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至,天气渐冷,这个时候天色依旧是黑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太阳的影子。
只是便利店里总是灯火通明,亮堂得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哒哒哒、哒哒哒。”
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这是湿润而柔软的肉垫踩在地板上发出来的。
现在是小狗来财给自己定好的起身时间,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始巡逻自己的地盘。
不过今天它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根据往日的规律,晨间最早的一波客人大概是六点左右开始到店,所以平时谢桢月一般都是小憩到这个时间段再起来准备,但是今天却很早就端坐在收银台前了。
来财好奇地凑过去蹭蹭谢桢月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在问他:“你怎么现在就醒来了?”
谢桢月低头看到来财努力扬起小脑袋的样子,笑着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柔声道:“你来啦?天天起早贪黑,你们小狗怕不怕冷的?”
来财窝在谢桢月怀里蹭来蹭去,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桢月一边揉揉它的脑袋,一边有些出神地盯着手机。
亮着屏幕的手机被端正地放在收银台的桌面上,上面正展示着和周明珣的聊天对话框,谢桢月早早在输入框里打好了字,但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直到右上角显示的时间跳动了一下,正趴在谢桢月膝盖上打了个哈欠的来财,突然感觉到谢桢月动了。
它抬起头,顶着一团被自己蹭的乱七八糟的毛发,还没来得及看清谢桢月在干什么,就被他双手捧住了脸。
“来财。”发完信息后的谢桢月逃避着不看手机,只用自己的鼻尖去碰来财的脑袋,颇为苦恼地向这只无忧无虑的小狗倾诉道,“是不是太明显了一点?会不会被他察觉到?”
然后想了想,谢桢月又自己安慰自己:“其实被发现也关系,迟早也是要告诉他的,你说呢?”
来财只是一只小狗。
小狗不懂,小狗疑惑,小狗“咕噜咕噜”叫。
那只手机还安静地躺在桌面,屏幕发出莹莹的光,诚实地展示着刚刚发送的内容。
5:20
初一:早安。
周明珣今天起得有些晚,醒来后第一件事先看了眼手机。
结果发现被置顶的谢桢月头像上挂着一个显眼的小红点。
他点开看到消息后先笑了一下,马上回复了一句。
Elian-Z:早安~
Elian-Z:[早上好.JPG]
但随即他注意到谢桢月发信息的时间,又看了看昨天晚上两个人截止到凌晨的聊天记录,有些诧异地想,便利店今天这么早就开始来客人了?那谢桢月岂不是一直没时间休息?
信息发出后好一会都没有收到谢桢月的回复,周明珣估摸了一下时间,知道他大概是已经回到宿舍补觉了。
方令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周明珣正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你还记得今天下午要替妈妈过去一趟方合汇哦?”电话一接通,方令颐就直接开声提醒他,“信息老是已读不回,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记住我交代你的事情。”
“看到的时候刚好没空,所以没回。”周明珣习惯了方令颐面对家里人一点小事都记得的小性子,平和地告诉她,“记得,我现在正准备过去。”
“那就好。”方令颐听到这个答复,心情好上不少,“妈妈就知道你是最让我们省心的。”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周明珣对这趟差事说不上有多不满意,但也绝对算不上满意,“你在外公外婆面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你都是亲力亲为打理这些产业的吗?”
周时晏不在家,周见珩又到首都开会去了,周明珣不用问也大致能猜到方令颐现在估计正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的小城里度假。
“所以你要替妈妈保密哦。”方令颐声音里透着笑意,“就是一个普通的年终常规巡视,方合汇开得天南地北的,我哪里能每家都去?”
周明珣声线很平,没有多大起伏地说:“a城又不算远,你来一趟坐飞机用不着多久。”
“太麻烦啦,更何况你正好在a城,我才不多跑这一转。”方令颐笑着抱怨了一句,又说:“反正以后方合地产也是要交给你的,现在开始多和那些VP打打交道,不挺好的?”
“那我还要到总部去一趟吗?”
“年初吧,小晏那会要回来,到时候我带着你们兄弟两个一起到港城去一趟。”
周明珣发出一道勉强算得上笑声的气音,无所谓地答道:“知道了。”
明明产业和他都在a城,仔细算算明明港城和a城到s市的距离也是差不多的,但是不管是哪一个,或许对于方令颐来说都是不值得她大费周章,长途跋涉的东西。
周明珣没有再多说,匆匆结束了通话。
外头阳光和煦,照得暖烘烘的,缓解了入冬后刺骨的湿冷寒意。
周明珣百无聊赖地走在前面,听着身侧刚刚从总部放下来的a城方合汇现任VP有条不紊的讲说。
商圈内一眼望去通透明净,在进入大门的一瞬间,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冬日冷冽。
周明珣感受着空气中微妙的湿度变化,有些出神地想。
太无聊了。
好想见谢桢月。
“阿嚏。”
谢桢月背过身打了个喷嚏。
回过头看到专柜的销售递过来一小瓶咖啡豆,和善地说:“是不是刚刚闻了太多太杂的味道了?可以闻闻这个缓解一下。”
盲目闻了一路香味过来的谢桢月这个时候鼻子已经不太受用了,几乎闻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他凑在咖啡豆前面缓了好一会,眼睛却还盯着柜台看,灯光打在上面,将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玻璃瓶照得玲珑剔透。
“您刚刚说这个朋友喜欢木质调?”这一会店里人不多,对于刚进店只说想随便看看的谢桢月,销售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问他,“木质调里面各种香料呈现的感觉各不相同,那知道他喜欢过什么香水吗?我好给您针对性推荐一下。”
谢桢月想了想,说:“他之前喷的香水叫琴酒。”
“那就是会喜欢杜松子的味道。”销售听后拿起一瓶对着空中晃了晃的试香纸喷了两泵,然后递给谢桢月,“您试试这个?”
谢桢月放下咖啡豆,缓了缓自己的鼻子,再接过试香纸嗅了嗅。
是有一点似曾相识的味道,但又带着点他说不出来的混合感。
他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销售回答道:“前调是杜松子,中调会有一点点作为点睛之笔的茉莉,最后用雪松和零陵香豆做收尾,是我们家非常受欢迎的一款木质香,听您适才的描述,应该也很适合您这位朋友。”
听见销售的描述,谢桢月脑海中偶发般闪过一些片段。
光影斑驳着打在身上,自己垂着头靠在一个人身上,大脑里如覆水模糊,嘴里不成调地哼着歌,词不似词,曲不成调,全凭心情唱到哪里算哪里。
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自己头顶响起,低低的,含着笑意:“在唱歌?开心吗?”
一股杜松辛香隐隐约约地萦绕在周围,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感觉到受到一阵心悸,声音几乎是不受控地飘出来:“开心。”
柔和的风流动在人的身上,为密闭的空气提供清新的空气。
对了,那是在电梯里面。
谢桢月从回忆中脱身,对销售肯定地说:“就要这瓶。”
销售一喜,连忙笑着应下:“好的,没问题。您刚刚说了是新年礼物对吧?那需要帮忙写贺卡吗?我们这边可以提供。”
谢桢月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用了,有话我会自己说。”
“好的,那我给您包起来。”
坐在回A大的地铁上,谢桢月看着放在膝盖上的礼袋礼盒,心情很好地翘了翘嘴角。
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输入后点击发送的手顿了顿,像是等了一下时间,才选择按下。
初一:在干嘛?
Elian-Z:[位置-方合汇]
Elian-Z:在替人干活
谢桢月看了一眼定位,有些诧异。
初一:我刚从方合汇离开。
初一:去坐地铁。
Elian-Z:坐到哪站了?
初一:到和街,准备换线了
Elian-Z:直接出站吧
Elian-Z:我来接你
本来靠在椅背上的谢桢月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站起来开始往左边门方向走去。
初一:好。
初一:去干什么?
Elian-Z:那边附近有家店味道还可以,一起去?
初一:好。
初一:我出地铁了。
Elian-Z:别急着出来,今天风有点大
Elian-Z:我马上到
谢桢月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他把礼盒从纸袋里拿出来,然后又将袋子仔细叠好一同塞进双肩包里,再快步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得像透过簌簌的北风,提前感知到了春天的到来。
周明珣回信息的时候便站起身,婉拒了一起陪同进店的VP的晚饭邀请,借故准备离场。
刚刚按照周明珣的要求包装好的店员见状立刻走过来,把东西递交给他:“周先生,您的东西请拿好。”
周明珣匆匆拿过,又被VP缠着客套了两转,好不容易成功脱身后,立刻大步流星地往车库赶。
冬天的夕阳来得总是早一些,寒冷的天气把晚霞的颜色映衬得更加饱满,落日融金,如同一颗灿烂的金球悬挂在天际线上,降落未落。
周明珣开车出行鲜少遇到他人别车,总是能被动获得和其它车辆的安全距离,但今天周明珣开得有些急,一路紧踩油门,连着超了好几辆车。
明明只是段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但他恨不得下一秒就马上到达。
谢桢月就站在地铁站口前的道路边缘,或许是因为外头风大的原因,他戴上了卫衣的帽子,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肤色偏浅,风吹过时把衣物贴近身体,侧面去看有些单薄。
周明珣驰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去看他:“风这么大,怎么在外面等?”
谢桢月本来垂着眼睛在想事情,见到他后轻轻弯起眼睛,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风把谢桢月的脸颊吹得有一点泛红,但是听到周明珣那样讲,他却回答得理所当然:“怕在里面你找不到我。”
周明珣稳稳地发车起步:“不可能,你在哪我都能找得到你。”
谢桢月还在系安全带,听了这话忍不住道:“好夸张。”
然后又问:“你去干什么活了?”
周明珣单手把握着方向盘,闻言有些无奈道:“年底了,按惯例要到下面走一走,我母亲懒得到a城来,就只能我代劳了。”
谢桢月一开始听的时候还点点头,听到后面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等一下,方合汇是你们家的吗?”
“算吧,方合地产是我外公的产业,后来给我母亲了,不过我母亲不常露面,所以外界对她不算特别了解。”
周明珣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然后问谢桢月:“晚上吃点家常菜,我刚刚把今天的菜单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
谢桢月低头看着手机,先是悄悄打开网页搜索了一下方合地产。
弹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方合地产今年Q3的业绩报告新闻推送,第二条是娱乐版块里对上世纪方合集团和周全集团的联姻孜孜不倦的科普与八卦。
谢桢月沉默地浏览了一圈,退出来后对着周明珣发给自己的私宴菜单细细想了一会,然后问周明珣:“不吃黄鱼,换成梅童鱼行不行?”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当然行,都听你的。”
第32章 同花顺(二)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半遮半掩地隐匿进夜色中,不见全貌。
宿舍的阳台朝南,背对着扑面的北风,只偶尔被波及到一点余风。
谢桢月一只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到逐渐被夜色隐匿的车尾灯,像一抹淡淡的胭脂。
回程的时候他问周明珣:“你不回梧桐湾吗?”
“不回。”周明珣看了眼仪表盘,又稍稍松了一点油门,“晚上住宿舍。”
“你明天有早八?”谢桢月还记得他之前说过的事情。
周明珣放任左后方的车辆试图超车的意图,不甚在意地说:“好像是有,记不清了,回去看看课表。”
谢桢月笑他:“哪有人上了快一学期的课还记不得自己哪天有早八的?”
周明珣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啊。”
谢桢月知道他又是在开玩笑,但并没有戳穿他的想法,只笑了一下,当做听见了。
临下车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喊了他一声,谢桢月松开解安全带的手,侧过身去看他:“怎么了?”
周明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着他想了一下,又改口道:“没什么,你回去吧。”
想起被自己放在前备箱的东西,周明珣想,应该选个有仪式感一点的日子送出去更好一些。
谢桢月背好双肩包,下车后没有直接关车门,而是弯下腰和周明珣说:“那我走了。”
周明珣朝他挥挥手,笑着说:“怎么办,已经在想冬至吃什么了。”
谢桢月弯起眼睛,把车门带上:“慢慢想,还有时间。”
车门关上后,周明珣把副驾一侧的车窗摇下来:“想的时候可以咨询你的意见吗?”
“可以。”谢桢月反手托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心想不知道在里面放了这么久,礼袋会不会有折痕,“随时都可以。”
周明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朝谢桢月挥挥手:“那拜拜,快上去吧。”
“拜拜。”谢桢月也学着他的样子摆摆手。
站在阳台四周有些安静,谢桢月盯着夜色思索良久,最后举起手机靠近耳边,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声音响了一回,班长才匆匆接起电话。
“咋啦咋啦,我的天啊桢月你去a城念书这个决定真的是太对了,x城现在冷得我快六根清净了都,就算明天就下雪我觉得也不为过,太可怕了这个天气。”
班长一接起来就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然后才问谢桢月:“怎么突然打电话,没出啥大事吧 ?”
谢桢月没有太认真听班长对于天气的吐槽,因为他心里记挂着更重要的事情,就像装着积攒依旧的泉水,迫不及待地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
他告诉班长:“你说得对,我喜欢他。”
“嗯嗯……什么?!”电话另一头的班长刚哆哆嗦嗦地回到宿舍,应没两声突然震惊地拔高了音量,“等一下,你再说一遍,我刚刚好像幻听了。”
“没有幻听。”谢桢月被他滑稽的语调逗乐了,抬起卫衣帽檐下澄明的眼睛,去看天上的月亮,“我说,上次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喜欢他。”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班长裹上自己的大袄,重新回到了阳台并且关紧了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对,你现在说的和我记忆里的是同一件事吗?”
谢桢月无比肯定地回答他:“知道,对,是。”
班长站在面北的阳台里,感觉整个人都被寒风拍打得出现了幻觉:“你是谁?”
“……谢桢月。”谢桢月看了眼通话中的手机,确定自己是打给的班长,“你怎么了?一直在说胡话。”
“现在到底是谁在说胡话……”班长空出一只手揉搓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冰凉的脸。
“你上次和我说,你把他当朋友。”
“那是上次。”
“你上次告诉我,他是男的,这个跟是不是上次没有关系吧?!”
“没有。”
班长现在觉得自己的心也很凉,他纠结再三,最后说:“桢月,原来你喜欢男生啊?”
谢桢月一愣:“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喜欢他。”
“有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你。”
“……”
班长短促地笑了一声:“行吧,看来你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谢桢月。”
“嗯。”谢桢月点点头,甚至牵起一点嘴角,“是谢桢月在说话。”
班长好一阵没有再说话,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豁然:“唉,其实也行,也不是不行,多大点事,喜欢就喜欢了呗,你说是吧。”
又说:“你有什么事情拿出来和我讲的时候肯定就是已经拿好主意通知一下我,谢谢你啊,这么早就告诉我,让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做心理建设。”
谢桢月点点头:“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想来想去,只能和你说。”
班长惆怅地比了个抽烟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道:“造孽,你一说话我就感觉自己身上开始散发神圣的金光了。来吧小正月,说说那个谁吧,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谢桢月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低头去看宿舍楼下摇摆的树影,在月光下像一幅剪纸画。
就好像今天晚上到宝江公园散步的时候看到的那样,影影绰绰。
谢桢月和周明珣并排走着,四周静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先开口去打破气氛。
最后还是谢桢月想起被自己塞进书包里的香水,先一步开口问他:“你元旦还在a城吗?”
周明珣眉尾耷下来,回答说:“不在,那个时候应该在英国。”
“英国。”谢桢月没有看他,喃喃道,“这么远。”
“我外公外婆住在那边,按照惯例要和家里人一起陪他们过圣诞和跨年,所以我月底会请假一直到元旦。”周明珣解释完,声音也低下来,“你呢?”
“我?”谢桢月把双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我……应该要在便利店值班。”
周明珣听完有些模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安静的空气像蚕丝一样缠上来,让人束手束脚。
两个人垂着眼睛看地上挨在一起的影子,筹措着开口的时机。
“你下周有空吗?”
“冬至那天你有空吗?”
声音叠着声音,问题重复着问题。
他们同时开口,话音没落下,就先看到了对方望过来的眼睛。
“有啊。”周明珣的眼睛里含着笑,静静地看着谢桢月,“肯定有的。”
谢桢月推了一下并没有下滑的眼镜:“嗯,我也有。”
周明珣轻笑着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说:“冬至好像会下雨,挺冷的,一起吃火锅吧?”
谢桢月没有异议:“好,可以。”
“那就说好了。”
“一言为定。”
又起了一阵风,带着凉意把额发卷起。
周明珣看了看谢桢月单薄的卫衣,轻咳了一声,问他:“冷不冷?”
“不冷。”谢桢月答得很快,“只是有一点风而已,不冷。”
周明珣准备脱外套的动作一顿,只好把手重新放回原位。
谢桢月侧侧地瞥了周明珣一眼,反问他:“你冷不冷?”
周明珣当然回答说不冷。
于是谢桢月点点头,声音不算大地说了句:“那我们再走两圈?”
说完又自己补充道:“晚上吃得有一点撑,消消食。”
周明珣伸手,替他拉了下有点下滑的卫衣帽子,心情很好地说:“正有此意。”
气温虽说不至于太低,但风吹在身上不自觉地带走温度,哪有真的不冷这样一说?
只不过两个人光顾着多留一些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心照不宣地觉得胸膛里跳动的温热,足以抵挡初冬的夜晚。
“……总之,是个很好的,和我很不一样的人。”谢桢月有些走神地望着天上终于愿意露出全貌的月亮,给自己对周明珣的评价做了一个总结。
班长一边听他讲,一边用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关键词。
《突发!周全集团正式发布讣告,创始人周启源于今日凌晨离世!从戎马到造船,带你了解一代传奇实业家的跌宕人生》
《那些上世纪著名婚礼大盘点之最佳金童玉女组合》
《周启源为长孙建立慈善基金会,周家表示不会追生二胎》
《方合地产Q1财报利润下跌,港城模式在内地的春天还有多长?》
“这都什么都市小报标题……”班长看着满屏的营销号报道文章,颇为无语地在心里评价道。
尽管谢桢月给的信息有些模糊,但是加上网络上一些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也足够班长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大致的形象。
所以他现在有着十分的好奇:“他喜欢你吗?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谢桢月沉吟片刻,笃定道:“应该还没喜欢,应该还不知道。”
班长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和谢桢月讲:“桢月啊,我听到现在觉得,如果就像你说的,他这样的的人和你之间……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人差距那么大的话,你刚刚和我说喜欢他,是都已经考虑过这些了?”
谢桢月不意外班长会这样说,非常平静地回答道:“所以我很认真地想过了”
“想过你们两个谈恋爱的可行性?”班长心想,看来谢桢月还是保持了充分的理性的,这是万幸的。
谢桢月说:“想我自己,想这个人,想我和这个人。”
班长觉得这很好:“那你思考后得到了什么结论?”
手机里传来一声听不清楚的模糊笑声,是谢桢月在说:“我就是喜欢他。”
班长哽噎了一下,觉得这个万幸或者只能算千幸:“那你有去想过其他的东西不?先不谈他喜不喜欢你,要是你们真在一起了,以后怎么样你有考虑吗?感觉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有点吓人。”
谢桢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正当班长叹了一口气,准备说一些劝慰的话时,谢桢月突然开口了。
他说:“未来是靠人走出来的,我确定喜欢他就够了,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和他一起走下去。”
班长问他:“不去想那些了?”
“想也没有用。”谢桢月谈到这件事时,异常坦荡,“这些东西又不能改变,过去已成定型,朝前看就好了。”
过去的十九年里,他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拥有自己一切的最终决定权,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未来也只会是一样。
他并不觉得可怕。
班长站在寒风中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想,这下好了,连千幸都没有了,最多只有百幸。
谢桢月挂完电话后还在阳台待了一会。
良久,他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小声道:“哇,真的说出来了。”
第33章 同花顺(三)
冬至那天果然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潮湿而阴冷,冷意透过层层衣物的保护,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人的皮肤。
谢桢月把修改完成的文档保存好,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果断选择了关机。
正当他准备和曾老师说自己今天想提早一点走,先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办公室里众人皆闻声而动,抬起头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明珣今天穿了套很利落的深黑色运动套装,拉链拉到最顶端,暗金色的三条纹从肩颈一路向下,宽松偏厚的版型显得整个人更加落拓高挑。
他单手握拳叩了两下办公室的木门,分毫不见外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说:“下班时间是不是到了?”
曾老师见是他,有些意外道:“你也说要到下班时间了,这个时间来是有什么事?不急的话明天再来啦。”
“我没什么事。”周明珣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谢桢月身上,“不过要是你们偏巧也没事准备下班就更好了。”
闻言,谢桢月随即起身,拿好自己的东西和曾老师告辞:“老师,那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曾老师看看谢桢月,又看看周明珣,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原来你们年轻人约好了有活动啊?那快去吧,玩得开心哈~”
等两个人走后,曾老师才偏过头和刘老师说:“今天是什么节日啊?”
刘老师正在关机:“冬至啊,刚刚不还说晚上回家吃汤圆。”
“一个冬至而已,那两小孩穿这么帅干什么?”曾老师不解地给自己挤了点护手霜,“哎呀年轻真好,光是看着他们就感觉自己青春了不少。”
刘老师笑呵呵地拆穿她:“是年轻的帅哥真好,隔壁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小杨不也没多大?也没听你这样夸过人家。”
曾老师笑吟吟地打哈哈:“哎呀哎呀,不要戳穿我啊刘老师。”
“你提前下课了?”下楼梯的时候谢桢月侧过一点脸去看周明珣,“我看时间以为还有半个小时。”
“先走了。”周明珣今天的头发大概是打理过,似乎每一根发丝都有自己呈现的纹理和应该在的位置,“下午体育课选修的是高尔夫,我跟老师说我准备自己去捡个球,然后就直接走了。”
说话间已经下了楼梯,丝丝沁人凉意开始弥漫进来,但谢桢月还没来得及走出行政楼的大门,就先被周明珣喊住。
周明珣拎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纸袋,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条红色格纹的围巾,松松地系在谢桢月的脖子上:“外面冷,围上再出去。”
谢桢月今天内里穿了件卡其色的高领翻边针织衫,外搭一件米灰色薄款羽绒服,背包单肩挂在身上,被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一裹,衬得整个人都亮起来。
周明珣定定地看了一会,说:“在店里看到的时候想起你,现在看果然挺适合。”
谢桢月左手按在轻柔软和的羊绒围巾上,闻言把落在围巾上的视线移到周明珣脸上,匆忙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明珣先一步说:“走吧,我把车就停门口了,不用撑伞。”
谢桢月只好先跟着他上车,趁周明珣系安全带的功夫,谢桢月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端端正正地提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我也准备了,给你的。”
周明珣拉安全带的手一滞,随即空出一只手去接过袋子,虽说适才已经看到了袋子上的黑色绘画图标,但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香水。”
“我知道。”
谢桢月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了按快裹住半张脸的围巾:“算冬至礼物,或者圣诞礼物,也可以当成新年礼物,看你喜欢。”
周明珣终于找准了安全带卡扣的位置,他拿着送给自己的礼物,眼睛却看向谢桢月,说:“都喜欢。”
“嗯。”谢桢月一鼓作气把东西送出去后,也开始摸索着给自己系安全带,动作间那条围巾轻擦过鼻尖,细闻之下,居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想了想,问周明珣:“围巾你洗过了?”
见谢桢月坐稳,周明珣发动了车辆,雨刷器将玻璃上积攒的雨水整齐拨开:“对,想着你可以直接用,就先送去干洗了。”
说完在看后视镜的时候轻轻瞥过谢桢月的侧脸:“好像没见你穿过这么跳脱的颜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桢月有些好奇地揪着围巾的尾端看,但也没研究出什么门道,听周明珣这样问,连忙说:“喜欢。”
“喜欢就好。”周明珣心情似乎不错,路过测速显示器时瞟了一眼,才发现差一点忘记了A大校内道路的限速要求,连忙点踩刹车。
不过谢桢月斟酌了一下,又问他:“这个,是什么牌子的吗?”
“不是。”周明珣否认得很自然,“没什么牌子,就一条很普通的围巾而已。”
瞄见后视镜里的谢桢月闻言神情轻松不少,周明珣也跟着放下心来。
“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周明珣把话题转回到今天见面的正事上,“虽然答应了你在家煮火锅,但是我家里没什么存粮,可能要麻烦你陪我先去一趟超市。”
“没关系,我跟你去吧,你自己去超市买菜听起来就让我很不放心。”谢桢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先把自己逗乐了,“我准备再做个杂烩菜,我很拿手的,你吃不吃?”
听他这样说,周明珣心情很好笑起来:“吃,你做什么我都吃。”
今天阴雨绵绵,天似乎也黑得快一些,完全不似那天下午阳光明媚,如春早至。
“先生,您确定按照刚刚说的来吗?”店员一手拿着那条红色格纹围巾,一手拿着把剪刀,颇为为难地又再和周明珣确认了一遍,“剪完之后可能没有办法再恢复回去的。”
“没事,剪吧。”周明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随手接过坐在邻座的方合汇VP戚总给自己开好的苏打水,“辛苦你们把接口处理得干净一点。”
见他坚持,店员也只好点头,和另一个同事挨凑着,小心翼翼地把带了品牌图标和名称的标签与围巾之间相连的缝纫线挑开。
戚总看了眼另一边正在操作的店员,有些好奇地问周明珣:“小周总是买来送人?”
周明珣喝了一口苏打水,不知道想到什么,轻笑了一声:“是,送一个朋友,没见他穿过这个颜色,感觉应该挺适合他。”
戚总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这一款很低调,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品牌的经典款,也不算特别热门,小周总为什么还要额外去掉品牌标签?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什么。”周明珣没有对别人解释自己言行的习惯,但在这件事上,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他比较敏感,如果知道价格了,我怕会让他有负担。”
戚总没想到居然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但他知道以自己和周明珣的关系深究下去并不合适。
所以他只是和周明珣提议道:“那我让人给您找个商场的空白礼袋,这样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周明珣瞧着搁在桌面上印着大大蓝色战马logo的礼袋,对这个建议接受良好:“好,谢谢戚总。”
戚总侧过头去示意下属:“您客气。”
屋内早早开好了地暖,人走进来后被/干燥温暖的空气冲洗掉身上湿漉漉的寒意,连带着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等一会就好,我做饭很快的。”谢桢月进厨房前先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上,然后一边系好围裙,一边挽起袖子先洗了个手。
“不着急。”周明珣把刚刚从超市里买的烤红薯掰成两半,然后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谢桢月嘴边。
谢桢月头也没抬地咬住,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周明珣一眼。
“甜吗?”周明珣撕开一点被烤得和红薯肉分离的外皮,自己咬了一口,评价道,“挺甜的。”
谢桢月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打开水龙头准备洗菜:“那是因为店里烤的时候在上面抹了糖,不然烤成这样是不可能这么甜的。”
周明珣先一步替谢桢月试了一下水温,确定热水循环系统正常运转,然后才说:“光看就能看出来吗?你是老吃家了啊。”
“熟能生巧。”谢桢月细细地洗过绿叶菜的叶子,语气坦然地说,“烤红薯我是从小练出来的技术,有机会我给你烤一次,你吃过就知道什么是烤出来的甜,和加糖的味道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明珣放下烤红薯,也挽起袖子,帮忙把剩下的菜品一起洗了,听后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你家里的生意吗?”
“算不上生意。”谢桢月望着泡在水里青翠欲滴的蔬菜,神情称得上平静,“小的时候我家里条件还算可以,最好的时候听说开了两家杂货铺,其中一家专做炒货,我外婆的手艺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
这应该是周明珣第一次听谢桢月提起自己家里的情况,不由得把声音都放轻了些:“然后呢?”
“然后?”谢桢月洗菜的动作没有停,自然地接过话题,“然后我外公就病了,一拖就是好几年,店里的生意还有家里的琐事都只靠我外婆一个人撑着,渐渐的,自然也就做不下去,关门大吉了。”
“再后来……”说到这里,谢桢月缓了一下,眨眼睛的时候睫毛颤抖得像蝴蝶振动双翅,“我初中的时候外公去世了,病了这么久,他走的时候其实算是解脱。但留下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外婆就重新支起了小生意,开始卖烤红薯,顺带做些早点和炒货。”
周明珣静静地听着,等谢桢月说完后沉默了良久,才问道:“你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学烤红薯的?”
“对。”谢桢月点点头,“一开始我也烤不好,但是烤得不好红薯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会亏钱,外婆就白白辛苦一天。但是幸好,我学东西总是很快,没过多久,就有人夸我手艺好了。”
见周明珣没有说话,谢桢月又说:“我可以教你怎么挑烤红薯,首先要选那种偏细长的形状,这种容易烤得均匀,然后要看红薯皮,那种皱起来有褶子的,就是烤到位了。”
周明珣撑着水池边,望着谢桢月很淡地牵起一点嘴角,但笑意没有到眼底:“原来是这样,还是第一次知道。”
谢桢月想说周明珣怎么连挑烤红薯都不会,就听到周明珣问自己:“刚刚,一直听你说外公外婆,那叔叔阿姨呢?”
他们还好吗?
周明珣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但还是觉得自己问得太赤裸,有些后悔,想再说些什么圆一下,但谢桢月已经回答了他。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有水珠溅到鼻梁上,谢桢月用干燥的手背擦了一下,“至于别的,我没有父亲。”
“他……”
“不是去世了,就只是单纯没有。”
周明珣默然,片刻后才道:“所以你是你们家里很重要的支柱。”
这个形容词谢桢月还是第一次听,有些意外地思考了一下,说:“可以这么讲。”
“所以才一直都很忙。”周明珣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谢桢月没有反驳:“也没有一直,小时候还好的。”
“抱歉,我好像问得有点太多了。”
“没关系,本来也是我想告诉你的。”
说完后谢桢月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到周明珣侧过半边脸,眉头又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这没什么,我习惯了的。”谢桢月用还湿润着的食指去揉开周明珣的眉心,“别皱眉,这又不是你的错。”
周明珣顺着谢桢月的力道放松眉间,然后用同样湿漉的手握住了谢桢月没收回去的手,他说:“也不是你的错。”
谢桢月一愣,然后匆匆笑了一下:“我知道啊。”
但是周明珣看他的眼神太深,让谢桢月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周明珣好像叹了一口气,但被水流声掩盖住,谢桢月听不清楚,只听到他说,“我之前说希望你多笑笑,是因为觉得人开心的时候才会笑。”
“这样啊。”谢桢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周明珣和自己说的一句话,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那个时候周明珣的心。
所以他告诉了周明珣同样的话:“要是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第34章 Hero Call(上)
接到谢巧敏电话的时候,谢桢月正开着台灯,伏在桌前整理自己的记账本。
宿舍里刘彧和钟子豪正在双排打游戏,打得起劲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音量,因此谢桢月戴上了自己的耳机。
“小正月~你在干嘛呀?”视频一接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谢巧敏占据了半张屏幕的脸。
画面一角的外婆伸手替她调整摄像头的位置,然后说了声:“厨房里还煨着汤,我得去看着,你自己跟桢月聊,不能乱玩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谢巧敏迫不及待地拿着手机,从背景看应该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谢桢月停下手中的笔,专心和谢巧敏对话:“零零碎碎的琐事,差不多忙好了,你在干嘛?”
看得出谢巧敏心情很好,她“嘿嘿”一笑,然后把并排放在床头的两只兔子玩偶拦到胸前一起出镜:“你给我买的礼物我收到啦!妈妈把它给洗了,还晒了两天的太阳,好香好香的。”
“喜欢就好。”见她这样开心,谢桢月心里也感到一些轻松。
“小正月,这个你是从哪里买的呀?”
“快乐谷。”
“那是什么地方?”
“像是游乐园一样的地方。”
谢巧敏更加好奇了:“你去那里玩吗?”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应该只能算一半一半:“差不多,但不完全是。”
谢巧敏听完后点点头,然后抱着玩偶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谢桢月,好一阵没有说话。
谢桢月不由得把声音放轻一些,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小正月。”
“嗯?”
谢巧敏把半张脸都埋进毛茸茸的玩偶里面,声音有些闷:“你会走吗?”
谢桢月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还有些懵:“什么?”
“爸爸也给我送过兔子,现在你也给我送了。”谢巧敏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难过的时候眼泪说流就流,“所以我很担心你,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见不到你了呢?”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反应过来的谢桢月有些无奈,他看着屏幕那头默默流泪的谢巧敏,回答道:“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巧敏听了谢桢月的话,立马开心起来,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你会骗我吗,小正月?”
谢桢月摇头:“不会。”
谢巧敏的眼泪停了:“那你大学毕业后就会回来是不是?”
关于这个问题,谢桢月依旧没有怎么回答,只重复着说:“我会一直照顾你的,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你放心。”
“真的吗?”谢巧敏用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再把它们紧紧抱住。
“真的。”
谢桢月望着她,思绪有一瞬间发散开来,想起一些话语和叮嘱,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告诉谢巧敏:“这就是我的人生,不会改变。”
等安抚完因为相似的兔子玩偶而情绪波动的谢巧敏,挂断电话后,谢桢月才发现刚刚有一个周明珣的未接来电。
看了一眼宿舍里还在专心致志打游戏的舍友,谢桢月想了想,还是出到了阳台上,才回拨了周明珣的电话。
“喂?”
“喂。”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又都同时笑了一声。
周明珣先一步开口,问道:“刚刚在打电话?”
“是,在和妈妈打电话。”谢桢月用手把耳机线理顺,“前几天闲下来,把那只兔子玩偶给她寄了过去,今天刚好收到。”
“阿姨喜欢吗?”
“挺喜欢的。”
四下里静悄悄的,可以把电话另一头的点滴动静都听得分明。
谢桢月抬头看了眼挂在天上的满月,突然说:“你那里,现在是几点?”
近来西伦敦的天气一直有些阴沉,天低低地压下来,带着冬日的肃杀感,让人觉得有些昏沉。
“英国现在是冬令时,要晚八个小时。”面对雨幕而坐的周明珣闻言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天气好吗?”
“不太好。”
周明珣告诉谢桢月,他甚至专门和周时晏为此打了个赌,赌回国前还能不能看到一次太阳。
谢桢月听了觉得有些好玩:“你是赌会还是不会?”
“我赌会。”周明珣把放在膝盖上的报纸合起,放到桌面上,“不过现在看很可惜,我大概率是要输了。”
毕竟从冬季围猎结束到现在,从威尔士返回贝尔格莱维亚都走了一个来回,天空也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
“输了的话,你要给你哥哥什么?”
“我不会给他的,英国冬天的天气总是很稳定,我干嘛要为这种必输无疑的赌约赌一个大的?”
听他这样讲,谢桢月有些无奈地笑起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赌?”
窗外阴沉沉的,光线暗得发灰,不像正午,倒更像是临近傍晚。
周明珣坐在乔治亚风的白色灰泥建筑里,同雨幕之间只隔着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谁知道呢,可能是太想见阳光了。”
然后又问谢桢月:“a城天气还好吗?”
谢桢月调出天气预报看了眼:“好,未来几天都有大太阳,只早晚还有些冷。”
“是晴天啊。”周明珣好像叹了一口气,喊了声谢桢月的名字,说,“我不喜欢英国的冬天,想回a城了。”
谢桢月顺着他的意思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这些日子周明珣一直待在接连不断的阴雨天里,感觉自己就像块机械运转的发霉钟表,“但是我想,我会尽快。”
谢桢月闻言一时间没有说话,半晌,才说:“等你回来,我们见一面吧。”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难道之前是不准备见我了吗?”
谢桢月语塞:“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周明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低低的,带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混鸣,“小树?”
周明珣喊自己的小名喊得有些突然,谢桢月乍听见时还没反应,等回过神又觉得这并不算什么事。
他只定了定神,告诉周明珣:“我的意思是,等你回来后我有话想和你说。”
周明珣收起了和他玩笑的意思:“不能现在说吗?”
谢桢月思来想去:“其实也可以,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在电话里说比较好。”
周明珣追问:“为什么?”
“当面说的话会显得正式一点。”
这是谢桢月认真思考后得出来的结论。
周明珣站起身,站到窗前:“可以预告一下吗?我真的很好奇。”
“不可以。”
“为什么?”
谢桢月顾左右而言它:“不是什么很长的话,预告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壁炉的火烧得正旺,红茶馥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冲淡了外界阴冷的气氛。
周明珣感觉火焰灼烧的声音一路烫进自己身体里:“这样。”
谢桢月不看月亮了:“嗯。”
但很快,他又听到周明珣说:“好想明天就回来。”
谢桢月笑了:“这么急着回来。”
“是急着见你。”周明珣把打火机打开又关上,让清脆的声音和心跳对上节拍。
谢桢月仍然笑着,但静静的,不肯出声让周明珣察觉:“这样。”
周时晏路过的时候看到刚刚打完电话的周明珣,问他:“一个人坐在这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私事。”
“啊,私事。”周时晏坐到他隔壁的空位上,“好吧,弟弟长大了,都有需要瞒着哥哥的私事了。”
周明珣懒得搭理他:“你少贫。”
说话间,外婆和方令颐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带起一阵大马士革玫瑰的香味。
用餐时间早已经过了,而外婆向来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只抽一支烟压抑食欲,她语气很亲昵地用俄语责怪方令颐:“你这样是不是太休闲了一些?就算是去见好友,也应该把自己收拾好。”
“算了吧母亲,只是和闻兰一起喝个下午茶,收起你参加晚宴的派头。”
方令颐拒绝了这个搭配,路过兄弟俩的时候,还不忘过去各做了个贴面礼,说:“好了宝贝们妈妈要出门了,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不要告诉我回来这几天你们两个就患上冬季忧郁症了。”
然后簇着自己温暖的羊绒披肩,轻盈地自楼梯旋转下楼离开。
周时晏笑着拉了一下方令颐的手,目送她翩翩离去的背影后,回过头和周明珣说:“看来这次回来是碰不上晴天了。”
“没有晴天才是常态。”周明珣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对话时用的中文,外婆没有听懂,她把烟咬在嘴里,一手一个地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两个小兔崽子在嘀咕什么?”
“聊刚刚裁缝说,您这么多年的衣服数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周时晏笑眯眯地接话,立刻把外婆说得笑眯了眼。
外婆蓝色的瞳孔依旧清澈如湖水,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她晃了晃拿烟的手,满意地从窗前离开:“这叫模特的职业修养,两个小混蛋。”
周时晏回过头,朝周明珣眨眨眼睛:“跟妈妈一样好哄。”
周明珣轻笑一声,不做评价。
周时晏看了看他:“在想什么?”
周明珣上扬的嘴角落平,缓慢地转动自己的手腕:“我在想,伦敦比a城晚八个小时,坐飞机需要十二个小时,那么如果我今天下午出发的话,刚好能赶上跨年夜。”
周时晏一愣,诧异地看向他:“你要今天就回去?什么事情这么急?”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啊啊,私事,又是你刚刚说的私事吧?”
周明珣颔首。
周时晏看着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明珣反望回去,也没有说话。
两双相似的靛青色眼睛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良久,周明珣先一步移开视线,径直起身,刚迈开步伐,就被周时晏喊住。
“Elian.”
周明珣止步,侧过一点身,恰好站在明暗交错的位置,显得神情冷淡:“我已经买好机票了。”
周时晏看着安静的走廊里错落有致悬挂着的油画,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要抓紧时间了,现在妈妈不在家,等她和徐阿姨见完面回来你再想走,可就要被她喋喋不休地捉住了。”
“家里这边,你需要我怎么帮你解释?”周时晏不去追问周明珣的去处,只确认了一下,“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向我保证,让你这样匆匆离开为的事情并不违背我们的法律和道德准则。”
周明珣笑了一声,眉骨在眼睛上遮下一层阴影:“你不要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
周时晏闻言也彻底放下心,摆摆手说:“行,我明白了,你知道的,我说话一向比你有用,所以放心回去吧,我会帮你处理好黏人的长辈们的。”
“谢了,哥。”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拒绝了出门前管家匆忙追上自己送来的伞。
他将朝着拥有明媚阳光的地方,去见月亮。
第35章 Hero Call(下)
“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大门被推开又关上,把外面刚试图崭露头角的冷空气重新隔绝。
值白班的同事正在清点货架,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欣喜道:“小谢哥,你来啦!”
谢桢月点点头,抬手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要帮忙吗?”
“不用啦!”同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拜托你今天提前到店里替我顶岗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点分内的小事你就让我做完吧。”
“没事。”谢桢月又看了一眼同事,发现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不仅化着精致的全妆,还不怕冷地穿了裙子,“是晚上跨年要出去玩?”
同事把需要补货的冰箱填满,闻言坦诚道:“是,约了我男朋友。”
谢桢月对旁人的事向来不多言,但他看着同事,记得她今年中专毕业,才刚刚成年,还是多嘴说了声:“别太晚,注意安全,就在附近的话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同事一愣,随后脸颊烧红起来,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还有我哥哥,他不放心我所以也一起过来参加跨年活动了。”
听她这样说,谢桢月倒也放下心来:“那就行。”
“嗯嗯。”同事关好冰箱的门,穿好外套,和谢桢月道别,“那我就先走啦?拜托你啦小谢哥,真的太感谢了!”
谢桢月打开隔板走到收银台里面:“好,没事。”
同事临走前,像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指了指谢桢月的围巾,笑着说:“难得见你穿红色哦小谢哥,刚刚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了,很亮眼诶!”
谢桢月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嘴角,看了眼同事,又垂下眼睛看向手里的围巾:“是,朋友送的。”
“哈哈,那他眼光不错!”同事瞥了眼手机,“哎呀不行,我真得走了,小谢哥拜拜拜拜!”
现在离零点还有一段时间,偶尔会有准备出门跨年的学生进店里买点东西。
入了冬,关东煮也比往常更受欢迎一些,不久就空了大半。
等谢桢月重新煮好一炉的关东煮,时间离零点就又近了些。
A大离宝江不远,平静的江水一侧是狭长的宝江公园,有一些年轻人已经按捺不住跨年的兴奋,提前在江岸的允许燃放区放起了准备好的烟花。
从便利店这边的街道往外望,刚好可以透过四周低矮的旧居民楼,看得清清楚楚。
晚间又开始起风,裹挟着宝江的水汽吹来,带着湿润的寒意。
谢桢月裹着那条暗红色的格纹围巾,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仰起头,去看半空中绽放的烟花。
错落有致的民居多少还是遮挡了一些视线,让人看到的烟花多有残缺。
他试图挑选了一下角度,然后举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初一:[视频]
初一:[图片][图片]
初一:a城已经准备开始放烟花了
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谢桢月没想能马上收到周明珣的回复。
发完信息后他就把手机连双手一起插到外套的口袋里,继续静静地望向天空,呼吸间飘起白雾,越过松松团住的围巾,如云似烟,升起无痕。
烟花放得断断续续,谢桢月的思绪却通向千里万里。
他忍不住想:周明珣现在在干什么呢?
但没等他想出个道理来,烟花就先告停了。
于是四下又重新变得安静,谢桢月转身准备回到店里。
但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拦住了他的步伐。
来电人那一栏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太阳符号。
谢桢月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接起电话时,他一只手还放在店门的扶手上,忘了收回。
“喂,周明珣。”
“是我。”
谢桢月仍是笑:“我知道是你。”
周明珣那边的声音不是特别清晰,似乎和隔着一点距离:“看到你发的烟花了,现在就在便利店了?”
“是。”谢桢月不急着进店里了,放下手,倚在门边开始跟周明珣打电话,“值白班的同事今天晚上有事,我提早过来替一下她。”
“好。”
“哪里好了。”
谢桢月觉得周明珣答得风马牛不相及:“你呢,你在干什么?”
“你猜猜。”
“这哪里猜得到?”
话是这样说,可谢桢月还是猜测道:“你又去骑马了吗?”
电话那天传来一声不清晰的笑声,然后是周明珣在说:“不是。”
“那是在陪阿姨逛街?”
“也不是。”
“那就是无聊地在等天晴。”
“还是不对。”
屡试屡错的谢桢月决定放弃:“不猜了,反正我也猜不中。”
“好,不猜了。”周明珣那边的风声突然变大,甚至还有猎猎吹过衣角的声音,他问谢桢月,“还在外面看烟花吗?”
“在的。”谢桢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不过现在烟花没有了。”
风声把周明珣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是听得出他说话时离话筒近了些:“是吗,那你在看什么?”
谢桢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看天空。”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今天晚上有星星吗?”
“没有。”
“那有月亮吗?”
“也没有。”
谢桢月有些无奈地说:“云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
“那别看天空了。”
周明珣那边躁动的风声变小了,随之变得无比清晰而明朗的是他的声音。
他说:“低头,小月亮。”
谢桢月就这样没有任何防备地,收回仰视的目光,垂下了眼睛。
他听到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落完叶的榕树重新抽出的的新芽。
这是风动。
谢桢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最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隔着亮起红灯的斑马线,和站在宽大榕树前的周明珣四目相望。
风卷过周明珣大衣的衣角,也吹乱谢桢月围巾上的流苏。
这是幡动。
谢桢月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跳动的心脏流向四肢,垂着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他看到周明珣抬起握着手机的手挥了挥,远远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只看到周明珣站在那,耳畔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心动。
然后绿灯亮起。
周明珣挂断电话,一路穿过斑马线。
他离谢桢月越近,步伐就迈得越大,最后止步于店门口的台阶前。
“怎么,被吓到了?”周明珣微微抬头,去和站在台阶上的谢桢月对视,“不是说了,我会尽快回国。”
谢桢月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已经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来,看烟花吗?”
周明珣用一双含笑的眼睛看向他:“我来见你。”
谢桢月感觉自己的眼睑跳了一下:“我……”
“先等一下。”
周明珣打断了谢桢月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语:“在你告诉我你想说什么之前,我准备先找你插个队。”
谢桢月没明白,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周明珣看着他,冷不丁地先说了另一件事情:“这次回来时间有些仓促,没来得及好好做功课,所以只来得及去机场前赶到Graff,想办法让他们给我调来了现货。”
说完,周明珣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皮质的黑色的首饰盒。
正值跨年夜,A大附近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最后一段路程直接一动不动,所以周明珣直接把车丢在了不知道是哪里的路边停车位,然后走了过来。
路上的风把他的手指吹得有些僵硬,打开盒子的时候操作不稳,中途滑了一下。
闪烁夺目的一对戒指安静地躺在绒布的隔断里,熠熠生辉。
“我想说我喜欢你,但是不知道要怎么样喜欢你才最好。”
周明珣望着谢桢月,眼睛却比戒指上的钻石还要明亮:“或者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爱?你想要什么?”
谢桢月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的目光从戒指移到周明珣脸上,开口时有一瞬间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问:“我要什么,你都能给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谢桢月静静地望着他:“怎么可能……”
“就是可以。”
在这个问题上,周明珣也泛起了可爱的固执。
“你知道的,我不是周家的长子,早已被排除在核心继承权之外,不用去继承所谓的家族基业,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不用接受旁人的掣肘,不用退让自己的利益。”
“我可以跳出那个庞大复杂的体系,去决定我自己的人生,去决定我自己的爱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不快,更显清楚:“所以,和我在一起吧谢桢月,我能给你很多东西,金钱,财富,地位,身份,你能想到的东西我都有,只要你愿意要。”
“凭什么?”
“凭我爱你,凭我想要你爱我。”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眼睛逐渐湿润,把装在里面的周明珣都蒙上一层发光的滤镜:“但这样对你不公平的,小珣。”
他顿了顿,像是稳住自己的声线:“因为我给不了你那么多东西。我的人生贫瘠且苍白,普通得一览无余,随便一眼都能望得尽头,你拿那么多东西来换这样一个人的爱,太吃亏了。”
周明珣却不同意他的说法:“我有很多的东西,但你只有一份爱,是谁在吃亏?”
谢桢月久久地注视着周明珣,然后说:“还是你。”
周明珣皱眉:“为什么?”
谢桢月笑着叹了一口气:“因为就算你什么都不给我,我也会爱你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喜欢比你来得要更早。”
然后缓了缓,有些羞惭地说:“但是,你怎么一回来就把我的台词全部都给抢了,你这样,让我说什么好?明明我想了很久的。”
周明珣一听,着急道:“那你说,我现在开始听。”
谢桢月笑意深了些:“我只有一句话,刚刚也已经告诉你了。”
大概周明珣今天晚上的神经过于紧绷,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谢桢月的意思。
但紧跟着谢桢月又说:“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
“不过。”
不过二字说完后,谢桢月浅笑着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再开口的时候,两滴透明的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从尖尖的眼角断了线:“怎么会有人用戒指来表白的啊?”
见他这样,周明珣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他踏上台阶,想替他擦眼泪,又怕谢桢月不喜欢,一时间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怎么哭了,是不喜欢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重新买。”
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睛。
等再回过身,又是笑着的,他摇摇头说:“没有,很喜欢。”
闻言,周明珣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那口气又被他重新提在心头:“那我呢?你很喜欢我吗?”
谢桢月伸手,替周明珣把被风拨乱的头发别回到耳后,然后手悬在周明珣的脸侧,去感受他微凉的脖颈,和底下炙热的脉搏。
然后笑着去说真心话:“最喜欢你,最喜欢小珣。”
“谢桢月最喜欢周明珣。”
字字斟酌,字字珠玑。
周明珣终于也笑起来。
他感受到自己终于从颠簸的万里高空上落到厚重的土地上,感受到喧嚣心脏里那颗长出枝丫的种子,已经葳蕤长青。
他像捧着两颗真心一样捧着装着对戒的盒子。
他说:“那我最最喜欢你。”
“周明珣最最喜欢谢桢月。”
谢桢月失声笑道:“怎么说话变得呆呆的。”
“砰——”
“砰——”
两人被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到,不约而同地朝天空望去。
是烟花,又在天空中重新开始绽放。
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铺一层报纸,就成了最佳的烟花观赏区。
响声在耳边络绎不绝,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色彩纷呈。
但谢桢月已经没有心神没有去理会那些。
他只垂着眼睛,去看周明珣给自己戴上戒指时认真的眉眼。
看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擦过自己的鼻尖。
风中有杜松子和茉莉的味道。
周明珣的手被风吹得有点轻微的颤抖,戴好戒指后,他握着谢桢月的手,郑重地去承诺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谢桢月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他拿起首饰盒里的另一枚戒指,托着周明珣的左手,把它戴在和自己同样的位置。
但是对于这句情话,他还是选择较真地去问周明珣:“一直是多久?”
周明珣笑着把两个人的手十指紧扣:“一直就是一辈子。”
交握着的一双手慢慢变得滚烫,犹如一阵烈火,一路灼烧进两个人的胸膛,然后脉搏相连,心跳同频。
爱是两颗心,在靠近。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安静而悠长地望着彼此的眼睛。
最先动的人是周明珣。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珍之又重地向谢桢月靠近。
风中杜松的味道愈发浓烈,温暖地裹着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如同温暖和煦的阳光,将人笼罩。
谢桢月单手往后,撑在台阶上,微微垂下眼睛,却不闭上。
他想看着周明珣。
接第一个吻的时候,与唇上温热触感同时传来的,还有两个人各自被眼镜磕到鼻梁的痛感。
两人一个被鼻托戳到眼角,一个被眼镜框磕到山根,各自痛得皱着脸退开一点,然后又看着同样青涩得手忙脚乱的对方笑起来。
谢桢月笑弯了眼,耳朵红红的,一路染到颧骨。
周明珣也望着他笑,然后伸手轻轻地把谢桢月的眼镜摘了下来。
谢桢月任他动作:“摘下来看不清你。”
周明珣用指腹揉了揉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那我们凑近点。”
在零点钟声从遥远江岸传来的时刻,他们在满天灿烂的烟花下,去交换彼此新年的祝福,和一个绵缠的吻。
第36章 城市迷宫(上)
谢桢月下飞机的时候,a城刚刚结束一场小雨。
未干的水珠在廊桥的玻璃上滑动,留下类似飞行的痕迹。
算算时间,今年的台风季总算是过去了。
还在转盘前面等行李的时候,谢桢月就接到了程开盛的电话。
“时间掐得这么准?”
谢桢月在飞机上眯了一会,补了个很沉的觉,甚至隐约间还做了一个梦,虽然醒来后已经不记得内容,却非常肯定是一场美梦。
所以他现在心情不错,接起电话后还能和程开盛说笑:“你的电话比行李到的还准时。”
程开盛在电话那头笑他:“听声音状态不错,出差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常规联络罢了,不能指望有什么大喜事。”
说话间,谢桢月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行李:“寒暄的话就留到下次你请吃饭的时候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见说到正题,程开盛先是叹了一口气:“晚上有个聚餐,产业园的潘主任组的局,不好不去。你今天才出差回来,本来不该喊你的,但高平那小子现在还在大溪地赶不回来。”
“我跟你去?需要这么隆重吗。”
“我能去就不劳烦你了。”
“产业园那边不是你一直在亲自跟进?怎么这次你自己不去。”
谢桢月出到接机口,看到了徐助理在朝自己挥手。
程开盛有些别扭地说:“是因为我今天晚上要去港城吃饭。”
一听他这样说,谢桢月就明白了:“你的婚期终于要定下来了?”
程开盛感慨道:“还差一点,所以成败在此一举啊!”
要是高平听到他这样说,必然要回一句:“订婚这么久才松口定婚期,这不叫在此一举,应该叫铁杵磨成针,坚持就是胜利。”
谢桢月拉开车门,坐到后排:“提前恭喜你和佳悦姐。”
“承你吉言了。”程开盛心里也着实不算十分有底,揭过这个话题,又聊回今天晚上的聚餐,“那今天晚上就辛苦你了。”
说完又叮嘱道:“潘主任是个无酒不欢的,但好在不爱喝白的,他好热闹,晚上去的人似乎不少,说是新产业园开园在即,特意组的局。”
谢桢月坐稳后给自己滴了一次眼药水,他做完近视手术后眼睛比从前要容易干涩一些,特别是在长途飞行之后:“明白,还要做什么吗?”
程开盛道:“不用,我们的项目该落地也落地了,也没什么可求的,去一趟也是卖他个面子,你看差不多了就随便找个借口提前离席回去休息吧,你们不相熟,人那么多,他顾不上你的。”
谢桢月闻言,有些不以为然:“再看吧,他们这种人的局,没那么好开溜。”
“也是……”程开盛按了按太阳穴,“那就辛苦你了,小师弟。”
谢桢月应承下来,挂断了电话。
晚上出门前,谢桢月又滴了回眼药水,再吃了个护肝片。
他想着不过是个寻常饭局,也懒得去系领带,只把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然后随手拿了件西服外套,就匆匆出了门。
也不知道为何,今天格外堵车不算,还一路红灯,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一个小时。
等服务员替谢桢月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酒刚刚开好,谈笑声混着白兰地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桢月抬起眼睛,本欲直接进门的步伐忽然一顿。
最先看到谢桢月的是离门较近的宾客,笑着说:“谢总来晚了!”
闻声,正侧着脸和旁边坐着的人交谈的潘主任颇为和气地笑着说:“常听你们程总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见到了。”
谢桢月移开一点视线,去回潘主任的话:“您客气了。”
而后又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移回潘主任身侧。
周明珣就坐在那里,和站在门中的谢桢月对上了眼睛,靛青色的瞳孔在包厢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暖调,而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间,为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也为他们之间相背而行的七年时光。
纵使相逢应不识。(注1)
最后还是谢桢月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他走到留给自己的空位上,接过包厢服务生斟满递来的酒,对众人说:“抱歉来晚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堵车,我自罚三杯。”
杯口刚刚碰到唇沿,就被另一道声音叫停。
“a城的交通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堵车也是人之常情。”周明珣半垂着眼睛去看自己桌前摆着的酒杯,看周围人投在杯子上,变成一圈扭曲的倒影,“今天潘主任做东,朋友小聚,就不用拘泥这些了。”
说完看向潘主任:“您说是吧?”
潘主任听他这样说,自然无不可地顺着意思讲:“是了,大家都是朋友,谢总不用这么拘谨。”
话说到这里,酒自然是不用喝了。
谢桢月放下酒杯入席,不知有意无意地,不曾往周明珣的方向偏过一次头,只同席间相熟些的来客交谈。
偶尔不说话时,他静静抿一口酒,头仰得很高,眼睛却垂得很低,叫人分不清视线的方向。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吵闹,谢桢月记着今天自己赴宴没有带着任务,所以只见缝插针地埋头吃菜,不太加入两旁吆来喝去的众人。
但耐不住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桢月现在是人在饭局上,不得不敬酒。
第一杯按规矩自然是先感谢了一番潘主任,两人你来我回地聊上几句体面话,再说些什么诸如“您随意我干杯”的奉承话,这一轮也就过去了。
这没什么。
谢桢月对此路数早已熟稔于心。
麻烦的是第二杯酒。
谢桢月对着重新倒满酒的酒杯想了好一会,才端起它,越过喝高兴后三两勾肩搭背的宾客,走到了周明珣身侧。
周明珣今天晚上没有怎么吃东西,早早就放下了筷子,旁人摸不清他的性格,不敢过多攀谈,也就潘主任偶尔同他闲聊几句。
他看到了走过来的谢桢月,伸手提前握住了杯底。
谢桢月站好后,放低了一点酒杯:“……周总,我敬您。”
周明珣站起身,同样放低了手去碰谢桢月的酒杯。
然后他看到谢桢月用另一只手,把他的酒杯抬高些,再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上。
“当。”
周明珣无言看着自己被抬高的杯口,赶在谢桢月再次开口前,打断道:“随意吧,不用干了。”
旁边有人听到这句,笑着插话:“周总,您可不要小瞧我们谢总,我之前和他喝过几次,可以说是称得上千杯不醉的。”
“是吗。”周明珣的声音沉下来一点,听不出在想什么,“千杯不醉啊……谢总。”
“张总说笑的,不必当真。”谢桢月不敢看他,只仰头喝酒,“那我杯中一半,您随意。”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桢月发间红得不行的耳朵,莫名其妙地有些出神。
然后等谢桢月喝完后他才动了动手,却是抬头一饮而尽:“第一次和谢总喝酒,我‘先干为敬’。”
谢桢月望着周明珣仰头时后垂的发丝,看他界限分明的下颌,看包厢内灯光流转在他鼻梁那个小小的驼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些什么。
但周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溢美祝词不绝于耳。
让谢桢月不知道何从开口。
刚被人敬完酒的潘主任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笑着拍拍周明珣的背:“周总这是放水了啊,这才第一次见面,就不给我们谢总表现的机会。”
谢桢月抬起酒杯,正欲开口,就见周明珣一边侧过身同潘主任说话,一边伸手盖住自己的杯口,微微下压。
周明珣看着潘主任,刚喝过一杯酒的声音有些哑。
他说:“我和谢总,一见如故。”
谢桢月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座位。
他只记得这杯酒后,自己没有再动过筷子,他和周明珣也再没有对上过目光。
后面有人来敬酒,谢桢月直接照单全收,烂熟于心的酒桌话术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也不记得自己说出去多少,总归是说者无意,听者无意,不过最终为一杯落肚,直灌心口。
自从做合伙人之后,谢桢月有些年月没这么来者不拒地喝过酒,上完水果后,他借口起身,出了包厢。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R行的陈行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不好办啊。”潘主任说话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说到了今天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周明珣出面做他和陈行的牵线人。
“我对a城知之甚少,和陈行更是仅有一面之缘,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周明珣看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门,语气中有些冷淡。
潘主任闻言也不急,笑着说:“是,我也就随口一说,今天约大家只为一聚,主要还是给周总介绍一下产业园的诸位,后续开园之后琐事繁多,还要多仰仗大家。”
周明珣看着那个空位上的空酒杯,神情似有回转:“虽然陈行那边我无能为力,但R行内审处的聂司长是家中旧友,届时我替您问问他吧。”
潘主任一听,面上神情瞬间转喜:“能请动聂司长,陈行也就同意了一半,我提前感谢周总了!”
这些场面话周明珣没有细听,随口应答了两声。
空位上的人一直没有回来。
周明珣看了一眼手表,终是按耐不住,起身离席。
“哗啦——”
卫生间隔间的门在抽水声响起后打开。
谢桢月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的热水,用手接了一捧漱口,又接了第二捧浇在脸上。
酒精把整张脸都烧得发热,莫说是耳朵颧骨,连下眼睑都是红的。
谢桢月又洗了两捧水,才关上水龙头。
打理整齐的头发被泼起的水花打湿,落下两绺额发,顺着往下滴水。
谢桢月双手撑在水池边上,弯腰沉肩,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就是他们说的,千杯不醉。”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桢月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站在身后的周明珣。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镜子表面上被滑过的水珠分割成不均等的块状,如同一道道模糊不清的裂痕,把人与人的倒影都搅乱。
“刚才喝得有点急,洗下脸清醒些。”
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看到镜子里近在咫尺的自己,眼睛发红得厉害:“见笑了。”
周明珣没有接他的话,他沉默地和镜子里的谢桢月对视,然后放下抱臂的手,走过去抽下两张纸巾,覆在谢桢月湿漉漉的脸上。
视线被一片白色所笼罩,谢桢月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纸巾被打湿,染成深浅不匀的斑驳。
灯光隔着纸巾朦胧得让人晕眩。
“是吗。”
周明珣把纸巾拿下来,看谢桢月重新变干净的脸,看他颤抖的眼皮被酒精烫得发红。
他举起手,想去触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的体温,却又在谢桢月睁眼的前一刻放下。
他说:“还以为你在哭。”
第37章 城市迷宫(下)
谢桢月站在酒店的旋转门前,觉得自己的头脑被晚风吹得清明了一些。
“谢先生,您先上车吧。”周明珣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下来张望了一眼,确定了谢桢月的身份后,走过来替他拉开后排的车门。
“不用了。”谢桢月打量着眼前这辆第一次见的车辆,扫过车头小金人熠熠生辉的翅膀,说,“我等等他。”
司机见状,便关好车门,侯到一旁。
初秋的a城晚间的气温很是舒适,身后的旋转门偶尔带出一点大堂的香氛气味,温暖地把人的嗅觉烘起来。
谢桢月低头,从握着的西服外套里拿出烟盒,打开拔出两根递给司机:“辛苦了。”
“不用不用,您客气了。”司机连忙摆手婉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总不喜欢我们在工作的时候抽烟。”
谢桢月有些不信地笑了笑:“他自己不也抽烟吗?”
司机看向他,斟酌着语气说:“据我所知,周总已经戒烟了。”
谢桢月本来准备去拿烟的手一顿:“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司机说:“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有几年了。”
谢桢月垂着眼睛,看不分明神情地应道:“哦,这样。”
想了想,他又问司机:“您贵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周总做事的?”
“免贵姓杨,我之前主要跟着小周董,偶尔也跟周总。”杨司机笑了笑,答得随和,但却没有正面回答谢桢月的问题。
小周董。
说的应该是周时晏。
谢桢月没什么表情地在心里想着,然后把烟盒合上,放回了外套的口袋里:“杨司机之前一直是在s城工作吧?”
司机回答道:“是的。”
“在集团?”
“是。”
“那来a城还习惯吗?”
“a城挺好的。”
谢桢月点点头,改看向车后的喷泉景观,不经意地问道:“什么时候回s城?”
杨司机看了谢桢月一眼,斟酌着语气说:“在哪都是一样做事,没什么区别,我听集团统一调度。”
这说的就明显是场面话,没什么意思。
谢桢月轻笑一声,不再问了。
过了一会,周明珣从里面出来,看到谢桢月还站在门口,瞥了杨司机一眼,神情淡淡地问道:“怎么不先上车?”
谢桢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看他,只说:“你怎么和潘主任说的?”
周明珣往车门方向走:“谢总不胜酒力身体不适,周某路见不平助人为乐,提前送谢总离席。”
杨司机已经拉好了车门,周明珣站在门边回过身去看谢桢月:“这个理由,谢总还满意吗?”
“周总说了算。”谢桢月无所谓地说道。
杨司机沉默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然后坐在后排两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他透着后视镜去打量周明珣的神情,却实在揣度不出他心情如何,只好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车速,稳稳前行。
车内隔音效果好得离奇,听不清一点外面风的流速,安静得让空气变得稠密,仿佛如有实体,将人浸毙。
谢桢月扭过头去看车窗外倒退的景色,无端端地想起那通潮湿雨夜里的电话。
那天晚上的雨淅淅沥沥得好像下得看不到头,密实得像一张网。
谢桢月感觉到怀里的十五用脑袋拱了拱自己的掌心,像是在询问他:怎么不继续摸自己的头了?
被十五的动作一打岔,谢桢月回过神,安抚性地重新顺了顺十五身上的毛,然后开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隔了很久才回了句:“好久不见。”
接着两边又陷入一阵无声的寂静。
谢桢月把手放在十五的背上,去看它像烤后棉花糖一样的耳朵,握着手机的手松了又紧,他在心里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无法忍受地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周明珣回答得很快:“今年年初回来的。”
一旦撕开第一个口子,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
谢桢月重新靠回墙上:“之前,是一直都待在英国吗?”
“一开始在。”周明珣依旧没有开灯,一个人面对着偌大落地窗外的织金夜色,任由光影在脸上来来去去,“后面又去瑞士待了几年。”
谢桢月听着外头的雨声,声音也轻下来:“去做什么?”
然后又自然地追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几年?一直在读书,东也学西也学。”周明珣说得简单,轻飘飘地把自己的七年一语揭过,“所以拼拼凑凑了几个勉强像样的学位后,就回国了。”
谢桢月一时没有接话,他想起张老师和程开盛闲聊时透露的只言片语,又想起自己在网页检索到的一些并不完整的信息。
于是问道:“这个产业园的项目,很重要吗?需要你从s城过来。”
周明珣短促地笑了一声,但不达眼底:“也不算,只不过是我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家里觉得只能胜任这个。”
谢桢月喉头一紧,下意识想反驳他,但还是默默忍了回去。
他已经没有立场再说那些话了。
周明珣不再谈及自己,反过来问谢桢月:“你呢,毕业后一直在a城吗?”
谢桢月没有细说,只道:“是,一直在这里。”
对这个答案周明珣没有很意外,谢桢月在恒星的履职经历挂在企业官网随处可查,他早已一清二楚。
他想问的其实不过也是一句:“这几年过得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早已在内心演练过无数次,所以回答得轻车熟路:“挺好的。”
不管从前如何疲于奔波,如今他都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事业有成。一个人背井离乡,靠自己在a城站稳了脚跟,谁听说了不夸赞一句苦尽甘来,争气又争气。
至于其中种种酸甜苦辣,不过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他不说,周明珣未必不懂。
可现在的周明珣亦没有了追问这些的身份,所以他只能问另外一个关心的事情:“阿姨她还好吗?”
“她挺好的,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偶尔的时候,她会记起外公外婆,但闹一阵也就好了。”谢桢月说得很轻松。
他没有说完的是,很久之前,在非常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候,谢巧敏会向他问起周明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巧敏。
自然也没有办法同周明珣提起。
“汪汪汪!”
偏巧在这个时候,十五按耐不住无聊,叫出了声。
谢桢月的微信头像在周明珣脑海中一闪而过:“你养小狗了。”
谢桢月看着十五,然后突然伸手揉了揉它的下巴,把十五舒服得发出一阵叽叽歪歪的动静:“嗯。”
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喜欢叽里咕噜乱叫一通的小狗。
周明珣心底那个猜测越发鲜明:“是……十五吗?”
“……是。”谢桢月揉十五的手停了下来。
十五疑惑地东歪歪头,西歪歪脸,没明白怎么又不摸自己了。
谢桢月对着十五虎虎的样子笑了笑:“毕业那年,店长夫妻把便利店转让了,准备到新加坡投奔女儿。他们说要带来财一起走,但是想把十五留下来托付给别人收养,我就把十五带走了。”
“汪汪汪!”
听到自己名字的十五,开心地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地抬起前足往谢桢月身上爬,伸着舌头试图去舔谢桢月的脸。
两人之间的对话被打断,然后又陷入一阵无言。
挂断电话后,雨势变大。
周明珣打开客厅的灯,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激得一闭眼。
重新睁开眼后,他莫名地笑了笑。
他想,谢桢月其实没有变。
那晚的雨下了一整夜,而今天却是个晴天。
“老板,两碗馄饨,都要香菜。”
“好嘞!”
老板一边娴熟地把上一个顾客的馄饨打包好,一边利索地把包好的馄饨下锅。
两个并排的宽口瓷碗放好汤底调味料,等水开后撇去浮沫,加入几片生菜,随即同馄饨一并捞起进锅,再舀上一勺滚烫的龙骨汤,就大功告成。
老板把两碗馄饨一左一右地端上桌,然后用a城本地发言对谢桢月说:“有排时间没见你哦,难得今日又加班?”
谢桢月笑得温和,回答时方言说得熟稔:“是啊,所以想着过来帮衬一下老板的生意。”
老板笑着端起托盘离开:“你有心了,往后祝你不加班,但还要常来啊。”
周明珣听着他们的对话,先拿着陶瓷汤勺,喝了口馄饨汤。
谢桢月舀了舀碗里漂浮起来的馄饨,说:“他们家在这边开了好几年,最开始还只是在街头巷尾摆摊,但是位置好,价格实惠,宝江新城这边写字楼又多,一来二去,吃出了一家店面来。”
周明珣看他低头咬馄饨的动作,说:“你也是常客?”
“是,刚到恒星的时候常来。这几年少些,但也会来。”谢桢月拿起一盘的香醋,往馄饨汤里滴了点,又朝周明珣方向递了递,“要不要加点?”
周明珣伸手接过,却是合好盖子放回了原位:“味道确实还行。”
几口馄饨下肚,谢桢月感觉刚刚吐过一回后,一直翻滚不休的胃终于服帖了下去,酒后的红晕也淡下去一些,只下眼睑还红得有些明显。
他看着周明珣低头时露出的发旋,突然问道:“我听程师兄说,你要替亲戚家的小孩咨询留学的事情,原来你有亲戚在a城吗?”
他问得实在突然,周明珣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呛了一口,咳了几声,看着谢桢月的脸,心里在想:虽然酒量明显见长,但酒后说话的风格看来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嘴上却说:“从小一起长大,也算亲戚了。是斯礼和婉姐的小孩。”
谢桢月舀馄饨的手停了一下:“他们都有小孩了?”
“是。”
“多大了?”
“上个月刚喝完满月酒。”
谢桢月放下咬了一半的馄饨,看向周明珣:“刚满月就准备送出去留学吗?”
周明珣不看他:“未雨绸缪一下。”
谢桢月看了他一会,也不去戳穿他,只说:“那有需要的,可以问我。”
周明珣不小心将汤勺磕到碗沿:“行。”
虽然他不曾抬头看谢桢月,却是正好给了谢桢月看他的余地。
谢桢月问他:“斯礼和婉姐,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前两年。”
周明珣回答完,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一直没得到活动的颈椎,顺着话音抬起了头。
这回便轮到谢桢月低下头,去研究碗里的馄饨了。
周明珣看谢桢月眨眼时若隐若现的眼褶,问道:“你呢?”
谢桢月纹丝不动:“我什么?”
周明珣突然不敢听:“没什么。”
谢桢月捞起沉在馄饨汤底下的小虾干,突然想起程开盛同自己转述时随口带过的一句话。
于是他说:“我也一样。”
周明珣也学他去捞,但心下浮躁,准头实在不怎么好。
周明珣问:“和谁一样?”
和杜斯礼和邹婉一样?
还是和他周明珣一样?
“你为什么还要猜?”
“因为你不喜欢说实话。”
“随便你。”
“成我的错了。”
谢桢月反问:“不是你在问我吗?”
周明珣答:“你也可以问我。”
谢桢月却说:“哪敢。”
周明珣好像笑了一下:“你有什么不敢?”
谢桢月抬起头,两个人终于又一次对上了眼睛。
谢桢月说:“我不太会说话,请周总见谅。”
周明珣沉默地看着他,刚刚柔和一些的神情,又重新冷却下来。
在谢桢月重新低下头之前,听到周明珣说:“谢总人中龙凤,不必过于自谦。”
谢桢月摩挲着勺柄,良久,才说:“别这样喊我。”
周明珣错开目光去看谢桢月还冒着红意的耳尖,语气里好似压着火:“可你这样喊我。”
于是再次陷入一股无端端的沉默。
但幸好,还有馄饨可以转移不止何处安放的视线。
晚上在热闹丰盛的席间,两个人都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子坐在温馨朴素的馄饨小店里,反倒能放下心,安安静静地各自埋头,吃完了一碗滚烫的馄饨。
店铺不大,桌椅自然放得紧凑。
以他们两个的身高,人来人往间难免有些局促。
未说完的对话在今夜落下细密的针脚,留下未愈合的创口,没有见血,但血肉在重新愈合时痒得让人生疼。
明明相顾无话,不肯多言,不敢久看。
可两人都觉得,这是自己这几年来,吃过最安稳的一顿馄饨。
第38章 秋心两半(一)
轮胎转动,车辆平稳地驰骋在夜色中,牛角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呈现一种微妙的光泽,给人留下惊鸿一瞥,再重新隐匿进晚间的雾气之中。
杨司机看了几眼后视镜,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才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身,把东西递给了周明珣:“周总,刚才等您的时候,谢总给了我这个。”
闻言,本来在闭眼小憩的周明珣睁开眼,扫了眼扭头说话的杨司机,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是一张名片。
厚度适中的羊棉纸,颜色是很简单的蛋白色,压凹工艺纹理细腻,上面字体用的是中规中矩的黑色,很简单地留着谢桢月的名字,两行职务,以及电话号码、邮箱和微信二维码。
周明珣把这张名片握在手里看了一会,说:“也是长大了。”
杨司机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沉默着没有应答。
直到周明珣重新看向他:“你怎么不给他也回一张名片?”
杨司机讪笑道:“周总说笑了,我又用不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周明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把名片放在扶手上:“他问你话了?”
杨司机没想到周明珣察觉得这么快:“问了几句,但都是些寻常的小事,我听着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有些无所谓地说:“他问什么你就如实答,没什么。”
顿了顿,又说:“他不算外人。”
恰逢绿灯亮起,杨司机回神起步。
又忍不住在心中忖度,周明珣这句话是几个意思?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个适合追问的话题。
所以只点点头,又说:“那这个名片怎么处理,需要我跟以前一样交给郭助理统一保管吗?”
路灯光影摇摇晃晃,照在名片上,让人无法聚焦上头的名字。
周明珣观赏了一会,然后把名片翻过面,背对着自己:“不用,我会处理。”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消息进入。
谢桢月把毛巾搭在头上,打开看了一眼。
徐助理:谢总,已经交待下去了。司机明天早上替您去酒店那边取车,届时他会到您小区门口接您。
谢桢月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单手回复了一句。
初一:好的,辛苦了。
十五不知道从客厅的哪个角落里“哒哒哒”地跑过来,围着刚洗完澡的谢桢月闻了一圈,然后又“哒哒哒”地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气的声音。
谢桢月看着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的十五,不自觉笑了一声。
然后看了眼时间,给程开盛去了个电话。
程开盛接起来后还不等谢桢月开口询问,就先大笑两声,很兴奋地说:“成了成了,明天就请先生来定日子!”
听他一开口的笑声,谢桢月就猜到个大概,贺道:“师兄,恭喜!”
程开盛故作矜持:“哎呀低调低调,还没正式发喜帖呢。”
谢桢月不揭穿他,知道他现在聊兴正浓,顺着问道:“那看来晚上谈得很顺利,你做什么了?上一次聂家不是还不肯松口吗?”
“这次去,佳悦妈妈和我讲,如果真的非要结婚,那必须是我入赘。”程开盛说完后,叹了一口气。
谢桢月不解:“你不愿意?”
程开盛否定:“这有什么好不愿意的?两个人能在一起,何必拘泥这些形式?更何况按照我们两边实力的悬殊,这样确实更合适,不至于让旁人笑话她。”
谢桢月又问:“那你叹气做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程开盛又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既然只要我入赘他们就能同意我们在一起,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年?如果他们一早就说这个条件,说不定我们早就结婚了,她也不用为了我和家里反抗这么久。”
谢桢月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起水杯去接了杯温开水:“这不怪你,总归现在结果是好的。”
“是了。”程开盛回过神,然后又想起谢桢月今天晚上的饭局,“今天晚上怎么样?潘主任有没有喝高?”
“不太清楚,我提前走了。”谢桢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过我看他们的喝法太凶,一个个迟早都得痛风。”
程开盛笑起来:“你以前刚出来的时候,喝法可也唬住不少人。”
说完甚至还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带你出去,看你的架势,我真以为带了个高手,结果转头人就不见了,再一转头,你都吐完一圈回来继续喝了。”
谢桢月无奈地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那会年纪小不稳重,现在就别提那些丢人的事情了。”
房间里开着灯,十五正专心致志地在自己的狗窝里面铺好被子,调整一下姿势,准备开始睡觉。
谢桢月走过去揉揉它的脑袋,同程开盛说:“下星期我想请两天假。”
“没问题啊。”程开盛应答得很爽快,“是跟高平那小子一样,准备去哪玩吗?”
谢桢月任十五在自己手底下蹭来蹭去:“下周寒衣节,要回趟老家。”
程开盛听后不再多语,只叮嘱道:“好,一路顺风。”
谢桢月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反而笑了笑:“坐的飞机,还是逆风吧。”
x城没有机场,在隔壁城市降落后,谢桢月还要再转一趟高铁,才算是真正抵达。
“谢桢月!这呢!”
班长站在出站口,抬起一只手,喊住了还在四下张望的谢桢月。
谢桢月推着个不大的行李箱,朝他的方向走,又看看班长臂弯里眨巴着一双水灵眼睛的小孩,笑着说:“怎么把孩子都带来了?小心吹到风。”
“没事,出门前她妈妈把她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严实了,才准她跟着我出门的。”班长压了压小女孩头上的帽子,说,“小竹,不是闹着说要我带你来接月叔叔?现在见到了怎么又不喊人?”
班长当年大学一毕业,就和那位“插在牛粪上的鲜花”早恋对象班花双双考上x城本地编制,在双方父母的全力支持下顺理成章地火速完婚,证婚人特意请的高中班主任,谢桢月是伴郎。
然后一转眼,小竹今年都三岁了。
小竹盯着谢桢月看了一会,然后义无反顾地张开双臂往前倾,毫不犹豫地准备离开班长的怀抱:“月叔叔抱!”
谢桢月被她逗得眉眼弯弯,松开行李箱,接住了整个上半身往自己方向扑过来的小竹,把她抱在怀里后还轻轻地颠了一下:“我们小竹又长大了一点,更可爱了。”
小竹乖乖趴在谢桢月胸前,闻着他风衣襟口上混合了柠檬味的淡淡草木香气,说话还带着这个年纪的奶声奶气:“月叔叔也长大了,月叔叔也可爱。”
班长认命地把女儿交出去,又自觉接过谢桢月的行李箱,酸酸地看了小竹一眼,说:“走吧,车停下面停车场了,小竹和月叔叔。”
小竹软软的脸颊压在谢桢月肩膀上:“月叔叔走。”
谢桢月忍不住笑起来,抱着她跟在班长身后,上了车。
这么多年来,x城的变化不算非常大,谢桢月虽说一年只回来个一两次,但是隔着车窗往外望,感觉依旧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陌生感。
汽车驶过x城一中的时候,班长有意无意地降低了车速。
谢桢月坐在后排,正在逗坐在儿童座椅里的小竹玩,然后如有感应一般抬起了头。
曾经的老旧居民楼接过统一的拆迁重建,已经变成了x城如今最热闹的商圈广场,广场后边的小区立着整整齐齐的几排高楼,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景象。
谢桢月静静地看着,然后说:“这边现在发展得挺好。”
“是,现在最热闹的就是这里了,哪都没这里人多。”班长半开玩笑地说,“房价也是最贵的,你当年那套回迁房要是晚一点出手,说不定还能卖得再贵一点。”
谢桢月握着小竹的手,不再去看窗外:“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个时候的谢桢月已经做好了彻底定居a城的准备。
拆迁的时候需要签字,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带着谢巧敏回来。
但是谢巧敏一靠近曾经的旧家就开始出现很强烈的应激反应,一直抓着谢桢月问:“妈妈呢?妈妈在哪里?你见到妈妈了吗?敏敏要妈妈!”
她的指甲在谢桢月的手臂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划痕,最深的一道甚至破了皮,见了一点血。
谢桢月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谢桢月没有办法回答她。
更何况就算他回答了,谢巧敏也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办法接受。
办完拆迁赔款的手续后,谢桢月立刻带着谢巧敏返回a城。
再后来又委托班长帮忙,把赔偿的一套回迁房尽快卖出去脱手。
自此之后,谢桢月在x城彻底没有了家。
闻言,班长沉默了一好阵,才说:“我看今年你还是自己一个人来,阿姨她还是没能接受吗?”
“她理解不了,我也不愿意逼她。”谢桢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心情,“不要让她想起就好了,反正她已经懵懵懂懂过了几十年,何必现在强迫她去理解这些事情。”
班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岔开了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说的也是,我先送你去酒店,你安顿一下睡个觉,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啊。”
听到关键词的小竹立刻兴奋地握着谢桢月的手摇啊摇:“吃饭吃饭。”
谢桢月随她动作,应道:“好,不好意思每次都打扰你们。”
“说这些就生分了啊!”班长笑嘻嘻打了个哈哈,“小竹你说是不是?”
小竹仍是笑:“是不是是不是?”
谢桢月悄悄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是。”
到酒店安置好后,谢桢月没有休息,而是独自出门,熟门熟路地去了家香烛店。
“买什么?散买还是买配好的?”临近寒衣节,店里人来得不少,但像谢桢月这个年纪的男人一个人来购买的还是有些扎眼,老板不免多看了两眼。
谢桢月扫了眼琳琅满目的货架,说:“配好的。”
老板又问:“要什么价位?”
谢桢月单手调出付款码:“拿最贵的。”
最后谢桢月拎着一大袋子的东西回了酒店。
他也不忌讳,就这样大咧咧地放在房间里面,然后站在窗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酒店的位置有些偏,从窗户往外望就是x城的护城河,河边的青山脚下,就是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着的公墓。
谢桢月遥遥地望着青山,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夹在指间的黑色细烟升起轻柔的白雾,在空中消散开来,像一口将叹未叹的气。
深深草木,松柏累累,故里无故人。
第39章 秋心两半(二)
“叮咚——叮咚——”
“来了来了!”
班长系着围裙单手打开门,另一只手还拿着锅铲,热情地招呼谢桢月进屋:“来来来,快坐,你等我一下,还差两个菜就开饭。”
“我来帮忙吧。”谢桢月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玄关,换好鞋就准备往厨房走,结果被班长一把拦住。
班长伸着手把他往客厅赶:“哪有让客人进厨房的?你去陪小竹玩就好。”
说话间小竹已经不请自来,目标精准地抱住了谢桢月的大腿,仰起头看他:“月叔叔,抱!”
班花跟着她后面,看着这一幕直笑:“你怎么一见月叔叔就要抱?”
对于外界的声音,小竹置之不理,只盯着谢桢月提醒他:“抱!”
谢桢月哪里能拒绝她,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思抱起来:“好,抱。”
又回头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一盒玩具给小竹:“小竹不是说喜欢玩遥控车?我们玩这个好不好?”
小竹笑着去戳谢桢月的脸:“好!”
班花和高中的时候没有多大变化,她礼貌地和谢桢月笑着打了个招呼,说:“都这么熟了,怎么还带礼物来?”
“应该的,每次回来都要打扰你们。”谢桢月帮小竹拆开玩具,“更何况,这些都是给小竹的,你们不能替她拒绝。”
小竹一动不动地蹲在旁边,认真看他拆箱。
班花知道谢桢月的性格,笑了笑不再多说,只问他:“是明天过去那边?东西都买好了吗?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谢桢月点点头:“是,不用,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我很熟练了。”
班花听完后没有接话,只沉默地陪着小竹一起玩了会玩具,换了个话题问他:“a城现在应该还不冷吧?”
谢桢月答:“是,应该算秋天,但总是忽冷忽热的,说不准。”
“你现在工作还很忙吗?做了合伙人应该轻松些,不用总是加班了吧?”班花拦了一下准备上嘴咬玩具的小竹,“哎呀这个不能吃的,脏不脏!”
谢桢月笑着去看委屈噘嘴的小竹:“比之前好很多了,但有时候也还是忙,肯定不如你们舒服。”
“开饭了开饭了!”说话间,班长端着两篇热气腾腾的菜出来,一把揭开装汤的砂锅,“快来吃饭了。”
小竹第一个丢掉玩具,扑到谢桢月怀里:“月叔叔吃饭!”
谢桢月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好。”
饭厅亮着温馨的暖色灯光,刚出锅的饭菜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小竹捧着一杯果粒橙,慢吞吞地吃父母夹到碗里的菜,遇到不喜欢的就撒娇让班长夹回去自己吃。
小竹偶尔抬起头,发现坐在对面的谢桢月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在对视上的一瞬间,谢桢月对她笑一笑,然后什么都没说地低下头吃饭。
吃过饭后,天色沉沉,隐约可见繁星点点。
班长拎着两罐啤酒推开了阳台门,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外头吹风的谢桢月。
“这个天气还喝冰啤酒。”谢桢月看了眼他手里的啤酒,“小心痛风。”
“常温的。”班长递给谢桢月一罐,然后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怎么样,看你在这站半天了,体会出x城的风和a城有什么不一样没有?”
谢桢月把啤酒顺手放在一旁:“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更冷一些。”
“行吧。”班长又喝了一口啤酒,像是思考了一会,侧过头去看谢桢月,“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一下,你不要多想,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我总不能是半个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班长失笑,他反手指了指明亮的屋内,“是我尊敬的老婆大人让我来问你的。”
谢桢月不为所动:“就算是小竹问的,我也不能是半个人。”
“你这家伙。”班长笑着骂了一句,说,“认真问你呢,别装听不懂。”
谢桢月当然不可能听不懂,他敛起说笑的表情:“你们两个年纪轻轻就染上喜欢说媒的毛病,不太好。如果说媒的对象是我的话,那就更不好。”
“诶诶诶,我可没有四处给人说媒,就前两年跟你提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好吧。”班长连忙为夫妻二人鸣不平。
谢桢月没有说话,只拿起手边的啤酒开罐。
班长用自己的啤酒去和谢桢月碰杯,然后问他:“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吗?”
谢桢月和他碰了个杯:“一个人挺好的。”
“谢桢月。”班长很认真地喊了一下他的全名,“你不能一直原地踏步。”
听到这话的谢桢月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就好像我是为谁守着一样。”
班长定定地看着他:“不是吗?”
谢桢月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他仰头喝了口啤酒,任发酵后的小麦气息攻陷口腔:“……不是。”
班长不信:“那你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谢桢月重复了一遍:“一个人挺好的。”
然后又说:“现在这个时代,不是一个人非要找另一个人在一起的。你不能自己结婚了,就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
班长晃晃啤酒:“哦,你这个城里人变成独身主义者了。”
“少来。”谢桢月不理他的话。
“桢月啊,你刚刚说的话我完全理解。”班长看向谢桢月,“如果这是你选择独身唯一的理由的话,我当然不劝你,我还会很支持你,但是我觉得大概不是。”
谢桢月眼睛里的笑意彻底褪去,但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他说:“你们两口子还是趁早放弃吧,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要耽误别人了。”
“这话就没道理了。”班长明显不服这个说话,“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条件现在在相亲市场可是很受欢迎的。”
谢桢月无奈地摇摇头:“那真是谢谢你。”
班长强调道:“我认真的。”
谢桢月看到一抹在月亮上飘过的乌云:“我也是认真的。”
班长叹气:“明明又在敷衍我。”
“算了吧班长。”谢桢月看着那抹乌云把月亮遮住,“话说得再直白一点,你觉得我喜欢女人吗?”
班长沉默了一会,才说:“……你要是想我们介绍男人的话也不是不行,给我们一点时间,肯定努力。”
谢桢月被他气得皮笑肉不笑:“我就不喜欢人,可以吗?”
班长望着谢桢月,深深叹了一口气:“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啊。”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说:“谈恋爱太麻烦了,只是你们两口子谈得太顺利,一路绿灯,所以不知道人间疾苦。”
“这怎么会麻烦呢?”班长辩解,“谈恋爱不就是你爱我我爱你,然后我们在一起?”
谢桢月失笑:“这就是麻烦。”
班长问:“从哪里开始是麻烦?”
谢桢月答:“从爱开始。”
班长一时无言以对。
空中那抹乌云依旧厚重地飘着,不见月亮。
爱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谢桢月很久以前就想过,但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爱,也没得到过爱,只见过爱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影子,所以凭着自己所能了解的一切,把它定义为责任。
他想,爱就是是承担,是照顾,是承诺。
但是后来的谢桢月触摸过,拥有过,失去过,才发现爱是一个动词。
他想,他的爱就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给对方,然后让对方在离开的时候一同带走,最后留下一个缺角的自己。
可惜谢桢月的世界太小,拥有的东西太少,装不下那么多人,也分不出那么多爱。
所以思来想去,这么多年过去,也就只有一个周明珣,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变得不再完整。
神话故事里说爱是人类肋骨的拟人,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一个人失去爱,就是失去自己的肋骨。
那失去一根骨头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说痛吧,人又还活着。
说不痛吧,又觉得活着没意思。
所以谢桢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爱情是个大麻烦。
班长最终沉沉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你就是还没忘掉。”
他说:“我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换别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说不定他都记不得还有你这么一个人了,你又何必?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闻言,谢桢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班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谢桢月没有解释,只说:“前段时间,我见到他了。”
“什么?”
班长一怔,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你见到他了?!”
“嗯。”
谢桢月看着变薄的乌云,喝了一口啤酒:“见到了,还说了话,吃了饭。吃的馄饨,就我们公司附近那家,之前你来看我还带你去吃过,就是我刚好加班那次,你还记得吗?”
“……”
班长欲言又止地看着谢桢月:“记得。”
见他还记得,谢桢月也就没再多讲那家馄饨店。
他又喝了一口酒,想了又想,才说:“其实我觉得现在和他见面挺好的,前几年我过得实在不算体面,就算真见到了,我也会装作不认识他。”
班长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谢桢月抿嘴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假的。”
班长闭上了眼睛,他就知道是假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他。”
但是谢桢月说:“我不恨他。”
班长单手叉腰,握着啤酒罐的手抬起又放下:“我更恨他了。他到底怎么做到的,能让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谢桢月又笑了,他重复地说,“可我真的不恨他。”
乌云终于飘走了,露出缺角的一轮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无悲无喜地把柔柔的月光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谢桢月和它对视,声音被晚风吹得发凉:“非要恨的话,也应该是他恨我才对。”
谢桢月想,自己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周明珣的。
于他而言,周明珣是初恋,是出于本能的喜欢,是关于爱的全部理解,是炽热的太阳,是他满目疮痍的苍白青春里为数不多的轻松和快乐,是他的于心有愧。
当年的事情,如果是现在的自己,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去奢求一个两全,但那个时候他年纪轻,处世不深,阅历太浅,又太急于去寻求一个解脱。
所以用错了方法,所以说了太重的话,所以结束得太过狼狈。
所以就算周明珣记恨自己,那也是应该的。
而至于他——
“我只会恨我自己。”
谢桢月如是说。
月亮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一切,把心底也一起照得清楚。
于是班长也开始跟着一起看月亮。
阳台静悄悄的,偶尔有轻微的金属声响起,是谢桢月在捏啤酒罐。
过了良久,班长才慢慢地说:“其实也不全是你的错,当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你没有三头六臂,做不到面面俱到,所以最后不管你们走向什么样的结局,都是情理之中的。”
谢桢月想,班长这话有道理,也没道理:“都过去了,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班长悠悠地叹气,想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又听到谢桢月说了一句话。
他说:“是我们相遇的太早了,要是晚一点,要是现在才和他刚刚认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不够合适的时候让他们遇上最合适的人,那么不合适的就变成了自己。
这是如同命运轻轻一挥,随手开下的小小玩笑。
于是他们从此错位整整七年。
第40章 秋心两半(三)
正逢寒衣,公墓里人来人往,虽说大多都沉默着步履匆匆,但也算不得冷清。
烧纸祭拜一类的传统习俗按照要求必须在统一提供的防火铁桶内进行,高高的火舌缭绕着探出一点头,灼热的空气如胶质般缓慢流过,焚烧的烟雾格外熏人。
谢桢月眨了眨被熏烤得格外干涩的眼睛,静静站立在一旁,等待失去可燃物的火焰逐渐熄灭。
四周时不时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大概是生者在试图通过火焰,将话语传递给逝者。
但谢桢月一直到火焰燃烬,才在冰冷的石碑前跪下来,说了第一句话。
“外公外婆,抱歉,这次也没能带妈妈过来见你们。”
照片里的人不会说话,只沉默地在那里和谢桢月对视。
“妈妈她还是听不了关于你们离开的任何话,只能瞒着她,让她自己不记得,所以不能带她过来,请你们谅解。”
说到这里,谢桢月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想你们肯定会理解的,毕竟比起见不到她,看到她痛苦,你们应该会更难过。”
得不到回答的谢桢月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她最近状态也保持得很好,医生说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活到七老八十完全不是问题。”
“偶尔会闹点脾气,会想起你们,但这个频率今年也慢慢降下来了。”
说到这里,谢桢月思考了一下,笑着说:“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带她来看你们了,所以你们要好好保佑她。”
“我也会好好照顾妈妈,让她安稳地过完一辈子的。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风吹过林间茂密的松柏,发出有些肃杀的枝叶摆动声。
谢桢月说完谢巧敏的事情,对着石碑发了一阵子呆,感受着空气中偶尔传来的热浪。
最后他想了又想,觉得好像没有什么要再跟外公外婆汇报的了,就站起身鞠了个躬:“那今年也就先到这里了,再见,外公外婆。”
离开墓园的时候,空中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谢桢月站在风里,抬手摘掉一片吹到肩上的枯黄落叶。
被戳到底部的薄荷叶又重新被气泡托着浮起。
邹婉百无聊赖地往下看,对上在吧台调酒玩得不亦乐乎的杜斯礼的眼神,条件反射地弯起一个笑容。
于是得到肯定的杜斯礼玩得更加开心。
“你说,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邹婉收起笑容,有些无奈地去看周明珣,“他越来越幼稚了,都当爸爸的人了,这可怎么行。”
周明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转魔方,听到邹婉的问题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知道的,我一向劝分不劝和。”
“打住打住。”邹婉摊手道,“我不说了。”
周明珣又重新垂下眼睛开始转魔方。
邹婉看了一会,又开口道:“和恒星人资的合同,昨天签了。”
周明珣转魔方的速度变慢了一点:“哦,是吗。”
邹婉不重不轻地“啧”了一声:“怎么跟不关你事一样?”
周明珣放下六面对准的魔方:“你和别家公司签合同,本来就不关我事。”
邹婉拆穿他:“不是你推荐过来的?”
周明珣不为所动:“决定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提了个小建议。”
听后邹婉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签合同的时候,他亲自过来了。”
周明珣单手摁在脖子后面,压了压:“你见到了?”
邹婉点点头:“见到了。”
邹婉提起来还有点惆怅:“a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多多少少有听到过他的名字,但是仔细算算,这确实是毕业后第一次见他。”
又说:“感觉他这些年变化很大,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
“哪里会?”周明珣摇摇头,眼角勾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其实还是那样,没怎么变。”
邹婉打量着他的神情:“哦,那是我以前不够了解他。”
周明珣不笑了,沉默地睨了她一眼。
他们两个谁也没提到话中人的名字,但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薄荷叶从靠近杯口的位置一路落到杯子中间。
邹婉想起谢桢月签合同时清隽的侧脸,冷不丁地问了句:“你们不是都分手了吗?你掺和这闲事做什么?”
周明珣神情松然地靠在沙发椅背上,看杜斯礼大摇大摆地离开吧台:“这是两回事。”
邹婉瞧着周明珣,多问了一句:“怎么就算两回事了?你拿什么身份掺和?”
包厢内偏冷的灯光打在脸上,营造出一种刀削雕塑般的锐利感。
周明珣摘下装饰用的金丝眼镜,捏了捏鼻梁说:“要和我分手是他的事,非要多管闲事是我的事,你别扯他,不关他的事。”
邹婉一时失语,但恰好杜斯礼热热闹闹地进来了,冲淡了房间内有些不太愉快的交谈氛围。
周明珣没细听他们在那里腻腻歪歪说什么,只低头看了一眼亮屏的手机。
是周时晏给他发来的短信。
【明珣:父亲已于昨日离京归家,很是生气,请尽快返申。】
顺着这条消息往上滑,是周明珣刚到a城时周时晏发的消息。
【明珣:父亲进京前交待,让你在a城处理好后不要久留,请务必在他回申前归家。】
这条消息后面周明珣回了个【TD】
周明珣把页面重新往下滑,发现周时晏刚刚又发了一条信息。
【死小子赶紧回来!】
周明珣看了会屏幕,然后单手回复了周时晏。
【1】
s城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洋洋洒洒,但洋房花园的温室里还是一片姹紫嫣红,温柔祥和。
方令颐今天难得有了兴致,准备到花房画幅画,但刚刚让人支好画架,外面大门就开了。
泰坦银色的车身驶过时如同子弹出膛,急停时让人幻视河水冰裂。
周时晏率先从驾驶位上下来,但脸色看着不算好,把门一甩就径直走向副驾,一把拉开车门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令颐簇着件油光水滑的袄子从花房里出来,遥遥地开口问道:“小晏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周时晏回过头,面色和缓下来和方令颐对视:“是,妈妈不是准备画画?您继续。”
“改天再画吧。”方令颐现在也没这个兴致了,她看了眼坐在副驾上迟迟未动的人,叹气低声道,“怎么还不下车?你爸爸早上只喝了杯咖啡,现在在书房等你呢。”
“他平时也只喝一杯豆浆。”周明珣解开安全带,示意周时晏让一让,“我又不是坐的晚班机,等着骂我用不着喝咖啡。”
周时晏眯着眼睛笑起来,磨了磨后槽牙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方令颐只觉得头晕,跟在兄弟两个后面一起进了洋楼。
管家正好从茶室里出来,碰面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方令颐说:“不去茶室了,让绣姨直接送到书房来吧,再给先生单独准备泡一杯金银花。”
说话间,周明珣已经敲响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叩叩叩叩叩叩。”
“进来。”
门推开后,周时晏拉了一下周明珣,然后拦在他前面,先一步进了书房。
周见珩坐在书房会客厅的沙发上,从面上看心情应该还算平和。
他早上刚开完一场跨洋会议,身上的布里奥尼定制西装依旧平整无褶,奇顿的羊绒混纺领带解下后随手丢在了茶几上,然后被方令颐拿起来细细卷好。
“父亲。”周时晏先开口喊了一声。
周见珩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他看着绣姨端上来新泡好的茶,然后接过方令颐递过来的金银花薄荷水,最后才看了眼周时晏,说:“小晏,你先出去。”
“父亲……”周时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却被周见珩直接打断。
“你先出去。”周见珩没有再看周时晏,而是把目光落到了周明珣身上,“明珣留下。”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时晏也知道接下来已经没有自己能说话的余地了,只好应了声:“是。”
但离开前他还是不太放心地拍了一下周明珣的背,用只有兄弟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好好说话。”
周明珣没有回答,只沉默地和周见珩对视,然后听到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声。
“父亲。”
无言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周明珣先退一步。
周见珩没有应,他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剑眉压目,不怒自威。他看着周明珣,然后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没让你站着。”
周明珣身形一顿,他望着周见珩岿然不动的神情,然后双腿刚刚一动,就被一旁的方令颐叫停。
“等一下。”
方令颐侧过身,从身后拿出两个抱枕,弯腰放到周明珣面前的地板上。然后又无言地回过了身子,不再看周明珣。
周明珣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两个抱枕,然后退后一步,还是直直地跪在了实木地板上。
方令颐余光看到这一幕,立刻重新侧回身,欲言又止地看着周明珣,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见状,周见珩倒是笑了一声,但眼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你长大了,也长本事了,前几年让你回国你不听,现在更是一声不吭说走就走,是打算一辈子留在a城不回来了是吗?”
周明珣没什么表情地说:“也不是不行。”
周见珩收起了那一点笑:“你再说一遍。”
“我说,”周明珣毫不顾忌地和周见珩对视,“也不是不行。”
“周明珣。”
“Elian!”
方令颐几乎是同时开口,拔高音量匆匆打断了周见珩未说完的话。
周见珩看了她一眼,低头喝了口金银花薄荷水。
方令颐平复了一下语气,才再次开口:“a城的产业园就是个小项目,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最多等到开园就好回来了,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对吧?”
周见珩见她看向自己,便只好退一步表态道:“嗯。”
但是周明珣听完后只说:“我回来做什么?”
周见珩坐在那里明明没有动,但却有股让人无法无视的威压自身上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做你该做的事情,别做不该做的事情,从小到大我教了你很多次,这对你来说不应该是难事。”
“那什么是我该做的,什么是我不该做的?”
周明珣笑了一下,但快得似掠水无痕:“我以前说我想玩音乐,不想念商科,你们不让。后来我学商科出来,回到集团想做点事情,你们依旧不让。这样看来,这对我来说确实是难事。”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周见珩直接将茶杯磕在沙发旁边的紫檀海棠方几上:“你还不明白吗?那个项目故意让小晏吃瘪,又特意转到你手里,摆明了就是故意想看我们家笑话。”
“那是不是全天下哥做不了的事情我做了,都是别人设的圈套,都是外人希望我们兄弟阋墙?”
周明珣有些不受控地说完这句后,垂下头缓了缓,才重新看向周见珩:“天下没有这样霸道的道理。”
刚刚情绪上的波澜似乎只出现了一瞬间,就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周明珣眉眼长得像方令颐,但若站在远处只看轮廓,又有些像周见珩,特别是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就更像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去问自己父母:“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放在两个世界,只希望我安心躺在信托基金上混吃等死,那为什么又要枉顾我的意愿,强行按照同样的标准来培养、要求我们?难道连区别对待这种事情都做不到从一至终吗?”
周见珩听完后沉默良久,第一次避开了周明珣的目光:“小晏是长子,是周全的继承人,你们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
“可是,父亲。”周明珣倏然笑了,甚至还带着一点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挑衅。
一直没有说话的方令颐突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但终究晚了一步。
周明珣直视着周见珩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应该还有一个大伯。”
“啪——咚。”
茶杯在落地的一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金银花薄荷水顺着周明珣的脸颊一路流下来,黏腻的沾染在领口,留下淡黄的水渍,一滴殷红色的血混杂在其中,从额头落下来,滑到眼尾,又被擦去。
方令颐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想碰周明珣额头上伤口,但周明珣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
周见珩气息有些不稳,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也站起来去看周明珣的脸:“……破皮了。”
周明珣不去看站在面前的两人,垂着身侧的手握拳又松开。
“Elian,你爸爸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失手……”方令颐用自己丝绸衬衫的袖口去擦周明珣脸上的水渍,这一次周明珣没有躲开。
周见珩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去a城待一阵子休息一下也行,刚好下周聂家长房摆喜酒,你替我和你妈妈去一趟,送个礼,然后等产业园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再回家吧。”
周明珣没吭声。
但周见珩又说:“我和你母亲岁数也不小了,不能总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周明珣沉默良久,才在方令颐收回袖子后说:“有空的时候,我会回来看您。”
听到杯具破裂声的绣姨匆匆赶到楼梯口,却先看到周时晏靠在书房门旁边的墙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少爷?”绣姨顿住脚步,迟疑着不敢上前。
周时晏抬起眼睛,见到是她,便笑着摆摆手,走过来轻声道:“晚点再进去,先帮我找个医药箱。”
绣姨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上说:“那我等会直接送到二少爷房间去。”
“给我吧,我拿过去。”周时晏叹了一口气道,“都说让他好好说话了。”
但他也知道,受了气还能好好说话就不像自己的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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