


    “”果然,田晶瞪着她欲言又止。


    隋欣看不下去,“当当”敲两下桌面,表情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俩谁先说话谁就洗碗。”


    饭桌上忽然沉默。


    陈慕和她对视一眼,两人低头笑。这位小隋警官看起来软软糯糯,口音可爱,但说起话来很不客气,特有气势。不仅如此,她还做得一手好菜,烤羊排,清蒸鲈鱼,栗子鸡汤做得色香味俱全,只是不像岚市口味。


    “隋警官,你小时候是不是跟外公外婆长大的?”


    “对呀,你怎么知道?”


    陈慕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其实人的口味很多都是在小时候养成的,看似不明显,但吃几次饭就能猜到。你的调料和冰箱里食材大多是北方菜用的,调味略重,不像岚市本地喜辣喜甜。”


    话音未落,田晶一下没忍住,开口点评,“陈慕,你好会讲。”


    “那你洗碗!”顾希延美滋滋。


    “”田晶翻个白眼,正对上隋欣的视线。


    她赶紧低头。


    死嘴她暗暗自嘲。


    圣诞夜那晚,她和隋欣在问询室里算是化解了尴尬,但她却一点没好过。那人照旧与她打招呼问好,遇到警情也认真配合,但是再也不跟她私聊说话了。


    搞得她心里空空的。


    她当然知道这是某种心理戒断期,只要撑过去就好。但难就难在,万一她偏不想撑过去呢?


    好烦。田晶感觉她以往学过的专业知识全都没用,就算她再擅长罪犯心理分析,可一到隋欣这里,万般理论皆失效。


    怎么整啊到底?这女的也藏太深了,你是拉拉怎么不早说!


    今晚这顿聚餐,其实是她中午跟顾闲吃饭时听到的。想起之前帮陈羡给顾闲送那个大箱子要过她们小区的地址,她一下班赶紧收拾收拾就来了。


    进门时谎称自己是顾闲约的,结果刚才一上饭桌就穿帮。


    她只能默默骂自己,早知道不惹顾闲了都怪这张嘴。


    晚餐在某种松弛但又诡异的气氛中进行,那边三人有说有笑,田晶心里大雨滂沱。她忽然感觉自己真搞笑,好惨一女的。


    终于忍到九点半,对面陈慕起身告辞。


    田晶见状得救,紧随其后弹起来,“我也走,蹭个车好吗?我家就在附近,十分钟就到。”


    “好啊,那顾闲你洗碗可以吗?”陈慕发令。


    顾希延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情绪很明显,她少有这么早回家,竟然不能跟陈老板贴贴!


    天杀的田晶!活该她单身一辈子!


    *


    黑色私家车丝滑行驶,街上行人不多。


    岚市已迎来最冷的一月,冬天没安装暖气的城市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监狱。毫无疑问。


    气氛轻微尴尬。


    “田警官,”陈慕打破安静氛围,语气略显犹豫,“我有件事问你,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冒昧?”


    “问都问了,还管冒昧不冒昧。”


    田晶一向嘴比脑子快,跟顾希延习惯了满嘴跑火车。她刚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跟陈老板也没那么熟,于是赶紧找补,“我意思是说算了,你问吧。


    “你跟顾闲不一样,她嘴上淬了毒,但你比较正常,额我意思是说,你,你比较善良。”


    前方路遇红灯,陈慕刹车缓行,略过她混乱的信息,直指核心,“你难道没发现,隋欣其实一直在照顾你吗?”


    “照顾我?”田晶纳闷,你又知道了?


    她们在所里以前好的时候,嗯关系好的时候,确实很照顾,定时投喂,摸鱼聊天,周末休闲,甚至仔细想想,她好多个加班夜都碰到过隋欣。但好像隋欣其实不需要经常轮值的,毕竟她是内勤,就算再忙也不至于


    不不不,NONONO,这些陈老板怎么可能知道?她肯定瞎猜。


    甚至搞不好跟顾闲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乱点鸳鸯谱。田晶决定,绝不被她洗脑!


    “你跟顾闲拌嘴,聊天,讲案子,隋欣都没插话也没打断,她听得特别仔细,帮你补充,给你提示。你吃饭她也留心,你不喜欢鱼皮、孜然,喜欢吃栗子,她一直帮你拣菜对吧?”


    “你吃饭还关注那么多事,不累吗?”田晶偏过头,不予采纳。


    “”陈慕被她气笑,忍不住摇头,“同类人才能识别同类,你猜我怎么会注意到?”


    绿色信号灯亮起,她起步时慢吞吞,说话也慢条斯理,“喜欢别人是藏不住的,运气不好碰上笨点的,只能等被喜欢的那个自己醒过神来。”


    田晶嘿嘿一笑,“你是说顾闲吗?那个笨蛋。”


    诶?!不对,慢着


    她猛然转过头,那人正抿着唇角憋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骂了竟然还美滋滋!


    “哎你这人”她拧着眉,气急败坏要diss她,不知怎么眼神忽然一闪,她垂眸沉默


    气氛又回归尴尬。


    陈慕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小。田晶被她搞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你开这么慢,又在那边念什么经?”


    “我吗?”她不咸不淡地说,“我在数下个红灯什么时候到,开得太快不好掉头。”


    “”田晶没脾气了。


    几秒后,眼看陈师傅即将驶入右转车道,田晶赶紧喊,“不不不,掉头掉头!麻烦你行行好!”


    十分钟的距离,她大脑里过完这五年的画面。


    旧小区的楼道回声很大,踏入单元门奔跑声自动拾级而上。沿途顾不上喘息,她噔噔噔踏过一层又一层。


    房门打开,对面顾希延戴着塑胶手套,“搞什么,你干嘛又回来?”


    “她呢?”


    “谁啊?”


    “隋欣啊,笨蛋!”


    “她刚接了个电话下楼。”


    顾希延还没说完,那人又噔噔蹬跑了,“哎不是她疯了我疯了?敢骂我笨蛋”


    楼下的月光正亮。


    田晶大喘着气,瞧见熟悉的瘦削身影正在门口小花园里。那边有条长凳,人没坐,单在那来回走来走去,身上没穿外套,只披了件轻薄米格围巾。


    “你在这干嘛?”她边走边发出动静,害怕吓她一跳。


    但隋欣好像还是吓了一跳,她回头时眼睛忽然瞪大,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隋欣,现在还算数吗?”


    “什么算数?”


    “你做我女朋友,或者我做你女朋友,那个还算数吗?”


    短暂的沉默。


    冬天还是太冷了。田晶心想,这家伙到底在干嘛,难不成专程在等她?


    搞什么言情剧本她一边嘀咕一边把外套夹克脱下来,给她披上时看见她眼里微微发亮。


    “田晶,你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什么叫不是时候?我觉得挺是时候,今天,今晚,现在,这里没别人,你就说行不行?”


    她搓热两只手掌,小心贴在她脸颊,又捏住她冰凉凉的耳垂,“对不起,是我太蠢,想了那么久都没想明白,我要是早点”


    “隋欣?是你吗?”


    身后绿化带外面,忽响起莫名熟悉的声音。她看到隋欣眼神频闪,表情风云变幻,绝望地低头闭上了眼。


    田晶猛然意识到是谁,不由地浑身一僵。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了嗷:是谁?!!!


    第118章 着火


    深夜十点, 某小区。


    客厅的长桌旁再次聚齐四人。顾希延感觉屁股上噌噌冒出仙人掌,如坐针毡。


    她刚起身要溜,对面那人冷着脸厉声喝止, “顾闲, 你站住!”


    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呢我请问?我明明是受害者。顾希延立在原地拧巴几下, 终于迫于那人威势又坐了回去。


    “那个”田晶见状, 决心拯救搭档, “隋棠, 真没她什么事, 你要谈就跟我谈。”


    “你先别说话。”隋棠扬起食指, 用眼神甩她一大耳光,“等会儿有你说的机会,别着急, 一个一个来。”


    此刻她一对三, 正对面坐着妹妹隋欣,一左一右分别是田晶和顾希延。还没开始“大拷问”, 她脑子已“嗡嗡”地晕了好一阵。


    难道全搞错了?!


    隋棠无语,暗骂自己眼力太差, 简直堪称智障。所以隋欣不是喜欢顾希延,是喜欢那个田晶?


    她曾经在家见过妹妹不小心掉落的照片, 一张双人照,但不是妹妹和谁,而是顾希延和田晶。那俩人穿着警礼服接受市局表彰后, 在台下有人用拍立得拍了那张照片。


    画面中的顾希延飒爽帅气,衬得田晶像个邻家姐姐, 可爱是可爱,总归差了点意思。至于这个差点意思, 也是她隋棠揣摩的。毕竟在系统里,拉拉女同事都喜欢江黎星和顾希延那样的。


    所以,她想当然的以为妹妹喜欢顾希延,只是碍于面子不敢说,于是给两人拍照悄悄收藏。


    因而当顾希延跟隋棠谈起那件失踪案,她立刻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顾希延有喜欢的对象,还不是她妹妹。隋棠大喜。


    她难以接受妹妹喜欢女生。她们小时候父母两地工作,为减轻妈妈的育儿压力,爸爸决定带她在岚市生活,而妈妈带隋欣在外婆家生活。直到高中后,爸爸生意日渐稳定,一家人才在岚市团聚。


    从小和妹妹分开,隋棠格外心疼她,渐渐地,这种宠溺似的疼爱变了形,更像是某种控制欲,甚至比父母还要严重。


    妹妹不能喜欢女生。这条路太难走,不被世俗认可。隋棠必须要她安安稳稳,恋爱嫁人,结婚生子,圆满过完一生。


    她得知顾希延有心上人,于是积极主导案件侦破,心想促成顾希延的感情,妹妹就会死心,而她也能破获旧案,两全其美。隋棠很快找到陈华萍,完美解决掉了顾希延这个危险因子。


    但她根本没想到,搞了半天,自己竟然狙错对象。


    刚刚在楼下,她看到两个女孩搂着,隋棠当即安慰自己看错。可那女孩身型分明就是隋欣,肩上披的巴宝莉围巾也是她过生日自己送的,怎么会错?


    好烦,她还不如直接走掉。


    要不是今晚非要给她送棉被,她情愿眼不见为净。


    这条破棉被隋欣用了二十年,边边角角补了又补,家里保姆看了都要“啧”几声。但她舍不得扔,这棉被是姐妹分开之前隋欣特别从她那要走的,妹妹从小内向敏感,不善言辞。她爱姐姐。


    这臭丫头,大笨蛋,简直蠢货!隋棠愤愤地想,田晶到底哪点好?


    没等她发完懵,长桌对面的妹妹冲她眨眨眼,无比乖巧,“你还是问我吧,我讲话比较清楚。”


    顾希延:“诶?”


    田晶:“”


    忍不了,顾希延愤愤地划开手机,飞快地给陈老板发信息:


    [家里着火了,求求你,救救我。]


    “叮!”


    陈慕刚走出地库,等电梯时手机响起提示音。她看了眼微信对话框,抿着唇笑笑,丝毫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消息通知有好友申请,她点进去一看,险些把手机甩飞!


    [我是陆方怡。]


    What?难道顾希延跟她谈过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啊,这笨蛋。


    那条突兀的好友申请,让她左右为难。


    在电梯里对反光镜思考了30秒,陈慕决定先视而不见,等她跟顾希延勾兑好台词后再处理也不迟。单方面联系陆方怡简直像参与“零和博弈”,尤其不知单线程的顾希延有没有语出惊人!


    “叮!”十一层。


    陈慕抱着“今天先睡一觉明天再说”的摆烂心态。刚走到门前去开密码锁,手机突然叮咣响起!


    好有压迫感一女的,她感叹,“你好,陆老师。”


    明明“老师”是个很好的词汇。


    “陈慕,我要跟你谈谈。”


    “啊?现在吗?”那你要不要看看,都十点了陆女士。


    “对现在,刚才门口保安说你回家了,我看好友申请你一直没通过,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好有理有据一女的,她再度感叹。陈慕太了解这种人,如果她现在不答应,五分钟之后,家里大门绝对要被敲响。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希延会养成回避型人格。她要是不回避,陆方怡真能一步步把她逼到发疯。


    陈慕叹气,眼里闪过一丝晦暗。


    *


    餐桌前,两人对坐。


    陈慕总感觉自己像在面试,又像在高考的考场上答题。她和陆方怡之间有太多关于顾希延的信息差,那人眼中的女儿和她眼中的爱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甚至具有相反人格。


    所以陆方怡到底要谈什么?她心想不管谈什么,几乎都能预想到结局不会太好。


    “去年咱们就见过了。”陆方怡开门见山,脸上还带着妆,大概刚下晚自习,“你说和希延是朋友,对吧?”


    陈慕不得不飞快地在脑子里预演接下来的对话,确认关系,询问现状,划清界限,要求保证,这大概是父母不喜欢孩子对象的统一操作。更没品恶劣一点,再加一条批评打压或是冷嘲热讽。


    但陆方怡是文明人,她想,她应该不会那么恶劣。


    “陆老师,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她决心不要掉进陆方怡的陷阱,句句都要保持警惕。强势的人最易被忽视激怒,激怒才会有破绽,她才好出手。


    陆方怡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可她教书二十多年,岂会随便就被糊弄。轻轻抿了几口茶后,又冷不丁假装闲谈,“希延搬出去很久了,你听说了吧?你们不是朋友嘛,她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人,你认识吗?”


    这又是搞哪出?顾希延还没跟她说?


    她假装喝水,眼神盯着茶杯里平静的水面,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她的朋友很多,我不是很熟。”


    陆方怡不依不饶,流露出审问意味,“你跟她最近真没有联系吗?”


    “陆老师,如果你担心女儿就应该自己联系她,而不是从她朋友这里旁敲侧击。”陈慕忍不住为顾希延打抱不平,“她早就成年了,是个成熟优秀的大人,承认这一点对来你说很难吗?”


    陆方怡掠过她的反问,不怒反笑,“既然你一直避而不谈,那么我是家长,我来做这个恶人。”


    “?”陈慕不解,皱起眉追问,“你什么意思?我没懂。”


    对方却不答话,划开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就懂了。”


    她低头,原来是张照片。昏暗画面中,顾希延穿着那件厚重的冬季执勤大衣,左手捏着警帽,右手抱着一捧黄色玫瑰,即便照片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来她脸上的急切和期待。


    在地库被抓拍的,陈慕无奈扶额。


    元旦次日清晨,轮值整夜的顾希延匆匆下班来找她。本来她们约好新年一起跨年,但那天派出所人手不够,顾希延不得不去随队巡逻,在岚河边站到凌晨。后来,她又带实习警员去各大娱乐场所抽查,忙完已是凌晨三点。


    派出所附近农贸市场有一条街常年卖花,只在早上六点到九点。顾希延说,她下班经过时一眼看到那团黄色玫瑰,像月亮,也像太阳。她一定得送给她。


    一大清早,她们在花香里缱绻,陈慕恍惚之间总觉得花香过浓。


    沁人心脾的味道丝丝缕缕侵入神经,水杯里的水也被映成黄水晶似的。那捧明艳的黄玫瑰好端端插在花瓶里,开得正盛。


    今天是1月5日,花瓶就摆在桌上。


    这个陆方怡啊她感叹,怎么顾希延全家都这么会侦查?她差点忘了,陆女士的上班时间和顾希延的下班时间偶尔会重合。


    很好,证物就在眼前。偏偏不懂浪漫的顾希延就非要在那天搞浪漫,这笨蛋!


    她的视线扎进那束盛开的黄色玫瑰中。


    不管是家姐陈羡还是外婆,她们似乎理所当然就接受了顾希延。但陆方怡不行。


    陆女士的人生是条单行线,她走过这条看似完美的路,她必须也要把顾希延推上去。陈慕深知这种人的固执,一旦示弱,她再想夺回主动权,难上加难。


    以往她总想要顾希延做她的战友,但其实她明白,是顾希延更需要她。


    “陆老师,”陈慕决心表明立场,统一战线,“没错,我们是在一起。”


    她不能让顾希延单独面对陆方怡,那个笨蛋爱哭鬼搞不好没出三句就要被人压制得抬不起头。


    “我就知道。”陆方怡露出胜利笑容。


    她一贯优雅,修身灰色毛衫,体贴裁剪的白色外套,一副玫瑰金边眼镜,看上去更像职场女强人,而不是特级荣誉教师。


    “陈慕,我的女儿我最了解,不管怎样她最后还是会回家,回到我们身边。你们小孩过家家,这样不算数的。”


    “是吗?你很了解她?”陈慕不咸不淡地笑,心中渐渐涌起怒意。


    “你了解她的方式”她指指桌面上的手机,“还挺特别的。你了解她,那她喜欢听什么歌,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饮料,喜欢周末去哪里,喜欢跟哪些朋友玩,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喜欢当警察还是做医生”


    “这不用你管!”陆方怡不禁恼怒,言辞犀利,“总之你们没可能,你不要教坏她。”


    “教坏她?”


    陈慕顿了顿,提起茶壶补满水杯,她不想再继续鸡同鸭讲的对话,索性摊牌,“陆老师,没人教顾希延应该怎么做,也不需要谁来教她。”


    “我和她在一起,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来找我,说明你想解决问题,但如果你想‘解决我’,那恐怕不行。没我她也会喜欢别人,你总不能见一个解决一个。”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老师,‘因果关系’这概念小学一年级就学了。你总想解决‘结果’,不去追究‘原因’,这样只会适得其反,把她越推越远。”


    “”对方被她的说辞饶了进去,原地缓了几秒,“就算你们非要在一起,你知道这种事传出去有多难听吗?”


    陈慕缓缓站起,准备送客,“陆老师,你觉得如果你不是特级教师,家长和同事会喜欢你这么没礼貌吗?”


    她边说边收起水杯放进水槽,转身时抬手做出“请”的姿势,“顾希延做得比你更好,我想别人应该只会称赞她是个好警察,不会关注她是个同性恋。


    “就比如现在,我会谅解你的不礼貌,但确实太晚了,我觉得你该回家休息了。”


    “你”对方哑然。


    陈慕歪头示意她,耳边闪着顾希延送她的那只耳环,心情忽然莫名大好。


    送人出了玄关,她才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但她不敢松懈,马上划开手机,对话框里那句话显得格外有深意。


    楼上-顾闲:[家里着火了,求求你,救救我。]


    陈慕眼神闪了闪,三分气恼,五分无奈,剩下两分腹黑把那人备注改成了“笨蛋顾闲”,而后匆匆敲下一行字:


    [你指的火是哪一把火?你和陆女士到底谈没谈完?]


    *


    顾希延傻眼。


    此时正轮到田晶接受隋棠的批判,对方言辞犀利,刀刀见血,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平时那么能跑火车的田晶,愣是连整条铁轨带枕木都被人掀掉,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子路,被人踩得“咯吱、咯吱”响。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顾希延悄咪一划,看见陈慕的回复,登时两眼一黑。


    CC:[你指的火是哪一把火?你和陆女士到底谈没谈完?]


    这么严重的叠加大问号!


    要知道,平时陈老板说话不咸不淡,打字更很少带标点符号,这么完整的两句话,对顾希延来说简直就是滔天的情绪!


    糟了糟了,该不会她给陆女士发完信息之后,那人就去找了陈慕吧。顾希延心里叫屈,蛙趣,真服了这个没有边界感的妈!


    她刚要给陆女士拨电话,不料手机立刻闪出来电画面!不是今天啥日子啊,老子以后再也不早下班了


    “顾希延!给我开门!”


    “啊?妈你说什么啊,我在我家,不在你家。”


    “当当当——”


    玄关处响起诡异敲门声。


    “我靠!”


    顾希延手机甩出八丈远,起身慌不择路地在客厅打转。


    隋棠不明所以,暂停火力输出,起身走到大门处。


    “别啊——”


    顾希延绝望,今天就非得摁着我死是不?


    作者有话说:


    明日预告:敬请观赏训狗大师杰作~~(重要只说一遍)


    PS:有人注意到这场火情其实都是在同一天之内发生的吗?嘿嘿。


    第119章 牵引


    很好, 真好,简直太好了。


    顾希延心想这爱咋咋地,不行毁灭吧。


    “你给我出来, 顾希延!”门口陆方怡发令。


    “不, 我在跟朋友谈正经事, 是吧, 隋棠?”她看向玄关的同僚, 见那人不予配合, 她只好对门外陆方怡解释, “妈, 这是岚溪辖区治安大队副队长,隋棠。


    “隋警官,这是我妈陆方怡女士。”


    陆女士仅对隋棠点点头, 视线越过两人望向屋内。她一眼扫到田晶, 随即冲客厅那人喊,“晶晶, 你怎么也在?跟阿姨说,这么晚你们到底谈什么?”


    被数落一晚上的田晶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满脸黑线,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刚刚隋棠才灵魂质问, “你们的关系没法公开,到时怎么跟父母亲戚解释?难道一辈子说是朋友?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她定在桌边,动了动嘴没出声。


    桌下冷不妨伸来一只又软又暖的手, 轻捏住了她手背。


    田晶转头去看椅子里的隋欣,她平时淡淡的细长眉眼此时格外有光彩, 对她微微一眨。田晶抿抿嘴唇,咽下几分紧张。在短短几秒之内, 她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不等门口的人再问,她快步走到玄关,对陆方怡笑到,“陆阿姨,我在跟隋警官讨论我和她妹妹谈朋友的事。”


    陆方怡:“”


    隋棠:“田晶?!”


    顾希延:“”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干脆死了得了顾希延心灰意冷。


    两分钟后,长桌边上的人变成五个。


    二对三,陆方怡和隋棠十分默契地组成联盟,虎视眈眈地瞪着面前三个罪犯。


    “田晶,你跟希延关系最好了,怎么连你也这样?爸爸妈妈知道要难过的呀,你们也太不听话了!”陆女士气得脑袋发懵,言辞却依旧清晰,没办法,班主任的基本功还在,在气炸和气死之间她选择边气边炸。


    顾希延立刻反对,“妈,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连你也这样’?这样是哪样?我是我,田晶是田晶,你干嘛说她?”


    “你先闭嘴,我还没跟你算账。等我训完田晶,下一个就收拾你!”


    隋棠:“”


    不好意思请问这不是我的主场么怎么现在你成审判长了?


    位居挨骂C位的隋欣终于忍不住开口,“好了姐,你现在问也问了,骂也骂了,是不是可以先回家,让陆阿姨和顾闲好好谈谈,不要打扰人家。”


    陆方怡面露疑惑,“什么叫就谈完了?这哪里像话?隋警官你说她们这种行为,这叫什么,根本就是胡闹!”


    “对,是胡闹。”隋棠瞅准时机参战,“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最好早点解决完通知我。春节之前还没解决,你不许回家,听到没?”


    “那行,我不回家。”隋欣笑嘻嘻,丝毫没在意她横眉竖眼,“春节可以报团去旅游了,多好。”


    陆方怡大惊,转头剜了眼顾希延,“你也不许谈女朋友,你要谈你也别回家!”


    突然被亲妈cue到,顾希延立刻挺身坐正,“好好好,不回家,我跟她们一块去旅游行了吧?绝不惹你心烦。”


    陆方怡:“”


    隋棠:“”


    谴责,质问,说教,感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利诱,隋棠都试过了。现已接近凌晨,她真累了。一切措施都无效,妹妹完全摆烂。更别提那个软硬不吃的田晶。


    她感觉自己简直完败。


    不仅如此,顾希延她妈妈的出现,更是把她的完败镶了一层大金边。顾希延顺势出柜让她大为震惊,这仨人真是疯了!


    不知怎么,她竟然极少有地对自己产生一丝怀疑。她坚持的那套世俗标准和要求就真的对?就像隋欣说的,法律都没规定女同性恋违法,你凭什么说我不对?道德也从没批判同性之爱,道德只说洁身自好,与人为善,从没说过“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她忽然感到没劲,悻然叹了口气,“算了隋欣,今天太晚,我先走了。”


    说完她起身,临走到玄关前顿住转身,“陆阿姨,要不要一起下楼?”


    还不等陆女士回答,顾希延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要的要的,我送你们下去。”


    匆匆来,又匆匆走。火药味甚浓的客厅忽然冷清。


    隋欣两肘支在桌面,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黑色长发把她瘦削肩膀遮住,她隐没其中,轻轻地吁了口气。


    “你难过了,是不是?”田晶划拉着她的发,凑过去轻拍她的背,“我好像回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噗哧——”那人忽然笑出声。


    田晶一愣,意识到被她骗了,顿时愧疚心去了大半,起身往玄关走,“真的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不料身后一团香气扑了过来,紧贴着她后背缠住她,“我当然难过,但想想这样好像也不错。不用特别等哪天,也不用做好一切准备,先是姐姐,再是爸妈,这个过程太长了。”


    田晶犹豫地捏住她围在腰间的手,冲动的引线在血管里四散奔逃,生怕一不小心被她抓住。被她抓住,自己决计跑不掉了。


    “现在很好,”隋欣很瘦很轻,围在她身上像只软软的猫,亲密地蹭着她的脖颈,“今晚解决了好几件大事,我很开心。”


    田晶被她蹭得痒痒的,转过身来轻轻揭开她,明知故问,“什么大事?”


    那人不再说话,捞过她手里的夹克外套,勾住她腰间的闪闪发光的钻石皮扣,“田晶,你试过偶尔当个哑巴吗?”


    她不再说话,因为她要吻她。


    田晶心想,接吻很棒,甚至比Z爱还棒。


    试探的浅吻徐徐推进,再进化成深吻,女孩唇角的甜水味,舌尖的薄荷味,颈后淡淡的玫瑰味,一切都恰到好处地给这个绵长的吻助兴。


    她吻得好认真,那一丝不知何时开始乱缠的情绪渐变得清晰,以往不明不白的悸动有了出处。她有种踏实的快感。


    “田警官要继续吗?”隋欣凑到她耳边小声问。


    她吻得忘情,大脑一时短路,“继续什么?”


    “解决问题,还有很多。”她拉着她往回走。


    田晶半路反应过来,红着脸捏住她的手抗议,“等下顾闲就回来,被她看到了”


    “她不会回来了。”


    “嗯?”田晶被人拉进门去,脑袋发懵,“你怎么知道?”


    隋欣把她抵在门后,按下门锁,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不是刑技出身,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也正常。”


    田晶忽然怔住,她被看似瘦瘦小小的隋欣捆着,不知怎么开始心慌,不对等等谁是1啊我说?这是在干嘛?


    她试图夺回主权,刚想反身压制,却不料那人已攀上身来。她又惊又怕。


    “顾闲出门时穿了外套,拿了车钥匙。”隋欣边说边小心潜入轻薄针织衫,柔软指尖顺势而上,揪住她的神经,“她去找女朋友,所以——


    “你呢?”


    田晶意识到自己的理智马上要大溃散,趁还清醒着最后一秒,她抓住她的手,瞪大眼睛问,“先不管她,等等隋欣,你到底是0还是1?”


    *


    核爆之后,余波未平。


    顾希延送走隋欣和陆方怡两玫核弹,身心俱疲。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看刚才陆女士的架势,大概已见过陈慕。她早该想到亲妈性格,自己竟然傻到提前约她,这不是上赶着等她装好弹药炸炸死一片么


    白色凯美瑞飞驰在市区大路,凌晨时分人车稀少,她戴上耳机拨号。


    对方很快接起,说明根本没睡,“顾闲?”


    “你在家对吧?”


    “嗯。”


    顾希延心想,完蛋了。她现在特别能分辨陈慕的语气措辞,甚至标点符号。惜字如金的态度只有两种,一种是故意逗人,一种是真的生气。


    眼下他们当然不是在调情,那只能是生气。


    “陆女士跟你见面了是不是?”


    “没有,怎么了?”


    “我还没跟她谈完,所以不管她怎么要见你,你都不要理她好不好?”顾希延在红灯前急刹,险些冲线。


    对方沉默。微弱的电流夹杂着她的呼吸声,另一面却静得像空谷,根本无人在听。


    “听到没陈慕?别的我都听你的,就这个你要听我的。”


    “真的?”


    “嗯?什么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顾希延急急急。


    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小区外后街的路边。她不敢停地库,搞不好陆女士就在那守株待兔呢。


    噔噔噔跑进货梯时,她才发觉自己踩着拖鞋就出门了。忽然一阵凉意从脚底卷上来,她总觉得陈慕没说实话。她又想起陈老板的姐姐陈羡,她说陈慕总是闷闷的,什么话都不愿意讲,更不喜欢让人为难。


    顾希延狠狠吐槽,哪有人喜欢为难自己,不过是因为偏爱。她感觉自己现在可懂陈慕了,不禁为自己鼓掌呐喊。


    凌晨半点。


    她满头大汗输入密码,门锁“咔哒”弹开。


    客厅里没人,懒洋洋的小白冲她颠颠跑过来。顾希延探进门,故意弄出响动,生怕那人看见她吓一跳。


    果然,阳台窗帘后有个身影晃着,她边走边小声喊,“陈老板?”


    对方像早就猜到似的,一点也不惊讶,“这么晚了,你急匆匆来干嘛?”


    “我有点担心你,”她凑过去把窗帘拢到一起,遮住中间缝隙,“我妈真没来找你吧?她脾气很坏,你不要跟她见面。我本来周末就要跟她谈,不过托田晶的福,今晚就谈完了。”


    “今晚?”陈慕一脸诧异,把烘干机的衣服搭在她胳膊上,“她去找你了?”


    顾希延不胜唏嘘,一头汗气刚落下,“这故事讲起来可就难了你简直不知道有多修罗场,隋欣她姐姐也来了,我们在那挨骂,总之好惨。”


    “你叽里呱啦说什么?”


    陈慕听得一头雾水,拿起衣服走到卧室,挨个叠起来。


    身后那人亦步亦趋,那人身后,小白亦步亦趋。一人一狗绕在陈慕身边,好不热闹。


    “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麻烦?”顾希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陈慕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半跪在床边地毯上,额角亮晶晶的,长发有些凌乱,忍不住俯身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顾闲,以后穿着外衣不要进卧室。还有,你出了一身汗先去冲个澡,不然等下着凉了,好吗?”


    “你又答非所问,那就是觉得麻烦咯?”她不肯放过,揪着她的手腕,眼角泛起红气,“我和陆女士说我喜欢女孩,田晶和隋欣都听到了,她们都可以作证,就算陆女士不同意,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她不同意我就等,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总会同意的。”她半跪起身,双手握着她的胳膊,眼里闪闪发光,“陈慕,你相信我,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虽然你总说以后我有什么新女友,还有别人,但我知道你不是那么想的,你很爱我对不对?以后不许说那种话了,我会很难过。”


    陈慕心里一动,按捺着酸楚,低头小声安慰她,“我答应你,那你现在可以乖乖去了吗?”


    “好!”顾希延抹抹眼角,带着小白跑了。


    等她出来时,陈慕早已在沙发上等她睡着。她看见那条紫色的盖毯,不由地想起去年自己被“扫地出门”时还“偷”走了一条,暗暗傻笑起来。


    “进去睡,好吗?”


    她俯身过去戳了戳她的胳膊,捏住她薄腮,“太晚了,我明天还要早起。”


    “嗯。”陈慕半梦半醒,指了指沙发角落,“你上次衣服落在这边,帮你洗好了。”


    顾希延不知怎么脸红,忽然凑过去问,“陈老板,你是不是很喜欢看我穿制服?”


    “”


    她问得不轻不重,在人心里搅起小小一团龙卷风。陈慕的睡意消失大半,睁开眼睛看见她那张雾气蒙蒙的脸。


    “穿给你看好不好?”


    顾希延掀起家居服,一览无余地露出结实的肩和窄利腰线,顺势捞过沙发角的蓝色衬衫,她只解开两颗扣子,随后撑起衣服套头钻进去。不打领带,没系风纪扣,半露着雪白脖颈,几缕凌乱发稍粘在脸颊,清爽如一株大兴安岭的雪松。


    脚步虚浮,人不知怎么就陷进松软的针织品中去。陈慕跌进雪林中,枕头硌在腰间像小小山丘,撑着她,抵挡她。


    她毫无知觉地把手探到枕边,试图揪住什么时,却摸到一个硬硬的卡扣。


    “你干嘛?”顾希延余光瞥见她举手端详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从天而降一圈什么东西套在她脖子上,有些粗糙的摩擦质感。她低头拣起一看,竟然是傍晚她们在她卧室里争抢过的那个小白的牵引绳。


    “你”她要抗议。


    她还没来得及挣脱,身下那人早趁她愣神时滑了出去,迈到地上。


    “不许摘。”陈慕指着她的牵引绳,尾调不疼不痒地勾起来,“摘了就不给你了,你不是想要吗?”


    “”她无语,这人又搞什么,“你现在不喜欢听talk了,又喜欢cosplay?”


    一想到圣诞节那天就是因为嫌疑人COS角色打起来,才害她险些错过圣诞夜,顾希延心里有些愤愤。


    “我看你也喜欢,顾闲。”


    陈慕忽将绳子用力一扯,她脖颈被搓到钝痛,不得不随之上前,尴尬地趴在床尾。这姿势未免有点太羞耻,顾希延气恼地揪住绳子,仰头问她,“你到底要干嘛?”


    “想知道吗?”


    “想。”顾希延咬牙切齿,用力扯回一半牵引绳,一下子把人拽到跟前。


    “你别玩太久,我还要上班。”


    “NONONO,错。”陈慕捏住她下巴,指甲微微嵌入时有点痛,她从她手里抽走牵引绳,“小狗可不这么说话。”


    顾希延抬头仰视,看她毫不掩饰地侵略着她的视线,不由地有点心慌,“那该怎么说?你教我。”


    “小狗怎么叫?”陈慕扯着绳子在她颈上饶过一圈,轻轻拉紧,“你不是很聪明吗?”


    “汪。”


    “NONONO,重来。”她绕过她,迈上床,在她身后飞快地绑住她的手腕,“学得不好,我可不会解开。”


    顾希延的后背忽然完全暴露,她这才感到慌张,可再试图挣脱已然来不及。


    刚才那条绕颈的牵引绳并不足以制住她,但现在她被系人住了手腕,彻底失去着力点。陈慕的力气与她不相上下,她处处被制,简直插翅难飞。


    “趴好哦,顾警官。”


    羞耻的单词刮擦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顾希延忽然发觉自己也不是太在意陈老板会不会碰自己了。她现在反而比较担心自己可能会失控。不是陈慕明明说过她是理论派啊!现在这是搞什么啊!


    难道她喜欢不是吧,顾希延含泪无语。


    忽然某种柔软的触感浸润了后颈,她感到一阵酥麻刺痛,全身电流过境。


    她僵在那里,无辜,又无助。她上了贼船,顾希延后悔。


    湿热不停延续,带着明确的目的蜿蜒辗转,想象比触感更先到达意识深处。她挺括的衬衫被揉皱,于是失去尊严,失去安慰,也失去防线。


    若有若无的气息轻扫过敏感地带,她的感官完全被人摄住,变成那人嘴里的一颗水果硬糖。甜味渐渐扩散,她跪弯的腿开始发抖。


    “陈慕,你差不多可以了!”声音也发抖。


    腕间绳子忽然一紧,连带着颈间的用力压制,她被迫仰头。


    那人语气略显不满,“你又忘了,还没学会吗?”


    顾希延咬着后槽牙,揪住床单,低低地喊,“汪、汪。”


    “有进步。”


    “不过你真的,你能不能”她耐住忽远忽近的磨蹭,脑子里纷纷乱乱到处炸着烟花,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你不要等一下快,等一下又慢”


    “哦。”那人急刹,忽然松开她腕间束缚。


    推到顶点的急切如退潮一般迅速落空,她趴在床尾轻轻喘气,努力调整呼吸。


    陈慕带着柔软毯子一起覆盖住她,又轻又暖,“顾警官今天表现不够好,所以这个——”


    她举着黄色的牵引绳在她面前晃晃,“我暂时不能还给你,下次你再努力好吗?”


    她还没稍息回神,又被人迎面扎心,不由地勇气尽失,闪烁着通红的鹿眼,紧闭嘴巴表示不满。


    “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嗯。”她闷闷地应。


    柔软指尖突如其来地侵入神经,顾希延顿时惊慌失措。


    “那是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是都在启程或归途中~~一切顺利哦~——


    大家真的很在意谁0谁1吗的分割线——


    田晶:没办法,我们甜妹1就是如此在乎是0还是1~


    作者狂言:随便吧,谁0谁1都不影响我们慕闲甜甜,今天就让咱们陈老板训狗爽个够好吗!!!


    第120章 狼狈


    “你来车站干嘛?”


    陈慕有些狐疑地看着顾希延, 这人身穿执勤服,但又不像在执行公务。


    “来接顾文珊,我堂妹。她爸妈先去饭店了, 今天家庭聚餐。”


    顾希延有些心虚, 自打上次跟陆女士出柜之后她还没再见过亲妈。今天家庭聚餐, 陆方怡在大群里艾特她, 让她去接车站顾文珊。但这事她没跟陈慕说, 她没办法带她参加聚会, 为此感到无比愧疚。


    上周末, 陈慕回梅镇看望外婆, 专程叫她同去。付文英女士貌似很喜欢她,一直拉着她问东问西,唯独就是不问爸妈。顾希延明白, 肯定是陈慕提前叮嘱了什么。


    即便她认为没有父母的支持她依然会和陈慕在一起, 但她还是希望陈慕能得到他们认可。她这么好,值得每个人喜欢她, 支持她。


    “顾闲,等下聚餐不要乱讲。”陈慕走过来, 飞快地帮她拨正了警衔,又把手抄回兜里。


    “我哪有”


    话音未落, 出口涌动的人潮里“嗷”一嗓子,“姐姐!”


    绿发女孩飞奔过来,一头扎进陈慕怀里, 使劲蹭来蹭去。顾希延抿嘴看着,把头撇到一边, 眼神里稍稍失落。


    “顾闲!”前方传来甜甜一声。


    她抬头,堂妹顾文珊浑身上下布灵布灵, 款款走来。她长发飘飘,戴墨镜打唇钉,穿皮夹克配小短裙,露着两条修长蜜腿。


    顾希延两眼一黑,挠了挠头皮,“你这样不冷吗?等会儿又挨说。”


    高挑大美女自然地跨上她胳膊,双C珍珠大耳环晃荡着,“不冷,快走吧,我要饿死了。”


    “顾表姐?”


    顾希延一怔,转头看见那绿毛丫头,她小嘴巴呱呱地响,“哦不是,顾警官姐姐,你跟文珊学姐认识呀?”


    “陈芊,你认识我堂姐?”顾文珊诧异,随即哈哈笑,“你怎么叫她表姐?”


    后面的陈慕默默把头一偏,看上去似乎不太想跟她们任何一个认识。


    四人组尴尬地走到停车场,在岔路口分开。


    顾希延频频回头去看,被顾文珊逮个正着,“哇走这么远了,还看呢?不行就认识认识,绿头发那是我学妹,她姐姐漂亮吧?我介绍给你。”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顾希延白她两眼。


    *


    黑色雪佛兰行驶在岚市城际高速上,陈慕心情迷之复杂。


    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听见“家庭聚餐”四个字时确实稍稍破防。


    但她随即安慰自己,欲速则不达,未来她要扎根岚市,并不急于一时。甚至,她偶尔也会不由地设想,假如有天顾希延发现其实她不能承受从家庭中独立出去的代价,她想回家,陈慕也不会阻拦她。


    现实如此,她不能对顾希延更苛刻了。


    “姐姐,你不开心吗?”


    陈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往日见面肯定要问课业,问朋友,问东问西今天却一声不吭。


    “你都一学期没见我了,一点都不关心我。”


    “拜托你这是病句,是你一学期没见我才对,我可是天天看你小作文。”陈慕揶揄,这家伙动不动就要卖乖装惨,“白洁下周才放假,等她回来,你跟她一起去考驾照。”


    “哦。”陈芊悻悻点头,“不过,你都不问问我在学校过得开不开心吗?”


    陈慕发觉低落情绪似乎影响到了妹妹,遂努力调整心情,少有地扮温柔,“怎么不关心?等你大二是不是就要去实习了,要不要考虑转行?想去律所的话可以找你沈淼姐,她在岚市开了分所。”


    副驾半天没出声儿。


    陈慕正纳闷,刚要说话,陈芊却出其不意地问,“曹曦姐呢,她还在梅镇吗?”


    诶?陈慕凝眉,怎么她还记着这事?


    看来她说过的话,这臭丫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在的。”


    陈慕敷衍,根本不敢说曹曦不久之后可能要调动的事。


    气氛陷入沉默。


    副驾那人戴上耳机开始听歌,嘴里哼哼着不知道哪学来的蹩脚粤语歌词。陈慕边开车边听,明明是少女心事,但在“狗吧”和“桑森”的加成下,气氛却相当搞笑。当然,她不敢笑。


    几天后。


    陈芊一大早醒来,在廊檐下端着水杯刷牙。


    梅镇的冬天又湿又冷,要穿保暖内衣,再穿毛衫,再穿摇粒绒。如果还不行,再加一件羽绒背心。总该够了。


    心情不美丽,外婆非要把睡懒觉的她薅起来。


    “呀,陈芊回来了!”


    影壁后面闪出一道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简约运动裤,薄款羽绒服,短发干净清爽,眉目分明,唇角的弧度微微弯着。陈芊的小心脏忽然“砰、砰”跳起来。


    她慌忙扯了扯身上的粉色摇粒绒,奈何这玩意儿实在太厚,再怎么扯也是蓬蓬一团。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她抬手笑嘻嘻地应,“曹曦姐,我放假啦!”


    “嗯,陈慕送你回来的?”


    曹曦手提袋里是帮付文英在镇上取回来的常用药,见老太太不在堂厅,又对陈芊说,“这个等下交给你外婆,我去村委会有点事,就不进去了。”


    陈芊见她放下东西就走,赶紧追上去,边走边问,“姐姐叫我寒假学车,我可以去找你练车吗?”


    “”曹曦停下脚步,回头笑着摸她小脑瓜,“你姐还没告诉你是不是,我工作可能有调动,大概三月份就要回岚市。最近工作实在太忙,可能没时间陪你练车。


    “等下别忘了告诉外婆那个药,你在家乖一点,不要惹她生气好吗?”


    曹曦说完就往外走,冷不防被她一把拽住。


    “诶,怎么了?有事?”


    曹曦察觉到她不太对劲,转身退了回来。女孩眼神有些落寞,眉毛凌乱,睡眼惺忪,撅起一张小嘴巴,唇角沾着点牙膏沫,有些狼狈又搞笑。


    她立在原地,嘴角微微弯着,“怎么回事?都放寒假了还这么不开心,之前不是天天嚷着要回来吗?”


    说话间,她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陈芊负气地揪过纸巾,神情不太明朗,“曹曦姐,我有话我想跟你说。”


    她捋了捋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昨天打游戏太晚没洗澡就睡觉了,头发也出油,早知道就应该洗个澡。她心里有些发酸。


    “说吧,但是要快点,等下我要晚了。”曹曦对她一向很有耐心。


    不光是陈慕的缘故,她本来也很喜欢陈芊。去年一起接待考察团,陈芊活泼又机灵,帮了她不少忙。她们小时候都在梅镇长大,因此话题格外多。曹曦又是独生女,因为喜欢这女孩,一直把她当成小妹。


    清早阳光斜打在青砖白瓦上,漫反射着一层柔光。


    女孩的脸颊又细又白,微光照着透出淡淡的毛细血管,白里透粉似的清爽。明亮稚嫩的杏仁眼透出几分羞涩,又有点气恼,“曹曦姐,去年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哪件事?”曹曦微怔,垂眸琢磨着,忽然面露尴尬。


    “陈芊,那个啊你怎么还记得?”


    “你就说嘛,我都上大学了。从暑假开始你就躲着我,寒假到了,你再躲就躲到岚市去了。曹曦姐是大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陈芊步步追问,把她逼到墙角


    这个臭丫头。曹曦倒吸一口冷气。


    她迎着女孩的视线看回去,粉色摇粒绒把她衬得像一团粉色蒲公英,头发张牙舞爪地披散着,神情完全还是个小孩子。


    陈芊性情欢脱,直来直去,毫无心计。曹曦也不傻,自然分辨得出她小心思。从前年寒假开始,再到去年暑假,女孩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明显,界限却越来越模糊。


    即便她数次跟陈芊解释过她有女朋友,只是不便公开,这臭丫头非以为她嫌弃她年纪小。因而非要曹曦答应她,等自己考上大学就一定跟她表白。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曹曦暗骂自己一百遍。


    “陈芊你还小,不应该这么早就谈朋友。我真有女朋友,不会跟你”


    “那你就是说话不算话?”


    “”曹曦哑然,无奈苦笑。


    “哼!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大坏蛋!陈慕是,你也是,林冉姐姐也是!”


    陈芊瞪着稚嫩的杏仁眼,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哪里年纪小?我都成年了!陈慕高考完也像我这么大,林冉姐姐来找她,还在河滩上偷偷亲她呢。”


    “”曹曦扶额,好家伙,这又是哪出?


    女孩显然不知道她和林冉的关系,否则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好好陈芊,你先别哭。”她又递过两张纸巾,想了想干脆把整包纸塞到她手里,“当时为了让你专心学习,我不应该骗你,是我错了。”


    “但是真的,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我和陈慕一样把你当妹妹。再说你在学校里有很多同龄人,跟你有共同爱好又谈得来,里面肯定有你喜欢的。不许钻牛角尖,你知不知道?”


    女孩哭一哭,擤擤鼻涕,然后又哭,时断时续,十分钟很快就过去。曹曦看看手表,马上就要迟到,只好又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再哭我要生气了,谁家大人动不动就哭?还说你不是小孩?”


    “你好烦,”陈芊推开她的手,负气地抽搭着,“谁说我是大人了,我就是小孩,我还没过二十岁生日呢”


    嘤嘤嘤,呜呜呜,很快把粉色摇粒绒打湿一片。


    曹曦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再不赶去村委会时间真够呛,她飞快地捏了捏她小脸,“行行小孩,你是小孩,小孩听话别哭了,等下你外婆还以为我欺负你。


    “我答应你,等白洁放假回来,你们一起去找我学车好不好?”


    女孩闻言耸了耸鼻子,止住哭声,噘着嘴巴点头,“那行吧。”


    黑色身影“嗖”地闪出影壁去了。


    曹曦骑上小电驴,冷风吹得耳朵有点冻。


    到了村委会大门口,她停好车,边走边划开手机,给那人发了条短信。


    *


    梅镇小馆。


    陈慕正在前台里忙着,忽然面前刮来一阵风,抬头看见那抹薄荷绿时,她又吓一跳。


    “你自己来的?”她往外看,搜索陈羡身影。


    绿毛丫头敲敲前台,有点不耐烦,“就我自己,我搭车来的。你是不是忘了白洁下午的火车?你说要去接她。”


    “谁忘了?现在才两点我拜托你。”陈慕揉了揉她的脑瓜,表情有些嫌烦,“她六点的车,你来这么早,不要捣乱,自己出去玩。”


    陈芊抿着嘴角瞪她两眼。


    她的好姐姐还不知道她的失恋秘密,可恶,到底曹曦姐的女友是谁?总不能是陈慕吧。


    她们俩看起来一点CP感都没有,就像巴黎和铁岭,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但如果是的话,她也没办法,只能接受事实。毕竟曹曦和姐姐相比,她还是更爱姐姐。


    “姐姐我问你,”陈芊从前台后面的围挡缝隙里钻进去,巴巴地瞅着陈慕,“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跟谁,我认识吗?”


    “你又发什么疯?”陈慕抬手贴贴她额头,随即把她推开,“别挡我拿东西,快自己出去玩。”


    “是顾警官还是曹曦姐?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


    陈慕满脸黑线,这家伙怎么回事?难道她知道曹曦和林冉的事了?


    “芊芊,你过来。”她预感必须给妹妹打个预防针,免得她一时冲动搞出什么动静,“你曹曦姐有喜欢的人,你不要纠缠她。”


    “谁纠缠她了?看来她喜欢的人不是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慕眉头凝起,按下她肩膀好声好气,“你不要给我乱讲听到没?”


    “那就是林冉姐姐咯?我看去年在你家吃饭,曹曦姐就很喜欢她,搞不好她们早就在一起了。”


    陈慕闻言,眼神一闪,没搭理她。


    “哦你看,被我猜对了!”陈芊得意洋洋,冷不丁想到什么,嘴角一僵,“哎呀!”


    她回想起早上在影壁前跟曹曦说过的话,忽然猛猛锤头。


    “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就不能出去玩?”陈慕终于受不了,掀开围挡把人一怼,“到点再回来,跟我一起去车站。”


    一月的岚市冷冰冰。比梅镇还冷。


    有人的心也冷冰冰。


    陈芊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溜达,心想白洁这笨蛋非要去当班导,留校那么久做苦工,现在才放假。饶是如此叫人笨蛋,她还是早就给她准备了新的睡衣和围巾,还有新年礼物。


    走着走着,她看见街边新开一家奶茶店,想也没想就搓着手走了进去。


    这家的奶茶,她最喜欢糯香口味,舍友吐槽有股臭袜子味。陈芊气恼,但无力争辩,暗暗嘲笑她们不懂欣赏。


    店里有落地窗,她坐那咬着吸管,划开手机翻看旧照片。


    外婆的,陈羡和吕思凡的,陈慕的,她的,曹曦,白洁,还有大一迎新会上的,社团招新的好多好多。她的小小世界在不停扩大,不是只围着姐姐转了。她觉得她在长大。


    印象中,她和父母从没见过面,连陈华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缺位的父母关爱被外婆和姐姐填满。人类社会的规则很像候鸟,人长大后就要离巢,只能短暂回归。可她不想离巢,她想永远做一只小鸟,偎在长辈和姐姐们的羽翅之下。


    “人为什么非要做大人”她难以理解,也不懂。


    “嘀嘀咕咕什么呢?!”


    耳边响起甜甜嗓音,陈芊忽然有些慌张。这声音特别耳熟,是她没错。


    她抬头,果然那张玲珑精致的笑脸对着她,“学妹好巧,怎么在这碰到你?”


    陈芊紧张地猛嘬几口奶茶,被烫得有点难忍,脸憋得涨红起来,“嗯那个我,我在附近等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只觉得浑身难受,想快点从热乎乎的店里逃出。


    奇怪,这里暖气怎么越来越大?像海岛上的湿热季风缠着,吹着,感觉人马上要浸到热岑岑的汗里。


    还没等顾文珊答话,她抄起奶茶杯“哗啦”一下站起,奔着大门冲了出去。脸颊瞬间降温,她觉得岚市的冬天也不错,清凉得沁人心脾。


    小小心脏渐渐平复,她不禁有点纳闷。刚才干嘛怕她?自己又没干坏事


    她眼前又浮现刚才那张好看的脸。


    大学报道迎新那天,她被顾文珊带着东跑西颠,准备这个那个,搞得晕头转向。最后想起陈慕的嘱咐给学姐买奶茶,结果顾文珊说她减肥,不能喝奶茶。陈芊就陪她坐在学校观景湖边的长椅上,那人狠狠闻了几口,最后陈芊默默把奶茶喝掉。


    此后,她经常在学校看见顾文珊。


    这位学姐一贯时尚又精致,看起来总像马上要去拍画报,和穿着可爱外套的她格格不入。不管是在社团里还是在聚会上,她总是人群里面那团光,陈芊觉得自己时时被那光照着,脸上发烫。


    她小小世界里的人越来越多,还无法确切地分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心动。


    “你走那么快干嘛?”


    身后又传来甜甜一声,把她冻在马路边。


    陈芊回头,磕磕巴巴地应,“顾,顾学姐。”


    顾文珊抬手拢了拢柔顺黑发,她化大地妆,涂红枫唇,穿浅棕色皮草马甲,米白高领毛衫打底,面前闪着24K金雪花吊坠,一双蜜腿踏着麓皮长靴,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女配角。为什么是女配角?因为通常比女主角还美。


    陈芊懊恼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蓝色史迪仔外套,她记得帽子上好像还坠着两只巴掌大的耳朵,赶紧揪住JK格子裙的下摆转身。


    两人平排着,慢慢往前走。


    “你又不欠我钱,看见我跑什么?放寒假在高铁上也是,明明跟我一排座位,还非要换走。怎么,我很奇怪吗?”


    “没有,我是怕听歌吵到你。”


    陈芊闷闷的,又怕被她看见帽子上的大耳朵,走一步停三步,非要稍稍落后一点。


    直到看见公园门口的长凳,她赶紧坐下去,死活不再往前走。


    “怎么了,有心事?”


    顾文珊似乎总能看穿她。每次在社团里讨论拍摄方案,顾文珊总是跟在她后面接话,补充,表扬,建议总之每次都意外得与她合拍。


    她学广播电视编导,顾学姐总是给她分享纪录片,剧情片,再不就是带她去朋友的片场,又经常帮她做策划,拍短片,陪她熬夜在剪辑室学习每次遇到麻烦,顾文珊刚好就会出现。


    陈芊觉得奇怪,却找不出理由。也许南大校风就这样,前辈格外关爱后辈。


    “也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陈芊感觉又要被看穿。


    她趁机瞄了一眼身边的皮草,看上去软软的,应该很好摸。


    顾文珊手里端着杯红茶,微微抿了两口,“你这个年纪烦恼就那几样,怎么,该不会是失恋了?”


    “噗——”


    女孩本想嘬两口奶茶缓解压力,不料刚吸进去的珍珠尽数喷出!


    “你别激动陈芊,我就随便一问。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顾文珊看她脸色飞快地闪红,马上掏出纸巾递过去,“你,你还真是”


    她接了纸巾抹抹嘴,低头瞥见学姐的皮草马甲下摆沾了几星奶茶,于是想也没想就放下杯子,蹲下去给她细细地擦拭。


    “给你弄脏了”


    她的脸忽然又烫起来,被那双像烙铁一样的手掌烤着,“滋滋”地冒着热气。


    那人圆润的指甲划过下巴,陈芊感到虚空的心里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下坠,喉咙发紧,呼吸紊乱。她不由地揪住柔软的皮草,又滑,又软,低头是那双明晃晃的蜜腿。


    她不由地咽了下口水。


    自己这是怎么了?


    面前那人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陈芊,不可以盯着人看。”


    “对,对不起。”她赶紧拨开她手指,猛地起身,扫了眼手机,“到,到点了,我得回去找我姐姐!拜拜!”


    绿发女孩连奶茶都没顾上拿,转身噔噔蹬跑远了。


    长椅这头,顾文珊盯着那道蓝色身影越跑越远,直至消失在街口转角。


    她低头看见那块刚刚被揩干的衣角,伸出纤细的手指,来回轻轻地捻着。


    作者有话说:


    还有四章就要说再见啦,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芊文CP不会在正文里续写,放在番外~


    PS:咕在xh薯看到有帖子说不喜欢妹妹,觉得戏份多又讨厌在此只是稍稍为陈芊同学解释(毕竟角色不会说话),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青春期的小女孩,敏感,缺爱,渴望被关注但又有点回避人格,但她其实很善良三观也很正,爱外婆,爱姐姐,会在大雨天拣流浪狗,努力学习逆袭翻盘,认真做每一件事,未来她一定会变成和大家一样成熟勇敢的女孩子。在那之前,咱们就用姐姐的心态包容她,期待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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