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得越来越高,已经不能从宿舍阳台的角度望到。
a城正在推动今年第三次的入秋工作,晚间的凉风吹过来,成功降低皮肤表面升起的温度。
“为什么?”谢桢月哑然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觉得一个人很好,就是喜欢他吗?”
“我们的谢大学霸在这方面是不是太不开窍了一点?”班长在电话那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觉得一个人很好不一定是喜欢,但觉得一个人哪哪都好就很危险了。”
谢桢月终于找到了反驳点:“我没有说我觉得他哪哪都好。”
班长冷笑一声:“那你说一个他的缺点给我听听。”
谢桢月沉默了半晌,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我还没有发现。”
“听起来真是危险的对话啊。”班长叹了口气,“怎么感觉越说越奇怪了啊。”
“但是我也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那你说一下我的缺点。”
对此,谢桢月很认真想了想,说:“你有时候话太多了,以前上课的时候老是说小话,然后注意力也很容易不集中,经常让我帮你递小纸条……”
“停停停。”班长连忙叫停,觉得自己简直是自取其辱,但还是本着对这个好朋友的好奇之心,追问了一句,“真的不是女生啊?”
“真的不是。”
“哎呀行吧,那没事了。”
班长替他分析道:“我觉得你就是太少交朋友了,高中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要多交点朋友,你非不听,现在你看看,夸起人来没轻没重的,太吓人了。”
谢桢月没有回答,只继续听班长说下去:
“不过你这个语言表达,确实不能怪我误会,真以为你上大学以后一下子从社交元谋人进化到觉醒爱情灵根了,跨度属实感人。”
“……”谢桢月本来听得很认真,但听到后面有一点不想说话,“我没有说,是你思维太发散。”
“行行行,我改正。”班长乐得直笑,“下次一定。”
“班长。”
“嗯?”
谢桢月把那只折纸金鱼挪到一个没那么显眼的位置:“之前你为什么早恋?”
“噗。”
那头正在喝水的班长差点把自己呛成英年早逝:“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联想的能力太强,好奇。”
“喜欢啊,超喜欢的。她那么优秀。那个时候班里好多男生都喜欢她,我能追到简直是走狗屎运好吧!”
“当时老师确实骂你是狗屎插了鲜花。”
“……不是这个狗屎。”
“嗐!”班长聊到自己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等你以后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就知道了,感情这种事情就是一瞬间的开窍,说不明白的。”
“哦。”谢桢月突然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你刚刚都是乱猜的?”
班长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说:“对啊。”
等挂断通话,谢桢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但等站起来后,他有些茫然,忘记自己刚刚是为什么想站起来。
宿舍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回来,谢桢月在宿舍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把敞开的阳台门关上一半。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班长的话,谢桢月有些出神地望向阳台外黑漆漆的校园。
不过是无凭无据的胡乱猜测。
真的吗?
谢桢月好像知道。
谢桢月好像不知道。
“叮——33楼到了。”
“电梯关门中,请小心。”
陈姨的老雇主徐律师准备去国外再念个学位,见她空闲不少,便把她介绍给一户刚住进梧桐湾的熟人,新雇主是个好说话的年轻人,只知道姓周,陈姨管他叫周先生。
她熟门熟路地先摁下门铃,再用今天的一次性密码打开厚重的大门,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一从玄关进来,她就看到那方比自己臂展还宽的鱼缸里,又添置了新的生态布置,一红一白两只金鱼在里面显得格外渺小。
陈姨见他神情轻松,便搭话道:“周先生,您养鱼了?”
周明珣正拿着手机看资料,琢磨着要不要再买个新的饲料,闻言点点头说:“是。”
陈姨多看了几眼,好奇道:“您养的这两只鱼是什么品种?”
“没研究过。”周明珣看着那两只游来游去的小鱼,心情算得上不错,“其实也不完全算是我的鱼。”
陈姨知道他岁数不大,还在念大学,所以猜道:“您家里人送的?”
“不是。”周明珣否定后想了想,措辞道,“我和一个朋友,一人一条,都放在我这养。”
“真好,鱼漂亮,鱼缸也漂亮。”陈姨连连夸赞,又说,“开个灯看肯定美轮美奂。”
周明珣不太在意地答道:“原本有,不过我把观赏灯拆了,对鱼比较好。”
陈姨工作很利索,说话也好听:“养鱼的人多心善,主积德。这日后是鱼生鱼,水生财,好意头。”
“这两条鱼可生不了。”周明珣想起谢桢月对这两只金鱼的称谓,不自觉笑起来重复道,“这是好朋鱼。”
陈姨听了也笑,不好意思道:“哎呀,我还以为这是一公一母凑对呢。”
周明珣本来已经往客厅走,闻言笑着随口答了一句:“两个都是公的,凑不成一对。”
但话音刚落,他突然自己止步,停了下来。
下一秒,他回过头,直直地看向那方鱼缸,感觉好像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在他没察觉到的角落暗自生长了出来。
“周先生?”陈姨犹豫着开口,“怎么了?”
“没事。”周明珣回过神,把那一点奇怪的感觉暂时摁下,“你忙吧。”
“好。”陈姨不解地点点头,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鱼缸。
鱼还在游。
反扣在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谢桢月打开,看到是周明珣发了信息。
Elian-Z:[图片]
Elian-Z:小红小白之家装修好了
谢桢月把图片放大了又放大,终于找到了那两只小小的金鱼,没忍住笑了起来。
初一:这个鱼缸真的好大。
初一:你喂鱼的时候能找到它们两个吗?
Elian-Z:可以的
ELian-Z:没有小鱼缸,它们将就一下
谢桢月又倒回去看了看鱼缸。
初一:很好看。
Elian-Z:[墨镜]
夜色渐深,谢桢月放下手机,重新趴回枕头里。
刘彧打完一局游戏正准备去洗漱,看到直挺挺埋在枕头里的谢桢月,小声问道:“桢月你要休息了?”
谢桢月发出一道模糊不清的鼻音,刘彧只当他是连轴转做兼职累了,关掉宿舍大灯,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
直到枕头与面部贴合缝隙里的氧气消耗殆尽,谢桢月才翻过身,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半空,闪着温润的光。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班长说的话。
他也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要去想明白班长说的话。
想不明白的事情在夜晚流逝的时间里被暂时搁置,明天又是太阳照常升起的一天。
谢桢月的生活里塞满了很多东西,就连难得的夜晚时间里,也有一半要留在便利店那方小小的收银台后面。
所以当他花费了一个晚上,依旧没能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他选择暂且搁置。
他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大问题。
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比他上学工作赚钱养家更重要了。
“结束了?”
谢桢月刚推开小区保安亭的门,相熟的保安就昂起下巴指了指放在门边的桌子,招呼道:“来访离开时间我已经帮你填好了,你直接签个名就行。”
谢桢月点点头,弓下腰去拿笔,背上的双肩包像扁扁的龟壳:“谢谢。”
保安正在给自己泡茶,问他:“小同学,要喝杯茶再走吗?”
“不了,谢谢。”谢桢月直接婉拒了,“还有事要回学校。”
保安乐呵呵地给自己倒茶:“哦哦,好吧,那你慢走,小谢老师。”
小区外的道路称得上静谧,偶尔驶过一些车辆。
谢桢月挨着墙根,确实走得不快。
他感受到隔着树荫投下的温暖光斑,把大脑都放空,去体验这久违的秋意。
直到一辆卡宴缓缓降速地迎面驶来,然后停住。
谢桢月本来没有注意,直到车窗摇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谢桢月的脚步闻声一滞,走前两步,弯下腰,和驾驶位上的周明珣对视,说:“这话应该是我讲。”
周明珣轻笑一声,问他:“怎么在这?”
“来上班。”谢桢月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的位置,“教的一个小孩住在后面的梧桐湾。”
周明珣的笑意淡了点:“你到底有几份兼职啊?”
谢桢月不理解他好奇这个做什么:“三个。”
学生助理、便利店夜班、家庭教师。
这些周明珣都已经亲眼见过了。
周明珣看着他,又问:“那现在是去哪?”
“去隔壁方合汇坐地铁回学校。”谢桢月的语气中带着些无奈。
梧桐湾在小区设计之初大概就没考虑过公共交通问题,从小区出来后要一直到附近大型商圈综合体的负二楼,才能找到最近的一个地铁口。
周明珣一时间没说话,正在谢桢月纠结要不要先行道别的时候,周明珣突然问他:“上车吧,请你陪我吃个蛋糕。”
谢桢月闻言怔住,随后立即反应过来:“今天你过生日?”
周明珣觉得他表情有些呆:“不是看过我的换届资料表?”
“资料表里只写了年月。”谢桢月又调整了一下肩带,顿了一下,才说,“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现在正在说呢,小谢老师。”周明珣觉得谢桢月的表情更呆了,笑着问他,“晚上还要去便利店上班吗?”
谢桢月马上摇头:“不用,今天排班轮到同事。”
“那有其他安排吗?”
“也没有。”
“哦~”周明珣反手从副驾驶位拎起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有空陪我吃个蛋糕吗?”
谢桢月改成点头:“有。”
“晚上还有个小聚餐,人不多,你上次都见过,来吗?”
“来。”
周明珣看着他笑:“这么好啊。”
谢桢月嫌车框挡住视线,歪了点头:“好吗?”
周明珣反倒不看他了,垂眼去开锁:“好啊。”
等上车了谢桢月才反应过来,问道:“我们去哪里吃蛋糕?”
把蛋糕盒挪到后座的周明珣回头看他,顺手帮他拉了一下卡住的安全带,闻言理所当然道:“去我家。”
谢桢月抱着自己的书包,看着越来越熟悉的道路,说:“你家住哪?”
周明珣打了个右转灯:“梧桐湾。”
在梧桐湾给那户人家的小孩上了快一个月的课,谢桢月还是第一次来到小区的地下车库。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干净明亮的环境,然后跟在周明珣身后进了电梯间。
等到了周明珣家里,谢桢月一进门,先被那方面积宽敞,水波丰盈的鱼缸吸引了注意。
周明珣拎着蛋糕站在他旁边,指着水草深处说:“小红在这。”
然后又指了一下另一边的假山石体:“小白在这。”
谢桢月弯起眼睛,凑近了去看:“是不是长大了?”
“两厘米。”周明珣伸手比了个长度,又说,“现在给你切蛋糕。”
“不等晚上大家一起吗?”谢桢月疑惑地看向他。
“要一起吗?”
“要吧?”
“行,那听你的。”
周明珣把蛋糕塞进了冰箱,一回头,看到谢桢月还背着那个看起来有点鼓囊的双肩包,站在客厅的沙发前出神。
他好像有一点无措。
这是第几次了?
心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周明珣自己也不确定。
但他想了想,问谢桢月:“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要不要玩琴?”
谢桢月抬眼看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自己的双肩包放到了沙发上:“好。”
在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设计师按照周明珣的意思,特意用足了隔音材料,给他安排了一间琴房。
谢桢月一开始以为周明珣说的琴大概就是他的贝斯,但等真进了琴房,他才发现里面的乐器远远不止如此。
他甚至在一个透明的收纳壁橱里看到了一个色泽格外特别的金色长笛,按键上刻有雕花。
再细看,管身上还有一段小小的英文,但隔着一段距离,只看得清里面额外放大的一个花体字母“M”。
“喜欢这个?”周明珣见他感兴趣,直接拿了出来给他,“试试。”
谢桢月刚接住,就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细细看着手里的长笛,轻声夸了句:“金灿灿的,好漂亮。”
说完好奇地问正教他这么拿长笛的周明珣:“这种是什么材质?”
周明珣低头认真纠正他手的位置,闻言随口道:“这款是24k。”
谢桢月手彻底僵住了:“24k,金?”
“对。”周明珣提醒他,“手指放的位置歪了。”
但下一秒,谢桢月直接双手捧着把长笛还给他:“还是放回去吧,我怕我忍不住咬它。”
周明珣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谢桢月觉得被笑得有些脸热。
周明珣把长笛随手放回壁橱里,替自己分辩道:“笑你说话总是很可爱。”
“……”
谢桢月背过身往里走,然后悄悄用偏凉的手背贴了帖脸。
明明是周明珣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想。
谢桢月漫无目的地在琴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放弃了去研究那些自己叫得出来叫不出来名字的乐器。
因为他找到了那把迎新晚会时见过的贝斯。
谢桢月蹲在贝斯面前,轻轻拂动琴弦的时候,犹如低低的鸣声在手下流出。
这些不成调的声音让他在脑海中想起一些东西。
譬如走廊上的月光。
譬如一段无伤大雅的笑话。
他这样想着,抬起头去找周明珣的身影,却发现他就站在自己旁边,倚着墙壁,低头看自己随意摆弄琴弦的动作。
见自己抬头,周明珣轻轻挑眉:“还记得这个是什么吗?”
“贝斯。”谢桢月直接抢答,“我已经会认了。”
谢桢月对着贝斯,研究了一下,然后问周明珣:“上次,你说没有插电差点意思,今天能再弹一遍吗?”
闻言,周明珣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拿起那把贝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就开始捣鼓设备:“可以。”
厚实的编织地毯上散落着一些谱子,大概是周明珣平时随手遗落的,在等周明珣调试设备的时候,谢桢月随手把谱子捡起来叠成整齐的一小叠。
琴声响起后,谢桢月席地坐在地毯上,那叠乐谱被规整地压在膝头,他微微仰着脑袋,去看坐在椅子上的周明珣。
插电之后的贝斯迸发出和那天晚上不太一样的音色,用一种温和但不容拒绝的方式去冲击人的耳朵、大脑和心脏。
周明珣对这首炫技般的练习曲很熟,弹的时候偶尔偏开视线,不经意地去看谢桢月,看他低头时漏出的发旋,看他仰头时眼睛里折射出温润的光。
弹完后周明珣想了想,问谢桢月:“还有想听的吗?”
谢桢月回过神,从膝盖上那叠乐谱里匆匆抽出一张,递给周明珣:“这个?”
周明珣接过谱子扫了眼,动作有些奇怪地迟疑了一下:“你想听这个?”
“怎么了?”谢桢月把乐谱重新对整齐,又去看他,“我看不太懂乐谱,这个很难吗?”
“那倒不是。”周明珣闻言,利索地把乐谱放下,“简单得很。”
说完就把贝斯放到一旁,换了一把吉他——归功于后来的学习,谢桢月现在已经能准确认出吉他和贝斯的区别了。
弹之前周明珣先看了眼谢桢月,见他脸上依旧还是平日里的神情,淡淡的没有多大起伏。
“这是木吉他。”谢桢月以为他又要问自己辨别乐器的问题,主动回答道。
“对。”周明珣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看向琴颈时,突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谢桢月随手选的曲子是偏慢的摇滚乐,周明珣弹到中间的时候把节奏降下来一点,然后又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的谢桢月。
听着变慢的节奏,谢桢月以为这首曲子即将走向休止符,不自觉地举起手摆了个鼓掌的准备动作。
但琴声还在继续。
随着间奏的结束,周明珣开口将后半段的歌词补上。
谢桢月有些惊讶地保持着动作,一直安静地等到周明珣弹完。
琴房里的空气短暂地静止了一瞬,直到谢桢月先开口打破了过于安静的气氛:“很好听,这首歌叫什么?”
周明珣依旧坐在椅子上,却低着头看他。
谢桢月迎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说:“《I love you so》”
第24章 周郎顾
周明珣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歪头靠在椅背上的谢桢月,一手替他解开安全带,一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谢桢月,还醒着吗?”
谢桢月的眼睛和脸一样透着湿润的红,看人的时候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听到周明珣的问题,他闻声立刻回答道:“可以。”
随后整了整衣摆,动作自然地自己从车上下来了。
周明珣一边关上车门,一边无奈地说:“到底是回的哪句话可以啊。”
说完一回头,却没看见人。
再一看,发现谢桢月背对着自己,蹲在了车库的一根柱子前面。
“祖宗,你怎么又蹲下了。”周明珣莫名想起上一次谢桢月喝多了酒,也是一出门就蹲在了绿化带前面。
周明珣认命地走过去,陪着谢桢月蹲下来,歪着头去看他的脸:“是不是想吐?”
谢桢月抱膝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告诉周明珣说:“想喝可乐。”
“喝可乐?”
“水也可以。”
周明珣失笑,半架着把谢桢月扶起来:“那也要等回家了才能给你拿水拿可乐。”
谢桢月点头,对周明珣的说法表示同意:“那我们快回去吧。”
周明珣扶着谢桢月走进电梯厅,然后单手架稳有些摇摇摆摆的谢桢月,再空出一只手去摁电梯。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试图自己站好的动作,直接摁住他的肩膀,顺势把他左顾右盼的脑袋倒在自己肩上:“歇停会吧,祖宗,再转就把你自己给转晕了。”
隔着一层柔软的衣物,谢桢月感受到比自己偏低一点的体温,他歪了歪头,把发烫的耳朵贴上去,感觉到靠着的这个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良久,周明珣冷不丁地叹了口气,跟谢桢月说:“我就出去打个电话的功夫,你杯子里的果汁怎么就变成酒了?”
顿了顿,又说:“之前不是说好了尽量少喝吗?”
“我记得,我这次只喝了半杯。”谢桢月再次抬起脑袋,用两根手指给周明珣比划了一下酒杯的高度,“我记得答应过的。”
周明珣熟练地把他的脑袋按回去:“那你这次再记一下,你啤酒的酒量是一杯半,其它是半杯,以后按照这个量来少喝。”
谢桢月很听话地点头:“好。”
“所以为什么突然喝酒?”周明珣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想问的问题,把话题绕了回来。
谢桢月靠着周明珣的肩膀,睁开了有些迷蒙的眼睛。
“砰。”
“呲——”
“下午斯礼和我说明珣要再带个朋友过来,我一猜就是你。”邹婉走到谢桢月旁边,和他一起不近不远地去围观那头开香槟闹得正欢的几个人。
谢桢月不知道要回什么,只好跟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学姐。”
邹婉听了就笑,用下巴点了下周明珣的方向说:“不用这么生疏,你随他们喊我婉姐就行。”
谢桢月拘谨地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喊了一声。
“你和明珣是早就约好了吗?”邹婉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好奇的问题问出来。
“……不是。”谢桢月遥遥地去看侍应生推着一个蛋糕走进来,给大家介绍说是今天酒店特意准备的,周明珣被几个男生围着,大概没有空闲时间关注到自己这边。
所以他说:“只是刚好遇到。”
说完他去看邹婉:“我来会不会打扰大家?”
“怎么会。你是寿星亲自邀请的,我们算不请自来,你说谁打扰谁?”邹婉很巧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似乎还想问谢桢月什么,但被走过来的周明珣打断了。
周明珣被杜斯礼带头摸了一把奶油,脸上算不得好看,他趁谢桢月不备,将食指上藏着的奶油按到了他鼻子上,连带着蹭到脸颊:“Surprise~”
谢桢月眼睛瞬间睁大了,转身就去找纸巾。
周明珣看着他的背影就笑:“怎么这么不禁逗。”
在旁边围观的邹婉无语道:“幼不幼稚,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但谢桢月擦完脸后又重新走回来,看着周明珣涂着奶油的脸,又看看他的头发,突然弯弯眼睛,把手里攒着的一张湿纸巾扔给他:“Joker。”
光洁如镜子般的电梯门忠实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门开又门光,被门缝分开的倒影又在门内重新映在一起。
谢桢月却说:“没为什么。”
他反问周明珣:“今天为什么要喊我?”
话题跳得太快,周明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谢桢月说话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一些缓慢:“你过生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为什么还要喊我?”
周明珣沉默了片刻,说:“下午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有一点累。”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所以?”
周明珣反问他:“会辛苦吗?除了上学,还要做这么多兼职。”
会辛苦吗?
一些片段在谢桢月不太能完整思考的大脑中闪回,他恍惚间记起外婆永远带着碳火焦甜味的头发,想起外公临终前缓缓落在自己头上的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掌。
于是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答案:“不会。”
但说完后,他陷入了一阵默然。
真的不辛苦吗?
上学、兼职,循环反复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生活。
周明珣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耐心地等着,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到谢桢月很轻地说了句:“一点点。”
发烫的热度渐渐从耳朵上降下来,电梯里静谧的只能听到空调运作时空气流转的风声。
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新微苦的木头味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钻出来,随着鼻翼的翕动,飘进鼻腔里。
谢桢月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突然嘟囔了一句。
周明珣没有听清,底下一点头去看他:“你说什么?”
谢桢月抬起头,但一开始方向不对,额头差点撞上周明珣的鼻尖。
于是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视线追上周明珣偏移的目光:“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周明珣偏过头,含糊地用气声应了一句:“嗯。”
谢桢月追问道:“有木头的味道,你喷的是什么?”
周明珣把他晃来晃去的脑袋重新摁回到自己的肩膀上:“……琴酒。”
“没有酒味。”
“琴酒是杜松子的味道。”
“哦。”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倒下脑袋。
正当周明珣以为谢桢月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又轻又低的声音,像一团雾般飘了起来。
是谢桢月在哼歌。
周明珣沉默着听了良久,试图把不太连贯的歌词逐字接上——
“……杜松混合茉莉的风……城市迷宫……重逢”[注1]
谢桢月似乎也没有太记清楚歌词,唱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偶尔重复,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不带歌词的哼唱。
说不上有多好听,甚至有时还有一点走调。
连带着周明珣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谢桢月的节奏带歪,跟不上平日里的节拍。
一直等到谢桢月把词都忘光后停下来,周明珣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地问他:“在唱歌?”
“嗯。”谢桢月一边说一边点头,额发在周明珣肩上蹭得乱翘。
“开心?”
“开心。”
谢桢月睁着眼睛去看视野里周明珣扶着自己的手,小小声地说:“生日快乐。”
周明珣应道:“谢谢。”
但谢桢月又说:“生日快乐,周明珣。”
周明珣想看他,却又忍住:“听到了。”
之后,谢桢月也没有再说话。
“叮——33楼到了。”
“今天散场得比我想象得快。”杜斯礼坐在后排,说话间去牵邹婉的手,“枫子和宋岩特意回来一趟,我还以为明珣会被吓一跳,没想到他根本就像猜到了一样。”
邹婉任他动作,只说:“他们两个本就经常回来,更何况年年过生日都是我们几个人,以他的脑子不会猜不出来。”
杜斯礼表示同意:“也是,不过今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难得他喊了别人。”
“你说谢桢月?”
“对。”
“上次不也带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吗?怎么没见你这么诧异。”
“这不是第二次了。”
“以他的性格,第一次还可以算偶遇,第二次那就是存心邀请了。”杜斯礼不笑的时候有一股痞气,“周二从小就是个面热心冷的,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其实实际上就是对他来说谁都没差,谁都那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不算是朋友。”
邹婉反驳他:“对我们可不这样。”
杜斯礼说:“我们几个是一起玩大的交情,不一样。这也算他第一次带我们圈子外头的人来见大家。”
邹婉仔细想了想,说:“或许谢桢月也是不一样的。”
但不等杜斯礼追问,她先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不过晚上早点散了也好,枫子闹起来是个没把握的,桢月酒量又那么差,明珣急着带他先走也正常。”
杜斯礼晚上也喝了酒,这会子脑子是想也想不明白,只能点头道:“也是,桢月一看就是个乖学生,怪不得周二紧张得要死。”
邹婉闻言,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也对。”
“谢桢月?”
周明珣刚从冰箱里找到一瓶可乐,就发现本来坐在沙发上的谢桢月不见了。
他一路找过去,直到摸到琴房,一开灯发现谢桢月就坐在地毯上摸索着去捡掉在地上的乐谱。
“捡这个干什么?也不知道开灯。”周明珣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可乐拧开,走过去递给他,“你要的可乐。”
“下午学琴的时候打乱了,还没收拾。”谢桢月两只手都拿着乐谱,没有空闲去接可乐。
周明珣也不催他,就握着那瓶可乐一直等到谢桢月把乐谱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回到桌子上了,才再一次递给他。
谢桢月这次接了过来,但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伸手找周明珣要瓶盖。
周明珣没给他,只自己拿着瓶盖拧回去,又把可乐拿过来搁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看着坐在地毯上发呆的谢桢月,问他:“还玩琴吗?”
谢桢月一听就点头:“玩。”
谢桢月玩的是下午周明珣弹唱时用的那把木吉他,周明珣教了他一下午,两个人因此还差一点迟到了晚上的生日聚会。
但学习的时间过于短暂,加上谢桢月现在喝了点酒,几组和弦来来去去地弹得慢悠悠的,还是时不时出现错音。
周明珣也不打断他,只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翻毛边的《吉他入门教程》和一支铅笔,坐在谢桢月旁边,每听到一次错音,就抬眼看谢桢月的手势,然后在书上圈圈画画。
“你在写什么?”
这样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谢桢月的眼睛。
“这里弹错了。”周明珣给他展示和弦练习组里被自己打上记号的几个点,“基本每次都是错在这里。”
谢桢月只扫了一眼,就垂下眼睛笑了。
他鲜少笑得这么明显,眼睛弯弯的,像积年累月间都不曾示人的折扇,终于毫不吝惜地展开了全貌。
周明珣放下手里的书笔,单手撑着地板,微微后仰着身子去看他:“在笑什么?”
“我笑,”谢桢月顿了顿,笑意敛起一些,“笑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话?”
“曲有误,周郎顾。”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也不太算,就是突然想到这句……”
或许是察觉到这句话用在此时有些不合时宜,谢桢月试图重新做一个解释,但周明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喜欢这句话。”
谢桢月停下了说话的动作。
“不过。”周明珣没有笑,他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就好像,那颗被压在心底某个角度的奇怪种子,在这一刻突然展现出了嫩芽的一角,仿佛随时可以让他抓住那股莫名情绪的马脚,逼迫它朝自己露出完整的面目——
“我是周郎,那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我的谁?
空气的流动仿佛都陷入了静止,连灰尘飘浮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谢桢月坐在原地和周明珣安静地对视了一会,然后突然站起来说:“蛋糕。”
周明珣一愣,抬头去看他:“啊?”
“蛋糕。”谢桢月提醒他,“你的蛋糕还放在冰箱里,下午赶时间,我们都忘了带过去。”
周明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啊对,蛋糕,你要吃吗?”
“你要吃。”谢桢月纠正他的说法,“今天是你过生日。”
“晚上不是吃过了?”
“这个也要吃。”
“等一下……”
“不吃吗?”
“……吃。”
周明珣闻言只好认命地站起身,去厨房找那个该死的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
嫩芽又缩了回去。
那股无法言说的感觉也重新浸泡进刀枪不入的冥河里,把致命的脚踝藏了起来。
自己刚刚,其实是想问什么来着?
周明珣对着从包装盒里端出来的蛋糕,无声地叹了口气。
“蜡烛。”偏偏坐在对面的谢桢月提醒他,“你还没许愿。”
蜡烛被稳稳地插在蛋糕上,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小小一簇的火苗“欻”一声冒出了头。
“那我许愿了?”周明珣隔着那一小簇跳跃的火苗,去看谢桢月泛红的脸。
谢桢月的目光从蛋糕移到周明珣的脸上,突然问:“你会许几个愿望?”
“我能许几个?”周明珣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他想,活了十九年,自己或许还没有需要靠对着蛋糕许愿才能实现的事情。
“多少个可以。但不管多少个,都告诉我一个吧。”
谢桢月的眼睛在盯着人看的时候特别亮,亮得周明珣有些不敢看他:“我会帮你实现的。”
“这算什么?”
“生日礼物。”
周明珣在指间把玩着打火机:“要是我故意为难你,告诉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你怎么办?”
谢桢月摇摇头,想也没想就告诉周明珣:“你不会的。”
周明珣定定地看着谢桢月,说:“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你会吗?”谢桢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的状态。
周明珣不看他了,只问:“……我要是还没想好怎么办?”
谢桢月觉得这是个小问题:“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周明珣没有再说话,对着蜡烛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什么?
他会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来让谢桢月替自己实现?
周明珣想不出来,所以他对着蜡烛默念:“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先保留这个愿望吧。”
蜡烛吹灭后飘起一缕蜿蜒的白烟。
周明珣静静地坐在原位,看着谢桢月趴在桌子上,毫无防备地朝自己的方向暴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
过了一会,周明珣把蜡烛拔掉,看着被留下一个无法忽视创面的蛋糕,从旁边拿出了自己的烟盒。
在细长的黑色烟支被点燃前,周明珣看了眼伏在桌子上的谢桢月,选择先用打火机去点燃了一个除味蜡烛。
“啪嗒。”
周明珣缓缓呼出一口薄烟,云雾状的白色烟团聚了又散,谢桢月微醺入梦后的脸也在周明珣的眼中模糊又清晰。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明珣站起来,附下身,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地去摘掉谢桢月被手臂蹭歪的眼镜。
“原来你不戴眼镜长这样。”周明珣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把谢桢月的眼镜放到桌上,侧过身,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真是昏头了。”
谢桢月脸上的薄红还未褪去,睡得正熟,不会听到周明珣说的话。
周明珣居高临下地去看他,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谢桢月,你有一点奇怪。”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新风系统带动的气流声在彰显时间的流逝。
除味蜡烛忠实地发挥着作用,去消解空气的烟草味。
这一切,本都只是再稀松平常的情况。
但是周明珣觉得,有些时候,尼古丁也会失去对情绪的调解作用。
他依然不解着、困惑着。
所以他又说:“我也有点奇怪。”
他不确定,这个问题如果作为愿望,谢桢月会不会告诉自己答案。
又或者说,谢桢月自己知道答案吗?
有一缕额发落在谢桢月的眼睛上,细碎的发尾把睫毛扎得微微颤抖。
周明珣把只燃到一半的烟支在指尖摁灭,然后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拨开那缕额发。
“谢桢月,”周明珣声音低到近乎喃喃自语,“为什么?”
第25章 冷雨夜(一)
行政楼下的桂花树还开得郁郁葱葱,但气温却在一夜之间降了下来。
“说是冷空气要来,我还以为天气预报又在乱报了,结果居然挺准的。”曾老师一边抹护手霜,一边同旁边的刘老师聊天,“突然降了快十度,还是有一点冻人的。”
刘老师捧着自己的保温杯接话道:“是的啊,早上送我儿子去上学,甚至看到有人都给小孩穿羽绒服了。”
“哎哟,那还是太夸张了,乱穿衣的季节。”曾老师惊叹完,又问谢桢月,“小谢,你们家里现在冷不冷?”
谢桢月正在滴眼药水,闻言仰着头回答道:“挺冷的,国庆我回去的时候就已经降温了,现在还在穿厚外套,再过段时间应该就可以穿羽绒服了。”
刘老师听了就说:“那还是蛮冷的哦。”
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外肆无忌惮地渗进来,曾老师隔着工位遥遥去喊谢桢月:“这风吹得我冷飕飕的,辛苦你关一下窗。”
“好。”谢桢月匆匆扯了张纸巾去擦干溢出的眼药水,站起身去够窗户的把手。
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天空泛着发灰的白色。
就好像那天早上醒来后,谢桢月的心情。
主卧自带的阳台视野极好,可以望到一片宽广无垠的江景。
清晨的宝江安静得像一匹柔和的丝绸,温和地流入南海。
听到房间里传来动静后,周明珣把刚点上的烟掐了,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回到房间,去看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谢桢月:“宿醉头疼了?”
眼镜不知道被周明珣放到哪里,谢桢月把脸埋在并拢的掌心,听到周明珣的声音后,沉默了半晌,才传出闷闷的声音:“……我还是死了算了。”
周明珣失笑,把他睡得七翘八岔的头发揉得更乱些:“那还是活着吧。”
阳台的推拉门一开一关间,把遮光窗帘掀起一个小角,亮到发白的阳光从这里渗入一角,把空中的灰尘照得无地可藏。
谢桢月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被放在床头柜中间的眼镜。
他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宕机了一晚上的大脑重新启动。
“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但是没想到这次喝半杯就这样了,怎么我的酒量还会等差递减的……”
谢桢月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昨天晚上转场去杜斯礼的酒吧后,周明珣给他要了杯果汁就出去接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杜斯礼当时问他:“桢月能喝吗?”
“不太能。”谢桢月老实交待道,“上上次是三杯,上一次是一杯半。”
新认识的枫子一听就说:“那也算还行啊,听起来你喝大概三四两完全没问题。”
谢桢月有些惊讶:“这样的吗?”
杜斯礼也点头:“那给你半杯吧,这杯子小,肯定没问题。”
杜斯礼开的酒谢桢月没见过,但是感觉入口很顺滑,一点都不辛辣,甚至隐约喝出一点果香。
他觉得新奇,多喝了几口。
再然后,他就迷糊了。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片刻,然后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你是不是没告诉他们你的三杯和一杯半,是啤酒。”
谢桢月也陷入一阵沉默:“……对。”
周明珣按了按额穴,心想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昨晚杜斯礼那家伙开的是轩尼诗李察,四十度的白兰地。而你上回喝的啤酒还不到四度,这回能喝半杯属于超常发挥了,有进步。”
说完他摁了一下床边的一个小案件,窗帘自动缓缓打开,灿烂的阳光倾泻进来,照得满室春光。
谢桢月被照得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到房间的沙发上面还搭着一条半折的被子。
“你昨天晚上睡的沙发?”
周明珣不以为然地应道:“对。”
“你睡觉挺乖的。”周明珣想了想,补充道,“本来想让你睡客卧来着,但是担心你喝多了半夜会吐,没想到你直接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翻身都没几次。”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害你一晚上没休息好。”谢桢月倍感丢人地低下了头。
他没有注意到周明珣听完自己说的话后,脸上的神情不自然了那么一瞬间。
再抬头发现他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昨天晚上的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没有,不关你的事。”周明珣的声音有些飘,落得不稳,“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桢月的视线还落在那张沙发上:“昨天已经很麻烦你了,其实让我睡沙发就行。”
周明珣没有表情的时候,脸部过于硬朗的线条会显得整个人都冷下来:“你哪里能睡沙发?”
谢桢月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去看周明珣。
“我可以啊。”谢桢月莫名有些怵他这个样子,连忙解释道,“这个沙发小,你肯定睡不好,但是我没问题的,你也说了我睡觉很老实。”
外婆和谢桢月说过,他从小就很乖,吃饭不用人喂,睡觉不用人哄,小小年纪就能自己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照顾好。
这样的谢桢月,不过睡一个沙发,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我为什么不行?我睡觉也挺老实。”
谢桢月的第一反应是:“你不一样。”
周明珣静静地看了会他,然后坐到了床沿,去平视他的眼睛:“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桢月和周明珣,哪里都不一样。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彼此之间不一样的人太多了,不是只有周明珣和谢桢月完全不一样,也不是只有谢桢月和周明珣完全不一样。
周明珣决定离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近一点,他问谢桢月:“是我和你不一样,还是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谢桢月刚正常运转的大脑,又开始卡壳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都不一样。”
“那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周明珣直接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谢桢月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理由:“嗯。”
周明珣轻之又轻地叹了口气:“那你就更不可以了。”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自己听懂了:“我也不一样吗?”
周明珣眉梢微动:“对,你也不一样。”
谢桢月看着地板上阳光的影子,眼睛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或许还应该再追问下去。
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我们眼中的对方不一样到要和所有人做一个区分?
思考不明白的问题不止这一个。
需要思考问题的人也不止一个。
但在离开已知的安全区之前,他们都本能地选择了沉默。
自从那天之后,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们一直没有再见面。
学生会结束了刚刚换届招新的忙碌期,需要来团委办公室送资料的情况大大减少,偶尔来人,也多半是具体部门的负责人,不再需要周明珣到处跑。
谢桢月依旧忙于在学习和兼职的两点一线间奔波,偶尔在手机上和周明珣共享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某天特别灿烂的晚霞,比如便利店那只天天撒娇的京巴犬来财。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去谈论一些需要突破边界的事情,譬如在你哪里?譬如你在做什么?譬如那个一直还未成型的生日愿望。
在啄开蛋壳见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两只小鸡,没有办法确定先看到的母亲毛茸茸的胸脯,还是油温刚好的铁锅。
所以要允许静默期的存在。
谢桢月下午有一节影视鉴赏的选修课,播放影片的教室一片昏暗,特别适合补一个很长的觉。
谢桢月趴在桌上,最后醒来的时候听到一阵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抬起头,看到投屏里的电影正在经历一场灼热的大火。
教室里有一些骚动,不少人在窃窃私语,频频向外张望。
谢桢月也望了一眼,却见窗外雨声簌簌,天色暗得犹如傍晚。
糟了。
谢桢月想,自己没有带伞。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来势汹汹的冷空气终究还是在南下的途中给a城带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把持续高温的势头瞬间浇灭,开始了反复入冬的第一站。
谢桢月站在第二教学楼的连廊上,盯着外面云雾般的雨幕发呆。
从国学院出来后谢桢月本想直接走回宿舍,但走到一半开始起风,雨势越来越大,斜斜地打得人看不清路,只好先到二教的连廊等雨势变小。
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浇湿,黏在皮肤上,风吹过直发冷,而这场雨暂时没有感觉到停歇的势头。
嬉笑声刚从走廊的另一头遥遥传来的时候,谢桢月没有反应,直到听到那些人的对话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湿漉漉的额发掉下几颗水珠,落在眼镜上。
谢桢月用袖口随意擦了擦镜片,抬起头,看到了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周明珣。
一段时间没见,周明珣的发根长出了黑色,但他没有去补色,反而把寸许长的发尾也给染成了与发根相互照应的黑色,看着反倒是比之前显得更招摇了。
走在他旁边的几人看着也像是留培部的学生,穿着差不多风格的运动服,背着网球拍,应该是因为下雨提前中止了体育课。
周明珣嘴角挂着点不太认真的笑,自若地半垂着眼睛去听旁边的人说话,他们应该算得上相熟,聊起天来彼此之间神情都很放松。
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众人一齐笑了出来,没有人留意到走廊的另一头。
谢桢月沉默着收回视线,看着连廊外的天空,莫名觉得雨好像变小了一点。
要打个招呼吗?
他忍不住去想。
大脑右侧种的小树是翠绿色的,外观看起来像是用彩色铅笔画出来的,带着一股天真的稚气:“当然要打招呼啊,好不容易又见到了,而且你们又不是不熟。”
谢桢月重新望过去,这一回,他正巧对上了周明珣瞥过来的目光。
打招呼的话语还停在嘴边排队,下一秒,却先看到周明珣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蹙起的眉头。
谢桢月低下头去打量自己。
最先看到的是自己刚刚一路雨里走来后,被溅上泥点的裤腿和半旧的帆布鞋。
额发不再滴水了,但依旧湿漉着,垂下来遮住视线。
确实是太狼狈不堪了一些。
大脑左边种的小树是笔直而规整的,线条光影标准得像静物素描示范图,它一下子把铅笔小树挤了开来:“就这样和人打招呼太丢人了!”
铅笔小树努力把自己的身体露出来:“但那是周明珣啊,他又不会笑话我们。”
素描小树双手叉腰:“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铅笔小树据理力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素描小树想了想,低下了头:“因为这个样子见他太不体面了。”
铅笔小树听完一下子就扎回大脑深处,消失了。
“刚刚你说带伞了?”周明珣一把拦住准备先走的同学,“能不能先借我一下。”
那人有些诧异:“是带了,不是说等会坐我和海哥的车出去吃饭?我今天的车就停在后面了,连廊能直通,不用伞。”
“不是。”周明珣不欲过多解释,只皱眉催促道,“你先借我,我改天还你。”
“行,你拿去吧。”那人听他这样说,也不多啰嗦,从网球袋里掏出伞,直接拿给了周明珣。
周明珣一接过伞就大步往走廊另一头赶。
但刚走几步,他就看到本来站在原地,正盯着飘雨愣神的谢桢月,突然一个迈步,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连廊外的雨幕里。
不过片刻,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第26章 冷雨夜(二)
A大校园论坛
[情感]crush游戏名叫喜欢冬天我应该取个什么名字?
板栗小炒王
N1
如题。本人暗恋crush有一段时间了,最近终于有了进展,准备开始和crush一起打游戏嘿嘿嘿,他的游戏名字叫“喜欢冬天”,我想取一个有一点像情侣名但是又很隐晦的那种,但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拜托大家帮帮忙[可怜]
我要上岸
N2
备考摸鱼中的我看到这个帖子一下子就精神了呢,好神奇
648513
N3
你直接叫winter啊!这不是送分题吗还用想?
冻柠七加冰
N4
不审题扣大分,帖主是要隐晦的情侣名,不是要直接表白好吗
648513
N5
那叫羽绒服
845116
N6
不知道,反正应该不叫板栗小炒王
Q
N7
来人啊把六楼叉出去!
板栗小炒王
N8
呜呜呜快救救孩子吧,等一下就要一起双排了,我到现在还没取好!!!
Tree
N9
可以叫芙蓉山。
板栗小炒王
N10
为什么?
梅子雨
N11
啥意思?求解,这和喜欢冬天有什么关系?
Tree
N12
冬天会下雪,所以喜欢冬天也可以理解为喜欢雪。然后有一首诗叫《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里面有一句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所以你可以叫“芙蓉山”。
每天八杯水
N13
哇噻……
MOMO
N14
哇噻……
板栗小炒王
N15
哇噻!我喜欢这个,谢谢你!
梅子雨
N16
停停停!还请帖主大人三思啊!
二饭糖醋排骨毒唯
N17
帖主用这个名字,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让crush知道自己的心意了是吗
Lily
N18
不是我夸张,要是哪天帖主crush真的如有天授一般,自己把这个名字的隐喻猜出来了,都要先给自己一巴掌。
早睡计划启动中
N19
不是,哥们,不开玩笑,这得自恋成什么样子才能猜到这个名字和自己是情侣名啊???
冻柠七加冰
N20
帖主确实说要一个隐晦一点的情侣名,但是这个是不是太隐晦了一点,12楼不会是保密学专业的吧?
845169
N21
我们学校还有这个专业?我咋从来没见过这个专业的人?
冻柠七加冰
N22
那不就对了,要是让你都能随处见到还叫什么保密学专业
Tree
N23
引用冻柠七加冰内容……(已隐藏)
不是。
梅子雨
N24
等一下,帖主呢,不会已经换好名字开双排了吧?
852134
N25
我赌一包辣条,帖主这个情侣名十年之内应该都无人可以破解
琪琪琪琪
N26
保守了,没那么快
谢桢月看着还在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帖子,陷入一阵沉思。
有这么不明显吗?
他觉得还挺明显的。
寒流南下后的秋雨连着下了两天,今天终于停了,空气中也开始有了明显的凉意。
天气一冷,连带着夜间来光顾的客人都跟着变少了,谢桢月又检查了一遍货架,然后把上一个客人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上的门关好。
从明亮的店内往外看,玻璃门被外头昏暗的环境映衬得像块镜子,谢桢月跟自己的影子对视,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周明珣单手打开烟盒,发现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
一旁鼓手见状,把自己的烟递过来:“珣哥?”
周明珣摆摆手让他收回去。
想了想,他把烟盒随手丢在桌子上,站起身说:“我出去一趟,买包烟。”
键盘手的手没有离开黑白键,但眼睛却追上了周明珣的背影,喊了声:“这个点钟你去哪买?”
周明珣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隔壁街口的便利店。”
键盘手停下来,扭头去问鼓手:“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他没什么烟瘾啊,经常一个星期抽不了一根,怎么今天这么急?”
鼓手两手一摊,耸肩道:“这谁知道。”
从琴房出来一直走,经过快递站后走二十米右拐,然后直走三十米左拐,再过一条斑马线,就能在街口正中的位置看到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深夜的街头四下寂静,斑马线两端的红绿灯依旧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亮着红色倒计时。
周明珣在等绿灯的空隙,去看便利店干净明亮的两面临街玻璃,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
绿灯给的时间很足,周明珣亦走得不快。
道路两边的大叶榕一夜之间黄了叶子,落了满地的枯叶,被风一卷就飘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脆响,在深秋的晚上听得很清楚。
等走到便利店门前,周明珣本想直接推门而入,但不觉间,他朝里面望了一眼,搭上门把的手随之一顿。
透过透着亮光的玻璃门,可以将店内光景一览无余。
正对着店门的后脑勺圆圆的,枕在手臂上,平直的肩膀内扣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额发有些长了,落下来后从这个角度看刚好遮住了眉眼,只能瞧见微翘的鼻尖,和一点点下巴的轮廓。
是谢桢月趴在收银台的桌子上睡着了。
周明珣迟疑了一下,抬头去看门内的自动感应的语音播报器。
最后他把手收了回来,站在门外,却也没有离开,只静静地隔着玻璃去看谢桢月。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问谢桢月会不会辛苦,谢桢月先是说不会,然后又说只有一点点。
可周明珣左看右看,都觉得不止一点点。
所以眉头在还没察觉的时候,又皱到了一起。
铃声响起的时候,周明珣条件反射去长按操作按钮转换静音模式,却发现声音不是从自己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谢桢月从迷蒙的睡意中醒来,关掉了自己设好的闹钟。
他今天刚好是满课,晚上实在困得不行,于是忙完补货登记后,给自己调了一个小时的闹钟补了一觉。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摸索着找到自己的眼镜。
小憩醒来后的眼皮有些发沉,谢桢月揉了揉,带好眼睛后第一眼确认了一下时间,第二眼落向了店门外。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谢桢月仍然无法形容当时看到站在门外的周明珣时,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觉得或许是自己睡觉时鲜少做梦的原因,所以才会恍惚间以为还在梦里。
但是手臂被脑袋压得发麻,像有无数蚂蚁在上面攀爬撕咬,无比清晰的知觉在提醒他——今夜无梦。
“欢迎光临。”
语音播报器自动发出欢迎词。
是周明珣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得有些急,行动间,身上黑色风衣垂顺到膝盖的衣角向后扬起,然后被匆匆关上的店门夹住,露出里布上沙色的格纹。
周明珣只好停下脚步,先去解救自己的衣角。
再抬起头时,看到谢桢月在笑。
谢桢月看着他说:“你怎么毛手毛脚的?”
周明珣不回答他,只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定定地看着谢桢月,把他看得下意识慢慢收起了笑意。
“怎么了?”谢桢月还有些搞不懂状况。
周明珣觉得从礼貌的角度出发,自己或许应该先打个招呼,然后再聊一聊这个该死的降温,聊一聊原来今天晚上好巧啊又轮到你值班了,然后再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和气氛,把自己想问的话说出来。
但是周明珣觉得,自己实在算不得什么绅士。
所以他直接把这句萦绕在心头整整两天的问题问了出来:“那天下午,你跑什么?”
谢桢月愣住,然后瞬间明白过来周明珣在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没看见你。”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垂下眼睛去看他:“你说没看见我,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没看清你。”谢桢月改口道。”
周明珣没忘记自己一开始问的是什么:“那你跑什么?”
谢桢月觉得这很正常:“下雨了我没带伞,当然要跑。”
说完后他和周明珣对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盯着周明珣的眼睛问他:“你是专门来问我这个问题的吗?”
周明珣目光偏移些许,落到谢桢月身后的货架上,神情淡淡地说:“……不是,来买烟的。”
谢桢月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问他:“要买什么烟?”
周明珣哪里知道自己要买什么烟。
他盯着货架出神,觉得自己开头第一句就说错话了。
见他迟迟不说话,谢桢月先开口打破这有些奇怪的沉默:“你在生气吗?”
闻言,周明珣回过神去看谢桢月:“没有。”
他想了想,决定纠正谢桢月的说法:“我只是不开心。”
谢桢月本来准备朝向货架的身体又转了回来:“为什么?”
周明珣说:“那天我想给你送伞,但你在躲我。”
“没有躲你。”谢桢月不去看他,“只是觉得那个时候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这回轮到周明珣问:“为什么?”
谢桢月觉得他今天晚上总说一些傻话:“你需要我和你打招呼吗?”
“你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跟不跟你打招呼对你都没有影响。”谢桢月越说语速越快,“更何况,到底是谁在躲谁?”
这句话周明珣就没有听懂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谢桢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这段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再来过团委办公室?之前不是每次送资料都会来的吗?”
周明珣楞在原地,有些讶异地看着谢桢月,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但下一秒,他立即反应过来,跟谢桢月说:“不是故意不见你,前段时间我休假了,一直没在学校。”
然后又快速补充了一句:“没有躲着你。”
“这样。”
谢桢月低下头去盯着干干净净的地板看,试图不去注意脑子里那棵开心得左摇右晃的蜡笔小树:“怎么请这么长的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周明珣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没事,只是去了趟美国。我哥哥在美国念书,前段时间是他生日,我爸妈让我一起过去给他过生日了,然后又多逗留了几天,还顺道去见了一下外公外婆。刚回来没多久,还没看到什么要送的资料。”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瞬,空气缓慢地流动着,外头似乎开始起风了,或许明天又是更冷的一天。
虽然封闭的门窗隔绝了北风,但仍然可以听到隐秘的啸鸣声。
可见就算是风,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谢桢月终于放弃了那块快被盯穿的地板,目光落在周明珣的脸上,又落到他的头发上,最后落到他靛青色的眼睛:“我知道了。”
周明珣点点头。
又听到谢桢月问自己:“烟还买吗?我给你拿。”
“不买烟。”周明珣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用食指关节蹭了蹭自己的鼻子,“刚从琴房那边出来,想着顺路,就过来看一眼。”
第27章 冷雨夜(三)
便利店靠窗的一角安置了张窄窄的长桌,坐在桌前往外看,视野里刚好是街口种着的一排大叶榕。
现在正是换叶子的时节,路灯的光打下来,可以看到半树金黄色的叶子,另外一半落在地上。等天快亮的时候会被环卫工扫起来,堆回到树下。
“欢迎光临。”
推门离开的客人步履匆匆,拎着购买的东西消失在夜色里。
谢桢月看了看时间,把器皿里剩下的关东煮全部夹起来,放到广口纸杯里,然后又去拿热好的两瓶玉米汁。
“你是属貔貅的吗?”
谢桢月把东西放到窗前的长桌上,然后坐到周明珣旁边:“今天晚上明明一直没什么生意,但你来了之后,刚刚就一直没停过客人。”
没管群聊里里乐队其他成员整齐列队发来的问号,周明珣把手机锁屏,随意反扣在桌上:“听起来夸我像招财猫是不是更合适一点?”
对此,谢桢月答道:“理论上或许是,但我不是老板。”
周明珣先拧开一瓶玉米汁,放到谢桢月面前,然后再将另一旁拿到自己手上:“你迟早会是的。”
谢桢月喝了口温热的玉米汁,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杯关东煮放在桌子中间,热腾腾地冒着热气,瞟到玻璃上,留下一块白色的水雾。
看着那团升起的热气,谢桢月突然说:“我那天本来想着到二教避一下等雨停,但后面又觉得淋都淋了,干脆直接淋回宿舍更快些。”
周明珣侧过脸去看他,听出是在接上刚刚被进店客人打断的话题。
“确实挺快的,我一转头你就已经跑没影了。”
周明珣拧开了自己那瓶玉米汁喝了一口,他平时不常喝这种东西,觉得有些甜:“下次雨天遇到这种情况,等一等我吧。”
“等你和我打招呼吗?”
“等我给你拿伞。”
“只是一点点雨而已。”谢桢月咽下一颗鱼丸,“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x城念书的时候,除开固定的梅雨季节,大部分男生都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谢桢月也一样。
所以有时遇到天气预报不准,谢桢月总是用校服外套把书包一裹,然后沿着墙根一路跑回家。
淋了雨也没关系,自己煮一碗姜茶喝下去,再洗个澡就没事了。
只偶尔被谢巧敏见到,她总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啰啰嗦嗦得像是什么大事,所以后来谢桢月淋完雨总是避着她,不让她看见。
谢桢月说完后忽然反应过来:“那天你是要拿伞给我?”
周明珣不解:“你原本以为是什么?”
“不知道。”谢桢月不看他,“你旁边人很多,我看不清你。”
周明珣有些莫名地想,这是谢桢月第二次提到这句话。
谢桢月沉默了一会,然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串自己最喜欢的萝卜,诚挚地说:“我真的没看到你。”
周明珣勾了勾唇角,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语气:“知道了,没看到我也没看清我。”
谢桢月把萝卜拿了回来:“你不吃的话还给我。”
“小气鬼。”周明珣笑他,“忙着和你说话,哪有空吃?结果你还要拿走。”
“你话很多。”
“那我不说话了。”
“说吧。”谢桢月把玉米汁在掌心滚了滚,“我话不多,你要是也不说话,我们怎么办?”
“那就只能安静地坐着。”周明珣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谢桢月歪下一点脑袋,去看周明珣的侧脸。
“不好吗?”
“挺好的。”
天气预报黄色寒冷预警正在生成,窗外的叶子在地砖上滚圈。
他们安静地看落叶从马路的这一头滚到另一头,听玻璃外隐隐传来冷风撵过落叶的清脆声。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直到谢桢月想起另一件事情想问周明珣的事情:“你还有一个哥哥?”
“对,比我大两岁。”
“你们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周明珣觉得不是很好回答,思来想去,最后说:“挺好的。”
说完他去看谢桢月,发现他好像在思考什么:“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谢桢月说:“你刚刚讲,请假是因为跟着叔叔阿姨去给你哥哥过生日了。”
周明珣点点头:“对。”
但接着谢桢月问他:“那为什么你生日的时候,他们没有来?”
听到这句话后,周明珣先是含糊着发出了一声轻笑,但很快笑意消弭,随之而来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久到谢桢月把玻璃瓶里的玉米汁都喝掉了一半,才听到周明珣的回答:“我不需要。”
谢桢月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他思考片刻,想到了另外一个角度:“你们的生日,其实挨得很近。”
周明珣看着路灯下金黄色的榕树,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是,我父母一直很忙,所以在这么近的时间里,他们只能抽出一次的时间。”
“不可以轮流吗?”
“没有这个必要。”
周明珣想了想,问他:“你有兄弟姐妹吗?还是独生子?”
谢桢月思索一番,答道:“算是独生。”
“那你或许不太能理解。”周明珣试图给他打了个比方,“还记得之前在我家,你夸过的那根长笛吗?”
“记得。”
谢桢月在心里补充道,还记得是24k的。
“那支宫泽是我的第一支长笛,那时候我对长笛兴趣正浓,为此做了很多功课,看了很多样式。后来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在老师的建议下买了第二支村松的长笛。”
周明珣讲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虽然这两支长笛平时都做一样的养护,但人总有偏心。”
谢桢月听懂了,周明珣说的不只是长笛:“比如?”
“比如,我来a城念书时想搬一批乐器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就选了宫泽。”周明珣对此总结道,“长笛之与我,小孩之与父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谢桢月反驳他,“人和乐器怎么会一样?”
周明珣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笑了一声:“我是说,人总有偏心这件事,都是一样的。”
“我父母最开始只想要一个孩子,我是意外中的意外,他们本来不想要我,但最后是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我也不清楚。”
店内发白的灯光投在周明珣的侧脸上,被分明的骨骼切割出立体的阴影:“总之,最后我还是活着来到了这个世上。”
闻言,谢桢月哑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未想过,周明珣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他们不会选择我,就像我不会选择那支村松一样。”周明珣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人之常情。”
很多时候,父母的偏心往往会在自己都察觉不到在一些小事上初见端倪。
外界有所了解的人家都知道,周家给长子取名周时晏,次子取名周明珣。从命名上看是标准的一脉相承,毫无偏颇。
但在周见珩和方令颐口中,周时晏是小晏,周明珣只是周明珣。
明明是周明珣在讲自己的事情,但却是谢桢月在听完后先叹了一口气。
“怎么叹气了?”周明珣有些后悔自己讲了太多这样无聊的事情,“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这算不得什么事情。”
“但你以前是小孩。”但谢桢月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他告诉周明珣,“我知道,这对于小孩还说是天大的事情。”
周明珣闻言去看谢桢月:“刚刚你说你是独生子。”
谢桢月很浅地笑了一下:“独生子也会有其他天大的事情。”
“是什么?”
“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今天不行?”
“排队吧,先处理你的原生家庭问题。”
这是今天晚上自聊到这个话题以来,周明珣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了一下:“谢桢月,你真的很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我没在说笑话。”谢桢月有些不解。
“知道了。”周明珣喝了口有点凉掉的玉米汁,觉得没有刚才那么甜了。
或许是电压不稳,外面的路灯闪了两下。
“所以你和你哥哥真的关系好吗?”
谢桢月还是问了出来。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喜欢和我哥比,觉得如果我比他强的话,或许被偏心的一方就是我。不过这只是幼稚的想法,没什么意义。”
回忆起这些事情,周明珣自己也觉得好笑:“但总的来说,我和我哥关系不差,这些年算挺好的。”
窗外的风慢了下来,冷空气大概是已经到了,但便利店里的气温依旧是温和的。
谢桢月把那瓶喝到一半的玉米汁搁在桌子上,然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周明珣,等到他讲完后,蓦然说了句:“那我以后喊你小珣,好不好?”
周明珣侧过头,猝然与他对视。
他没有想到谢桢月会这样说。
怎么称呼,亲昵小名还是连名带姓,都不过是幼稚的小孩子才会在意的比较,周明珣释然的时候也宽慰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意。
但是现在,谢桢月告诉自己,他也会在意。
周明珣觉得自己应该想说些什么,但对上谢桢月认真的神情,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他微微眯起眼睛,去觑窗外越滚越远的落叶:“你喊我哥哥吧。”
谢桢月觉得周明珣简直是在无理取闹:“都说了我比你大,到底谁叫谁哥哥?”
“不可以吗?”
“你讲讲道理,周明珣。”
“谢桢月。”
“不叫。”
周明珣笑着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无聊转圈的叶子,对着谢桢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应该早一点认识你的。”
“再早认识我也不会叫的。”谢桢月没注意到周明珣望来的目光,“你死了这条心吧。”
周明珣的笑意挂在眼角:“不是说的这个。”
那是哪个?
周明珣没有说,谢桢月也忘了问。
月过中天,渐渐偏西。
便利店的门被打开,周明珣从里面出来,回身关门的时候看到跟在身后的谢桢月,伸手挡了一下:“起风了,别出来了。”
谢桢月正边走边把外套穿好:“里面闷,我出来透透气。”
“欢迎光临!”的开门词自动播报了两遍。
吹了大半夜的风,外面的气温比起白天时又低了几度,恰是秋意正浓。
周明珣出来后正好遇到绿灯,顺畅地直接过到了对街。
人行道上有一块不平的砖块,踩上去后会翘起来,像踩空一样让人心里一突。
周明珣就踏着那块地砖,顿住原地回过了头。
谢桢月还站在店门口,在周围偏暗的环境里,独他被入门处的暖光照得分明,发丝毛茸茸的还透着光。
隔着一段路口的距离,周明珣分辨不出谢桢月是在看自己,还只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发呆。
但很快,谢桢月在夜色中动了动,是在朝他摆手。
他似乎还笑了一下,周明珣看到谢桢月脸上的光影,因为肌肉的走向而改变了形状。
周明珣回过身,松开那块地砖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低下头给谢桢月发消息:“风还大着,透完气快些回去吧。”
谢桢月信息回得很快:“好。”
过了几秒,又发过来一条:“回去了。”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的头像好一会。
左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开始闪动预警的红光,暂时抢夺了注意力。
周明珣扫了一眼提示词就把手表直接摘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给谢桢月发了一张表情包,是一只在风中被吹得毛发乱飞的小狗。
这回谢桢月回得很慢,过了好一阵才回了一张把头埋进不锈钢饭盆里不见人的仓鼠表情包。
根据对谢桢月的了解,周明珣知道,刚刚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毫无疑问是谢桢月在找回应的表情包。
周明珣收起手机,轻笑声被风吹散。
他脑海中闪过运动手表的红光,心想真是怪事一桩。
风居然能把心跳都吹乱。
第28章 风吹草动(一)
a城的降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不容拒绝,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从衣柜里翻出了皱皱巴巴的厚外套,仔细闻闻,还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谢桢月把毛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弯着腰在水池前洗茶杯,水温低得冻人,不过一会,就把一双手泡得发红。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有新消息进来。
但谢桢月暂时没空管,他活动了一下被冷水激得有些僵的手指,然后端着茶盘回到办公室,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A快乐谷-招募官:同学,我刚刚看了你的简历,真的不考虑一下选择巡游组吗?
A快乐谷-招募官:很轻松的,而且待遇更高,也很适合你呀[比心]
初一:谢谢,但是我并不适合。
初一:不会考虑巡游组。
A快乐谷-招募官:你再考虑考虑吧?还有时间换组的!
初一:确实不考虑,谢谢。
A快乐谷-招募官:啊好吧好吧
A快乐谷-招募官: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呀~
初一:不会的,您放心。
A快乐谷-招募官:行,那就先帮你定组了
初一:好的,谢谢。
A快乐谷-招募官:不客气,记得转发一下活动推文预热哦~
A快乐谷-招募官:[链接]
初一:收到。
“桢月,我们下班咯,你记得等一下把门锁好。”曾老师挎着包,话音还没落就已经走到了门边。
“好。”谢桢月应了声,匆匆转发完推文后,就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回宿舍。
锁完门一转身,站在行政楼的走廊上往外看,正巧看到天上一片璀璨的火烧云,色彩饱和浓郁得像是有资金充裕的美术生不要钱一样在画布上堆砌各色颜料。
谢桢月下意识拿起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发给一个人。
但解除锁屏后才发现,对方已经先自己一步,发过来了照片。
Elian-Z:[图片]
Elian-Z:今天有火烧云
谢桢月嘴角下意识扬起一点弧度,然后重新打开相机拍了一张。
初一:[图片]
初一:刚刚看到,很漂亮。
Elian-Z:还在行政楼?
初一:刚刚下班。
Elian-Z:小组作业做完了?
初一:还没有……
初一:等一下就回去做PPT[大哭]
Elian-Z:这么可怜
ELian-Z:发过来我帮你
初一:你分得清沉郁顿挫闲净淡远俊爽明丽古朴奇险吗?
Elian-Z:你们的PPT还需要说绕口令吗
Elian-Z:那我先学一下
谢桢月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连迎面遇上同班同学都没反应过来,还是人家先给他打了个招呼。
等回过神,谢桢月收起笑容,垂着眼睛回复周明珣。
初一:不发。
初一:你别学。
走在校园的小道上,两侧桂花树的叶子依旧油润墨绿,似乎并不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大降温所动。
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人一激灵。
谢桢月把毛衣的半拉链拉到顶,领子刚好包裹住脖子。
天气越来越冷,也不知道周明珣现在在做什么。
谢桢月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
初一:你在干嘛?
Elian-Z:在取车,上回送修的车好了
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车钥匙,周明珣上车后先随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发现难得在列表里看到了谢桢月的头像。
再一看,发现转发的是一条快乐谷公众号发的万圣节活动宣传推文。
Elian-Z:刚刚看到你朋友圈转发了推文
ELian-Z:万圣节准备去快乐谷玩?
谢桢月看着这个问题,有些犹豫地在输入框里输入了又删除。
初一:是。
初一:舍友说想一起去。
哦,和舍友一起。
周明珣把刚打到一半的字删除了。
等红灯读秒的时候,周明珣想了又想,给邹婉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但是传出来的却是杜斯礼的声音:“兄弟,您请说。”
背景音里传来邹婉的声音,但是听不清楚,不过不用猜周明珣都知道,多半又是在说杜斯礼乱接自己电话。
杜斯礼委屈地喊道:“你开着车呢,我接一下怎么了,而且是周二的电话。”
然后又换了个语气跟周明珣说:“啥事劳您大驾。”
周明珣懒得搭理杜斯礼,直接问道:“帮我问问婉姐,万圣节那天快乐谷的门票还有吗?”
杜斯礼沉默了一下,发现这个问题自己真解决不了,只好一边转述一边把手机开了免提。
邹婉听后有些讶异:“你也会想去凑热闹?我问问,说是一早就卖空了,我想办法给你匀出来。”
“行,谢谢婉姐。”
“客气啥。”
邹婉打了下方向盘:“多大点事,你那边确定了几个人去?我好和那边说。”
恰好红灯读秒结束,绿灯亮起。
周明珣起步发车:“一个。”
“就你自己?”
“应该吧。”
邹婉觉得有些奇怪:“你一个人去干什么?做收购实地考察?那我们得事先说好这个是我爸妈给我的,你们家购物欲犯了就去看我哥的东西好吗。”
“想哪里去了。”临近斑马线,周明珣把车速降下来,“是私事。”
万圣节那天下午,谢桢月出门的时候宿舍里还在午睡的另外三个人听到动静,纷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他。
刘彧抱着被子,非常夸张地说:“桢月,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上班,要保护好自己啊。”
张震文则是有点担忧:“这种天气,你穿多点啊,应该不至于不给穿衣服吧?”
钟子豪更是叹气:“桢月,现在的社会既复杂又危险,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小心啊!”
“……”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谢桢月停下穿鞋的动作,一脸无奈地抬起头,“我是去做正规兼职的,不要脑补一些奇怪的东西。”
刘彧握着手机的手从床下伸下来,里面正放着一个看得人眼红心乱的短视频:“不是这种吗?我看我对象抖音点赞的快乐谷都是这样的,富贵温柔乡啊!”
谢桢月把他连手带手机塞回床上:“不是!”
于是三个人又缩回被窝里:“那真是太遗憾了!”
“……”
谢桢月完全不明白他们在遗憾什么。
天微微暗下来之后,乐园亮起层层叠叠的装饰灯,真正的万圣节活动才算是正式开始。
乐园里郁郁葱葱的绿植也都挂满了装饰的灯带,旁边还放着黑色的高台,上面摆着一个大大的南瓜灯,不过没有亮,不知道是不是坏了。
有人坐在灌木丛前面的长椅上准备自照,但刚比划好动作,长椅旁边放在柜子上的南瓜灯突然亮了。
南瓜灯睁着一双幽绿澄亮的眼睛,缓缓转了个方向,然后直直地对着长椅上的人,就好像锁定了目标一样盯住不动了。
“啊!”
准备拍照的游客先是吓一跳,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对着南瓜灯拍照:“这什么原理?能不能再转一次我录个视频?”
南瓜灯没有说话,只默默熄了光转回去,然后又重新操作了刚刚那一番流程。
“哇,可爱可爱!”游客心满意足地录好视频,开心地摸了摸南瓜灯的头,发现居然还是植绒的,寸寸的短绒摸起来手感很好,于是又站在原地摸了两圈。
南瓜灯不会说话,但被摸到第三圈的时候,幽绿色的光再次亮起,是它闪了闪眼睛,好像在说:“差不多可以了。”
这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热闹的角落,偶尔有游客也是来了就走,更多的只是从旁边的大路经过,心血来潮进来拍个照,不会想着踏进来坐一坐。
也就只有周明珣这个不算游客的游客,无所事事地坐到了长椅上。
南瓜灯按照惯例亮灯转过来,但周明珣只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南瓜灯似乎出了一点故障,像卡壳住一样保持这个姿势亮了好久的灯,才忽然熄灭。
周明珣刷了一下手机,确定信号是满格的,也确认谢桢月一直没有回自己的信息。
锁上手机后,周明珣看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游客,热闹的游街还在继续,五花八门的NPC把气氛烘托得愈发高涨。
但他只觉得人多得吵闹。
周明珣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近乎呓语地喃喃道:“人在哪呢?”
“你在找谁?”
旁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周明珣没有防备之下被吓了一跳,直接激得站了起来。
却发现是那个一直没有把头转回去的南瓜灯。
南瓜灯本来还挂在高台上犹犹豫豫地挪动着,见他被吓到,立刻从台上原地一动,似乎是在台柜里面手忙脚乱地操作了一番,最后终于成功伸出手把大大的南瓜头套摘了下来。
“是我。”
谢桢月抱着南瓜头,眼睛被周围遍布的装饰灯带照得亮晶晶的:“是我,周明珣。”
额发在刚刚摘头套的时候被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样冷的天气里,也不知道他戴了这个头套多久,发际才会渗出细密的汗。
见周明珣还怔在原地没有说话,谢桢月有些担忧地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吓到了?不好意思刚刚突然说话。”
周明珣抓住了那只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手:“不是说和舍友一起吗?”
谢桢月发现周明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道:“一开始是说一起,但是后来我有别的安排。”
周明珣静静看了他一会,笃定地说:“又在撒谎。”
“我没撒谎。”
“是,你只是说话说一半。”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把被闷了大半天的脑子冲得清明了一点:“你又生气了?”
“谁生气了。”
“不是想撒谎。”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周明珣顿了顿,盯着谢桢月,示意他先说。
谢桢月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只是觉得不想告诉你。”
周明珣仍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为什么?”
“没必要。”谢桢月说完又补充道,“也没意思。”
“为什么。”周明珣在追问。
“这种杂七杂八又很无聊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比起“要去兼职当一个南瓜灯”这样干巴贫瘠的节日活动,或许“去快乐谷和舍友一起活动”听起来更像正常的、丰富的大学生活内容。
偶尔的时候,就算是谢桢月,也会想将自己的人生进行粉饰。
谢桢月不看周明珣的脸,垂着眼睛去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周明珣大概忘了松开,但他也没有提:“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周明珣大概是被气笑了,眼睛没有弯起弧度:“你总是不说,怎么知道我想不想知道?”
谢桢月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
就像周明珣说的,又不说话了。
周明珣看着他,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
但最后他叹了口气,想了想,问谢桢月:“兼职什么时候开始的?吃饭了吗?饿不饿?”
第29章 风吹草动(二)
树丛里的装饰灯带一闪一闪地晃着光,失去人工控制的南瓜灯放在台柜上,变成一个普通的装饰摆件。
有工作人员正在放置分隔带,把这条小道从游玩区域中隔离出去。
谢桢月看着不远处主干道上密集行走的游客,有些走神。
“……情况就是这样,园区临时调整路线也没办法。”乐园的经理站在他身前,亮着屏的手机垂在身侧,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通。
听完经理说的话,谢桢月回过神,对园区的安排没有什么意见,只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今天的工资是怎么算?”
“啊,你的工资。”经理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安抚道,“就按照最开始说的算,虽然因为调整了活动布置你这边提前结束,但是也就只比规定时间提早了两个小时,没多久,这个不影响的,你放心。”
不过他又补充道:“但是今天你肯定不用加班,那部分的额外时薪就没有了。”
等到肯定回复的谢桢月放下心来:“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客气,那没事你就先走吧。”经理和谢桢月说完,恰好看到周明珣正举着电话从不远处走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朝周明珣点头致意,然后步履匆匆地先行离开,“我也去忙了。”
“好的。”跟经理道别后,谢桢月侧过身,刚好和周明珣对上眼睛。
周明珣电话那头的方令颐正在说话,她情绪一激动就开始喜欢说夹杂着俄语的英文,左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周明珣对此听得不甚认真。
他边听边用左侧的肩膀去凑近耳朵,把手机夹稳后,利索地把撕开包装的吸管插进杯口,然后递给了谢桢月。
见谢桢月下意识接过来,但是一动不动的样子,周明珣指了指杯子,又指了指谢桢月,用口型说:“给你的。”
谢桢月一怔,顺着周明珣的意思喝了一口。
是橙汁。
晚风里还带着凉意,空气中都是冷冽的草木气息。
谢桢月垂眼看着手里的橙汁,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喝着橙汁等周明珣打电话的时间里,谢桢月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周明珣给自己发了信息。
“……好我知道了,我会和哥说一声的,又不是什么大事……行好,可以……嗯,对我在外面……好,再见。”
周明珣好不容易挂完电话,匆匆扫了一眼手机,发现聊天框里谢桢月的头像上突然涌现出几个小红点。
Elian-Z:[图片]
Elian-Z:邹婉送了一张票,没事就来了
Elian-Z:你们已经到了吗?
Elian-Z:你在哪?
初一:[定位]
初一:很早到的。
初一:我在这。
周明珣看完信息后,抬眼去看低头喝橙汁的谢桢月,凑过去一瞧,发现他还在浏览手机输入法的表情包推荐页面,估计是还没决定好选哪个。
看了一会,周明珣突然发声:“在找什么?”
两个人挨得有些近,耳边乍响的声音打断了谢桢月的纠结,他匆匆摁下锁屏键,稍稍挪开一点脑袋:“没找什么。”
然后又去看周明珣:“你忙完了?”
“没在忙。”周明珣也不揭穿他,只解释道,“是我母亲的电话,一点小事,她找不到我哥只好来找我了。”
听他说得模糊,又是家事,谢桢月便也没细问,只点点头当做知晓了。
周明珣抛了抛还亮着屏的手机:“下班了?”
谢桢月还在喝橙汁:“对,经理说临时调整,我的岗位可以提前下班。”
“行。”周明珣看了看他,心情算得上不错地笑了一声,“那吃饭去。”
转身间他抽空回了一下邹婉的信息,然后偏过头,用眼神询问还站在原地的谢桢月。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皮衣,那头招摇的红发落了一点在肩上,挑染成黑色的发尾被皮衣的颜色吞掉,看起来更加利落。
“来了。”谢桢月收回落在周明珣身上的目光,松开吸管,小跑两步跟上他,“我们去吃什么?今天很多人,这个点钟去园区的餐厅肯定要排很久队的。”
周明珣收回手机,慢悠悠地走着,等谢桢月跟上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跟我来就行。”
背对着谢桢月的手机屏幕里,他和邹婉的聊天界面刚刚暗下。
婉姐:都按你说的交代下去了
Elian-Z:谢了,改天请姐吃饭
婉姐:不差你这一顿
婉姐:这就是你说的私事?
Elian-Z:该请的,少不了
Elian-Z:还有事,回头再聊
正在大陆另一端岛国上泡温泉的邹婉对着聊天界面沉思片刻,然后给黄时雨发了条消息。
婉姐:[聊天记录]
婉姐:这很难讲,你自己看吧
黄时雨几乎是秒回。
雨与鱼:清汤大老爷啊!!!
雨与鱼:直男真是恐怖如斯!
雨与鱼:[邀请您语音通话]
园区里正热闹着,朝着餐厅的方向一路走过去,小道上亦随处可见盛装出席的游客,各种节日元素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呈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快乐的气氛。
对比之下,穿着简单灰色卫衣的谢桢月反而有些显眼。
他迎着风走在周明珣身旁,额发被吹得有些乱,在视线里如同晃过的薄纱。
周明珣站在外侧,两个人挨得不算远,也不算近。
非要说的话,只有斜斜的两道影子是站在一块,头挨着头。
谢桢月看着越来越亮堂的道路,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再问一次周明珣:“你刚刚是在找谁?”
这个问答的答案他真的不知道吗?
他其实是除了周明珣之外,唯一一个会知道的。
但他偏偏要问个明白。
没想到周明珣听后却直接选择不承认:“没找谁。”
“我都听到了。”谢桢月闻言,近乎直白地提醒他,“刚刚我就在旁边。”
周明珣眉梢一挑:“你听错了。”
谢桢月咬了咬脸颊内侧的口腔软肉:“不可能。”
两个人从小道上出来汇入人群,热闹的气氛瞬间涌上来,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冲淡,让交谈中的两个人不自觉地凑近些,再微微拔高音量,让彼此能听得清楚。
这一次,光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影子叠上一点影子。
谢桢月把握着手机的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你给我发了信息。”
“嗯。”周明珣应了一声,却好像听到心底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成功撬动了厚实的土壤,陡然舒展了枝叶。
但下一秒,谢桢月不去看周明珣,只说:“你发信息给我,是想我帮你一起找人吗?”?
闻言,周明珣也顾不得什么枝叶了,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不清楚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开口时差一点没找对声带的位置:“……谢桢月,你猜测的角度是不是有一些太过于刁钻了。”
“哦。”
谢桢月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紧跟着追问他,话与话之间挨得很近,字与字之间紧凑得不留缝隙:“那你发信息给我干什么。”
周明珣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一个弯,他看着谢桢月,好像明白过来谢桢月究竟想问什么了。
他仔细想了想,说:“找人。”
谢桢月又喝了口橙汁:“然后呢?”
周明珣告诉他:“然后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
“他给我发了定位。”
听到这话的谢桢月咽下一口橙汁,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液体一起妥帖地落到了胃里。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明珣就是在找他,确确实实,童叟无欺。
但他还是想问周明珣:“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周明珣觉得这不能算一个问题:“没事不可以找他?”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答案已经不能再明显:“可以。”
“可以什么?”这一次是轮到周明珣发问。
“可以找他。”谢桢月握着橙汁杯的手指动了动。
但是周明珣却说:“我以为他不乐意。”
一听这话,谢桢月立刻道:“你以为错了。”
周明珣喉咙里像含着一声不清楚的轻笑:“是吗?他好像很忙,你觉得,我去找他和他待在一块,会打扰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回答得很利落:“不会。”
他甚至反过来问周明珣:“我觉得,他实在算不上有趣,你和他待在一起不觉得无聊吗?”
周明珣同样回答得干脆:“不会。”
接着又把问题拉回来:“很忙也可以吗?”
谢桢月点点头:“可以。”
周明珣看向他的侧脸:“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谢桢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偏过头去看他,“那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周明珣把那声轻笑散了出来,“我说话最算数。”
谢桢月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弯了弯嘴角:“这么好?”
周明珣把被风吹散的额发往后捋:“好吗?”
谢桢月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声音轻下来:“好啊。”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把空气带动起来,如同暗流涌动。
周明珣总感觉有一些话冒出了又被压下,心底那颗种子冒出的枝叶已经蠢蠢欲动到让人彻底无法忽视。
他想了良久,最后看似轻飘飘地问了句:“哪里好?”
或许是今天晚上北风也被人群的温暖所软化,吹得人心里都松软下来,麻痹了大脑紧绷的神经。
谢桢月甚至没来得及过多思考,本能地回答了一句:“哪里都好。”
然后下一秒,他听到班长的声音再一次在自己耳边乍然响起,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觉得一个人很好不一定是喜欢,但觉得一个人哪哪都好就很危险了。”
装着橙汁的塑料杯被谢桢月捏得咯吱咯吱响,里面还剩一半的橙黄色液体跟着瓶身晃啊晃。
周明珣的声音低下来一些,说得很慢:“我也这么觉得。”
谢桢月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也觉得你哪里都好?”
周明珣看着他,伸手替他拿下一片被风吹落在肩上的叶子,淡淡地说:“我也觉得你哪里都很好。”
风还在吹,杯子依旧在晃,就好像一颗摇摆不定的心。
而谢桢月没想好要不要停下。
直到从身旁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替他按住了倾斜的杯口。
周明珣说:“要洒出来了。”
谢桢月停下手里的动作,愣怔着去看他。
半晌,才反应过来,把握着杯子的手轻轻垂下。
“知道了。”谢桢月看着周明珣含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想起班长告诉自己,感情这种事情就是一瞬间的开窍,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会是怎样的一瞬间。
而现在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这就是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一瞬间。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第30章 风吹草动(三)
乐园的精品店是各式毛茸茸周边物品的天下,镜子前多是凑在一起的女孩子,像欢快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很是可爱。
谢桢月站在货架前,很认真地将一排排精致的玩偶挨个浏览过去,然后拿起两个看起来近乎一模一样的兔子,凑在一起,看样子像是在进行比对。
研究了一会没能得出结论的谢桢月,偏过头去问站在侧后方的周明珣:“你觉得哪个好看?”
周明珣不太适应这样热闹又柔软的场合,闻言垂眼打量一遍,绷紧了下颌线,难得有些无措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谢桢月左右手各拿一只,给他展示两者间微乎其微的差别,“这个的脸更圆一点,这个的耳朵更对称一些。”
周明珣按照他的提点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也不管到底看没看出来,只说:“原来是这样。”
谢桢月点点头,又自行比对一番,做出了决定:“选脸圆一点的这个吧。”
见他选得这样认真,周明珣难免有些好奇:“是准备买来当礼物送人吗?”
“是。”谢桢月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选择了坦诚,“送给我妈妈,她很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
周明珣打趣他:“所以你才懂怎么看玩偶是脸圆一点还是耳朵对称一点?”
“我妈妈她最喜欢的就是兔子,有一个我外公送给她的兔子,到现在还一直摆在床头。”谢桢月浅笑了一下,半垂着眼睛把另一只玩偶放回货架上,“我经常帮她打理玩偶,当然懂。”
周明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可爱,说:“阿姨童心未泯,挺好的。”
谢桢月看着最终选出来的那个兔子玩偶,用一种形容不出来的语气说了句:“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这个时候的周明珣还没能听懂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只单纯地以为不过是谢桢月对自己母亲爱好的形容词。
玩偶的旁边的货架上整齐挂着几排不同款式的装饰发箍,绝大部分都是带着各种联名动物玩偶的耳朵,也是最热门的一个区域。
匆匆扫过一眼,谢桢月本来准备离开的步伐突然停下,然后越过人群的头顶,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狐狸耳朵样式的头箍。
周明珣心下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看见谢桢月举着那个头箍和他说:“你试试这个。”
婉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周明珣对上谢桢月的眼睛,还是重新咽了下去,只梗着脖子偏过头,给谢桢月展示自己拿着橙汁的左手,和提着从餐厅打包的蛋糕盒的右手,试图让他自己放弃:“都拿着东西,空不出来手,这怎么试。”
理由很充分,但很可惜谢桢月是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周明珣看似空不出来的两只手,然后促狭地弯了弯眼睛,直接伸手把狐狸耳朵头箍往周明珣的脑袋上戴。
周明珣下意识低下一点头,方便谢桢月调整头箍的位置,但依旧试图做最后的反抗:“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不麻烦。”谢桢月的眼睛还弯着,尖尖的眼角朝下钩起,像折扇上将落未落的坠子,“我不嫌麻烦。”
谢桢月端详了一下,又喊他:“你往左边偏一点。”
周明珣闻言只好放弃挣扎,按着谢桢月的意思照做,垂着脑袋任由谢桢月捣鼓。
“好了。”谢桢月调整好头箍的角度,示意周明珣抬起头,“看看。”
周明珣顺着他的意思抬起头,深红色的狐狸耳头箍和他的发色融合得很自然,只不过他本人的气质过于突出,硬生生把本来算得上可爱的狐狸耳带出了一种发邪的帅气。
一时间谢桢月的视线有些飘忽,不知道是先看发箍还是先看周明珣的脸。
本来还有些不自在的周明珣见谢桢月不说话,反而坦然起来,握着橙汁的手举起来,把吸管戳到他嘴边:“怎么,不适合我?”
狐狸耳柔软的短毛绒和周明珣平整肌理感的皮衣形成鲜明反差,谢桢月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到周明珣的脸上:“很适合你。”
说话间,吸管时不时戳到脸上,谢桢月伸手想接过橙汁,但周明珣不让:“你拿着玩偶,别弄脏了。”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自然也就收回了手,但他也没有去喝递到嘴边的橙汁,只说:“我送你吧。”
“什么?”周明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谢桢月会这样说。
“我说,我想买下来送给你。”谢桢月直视着周明珣靛青色的眼睛,算得上有些认真地问他,“好不好?”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心里莫名觉得,在某些方面上,他真的有着一种近乎可爱的固执。
扪心自问,周明珣确实非常乐意收到谢桢月的礼物,但是他还记得,谢桢月今天本来是来兼职的,只不过遇到自己这样不讲理的人,才“正巧”提早结束工作,又被自己哄骗着一起四处闲逛。
他并不觉得,这样一个花里胡哨且低性价比的东西,对于谢桢月来说会是一个必要的支出。
“虽然我很感动,但是还是算了吧。”周明珣很认真地措辞,模糊了真正的理由,“总觉得戴着有点傻。”
但是似乎谢桢月并不这样想,他似乎正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突然发言的工作人员打断了。
“店里提供拍立得服务哦,不买回家也可以多拍几张照片留存,很有纪念意义的,拍多更优惠呢!”说完,工作人员还展示了一下身后的照片墙,“很好看的,强力推荐!”
谢桢月凑过去想看一眼,但身后的周明珣直接应了下来:“好啊,那拍两张。”
“等一下……”谢桢月刚想说先考虑一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脑袋上。
隔着侧后方的镜子,他看到周明珣这个时候倒是能空出手了,眼疾手快地把一个黄色的垂耳狗大耳朵戴在了自己头上。
然后周明珣轻轻拉着谢桢月卫衣的帽子,不容拒绝地把他拉到自己旁边,示意谢桢月看镜头:“来,123拍照了。”
工作人员举着相机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要不要把眼睛摘下来?不然镜片可能会反光哦!”
于是谢桢月又匆匆忙地把眼镜摘下来挂在卫衣领口。
周明珣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顺手替他调整了一下垂耳狗耳朵的位置,让两边对称。
“好,那看镜头不要动哦!”
“咔嚓。”
“咔嚓。”
闪光灯闪了两次。
拍立得呈现完整效果的时候,谢桢月正和周明珣一起坐在某条小道的长椅上,解决那块晚餐时从餐厅打包带出来的那块车厘子蛋糕。
主要负责消灭的蛋糕的是谢桢月,周明珣只吃了颗装饰用的车厘子,就说太甜了不想吃。
“已经完全出来了。”周明珣把放在口袋里的拍立得拿出来,递过一点角度给谢桢月看。
谢桢月把吃得差不多的蛋糕装回盒子里放到一旁,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好傻。”
又说:“你的这个剪刀手最傻。”
照片的两个人挨得有些近,各自朝着对方的方向微微侧过了肩膀,谢桢月笑得很浅,但是一旁的周明珣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出一只手,在他脸颊旁边比了个不容忽视的剪刀,让这个画面看起来带着些有趣。
周明珣无所谓地笑笑,倒是对照片很满意:“我挺喜欢的。”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看看周明珣,又看看照片,也不再说像傻瓜那样的话了,只道:“确实挺好的。”
小道上人流量不算多,算得上有些安静。
空气中车厘子蛋糕的香甜气息还没散开,混合着周围草木的绿意,甜得清楚。
谢桢月低着头,很认真地用手机给两张相纸拍了个合照,周明珣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明珣看谢桢月被风吹得翕动的鼻翼,看他眼底因为眨眼而微微颤抖的眼皮,看他眼下淡淡的一道青色,还看他嘴角挂着的笑意。
那股奇怪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甚至越发强烈,让周明珣再也没办法选择忽视。
可见再厚实的土层也抵挡不住一次种子的萌芽。
哪怕只是顶开一点点的缝隙,强大的根系就可靠着那一点光线和氧气,自此扎根,枝繁叶茂。
谢桢月拍完照后,将其中一张拍立得递给周明珣:“你的。”
周明珣接过相纸,眼神却还落在谢桢月脸上。
风把两个人的额发都吹乱,只能隔着一层扑朔的发色,去看彼此的眼睛。
两个人不知道就这样静默地对视了多久,谢桢月先一步错开了视线,用手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然后他听到周明珣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谢桢月也不厌烦,又一次对上周明珣的眼睛,去询问他:“什么事?”
周明珣瞳孔的颜色在偏暗的环境里变得很深,像深海的蓝色,四周灯光倒映在里面,像高悬的灯塔:“之前说好的生日愿望,我想好了,还作数吗?”
谢桢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周明珣说的是哪一件事,立刻道:“作数,一直都作数。”
又问他:“你想要什么?”
明明是周明珣开的头,但是却也是他先陷入一阵沉默。
周明珣知道自己很奇怪,他也知道,谢桢月和自己一样奇怪。
他曾经一度希望从谢桢月口中得到这种奇怪的答案,但是现在,这一刻,他觉得又不需要了。
他似乎思索了良久,才突然下定决心般说:“多笑笑吧。”
还在脑海中不断列举周明珣可能会提出的可能性的谢桢月呆在原地。
“……什么意思?”谢桢月不觉得今天晚上的风大到会让自己错听周明珣说的话,连忙追问道,“为什么?”
周明珣倒是笑了:“哪有为什么。”
谢桢月又犯起固执:“就是为什么。”
周明珣想了想,说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你笑起来好看。”
谢桢月不看他了,看着手中的相纸,有些无奈地说:“是让你许生日愿望。”
“我知道。”周明珣把相纸收回到口袋里,回答得理所当然,“我的生日愿望,不可以许和你有关的内容吗?”
谢桢月细细地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承着天上一轮月光,近乎郑重地点点头说:“可以”
周明珣望着他,把他的样子缩成小小一个,再装在自己的瞳孔里。
他想,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不需要等谢桢月告诉自己答案。
他也不需要等谢桢月先明白答案。
他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虽然谢桢月喜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他还没想明白,但是自己喜欢谢桢月这件事,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原来奇怪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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