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伤口是一道带着血线的小口子,创面不算大,只是位置有些危险,再往下几寸便是眉眼。
浸满碘伏的棉签擦拭过去,碰到伤口时难免激得人往后一退。
“你别乱动。”周时晏毫不客气地摁着周明珣的脑袋,一鼓作气地给伤口消毒完,然后涂好药,再贴上纱布,最后大功告成地丢掉了棉签。
周明珣颇为嫌弃地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你怎么不干脆给我整个脑袋包起来。”
周时晏啧声道:“知足吧你,就算我有这个技术,你敢顶着一脑门纱布出门见人吗?我给你找点祛疤的药膏吧。”
周明珣毫不客气地直接拒绝:“用不上。”
“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不会。”
“留了可是要破相的。”
“又不是会死。”
周时晏被噎得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把挽起的袖子重新放下,然后直接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油丢到周明珣怀里:“那膝盖你总要记得自己涂一下。”
然后顿了顿,又问:“你怎么真跪?”
明明方令颐给了两个软枕不是吗?
可是周明珣偏就不要。
对于周时晏的问题,周明珣没有回答,只随手接过药油,然后搁到了床头柜上。
周时晏看着他的动作,双手叉在腰间,动作夸张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叹气。
声音很大,让人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
周明珣瞥了他一眼,松口道:“行,我知道了。”
“真是一回家就闹得鸡飞狗跳。”周时晏背对着阳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珣,“路上我就和你说了,父亲正在气头上,让你不要硬着来。”
周明珣冷冷地看着他:“我也说了,我现在也在气头上,如果他非要在这个时间见我,那就必然只能是这个结果。”
周时晏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小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和这个弟弟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说不上太好,但又绝对算不上不好。
等到周明珣彻底长大之后,两个人关系反而变好了。
但周时晏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周明珣只是单纯把自己鲜活的一面藏了起来,不在家里展露了。周明珣在家里和在集团,没有什么区别。
周明珣把腿伸直,微微舒展了一下跪疼的膝盖,用不太在意的语气说:“你刚刚一直在门外偷听吧?”
周时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视线落在那瓶药油上:“什么时候的机票回a城?”
周明珣回答道:“后天。”
周时晏无奈地笑了一下:“就这么急着走?”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没有买明天的机票,已经很不急了。”
“死小子。”周时晏笑着骂了一句,但终是没再说什么,“去吧去吧,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还能过得开心些。”
周明珣并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只说:“知道了。”
气氛安静了一会,直到周明珣想起刚刚书房里一片混乱的时候,周见珩还给自己塞了一个活。
于是他问周时晏:“聂家长房是谁结婚?怎么之前一直没听说过?”
关于这件事,周时晏也知道的不多,只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请柬是前段时间从港城寄过来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后还专门去问了云驰,说是长房那对龙凤胎里面的女儿。”
周明珣思索一番,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张对应的脸:“聂佳悦?”
“对,是她。”周时晏点点头,“订婚很久了,只不过拖到现在才正式完婚。”
周明珣觉得这听起来倒是有些奇怪:“聂家对她这么不上心?”
“怎么可能,算得上如珠如宝。”周时晏反驳了这个说法,“但正因如此,所以对她自己找的夫婿很不满意,不过是男方答应入赘,又实在拗不过女儿,才最终勉强点了头。”
说完又多评价了一句:“其实男方也算得上青年才俊,只不过在聂家面前还是不够看。”
听到这句话,周明珣有些诧异地去看周时晏:“你认识男方?”
“不认识,不过云驰认识,说是之前在君恒的时候,男方公司上市的前期准备就是找他们做的。”
见周明珣有些好奇,周时晏勉为其难地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姓程,叫……程开盛?好像是这个名字。”
“程开盛?”周明珣本来有些散漫的坐姿突然一正,“恒星那个程开盛?”
“是吧?我没记太清楚。”周时晏端详着周明珣的神情,“你认识?”
周明珣一时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下额头上的纱布,想了想,问周时晏:“那个祛疤的药膏你什么时候给我?”
“?”
“最迟明天吧。”
周时晏笑眯眯地把手指骨头的关节摁得很响:“臭小子你还是明天就回a城吧。”
“也行。”周明珣说完就拿起手机。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周时晏站起来一把抢走:“下午就拿给你,真是莫名其妙。”
周明珣任他动作,眼睛透过落地窗半拉开的米黄色蕾丝窗帘,去看露台外花房里影影绰绰的花影。
他不由自主地去想,不知道a城现在降温了没有,冷不冷?
“阿嚏!”
谢桢月侧过身,用手臂遮着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说你坏话了?”高平刚刚交完礼金,热情地勾着谢桢月的肩,开玩笑道。
“谁会这么闲。”谢桢月把这个玩笑轻轻揭过。
他今天没有刻意把额发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下一些,看着要比往日里年轻上不少。
谢桢月长得高,虽然体型偏瘦,但近几年有条件后也开始注重健身,已经有了薄肌,简单的西装三件套也穿得比旁人惹眼,胸襟处别着缀着伴郎二字的金色胸花。
说话间,高平也打量完了谢桢月,嘟囔着和程开盛说:“怎么感觉这小子这么多年都长一个样啊?不行,我明天开始要跟着我老婆护肤了。”
“得了吧你,就你天天满世界跑,山上来海里去的,显老多正常。”程开盛站在前面,一边带着礼貌的微笑迎宾,一边损道。
说笑间,手握请柬的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进来了。
港城结婚极其重视摆酒,婚礼按照聂佳悦的意思没有大肆操办,只在自家名下酒店邀请亲友。
而聂家虽对程开盛仍有微词,但毕竟顾及到聂佳悦的脸面,仍是将聂家亲朋挚友悉数邀请。
谢桢月陪着站了半天,见到的名流之辈多如过江之鲫,自以为不管下一个宾客是谁,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但偏偏衣袂蹁跹间,他在人与人交错的身影里看到了周明珣。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周明珣把请柬和贺礼交给礼金处的工作人员,看着他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先和聂佳悦打了个招呼,再同程开盛问了声好。
见到他的时候,程开盛也有些震惊。
聂家邀请的名单长得不行,聂佳悦看过一眼后就原样送了回去,说按照上面的来就行,因此程开盛只好笑着说:“欢迎欢迎,今天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周总多多担待。”
毕竟是参加婚礼,周明珣象征性地穿了套S家的棕灰色西服,得体潇洒又不会过于正式。
他扫了一眼面前众人,和谢桢月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接过瞬间的目光,然后才回了程开盛一句:“恭喜。”
又对聂佳悦说:“临近年关,家中长辈脱不开身,让我代为祝贺。兄长亦让我转问云驰哥好。”
聂佳悦对这种场面话早已烂熟于心,听到聂云驰的名字后,笑着径直说:“云驰跟他对象今天也来了,就在里面,你当面去问吧,我不当这三手的递话人。”
周明珣闻言也笑:“那我得进去好好找找。”
“应该是在草坪那边。”
聂佳悦看了眼宾客行走的方向,终究还是卖了周明珣一个面子,先看了眼看表情还在状况外的高平,最后望向谢桢月,说:“桢月,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忙带明珣过去吧?”
谢桢月的视线本来就若有似无地落在这边,听她这样讲,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只沉默地走过去。
程开盛思忖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见周明珣已经自觉跟了上去。
“在看什么?”聂佳悦注意到程开盛的动作,问道。
“没什么。”程开盛摇摇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们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你说桢月和明珣?”聂佳悦有些讶异,“他们之前有过什么交集吗?”
“问过桢月,说是说只是校友,不太熟。”程开盛咂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瞧着不太像。”
聂佳悦失笑:“那像什么?”
“……说不上来。”程开盛挠挠头,“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不熟。”
高平插话道:“熟人也分情况,有关系好的熟人,有关系不好的熟人,他们俩是哪一种?”
“都不像。”程开盛评价道,“像关系又好又不好的熟人。”
“这是什么形容词。”高平忍不住发笑,“这算什么?哪有人是这种关系的?”
程开盛说完自己也笑:“好像也是。”
婚宴还没开始,来宾多三三两两地聚在布置得当的草坪上闲聊。
周明珣走得不快,慢悠悠地跟在落后谢桢月两步的位置。
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到谢桢月顺发下的耳朵。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开口问了句:“怎么不说话?”
“在看路。”谢桢月没有回头看他,但也稍稍放慢了速度。
闻言周明珣也不说话了,他插着兜盯着谢桢月的侧脸看。
等走到能看到草坪的连廊时,谢桢月停下脚步说:“就在这里了。”
周明珣无不可地点点头,但也跟着站定了。
见他没有走,谢桢月才又一次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明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什么?”
谢桢月依旧没看他:“不是回s城了吗?”
周明珣一愣,垂着身边的手颤了一下:“你来找过我?”
“没有。”谢桢月否定得很迅速。
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和邹总签完合同后,双方简单吃了个饭。”
“啊……”周明珣恍然大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婉姐和你说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谢桢月虽然没有回答,但算是在默认。
周明珣和他并肩站在廊下,只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并不算亲密的距离:“很多事情你问她,她不一定清楚。”
谢桢月说:“那应该问谁?”
周明珣答:“问本人。”
夜间清爽的凉风吹得人身心清明,谢桢月顺着风的方向偏过一点头,不经意间落到周明珣眉眼上。
谢桢月本想看过后就移开的视线突然顿了一下。
周明珣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侧过身子去看他,接着解释道:“只是回去一趟。所以很快就又回来了。”
为什么突然回去?
为什么又很快回来?
到底在a城待多久?
到底什么时候不再回来?
这些问题确实应该去问本人,才能得到答案。
但是谢桢月还是把这些问题都咽了回去,只借口婚宴仪式差不多要开始,需要到新人那边帮忙,离开了连廊。
转身时,周明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是谢桢月停在原地,等他说下去。
周明珣仰起头看了眼天空,发现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我大概,会待到产业园开园。”
谢桢月愣怔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他:“然后呢。”
周明珣却反问他:“我继续待下去行不行?”
两个人又一次被沉默到如有实质的空气焦灼着。
谢桢月的下颌线绷紧又绷紧,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要问本人。”
周明珣回过头,看到谢桢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连廊拐弯的时候,谢桢月终是慢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正好看到周明珣走出连廊的背影。
但谢桢月没敢多看,匆匆疾走。
他想,反正这个人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得到这一次的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后面的时间里谢桢月跟着新人忙碌起来,暂时没有空闲下来想东想西。
一直到仪式进行到后面,才有时间安静地站一会,听台上的程开盛和聂佳悦站在光束下说话。
程开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结束的时候眼角窝着一滴泪:“我将无比庆幸这接下来的一生,我们将一起度过,不分彼此。”
聂佳悦要冷静很多,她先客套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在发言临近尾声的时候她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三十二岁,在一起整整十五年。但我仍觉得交给彼此的时间太短,远远不够。”
她说:“我想,走到今天最应该要感谢的是我们自己,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也从来没想过放弃二字,因为我们相信如果和彼此走丢,这辈子一定会后悔。”
谢桢月听到这句话时,身形一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忽然有些恍惚。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这样相似的诺言,自己也曾经和爱人一起虔诚地发过誓。
虔诚到即使跨越七年破碎的时间,再想起时,依然能在心底完成一瞬间的撼动。
谢桢月站在舞台的暗处,借着灯光的遮掩,抬起头去扫视下方坐席的宾客。
他想,自己大概记得,能在哪一个位置看到他。
但下一秒对上的,却是一双正在凝视自己的靛青色眼睛。
台下宾客如云,想在里面找一个人很难。
但台上站着的人少之又少,想看一个人很简单。
谢桢月不知道周明珣坐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
第42章 孤雏(二)
婚礼仪式的最后是聂佳悦要把手中的捧花丢出去。
“结婚并不是唯一值得接力的幸福,所以我不祝接到捧花的就是下一个结婚的人,我祝接到捧花的就是下一个幸福的人,至于这个幸福具体是什么,就由你们自己定义。”
聂佳悦说完后把麦克风递给程开盛,然后背过身高高举起自己的捧花。
伴郎伴娘们在她身后站成一团,谢桢月对此兴致不大,谦让着站到了最后面。
点缀着紫色铁线莲的马蹄莲捧花在半空中飞出一道洁白的弧线,瞬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举高了手,卯着劲试图去争夺这“下一个”的名额。
高高举起的手犹如一道道高低不平的波浪,让捧花短暂地颠在半空中,一时谁也没能拿到,反而因为不均匀的手里,花束有了些松散。
宴会厅里一时闹哄哄的,直到有人不小心失力,让捧花彻底失去平衡,一整个飞了出去。
这一次的花束是朝着再往后一些的方向去的。
然后被站在拥挤人群后方的谢桢月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
只可惜捧花在途中松散开来,有一朵铁线莲脱离了花束,呈流线型没入了微暗的席间。
见状,程开盛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谢桢月有些愕然地低下头,去看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捧花。
仪式也到此结束,席间灯光大亮,正式开席。
程开盛趁着下台的功夫走过来,拍拍谢桢月的肩膀:“看到没,命中注定下一个幸福的就是你。”
闻言,谢桢月短促地笑了一声,握着捧花的手垂在身侧。
程开盛又强调道:“你会有好运气的!”
谢桢月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就好似马蹄莲浅绿色的花茎。
他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但还是说了句:“谢谢。”
而那朵被人遗忘的铁线莲一路滚到了席间某一张桌子的下方,然后又在暗淡的灯光下没有被察觉。
一直到灯光亮起时,这朵捧花里被遗漏的一部分才终于被发现。
有人弯下身,捡了起来。
紫尖晶的袖扣在灯光下折射着发冷的炫光,和那朵铁线莲的颜色深浅交映。
周明珣把这朵花放在指间转了转,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折起花茎,像塞口袋巾一样把它放进了西服外套的左胸袋里。
晚宴进行间,气氛友好又融洽,宾客之间的交谈声没有停歇,但彼此之间都将音量控制得很好,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也不会显得嘈杂。
程开盛和聂佳悦大手一挥,准备以茶代酒挨桌敬过去,将本来准备陪同的伴郎伴娘们全都放了生。
宴会厅内气氛正好,谢桢月却觉得有些发闷。
于是他把伴郎的胸花解下来,踱步出了大厅。
推开抽烟室大门的时候,谢桢月没想到里面居然已经先有了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头半长卷发,左耳戴着长长的绿松石耳坠,肤色略深,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
他指间夹着根女士细烟,微微仰着头,在空中吐出两个形状匀称的烟圈。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他顺势抬眼,朝谢桢月的方向望过来,露出一双偏圆的杏眼。
谢桢月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人。
“谢总。”那人笑起来的时候有脸颊上浮现出一深一浅的两个酒窝,“好久不见,刚刚本来想和您打招呼来着,但是见您正忙,没好意思打扰。”
“没事。”
在他说话的时候,谢桢月也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现青,你喊我师兄就行。”
李现青的笑容很漂亮,热情亲切,但绝对不会让人觉得恭维谄媚。
他看着走进来的谢桢月,打开自己的烟盒递了过去:“师兄?”
谢桢月站在他旁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烟,问道:“爆珠的?”
“是。”听他问了,李现青还补充道,“葡萄味,挺甜的。”
谢桢月一时失笑:“怎么连抽烟都抽这种小孩玩的?”
他摆摆手,示意李现青把烟收回去:“谢谢你,但我抽不惯爆珠。”
李现青颇为遗憾自己不能和谢桢月分享葡萄味的爆珠。
他收回烟盒,然后侧首看谢桢月拿出自己的烟。
是黑色的细烟,李现青没见过那个牌子,于是记下了上面的英文,准备回家后问人。
谢桢月把烟轻咬在嘴里,正准备拿打火机,余光就见一道橙黄色的火焰凑了过来。
是李现青在手上拿着一个花纹古朴的旧银打火机,替谢桢月点着了烟。
谢桢月挨过第一口的辛辣,才对李现青说:“谢谢。”
“不客气~”李现青笑着回答道。
谢桢月想了想,问他:“怎么下午宾客进场的时候没看见你?”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李现青脸上的笑变得有些腼腆,像是不好意思起来:“啊我没走宾客进场的通道,我是……直接过来的。”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门道。
今天聂佳悦大婚,整座酒店提前一个星期就清场做准备了,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走礼宾通道,当天直接进来的只能是聂家人。
但谢桢月还记得,当初招生就业处的张老师和自己说,管理学院的副院长招了个关门弟子,想送到恒星来做点兼职。
自己当时看过李现青的资料,也一起吃过饭,记得很清楚他来自X省巴布布西族自治区,登记的家族成员里也没有出现过聂家人的名字。
于是谢桢月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是聂家的亲眷?”
“不是,我和聂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李现青说完后自己想了想,又道,“……但可能也算。”
谢桢月轻笑一声,食指轻颤,弹了弹烟灰。
“谢总。”见他不说话,李现青又小心翼翼地换了称呼,“这个应该不影响我在恒星继续兼职吧?”
听他这样问,谢桢月不免有些无奈:“我还没那么小气,你来自有想来的理由,但只要工作做得好,我不管其他的事情。”
李现青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道:“好的我明白的!”
说话间,抽烟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这次的来者谢桢月并不认识,他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听到身旁的李现青雀跃地说了声:“这么快就好啦?”
那人见到朝自己走来的李现青,薄薄的单眼皮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弧:“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李现青笑嘻嘻地把烟背在身后,看准时机丢到了烟灰缸里,然后侧过身给谢桢月和来人做了个介绍。
“这是恒星的谢总,谢师兄,特别厉害人也特别好!我能去恒星实习就是多亏了谢师兄。”
这是在介绍谢桢月。
然后李现青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一声说:“这是……聂云驰,我男朋友。”
谢桢月弹烟灰的手一顿。
他重新抬起眼睛,看了眼并排站在门口的两人。
原来如此。
谢桢月朝聂云驰点了点头:“你好。”
聂云驰礼貌地回了个招呼,说话间,他把推到一半的抽烟室大门推到最深处,然后松开手站好。
从抽烟室往外望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原本站在那半扇门后的人。
谢桢月夹着烟的手下意识往下放。
但最后他还是垂下眼睛,把烟递到了嘴边。
然后再重新抬起头,轻而缓地呼出一团缭绕的白雾。
淡淡的烟雾散得不算快,如云似烟地遮在谢桢月的脸上。
而他就这样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去和周明珣对视。
周明珣站在门外静静地回望着谢桢月,脸上神情寡淡得发冷。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桢月抽烟。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近乎诡异的沉默下来,李现青踌躇着,想要开口打破僵局。
但是聂云驰看了眼周明珣,又看了眼谢桢月,开口道:“佳悦姐说有事找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就牵着李现青的手,离开了抽烟室。
于是就只留下了还站在原地的两个人。
周明珣把手插进西裤的口袋里,把西服落拓的版型撑了起来。
他像是想了很久,才身形一动,避开谢桢月直视的目光,走了进来。
等站定后,他先一步开口,打破了这掉一根针都能听到的气氛。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谢桢月也移开了视线:“不记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谢桢月拿出自己的烟盒,递了过去:“来一根吗?”
“早戒了。”周明珣的目光落在烟盒上,却记得这是自己以前常抽的牌子,“这些年没再抽过。”
“真戒了?”谢桢月收回烟盒,但似乎仍然不太相信周明珣的说辞。
“我不像某些人。”周明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说话最算数。”
谢桢月一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被燃到指间的烟灰烫到,他才像猛地回过神来一般,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周明珣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只觉得一阵发苦。
他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谢桢月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很好。
而此时此刻,周明珣无比确信,那些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谢桢月看着站在面前的周明珣,目光从他的眉眼间滑过,最后落到额头上,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道很浅的口子,大概率是破了皮,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流血。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看起来不会留疤,甚至不认真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周明珣没想到谢桢月会问这个,他下意识侧过一点头,不让谢桢月看到带了伤口的那侧额头:“剪头发的时候理发师剪刀不小心划到的。”
“什么理发师这么不小心?”谢桢月显然对这个说辞半信半疑。
“谁知道呢。”周明珣回答得含糊。
谢桢月按照顺序,单手按着手指关节,像是在犹豫。
但按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下来,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创可贴。
周明珣不看他,他便也不看周明珣,只斜斜地送过去:“没人看你,口子还没完全愈合就贴上。”
周明珣人还在愣怔着,手却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出去,接住了谢桢月递过来的创可贴。
周明珣低头看了会创可贴,然后突然又递回到谢桢月面前。
谢桢月不说话,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
“我看不到。”周明珣说完还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也没镜子。”
谢桢月沉默着和他对视,迟迟没有动作。
就当周明珣准备收回手,开个玩笑过去的时候,谢桢月动了。
他拿回创可贴,撕开包装,然后毫不客气地拽住周明珣的领带往下一拉。
周明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没有丝毫抵抗地被拉得弯下腰,那朵别在左胸袋的铁线莲被颠簸地掉了下来。
谢桢月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把创可贴贴在周明珣额头的伤口上。
贴完后,他松开拽着领带的手,然后弯腰捡起那朵铁线莲,没有什么造型考究地塞回周明珣的左胸袋里,任它颤颤巍巍地露出一半。
最后他甚至对周明珣笑了一下,说:“可以了吗?”
周明珣伸手摸了摸额头上伤口的位置,不再是之前凹凸不平的手感,取而代之的是创可贴略显粗糙的颗粒感。
他忍了又忍,最后用舌尖顶过腮帮内侧的软肉,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
期间他一直盯着谢桢月,近乎纹丝不动。
直到谢桢月移开目光,放弃在对视上和他抗衡:“看什么?”
周明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速慢下来说:“你不会想听的。”
因为他现在真的特别、非常、极其地想吻谢桢月。
第43章 孤雏(三)
抽烟室里没有再进来过旁人,周明珣把窗户打开半扇,清新的凉风从外界涌进来,冲淡了室内有些沉闷的空气。
谢桢月单手撑在身后的桌子上,半侧着头看他。
等等周明珣开完窗转回身后,他又把视线移开。
周明珣也没有其它动作,只顺势抱臂靠着窗台,目光悠悠地落在谢桢月不看自己的侧脸上。
谢桢月自然不是对此毫无感觉。
但这种被周明珣注视的感觉他曾经过于习以为常,导致时隔这么多年,即使有些陌生,但依旧不觉得奇怪。
他用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摸了下中指的指根,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皮肤。
周明珣心安理得地盯着谢桢月看了好一会,才低下头,调整了一下左胸袋里被塞得只颤颤巍巍露出半个头的铁线莲。
偏偏这个时候,谢桢月突然开口说话了。
“和快乐谷合作的事情,谢谢你帮忙。”
周明珣调整铁线莲的动作没有停,只微微抬起一点眼睛:“婉姐刚好问起,我也刚好想起,所以不过是随口一提,算不得帮上什么忙。”
听他这样讲,谢桢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那也还是要谢谢你。”
周明珣调整完铁线莲,落下手,重新看回谢桢月:“也行。不过只有口头答谢吗?”
然后又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么小气。”
谢桢月先是沉默着按了按自己的脖子,随后回望他道:“我请你吃饭吧。”
然后不等周明珣回答,先自己给自己的邀约做了解释:“本来前段时间合作达成后就想请邹总还有……你,一同吃个便饭,但那个时候你回s城了。”
所以谢桢月觉得,自己现在发出的邀约大概、可能、或许是理性且客观的,是没有出于任何私心的。
但周明珣端详着谢桢月的表情,然后歪下一点头,故意说:“不去。”
闻言,谢桢月站直了身体:“为什么?”
周明珣问他:“谁请谁吃饭?”
谢桢月反问道:“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谢总请周总吃饭,那需要先麻烦双方助理联系约一下时间,再根据工作安排调好档期。”
说到这里,周明珣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一下。
他又一次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可贴:“但如果是谢桢月请周明珣吃饭,那我随时都有空。”
“所以是谁请谁吃饭?”
他在做最后的确认。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再开口前好像叹了一口气,很轻,似乎只是叹给自己一个人听。
他说:“是谢桢月请周明珣吃饭。”
终究是人非草木,哪里能一点私心都没有呢?
周明珣窗台也不靠了,收直了微曲的膝盖,连声问他:“什么时候?在哪里?”
然后又自语道:“算了,要不我来定吧,等一下你又带我去吃馄饨。”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他冲周明珣眨了眨眼睛:“我定吧,不吃馄饨。”
周明珣望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他才跟着谢桢月笑了一下。
“骗你的。”周明珣看着他说,“其实就算是馄饨也吃。”
谢桢月垂下一点眼睛,目光落到那朵铁线莲上:“怎么你说话还和以前一样。”
他以为周明珣会问自己,和以前一样是哪样。
但是偏偏周明珣说的是:“七年了,我还以为你早不记得以前是什么样了。”
那朵铁线莲的花蕊随着说话时起伏的胸膛而微微颤抖,像外显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谢桢月沉默良久,拐到嘴边的话语换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说出来一句:“……我确实记不得了。”
周明珣往前迈了几步,似乎想靠近谢桢月,却又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噙着一点似气非笑的表情:“是吗,那为什么要说的这么笃定?”
谢桢月不答反问:“七年了,难道你就还记得吗?”
他们互相强调着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时间,像是在问记不记得,又像是在问是谁忘不掉,更像是在问是谁先忘掉了。
气氛在沉默中结冰,脆弱得随时会破碎。
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谁也不愿意服输。
所以周明珣说:“我也记不得了。”
然后他看着谢桢月,看他如折扇般藏半的眼睛,看他失去眼镜遮挡后颧骨上那颗清晰的痣,看自己从前最偏爱落吻的位置。
最后说:“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谢桢月把中指指根摩擦得发红,却依旧不肯示弱先退开眼神。
他甚至说:“皆大欢喜。”
窗外的天空黑漆漆的一片,把窗户上的玻璃映衬得如同两扇相对的镜子。
谢桢月在其中一面看到自己的投影,又在另一面上看到周明珣折现的侧脸。
就好似破镜两半,各存一方。
夜色渐深,宾客开始移步到二楼的舞厅,今天晚上真正的晚宴才算是真正开始。
但那是属于长辈们定好的名利场,小辈们自有自己另外的去处。
平辈之间的活动一早就安排好了,程开盛和聂佳悦只在舞会那边作为主角跳了个开场舞,就将地方留给了那些目标明确的大人。
等周明珣和谢桢月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来的时候,小宴会厅里已经热热闹闹地开起摇晃的射灯,程开盛正被起哄着唱第一首歌。
谢桢月跟周明珣进来的时候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交谈,看起来很是不熟。
任由旁人怎样去看,都只会觉得两个人不过是恰好这个时间碰巧在门口遇到的。
现在这场来的都是多少有些眼熟的年轻人,谢桢月看到李现青也在其中,和聂云驰挨着坐在一块,见到自己后还小幅度地打了个招呼。
周明珣在沙发长椅前站定,看到里面还有位置,刚想回头让谢桢月走在前面,就见谢桢月已经直接坐到了李现青旁边。
落座前,谢桢月甚至还提高些分贝,格外清楚地咬着字同李现青说:“我坐这里。”
见状,周明珣没有说什么,只自己一个人往里走,坐到了聂云驰旁边的空位上。
也是。
他想,都分手了不记得了忘干净了,确实不适合再坐一起。
刚落座,就听到聂佳悦说自己手机好像刚刚放在这边没拿走,让谢桢月帮忙找找在不在,帮她递过去。
谢桢月自然没有意见,他在四周找了一下,然后在沙发的缝隙里看到了聂佳悦说的手机。
谢桢月和聂佳悦之间隔了四五个人,偏巧这个时候李现青弯下腰去系鞋带,于是谢桢月便越过他试图让中间的聂云驰传递给聂佳悦。
但显然聂云驰反应没有周明珣快。
周明珣虽然没有去看谢桢月,但余光瞥到谢桢月抬高的手后,自觉地伸手过去接。
聂佳悦的手机不大,偏偏又被谢桢月握住了一半,于是周明珣准备把手机拿走的时候,指腹直接擦过了谢桢月的手背。
在触碰到彼此体温的一瞬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如触电般猛地把手往回撤,动作之快,犹如电光石火。
至于那个被脱手的手机,最后是聂云驰一手护着李现青的脑袋,一手接住,成功转交给了聂佳悦。
好不容易重新抬起头的李现青,头朝左边去看周明珣。
看到周明珣低着头给自己开了瓶啤酒,混血感很重的五官不笑的时候神情自然发冷,他抬头喝了几口后,就把啤酒罐握在手里,时不时捏得“吱吱”作响。
于是李现青又把头朝右边去看谢桢月。
发现谢桢月面无表情地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颗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糖,拆开来含在嘴里,然后也不扔掉糖纸,只在指间把它揉成一团,展开,又再揉成一团,反反复复。
除了最开始对李现青说的一声抱歉,接下来坐回原位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看谁,就好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李现青看了一圈,最后凑到聂云驰耳朵,嘀嘀咕咕地小小声和他说起悄悄话。
聂云驰偏过一点头,认真听完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见他不信,李现青又凑得近些:“真的,他们一定有恩怨,不然怎么会避嫌成这样?”
聂云驰听完他的话往两旁匆匆瞟了一眼。
心想真是安静得连对视都吝啬。
还是拿回手机的聂佳悦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又想起傍晚迎宾时程开盛无意间说过的话,思来想去,跟人换了位置,坐过来。
她先是跟聂云驰和李现青聊了几句,虽然聂云驰话不多,但李现青是个健谈的,倒也聊得热闹。
可那两个人还是跟什么都听不到一样,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坐着,像两尊不肯过河的泥菩萨。
最后聂佳悦实在是没招了,只好主动搭话道:“说起来,我好像听说明珣和桢月是以前就认识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再装作听不到了。
周明珣清了清嗓子,松开捏啤酒罐的手,刚刚开了个头说:“我们……”
“是大学同学。”
就被谢桢月打断了。
周明珣被打断了后也不否定,只看着手里的啤酒罐不做反应。
聂佳悦干笑了两声,感觉事情似乎朝着自己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起来:“是吗,那很巧了。两位大帅哥居然是同学,我们青青也是A大,看来A大的风水养人啊。”
话赶话说到这里,聂佳悦又接着问了句:“那你们以前关系应该……还行哦?”
这一回周明珣不回答了,他直接说:“你问他吧。”
谢桢月不满地呛声道:“问你的问题,你转给我干什么?”
周明珣好像笑了一声,但短促地更像气音:“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担心等一下又回答得不对,说错话。”
谢桢月终于放过了那张被揉得面目全非的糖纸:“我没说过这种话。”
周明珣也放下了那瓶跟被捏得像纸一样的啤酒罐:“是,你不记得了。”
聂佳悦张了张嘴,又选择闭上。
被夹在谢桢月和周明珣两人中间的李现青更是忙碌,哪边说话他就往哪边看,然后发现这两个人嘴上说个不停,但依旧谁也不看谁。
李现青恨不得手动把他们两个的脑袋转过来,面对面朝着对方说话。
但他不敢。
于是最后聂佳悦看向李现青求助,李现青又看向聂云驰申请支援。
聂云驰清咳两声,说:“看来你们以前关系应该确实不错。”
被别人插话后,这两个人又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就在李现青疯狂朝聂云驰眨眼睛,示意他再多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周明珣终于重新开了口。
“我们两个以前?”周明珣这回是真的笑了,他近乎是细细咀嚼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叨,“那确实算得上是相、亲、相、爱。”
就在李现青绝望地准备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一波左右夹击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谢桢月居然没有说话。
谢桢月没有否认周明珣的说法。
第44章 寂寞探戈(上)
绚烂的灯光在室内流转,浮动在众人神情各异的脸上。
那头的程开盛终于被大家起哄着唱完了歌,不好意思地一路笑着走过来,挤到了聂佳悦旁边坐下:“怎么都不说话?”
聂佳悦回过神来,回答道:“没有,刚刚还在说呢,只是你没赶上趟。”
“那真是太可惜了。”
程开盛本意也没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没想到的是,说完这句话后,场上除了谢桢月和周明珣以外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放到了他脸上。
“怎么了?怎么都看我?”程开盛对自己备受瞩目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我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李现青现在听不得说错话这三个字,连忙打断他,说,“我们刚刚在聊……聊A大呢,对,说巧得很,我们几个都是A大的。”
程开盛没有察觉到话题的转移,甚至很开心地说:“确实是,我,小师弟,现青,还有周总,我们四个都是A大的。”
然后又问:“现青你们研究生现在是在哪个校区?”
“我们学院是就在本部,离市区有点远。”李现青答道,“姐夫你呢?”
程开盛被这一声姐夫喊得身心舒畅:“我也在本部,其实A大几个校区连同本部加起来,要说最好的还得是宝江校区。小师弟和周总当年上学肯定就深有体会。”
李现青眨了眨眼睛:“宝江校区,是那个在市区,而且还有天鹅湖的校区吧?”
程开盛点点头:“对,就是那个。不过是不是真的有天鹅,那就要问小师弟和周总了。”
李现青见他又把话题引导了谢桢月和周明珣身上,刚想咬咬牙再把话接过来,就听到谢桢月开口回答了。
他说:“有的。”
谢桢月神情看着很平和,像是回忆了一下,才说:“以前是有养几只黑天鹅,不仅有自己的宿舍,学校还特意给它们修了专门的孵蛋间。”
然后周明珣接过了话:“现在还有吗?”
又说:“上一次我回去,在天鹅湖那边散步时没有看到。”
“还有的,应该只是刚好没遇到它们出来。”
谢桢月甚至还补充解释道:“之前,偶尔的时候我会去那边坐会,所以见到几次。”
周明珣点点头:“是吗,那我上次运气不好。”
“嗯。”谢桢月往桌子上看了看,本意想给自己开一罐啤酒,却发现面前两罐都是已经是开过的,便又收回手,“下次再去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周明珣应了一声,然后展过长臂,从隔壁桌子拿了罐啤酒,用纸巾擦过易拉环和饮口的位置,然后“嗒”一声掰开易拉环,极其顺手地就放到谢桢月面前。
谢桢月也没有道谢,只理所当然一般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对于旁观者来说,刚刚还有些奇怪的气氛突然变了,但又是朝着另外一个奇怪的方向在演变。
但最起码,这两个人看起来又完全不像是不熟的样子了。
谢桢月放下啤酒的时候,顺着这个角度看了一眼周明珣。
正好看到他移开视线的瞬间。
其实如果提到中间间隔着的七年,他们或许有气,或许有怨,又或许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不甘心。
但如果是提起从前,那么风也轻了,云也淡了,两个人看着彼此,又硬生生从咀嚼了七年的苦里尝出了甜。
这七年再不好,也抵消不了从前一分的好。
“A大真是把钱花在了刀背上,本部宿舍到现在还没有独立卫浴,宝江校区早早就养起了黑天鹅。”程开盛听完后感慨道。
聂佳悦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不哭不哭,改天我带你去看天鹅。”
听他们这样讲,让谢桢月想起之前在A大学生那里听到的一些话:“现在他们这些学生很流行的一个校园传说,就是有关天鹅湖的。”
聂佳悦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在座诸位中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在读大学生李现青率先举手抢答道:“我知道,是说在天鹅湖一起看过黑天鹅后的小情侣不会分手。”
聂云驰闻言看了他一眼,但他们两个挨得实在太近,听不清具体咬耳朵说的什么,只是隐约看口型像是在说:“怪不得。”
李现青低着头笑。
程开盛听后倍感兴趣地去问谢桢月:“真的吗?”
谢桢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跟众人说:“真的。”
程开盛立刻同聂佳悦说:“那我要去。”
毕竟新婚燕尔,正是最相信这种甜蜜传闻的时候。
聂佳悦回答了什么,谢桢月没有去听。
他只是垂着眼睛去看放在桌上的啤酒罐,然后微微向旁边移一点视线,就能看到周明珣骨节分明的手。
谢桢月第一次听到这个校园传闻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复杂地笑着摇摇头。
告诉他这个传闻的学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老师你应该不信这个吧?是不是觉得很幼稚?”
但谢桢月却说:“祝福而已,不幼稚。”
学生追问道:“那老师为什么摇头?”
谢桢月回答道:“因为我试过。”
学生一听,眼睛里瞬间亮起好奇的光:“所以是不是真的啊?”
少年人的意气往往来源于一颗对未知一切都保持乐观的心。
所以谢桢月想了想,告诉他:“是真的。”
但这一刻坐在迷蒙绚烂的灯光下,再度提起天鹅湖的时候,谢桢月好像又看到了平静的水面,还有岸边摇摆的柳树。
于是在没有人能听到的地方,谢桢月在心里重新说了句:“假的。”
他们试过了,没有用。
全部宴会结束后已是深夜,月亮高得已经无法从窗户中望到。
谢桢月作为伴郎,自然和其他远道来的宾客一样安排有休息的房间,只是散场时,他看到周明珣和聂云驰就站在走廊的尽头说话。
严格意义上来说,谢桢月回房间要坐的电梯,并不需要经过这条走廊,但他还是转换了方向,自然而然地跟着李现青一同走了过去。
最先飘进耳朵的是聂云驰的声音:“……母亲特意交待了,如果你不急着返申,明天她自法国回港,请你务必到家中小聚,她亦有手信想托你转交给方阿姨和周叔叔。”
周明珣回答道:“我近来都在a城,只是先前听说徐阿姨外出公干了,所以一直没上门打扰,明日一定到。”
“好。”聂云驰颔首,但觉得有些周明珣的说法奇怪,“最近a城有什么大事吗?需要你一直留驻?”
对这个问题,周明珣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没什么事,想留便留了。”
聂云驰又问:“那准备在a城待到什么时候?”
周明珣瞥到谢桢月从走廊那头走来的身影,声量低了些,让人听不分明:“还不确定,再看吧。”
这话就说得更奇怪了。
自己能决定的事情,还需要再看什么?
但聂云驰没有追问下去。
因为李现青已经小跑两步,凑到了聂云驰的身边:“我来啦~”
聂云驰习惯性地笑着牵起他的手,然后同周明珣和谢桢月示意告辞:“那我们就先回家了。”
离开时李现青小声问聂云驰:“周师兄不和我们顺路吗?”
聂云驰替他解开一缕钩在长长耳坠上的发丝,偏过头看了眼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的两个人,道:“不管他。”
宾客们各有去处,散得很快,不一会走廊里就安静了下来。
谢桢月错开目光,抬起头去欣赏走廊里挂着的油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回哪?”
周明珣则是低下头在研究走廊里地毯的编织工艺,也好像不过顺嘴一答:“清水湾。”
谢桢月又问:“明天走?”
周明珣答:“再留几天,来都来了,总要到公司去一趟。”
谢桢月知道他说的是去方合地产,于是点点头:“然后回哪里?”
“回a城。”
“等产业园开园?”
周明珣忍住去看他的冲动,慢慢地说:“产业园没有那么重要。”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是吗。”
那到底什么重要?
谢桢月不敢听,所以没有问。
周明珣突然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谢桢月没吭声,他在等周明珣接着往下说。
“我继续待下去行不行?”
周明珣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要问本人。”
谢桢月再一次给出了一样的回答。
周明珣的语气低低的,听不出在想什么:“本人是谁?”
谢桢月反问他:“本人还能是谁?”
周明珣答:“提出问题的本人,还是能给出答案的本人。”
在沉默的时间里,谢桢月想了很多东西,但想得太多,反而记不住什么。
所以他换了个问题:“为什么提出问题的人,给不了答案?”
周明珣回答得很轻:“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然后又说:“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他以前也给过答案,但是发现有些事情自己说了不算。”
谢桢月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
刚刚开了个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周明珣直接打断:“别说了。”
不敢听的不止一个人。
然后走廊里又再次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自揣着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逃避着不去触碰对方的一切。
就如同真的只是在思考这幅油画里用了什么构图手法?这张地毯在编织上用的是什么技艺?
不说话,也不走。
好像这是两件就算世界末日来了也要先得到解决的问题。
直到——
“送送我吗?”
“我送送你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世界末日结束了。
周明珣左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不让谢桢月看到自己的眼睛:“那走吧。”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问题就暂且搁置。
先将这一刻延长到山穷水尽,再无他法。
谢桢月的左手又开始反复摩擦中指空荡荡的指根。
他静静地看着周明珣,心想——
“算了,又还能见几面?不过是见一次少一次。”
于是他跟过去和周明珣并排着往外走:“走吧,送送你。”
路上两个人始终没有再说话,肩膀和肩膀之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不曾靠近,却也没有拉远。
缓慢的脚步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等走到大堂的时候,薄底皮鞋磕在光滑如新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好像正在倒计时的秒表嘀嗒嘀嗒。
离门越来越近,两个人走得就越来越慢。
最后周明珣看着门外婆娑的树影说:“起风了,回去吧。”
但是谢桢月没有停下步伐,只道:“里头闷,我顺道出来透透气。”
第45章 寂寞探戈(下)
周明珣没有骗人,外间确实起风了。
谢桢月在夜晚带着寒意的风里被吹得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到身上单薄的西装有一些透风。
杨司机已经非常准时地把车停在了门口,见周明珣出来,下车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周明珣站定后,却是先开口问谢桢月:“明天回去?”
谢桢月点点头,他看了眼杨司机,又看向车后喷泉上盈盈的灯光:“临近年底了,要忙一些。”
算得上半个无业游民的周明珣说:“很忙吗?”
谢桢月话到临头又拐了个弯:“也还好。”
一问一答到了这里,按道理来说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不过周明珣依旧没有急着走,而是侧过一点身和谢桢月说:“我走了。”
“嗯。”谢桢月站在原地,没有多大表情地点点头。
“早点休息。”
“好。”
周明珣转回身,却还是没走。
谢桢月垂下眼睛,刚好看到地上的影子。
明明是各自站开来的两个人,影子却头挨着头,好似亲密无间。
谢桢月问:“不上车吗?”
周明珣答:“再透透气。”
想了想又说:“风大,你先回去吧。”
这回谢桢月没有点头,他把被风吹凉的手放进口袋里,跟周明珣说:“你回a城后,告诉我一声。”
说完怕周明珣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接着解释道:“我好定餐厅。”
周明珣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味:“我还以为这顿饭不作数了。”
顿了顿又道:“原来还作数吗?”
“作数。”谢桢月静静地看着他,“一直都作数。”
类似的对话,好像在很久之前的某年某月某一刻也发生过。
但太久远了,久远到脱口而出的两个人都轻微晃神。
周明珣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杨司机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般扶着车门纹丝不动。
风吹过阔叶乔木,地上的黑影随着“簌簌”的声音开始摇摆。
周明珣回过神,看了眼谢桢月被风吹乱的额发,说:“好,我记得了,回去吧。”
然后又放轻了声音说:“改天见。”
谢桢月没有动,看着他的眼睛在树影下明明暗暗:“改天见。”
周明珣上车后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看到谢桢月往回走的背影。
杨司机迟迟没有发动汽车,无声地看着后视镜里周明珣沉默的侧脸。
直到周明珣收回目光,说了声:“走吧。”
“好的,周总。”
杨司机才启动汽车,朝清水湾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的时候,杨司机突然听到周明珣开口,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说:“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周明珣没有提到话中人的名字,但杨司机却无师自通地猜测到,他说的是谢桢月。
杨司机暂时没能摸透这两个人的关系,只好委婉地说:“我与谢总没怎么打过交道,说不上了解。”
周明珣坐在夜色的光影里,面上神色淡淡:“这个问题不是工作。”
于是杨司机重新开口,斟酌着回答道:“谢总年轻有为,为人谦和,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见周明珣颔首不再说话,杨司机想自己大概是答对了。
不过或许是刚刚见到的氛围太奇怪,杨司机难得多了点好奇。
他反问周明珣:“那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明珣在宽阔的后座里把腿松直,缓和了一下伤处还未好全的膝盖:“他啊……”
话语起了个头,却一直没有续下去。
该怎么形容谢桢月?
关于谢桢月的一切事情,周明珣回避了很多年。
他按照当初做下的约定,不听,不看,不问,不见。
其实一直以来,两个人都做得很好。
直到命运又一次轻轻一推,轻松瓦解了他们花费七年时间辛苦挖掘的战壕。
周明珣和杜斯礼说恨谢桢月不信自己,但其实恨来恨去,扒开表层遮遮掩掩的包裹往里面一看,底下藏着的不过还是一个爱字。
但爱的沟壑太难填平,只能说成是恨,让彼此都能好受一些。
恨总比爱更难忘记。
更深露重,夜色深沉。
周明珣又忽然想起自己晚上坐在席间时看到的谢桢月。
那时舞台上的光全都给了新人,谢桢月站的位置远,就更暗些。
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让人看不完全。
周明珣看着他垂着眼睛发呆,然后看着他突然抬起头,一圈一圈地扫过席间,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婚礼入场时放了灿烂的礼花,有几片亮晶晶的金色碎片粘在谢桢月的头发上,折射着射灯微弱的光。
就好像初见时谢桢月头发上落着的几粒桂花。
就当杨司机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周明珣的回答的时候,周明珣说话了。
“您说什么?”恰好遇到有车鸣笛,杨司机没有听清。
周明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下来,重复道:“我说,他是月亮。”
谢桢月推开酒店的房间门,看到那束被自己拿到的婚礼手捧花正端端正正地插在花瓶里,放到了床头柜上。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程开盛的安排。
谢桢月解开衬衫最上方的扣子,锁骨上的细链隐隐约约闪着光。他走到床边,轻轻拨弄了一下洁白的马蹄莲,视线又落到花束中的铁线莲。
然后莫名想到周明珣西服左胸袋里别着的那一朵。
谢桢月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的。”
刚说完,随手搁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就是一亮。
谢桢月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周明珣给自己发的消息。
Elian-Z:回到了
Elian-Z:[位置-清水湾道xx号]
谢桢月看着这条信息,很浅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将笑意收了起来。
初一:好。
回复完后,谢桢月把手机锁屏反扣在床头柜上。
马蹄莲在安静的房间里寂静地展示着自己最好的状态,旋转的花朵形状好像曳地的婚纱裙摆,像被风吹起的头纱,也像曲颈的天鹅。
谢桢月凝视着饱满的花束,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程开盛对自己说的话。
幸福。
幸福吗?
三天后a城发布降温红色预警,西北风呼啸着吹了一整晚,第二天街上的行人看起来恨不得将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
谢桢月早上出门的时候想,其实什么幸福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在这种天气里睡懒觉不用上班才是真正的幸福。
到了傍晚,天更是阴沉沉的,气压低得厉害。
谢桢月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刚好听到坐在工位上的徐助理抱怨了一句:“这个天气怎么跟世界末日一样?”
“谢总。”徐助理刚说完就对上谢桢月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问,“您有什么吩咐?”
谢桢月反手关上了办公室门,同她说:“没有,我今天提前一些走,你也差不多就下班吧。”
徐助理闻言有些惊讶,这是她给谢桢月当助理以来,第一次见他提前下班:“好的。”
谢桢月没再多言,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徐助理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里隐隐约约看到一边绿一边白,大概是聊天界面。
办公室里开了暖气,谢桢月出来时只穿着件绣着红色马球小标的藏青色毛衣,压着白色的衬衫领,然后边往电梯走边套上黑色的长款风衣,衣角扬起露出沙色的格纹衬布。
他一直到进电梯前都还在看手机,似乎是在发消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到还在往这边张望的徐助理,笑着摆了摆手,看口型说的是:“下班愉快~”
徐助理一愣,然后对着已经重新闭合的电梯门感慨道:“不得了,我好像看到光了。”
立着小金人的钢铁巨兽大摇大摆地停在路边,路过的其它车辆自动自觉对它退避三舍,硬生生在临近下班高峰期的写字楼附近形成了一个显眼的空白地带。
谢桢月对替自己开门的杨司机道了声谢,然后携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意坐进了车里。
“临时有个邮件要回,等很久了吗?”谢桢月被车内温热的暖气一烘,被风吹红的鼻子有些发痒,刚问完就侧过身,用手臂遮着打了两个喷嚏。
周明珣抽了几张乳霜纸递过去,说:“我一个无业游民,等一等你也是应该的。”
谢桢月隔着纸巾按了按鼻子,让它从冷热交替的空气中重新适应。
见他缓和过来了,周明珣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一个纸杯递过去:“来的路上看到家快闪店,挺多人在排队,就给也你买了一杯。”
然后又说:“除了咖啡和茶就只有热巧克力,刚好给你拿着暖暖手。”
谢桢月接过来,看着纸杯上的格纹觉得很是眼熟,又掰开杯盖看了一眼里面有点模糊的拉花,忍俊不禁道:“你怎么也买这个?我助理昨天专门去排队买了一杯咖啡,发朋友圈说这是资本主义的陷阱。”
他把杯盖重新扣好,然后把纸杯捧在被风吹得发凉的手里,问周明珣:“你排了多久?”
但周明珣却说:“我不用排队。”
谢桢月转了转纸杯:“为什么?”
周明珣看着他,笑而不语。
谢桢月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自己想到了答案:“差点忘了,你是资本主义陷阱家的房东。”
周明珣觉得谢桢月的语言天赋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听起来好像在骂我。”
谢桢月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有。”
柑橘调的车载香薰在暖气的酝酿下,酸酸甜甜的味道溢出得更足。
谢桢月闻着车内清新的空气,喝了口热巧克力。
“好喝吗?”周明珣问他。
“很甜。”谢桢月评价道。
周明珣听后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到谢桢月问他:“你喝了吗?”
周明珣看着他一愣,又看看他手里已经被喝过一口的纸杯:“我喝……没有,我现在喝吗?也行。”
“不是。”谢桢月是真的笑了,他看着周明珣,觉得表情有点傻,“我的意思是,你买之前没先喝一下?”
周明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理解错了,错开脸去看窗外的街景:“……没有,插队买的,不好意思耽搁太久。”
谢桢月垂下眼睛看手里的纸杯,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回过头,静静地对着谢桢月的侧脸看了好一会,才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谢桢月回看他,好似没有听懂。
见他言语间故意闪躲,周明珣也没有恼。
他只是想了想,然后摸到一个按钮摁下。
随着微不可闻的电流声响起,谢桢月抬起头,看到前后排组隔板正在自己面前缓缓升起。
杨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思虑再三后,他松了松油门,把车速降了下来。
组隔板完全升起的一瞬间,周明珣伸过手,替谢桢月整理了一下刚刚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指腹从颧骨擦过,又滑到耳朵。
缓慢地,带着眷恋地。
他语气中带着些遗憾地说:“没戴眼镜呢。”
谢桢月的睫毛轻颤得像即将掀起一场飓风的蝶翅,他看着周明珣说话间启合的嘴唇,没敢动。
周明珣细细地盯着谢桢月看,问道:“什么时候做的近视手术?”
谢桢月的声音有些轻:“很久了,毕业后做的。”
周明珣问:“一个人去的?”
谢桢月答:“是。”
周明珣想了想,又问:“有害怕吗?”
谢桢月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没有。”
于是周明珣笑起来:“很勇敢啊,我们……小树。”
谢桢月捧着纸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小树。
谢桢月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知道这个小名的人,也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太久太久了。
他心头的余震还未完全消解,就又听到周明珣说:“很甜吗?”
“什么?”谢桢月的睫毛颤抖得更明显了。
周明珣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热巧克力,很甜吗?”
谢桢月听完后安静了一会。
半晌,他拿起纸杯递过去,将直饮口凑到周明珣的面前:“你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周明珣眉梢一挑,微微低下一点头,咬住了直饮口。
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将杯子抬高,好让他喝到里面的热饮。
这个过程中,周明珣微微仰着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谢桢月的脸上,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无声地临摹着五官。
谢桢月收回纸杯,问周明珣:“甜吗?”
周明珣看着他,有些答非所问地说:“挺甜的。”
第46章 落春泥(上)
吃饭的时候谢桢月没有要餐厅里配的茶,而是自己带了茶叶,让服务员帮忙冲泡,倒出来后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茶香。
上菜后瓷碗盖一揭开,盛在砂锅里的龙虾汤泡饭瞬间升腾起热腾腾的白雾,油炸过的脆米悉数倒进去,搅拌均匀后装出,鲜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竟然格外融洽。
温热的汤底浸着鲜甜的龙虾肉,几口下肚,让整个胃都变得服帖。
谢桢月舀了舀碗里的汤,然后问周明珣:“这家店味道还不错吧?”
周明珣对这话自然没有意见,点了点头说:“挺好,很久没吃地道的a城菜了。”
谢桢月看了看他,说:“我一开始还在想,担心你太久没吃,会嫌太清淡。”
周明珣却说:“s城也有a城菜馆,而我算常客。”
然后反问谢桢月说:“你呢,一直待在a城,回x城还吃得惯吗?”
“我基本不怎么回去了。”谢桢月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一年也就回一两次。”
“过年的时候才回去吗?”
“清明和寒衣的时候回。”
谢桢月答完后,桌上一时安静地只有汤匙和碗底的碰撞声。
“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谢桢月笑了一下,开口道,“大四的时候运气好,家里碰上了拆迁,恰好那时我又争取到了恒星的管培生,所以便拿着拆迁款彻底定居a城,不再回去了。”
见周明珣没说话,又道:“现在那边和以前比变化很大,已经是x城最繁华的区域了。”
“……我知道。”
“什么?”
周明珣那句话说得太轻,被热腾腾的烟雾一卷就散了开,让人听不清楚。
周明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重新开口说:“没,我说原来是这样。”
可谢桢月总觉得周明珣刚刚说的不是这一句。
周明珣看着他还有些疑惑的目光,半开玩笑地岔开了话题:“说回吃饭,别说是a城菜,还没回国的时候,我连西湖醋鱼都觉得好吃。”
谢桢月听后没忍住弯了弯眼睛:“不是在外面待了好几年?还没能适应吗?”
周明珣给他续上一点茶水,说:“不是适不适应的问题。”
谢桢月没有动,平时习以为常的扣茶礼仿佛忘了个干净,只顾着问周明珣:“那是什么问题?”
周明珣放下茶壶,说:“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茶香淡淡地飘起来,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是吗。”
周明珣很久没见到谢桢月这个表情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啊。”
菜陆陆续续地上齐了,最后一道甜品是谢桢月点的杨枝甘露,但只有一份。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刚想问放到哪边,就听到周明珣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放他那里。”
谢桢月大学的时候就对a城的糖水很感兴趣,但周明珣每次都被甜得直皱眉,于是为了不浪费,后面谢桢月吃饭的时候都只给自己点一份,不给周明珣点。
要是周明珣突然想吃了,会自己另想办法,尝上一口。
谢桢月吃过一碗汤泡饭,歇了歇筷子,目光透过餐厅里暖调的灯光,在周明珣的额头上打量了两转,确定自己上回看到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瓷器碰撞间响起轻微的鸣声,谢桢月低下头看到自己碗里多出两块清蒸珍珠斑。
周明珣把公勺放回一旁,对他说:“才吃多少就停了?”
谢桢月不吭声,只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鱼。
周明珣看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突然说:“你这些年,有好好吃饭吗?”
谢桢月筷子一歪,将鱼肉戳了个对穿。
他抬起头,和周明珣说:“不会做饭的人问会做饭的人这个问题,没有什么说服力。”
“会做饭的人不一定就有好好吃饭。”周明珣对于谢桢月转移话题的功力早已完全免疫,“而且我现在已经会做饭了”
这又是一件谢桢月不知道的事情:“什么时候学的?”
周明珣答:“在英国的时候。”
谢桢月却更加不解:“你不是有厨师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学做饭?”
周明珣思绪有一瞬间飘远,但看着很快又重新收回来,他看着面前的谢桢月说:“有些菜家里的厨师不会做,勉强做出来了,味道也不好,所以后面就自己学了。”
“比如?”
“比如杂烩菜。”
谢桢月沉默须臾,道:“普通家常菜而已。”
他想,这道菜x城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不值得周明珣挂念。
可周明珣却说:“所以会做饭的人可以问会做饭的人有没有好好吃饭吗?”
谢桢月把碗里最后一口鱼肉塞进嘴里:“你好啰唆。”
然后一低头,发现碗里又多了两块冰烧三层肉。
他完完全全地盯着周明珣,目光里好似带着谴责。
对此,周明珣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没说话。”
谢桢月看了会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继续将碗里的食物清空。
于是这顿饭就这样在一来一回,略显安静的氛围中慢慢结束了。
谢桢月最后停下筷子的时候,对着面前满桌的空盘,有一些出神。
真是跟十五一样吃得很干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杨司机趁着看后视镜的功夫悄悄打量了好几遍他们的神情,本来想问是先送谢桢月回家还是另有安排,但犹豫再三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还记得下午升起的隔板,但也是真的更加猜不透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司机开得不快,见后排两个人一直没有发表过意见,于是又放慢了一些,心想自己新老板的想法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但车开得再慢,也终有到达终点的时刻。
谢桢月下车的时候,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
心想明天大概又要更冷一些了。
车门关闭的声音响了两次。
谢桢月回过头,发现周明珣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了。
还不等谢桢月问,周明珣先一步说:“时间还早,我送你进去。”
还说:“天气不坏,正好可以散散步。”
谢桢月没有拒绝。
他们从车的两边顺着彼此的方向往前走,直至两个人并肩。
严格遵守着装礼仪的杨司机关好门后站在寒风中,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坐回车里,默默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这样的天气,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有行走的居民也是步履匆匆,急着赶回家中封闭门窗,隔绝风声。
相比之下,慢慢走在绿化旁的两人就很是显眼了。
地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头上的树叶发出沙沙声。
两人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在半空中纠缠,露出里面纹样一致的沙色格纹衬布。
周明珣今天穿得看起来比谢桢月还要单薄一些,风衣里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
但尽管如此,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随风轻轻摆动,在很偶尔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彼此,这个时候显然还是感觉谢桢月的手要更凉一些。
一路无言到了单元门前,谢桢月停下脚步,和周明珣说:“我到了。”
周明珣侧过身看他,点点头说:“好,你上去吧。”
谢桢月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周明珣,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就好像自己现在不是站在兰港山庭的单元门口,而是A大宝江校区宿舍楼十二栋的大门前。
但再眨一下眼睛,迷眼的瘴气散开,四周还是熟悉的小区景观,并无改变。
周明珣依旧还站在路灯下和谢桢月对视,他们看起来好像都没怎么变,凝望着彼此的眼睛仿佛还和十九岁初见那年一样的清澈明亮。
但他们早就离十九岁很远了。
远到隔着时间,隔着远洋大陆,还隔着一道破碎的镜痕。
谢桢月听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盖住了耳朵里寒风的声音。
算了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周明珣很久。
他想,今天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周明珣。
他斟酌着,觉得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开口时只说:“走了。”
周明珣点点头,不疑有他:“好。”
谢桢月又看了他一会,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也一样。
谢桢月刚打开门锁,早早候在门口的十五就扑了上来,在他脚边转着圈叫,然后咬着他的裤子就往外拖。
谢桢月再背着亮起的楼道灯一看,十五连牵引绳都放到了门口,这是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门了。
“等等,十五。”谢桢月被缠得甚至迈不开腿去摁开灯,只好蹲下来去摸十五的头,好声好气地和它商量道,“十五、好十五、乖宝宝,现在这个天气风这么大,我们改天出门行不行?”
十五咬着谢桢月的裤腿不放,仰起头,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谢桢月,然后发出有些伤心的“呜呜”声。
谢桢月沉默片刻,然后认命地随手在玄关的衣帽架拿上围巾、戴好帽子,然后给十五栓紧牵引绳,再努力在十五的拉扯下挪动身子,摸黑找到了塑料袋。
十五自始至终坚定地看着门外的方向,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小短腿,毫不犹豫地冲向电梯。
拉着牵引绳的谢桢月用围巾把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电梯里开始叹气。
“汪!”
一低头,发现十五正用亮晶晶的眼睛在看自己。
谢桢月挤出一个笑:“开心,跟十五一起散步最开心。”
“汪汪汪!”
十五满意地蹭蹭谢桢月的小腿。
还没完全出单元楼,谢桢月就感觉到空气里冷冽的味道。
他又想叹气了。
十五兴高采烈地出了单元门,正准备往熟悉的草坪冲去,就感觉到牵引绳停住了。
雪白的棉花糖小狗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主人,却发现他停在那里,眼睛却并不看自己。
小区的路灯光线不是很足,昏昏地发着黄,像朦胧的暖色月亮。
这些光拢在脸上,把周明珣有些硬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下来。
风把额发吹乱,如同翻飞的衣角,而他正抬起头,沉默着往高处看。
“哒哒哒。”这是属于小狗的脚步声。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低下头,发现谢桢月就站在自己面前。
谢桢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然后问了声:“我以为你走了,怎么还在?”
周明珣说话时呼出一团白雾:“想着等你到家了再走。”
谢桢月躲在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小光圈映在里面,像湖面上月亮的倒影:“我已经到了。”
周明珣笑了一下,但很轻,像风一样飘起来,落到谢桢月心里:“灯还没亮。”
第47章 落春泥(下)
“汪汪汪!”
清脆的叫声从地面传上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周明珣垂头看了一眼,笑着蹲下来和十五对视:“是你啊,小十五。”
“汪?”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周明珣嘴里喊出来,十五有些疑惑地歪起脑袋,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打量面前的这个人。
周明珣把手凑过去让它闻了闻,然后再慢慢地顺毛撸上了十五圆滚滚的脑袋,问道:“还记得我吗?”
十五没有拒绝周明珣动作,反而很好脾气地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垂在身后的尾巴慢慢地摇啊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呢。”周明珣逗了逗十五的下巴,看它舒服得又开始“咕噜咕噜”乱叫。
谢桢月一动不动地站着,垂下眼睛看周明珣和十五的互动,眼眶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它这么笨,哪里还能记得。”
“那真是令人伤心。”周明珣把十五脑袋上的毛揉搓得四处乱翘,“没关系,我还记得就行。”
十五有点嫌弃周明珣摸自己的手法,“嗷嗷”地冲周明珣叫了两声。
“十五,不可以这样。”但很快就被谢桢月急忙喝止了。
周明珣仰视着,同听到声音后安静下来的十五一起望向周明珣:“怎么十五长大后比小时候乖这么多,以前我都生怕它咬你。”
那是夏天时候的事情了。
便利店老板珍爱的纯种京巴犬还没来得及做绝育,就在一次外出玩耍的时候和宠物公园里的一只蝴蝶犬看对了眼,两只小狗贴在一起眉来眼去,开心得不行。
老板上一秒还在说:“哎哟我们家来财交到新的好朋狗了哦!”
然后下一秒就看到来财骑上了蝴蝶犬。
老板在蝴蝶犬主人的尖锐叫鸣声中,拖着一把快退休的老骨头连滚带爬地冲进宠物公园的草坪,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一把抱起来财。
但来财是一只很快的小狗,老板还是晚了一步。
最后老板黑着脸抱回了来财,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从蝴蝶犬主人的手里黑着脸抱回了一只京巴蝴蝶犬的串串小狗。
谢桢月带着周明珣去看小狗的时候,老板在旁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看着来财来气:“你说说,这是什么事?我们家世代清白传家,就没有出过这样败坏门风的事情,这下好了,都被你祸害了!”
谢桢月盯着趴在来财狗窝里睡觉的小狗,问道:“老板,它叫什么名字啊?”
“哪里有心情取名字,我都快被它这个不检点的爸气死了!”老板一听,手上的蒲扇扇得更快了。
谢桢月早听过了故事始末,但还是不影响他觉得这只长得跟棉花糖一样的小狗可爱:“那总要取一个名字。”
老板也明白,千错万错都不是孩子的错,所以说:“我想了想,它爸叫来财,它就叫元宝好了,要不就叫富贵!哎呀其实都行。”
谢桢月瞄了还在和来财吹胡子瞪眼的老板,小小声地和周明珣说:“老板取名字也太无聊了。”
对于小狗,周明珣没有太细看,听到谢桢月问自己,才多看了两眼,然后凑过去和他咬耳朵:“那你给它重新取一个,我们用这个名字偷偷叫它。”
谢桢月双手托腮,看着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的小狗,颇为纠结道:“它这么可爱,我要好好想想。”
周明珣看着他的侧脸,却说:“我想到一个名字,就挺可爱的。”
谢桢月一听,连忙问他:“是什么?”
周明珣答:“十五。”
“十五?”谢桢月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多可爱的名字。”周明珣回答道理直气壮,“而且听起来像是你的小狗。”
谢桢月不看他,说话的语速有些快:“哪里就是我的小狗了?我才不养。”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十五这个名字最后就这样被他们两个人给偷偷定下来,一直喊到了现在。
小区花园的电压似乎有些不稳定,忽亮忽亮地闪了两下。
喧嚣的风终于安静了一些,让人得以喘过气来。
周明珣刚刚站在风里一遍遍数着楼层,数着电梯攀升的时间。
他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但总归都与谢桢月有关。
等谢桢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周明珣几乎是扬起一个与方才相同的角度去看他:“怎么下来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谢桢月就又想叹气了:“遛狗。”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这都是养狗人的宿命。
周明珣笑了,站起来前又撸了把十五的毛:“你把它养得很好。”
见面前的两个人又开始说话不理睬自己,十五便再次方向明确地卯足了劲开始往前冲。
周明珣走在谢桢月旁边,看着埋头苦冲的十五,有些想笑:“平时天天都遛吗?”
谢桢月无奈地跟在十五后边:“看它心情,有时候它不愿意出门,有时候非要出门,我也说不准。”
其实以十五的体型还能靠牵引绳拉着谢桢月走,完完全全是靠谢桢月的纵容罢了。
小区里有一块草坪被物业用栏杆圈起来,专门用作遛狗的区域,在入口处特意立了个牌子叫“小狗乐园”。
谢桢月解开牵引绳,把十五放进去,刚撒开手,就看到十五快快乐乐地蹿了出去,再一细看,小狗乐园里还有几只奔跑的大大小小狗,其中一只柴犬正在和主人进行拔河拉力赛。
碰到之前遛狗时见过的熟面孔,大家默契地都选择在这个天气里闭着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靠放空自己的大脑,去回忆灵魂深处对小狗最原始的爱意,以超脱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肉体。
相比起来十五简直乖巧得不像话。
它甚至在里面玩一会就要跑出来找一下谢桢月,等谢桢月隔着围栏,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就又欢快地跑回去继续找好朋狗玩。
很乖很可爱。
周明珣心想,大概是物似主人型,毕竟宠物也是物。
正想着,头顶上盘旋的风声突然变小了,被吹得垂下来的一缕额发被压住,扎到一点眼睛,像乌云遮日般半掩着靛青色的瞳孔。
周明珣隔着藏蓝色的帽檐,看到谢桢月替自己调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
见他看向自己,谢桢月说:“这个风吹久了头疼,带着吧。”
周明珣抬了抬帽檐,好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楚:“那你怎么办?”
谢桢月又重新看向在不远处跳来跳去的十五:“我习惯了。”
但下一秒,他听到周明珣说:“小树,转过来。”
谢桢月的身体要比大脑先一步对周明珣的声音做出反应。
周明珣看着面对自己站好的谢桢月,伸手把他的围巾调整了一下位置,将脖子后面堆叠在一起的部分展开,然后盖到了头上,还很认真地把围巾的两个尾端固定好。
“太蠢了,瓜兮兮的。”谢桢月对周明珣的行为进行了口头抗议。
“哪里会。”周明珣无情地驳回了他的诉求,“法国女人天天都这样戴,好看的,你怎样都好看。”
听到这句话后谢桢月不抗议了,改问他:“之前不是在英国吗,还是去瑞士前又去了法国?你在法国待了多久,能这么了解?”
“我外婆经常住在法国,都是她教我的。”周明珣立刻回答道。
“哦。”谢桢月点点头,然后又说:“其实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回答也行的。”
闻言,周明珣从喉咙里呛出一声笑意。
十九岁的他不敢不回答谢桢月的问题。
现在到了二十八岁,他依旧不敢。
他的爱人——现在应该说是他曾经的爱人,总是敏感而多思,只有是心里非常在意的事情,才会在脑海中模拟了很多遍之后才拿出来询问别人。
所以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周明珣总喜欢逗他说话,因为周明珣想知道自己的爱人在思考什么,好奇什么,不解什么,期待什么。
所以久而久之慢慢地,谢桢月在他面前说话不再深思熟虑。
他们之间曾经毫无秘密,那个时候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曾经无比坚信,他们曾经离想要的幸福仅仅一步之遥。
可偏偏就差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于是阴差阳错,就此土崩瓦解。
今天晚上的风虽然很大,但也把空中沉积了一下午的阴云悉数吹开,露出皎洁无瑕的一轮圆月,饱满地悬挂在天上,清晰地仿佛触手可得。
周明珣用指尖轻轻地挑开谢桢月被围巾压乱的额发,手腕内侧隐隐飘出一段有些淡了的香味。
像杜松,也像茉莉,藏在肌肤上溢出,将空气熏得温暖。
没有人比谢桢月更熟悉这个味道。
“你还在用奥费恩吗?”谢桢月借着周明珣给自己拨开额发的机会,垂下眼睛去看两人相对的鞋尖,“我以为你早就换过香水了。”
周明珣指尖动作一滞,发问道:“为什么要换?”
谢桢月避重就轻地说:“应该早用完了吧?”
“……没有。”
“你送我的那瓶后来一直不敢多用,所以还保存得很好。”周明珣眉眼稍稍低垂着,看不清里面藏着的心情,“但每年这支出限定款时总买,出大容量装也买,前段时间新出了淡香款还是买,不知不觉囤了一柜子,大概这辈子都是用不完的了。”
“怎么买这么多。”谢桢月好似仓促地露出一点笑意,但太浅了,浅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就这么喜欢吗?”
“是。”周明珣点点头,很清楚地说,“很喜欢,所以舍不得。”
“这样。”
回答的时候,谢桢月的眼睛里泛着湿润的光,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一眨眼,那层光淡下来,又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的眼睛,说得并不快:“上次问你的问题,我又想了想。”
谢桢月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周明珣说的是什么问题。
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望着周明珣,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明珣告诉他:“我现在自己有了答案。”
谢桢月没忍住问道:“什么答案?”
周明珣收回手,但视线依旧流连在谢桢月的眉目间。晚间的月把周明珣的眸色照得偏冷,可他看谢桢月的眼神又实在算不得无辜。
在和谢桢月重逢的这些时间里,周明珣总以为自己能做得到体面,像一个久违的旧友,像一位坦荡的前任。
可越是和谢桢月见面,越是看着这七年时间在谢桢月身上留下那些自己从未了解、不曾参与的痕迹,他的悔意就与日俱增,未曾停歇。
他当年就应该当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不管谢桢月说什么,都不要同意。
所以他说:“产业园开园后,我不会走,我会继续留在a城。”
听到这个答案的谢桢月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只又问道:“上一次,你不是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说了不算吗?”
“是。”周明珣没有推翻自己说过的话,只将它的意思延续了下去,“所以掌握着真正的答案的人有权利随时喊停。”
谢桢月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只要他喊停,我会立刻离开,不再打扰他。”
说到这里,周明珣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下来,带着些说不出清楚的情绪:“就和以前一样。”
谢桢月沉默着没有动。
他很清楚,周明珣说的和以前一样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再一次恢复过去七年时间里彼此的状态。
不过是再一次回到完全没有对方存在痕迹的世界里。
说起来好像不难,甚至很简单。
毕竟一件事只要连着做七天,人都会不自觉地形成习惯,更何况是七年?
再说了,谁的人生都不会因为谁而暂停时间,七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足以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
所以谁又会放不下谁七年,谁又可能等谁七年呢?
可偏偏谢桢月会。
可偏偏周明珣也会。
周明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似雾里看花,如梦如幻:“所以,要喊停吗?”
所以,七年前的错,七年后的现在的还要再犯一次吗?
所以,难道这一次的我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谢桢月久久地望着周明珣。
他想,如果遗憾和悔恨是一场小雪,那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春天。
他的世界里雪积得很厚,随便一脚踩上去,都无法到底。
他一个人在雪里看了七年的月亮,这本来没有什么。
但是这一刻,谢桢月看着眼前的周明珣,久违地听到了积雪融化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说出第二个答案了。
所以他说:“不要。”
我不要我们再继续这样下去。
第48章 十面埋伏(一)
“叩叩叩。”
管家站在画室外轻轻叩门的时候,方令颐正在给周时晏看自己新画的手稿。
听到声音的两个人看向门口,见管家笑着说:“小少爷的助理来了,现在在会客室等您过去。”
郭助理这次过来,主要是负责将那些徐闻兰从法国带回来的手信,按照周明珣的吩咐原封不动地交到方令颐手里。
他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喝了几口倒好的清茶,才看到身后跟着周时晏的方令颐款款而至。
“方董,小周董。”郭助理站起身,挨个颔首打了招呼。
手信都整齐地在西番莲花纹的方桌上依次掰开。
方令颐简单看了几眼,然后问郭助理:“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的?”
郭助理笑着应答道:“是的,方董。”
方令颐坐下来,目光落到桌上,嘴里却说:“你们周总这么忙?回趟家的功夫都没有,还要辛苦你替他专门跑一趟。”
这话问得郭助理不敢正面回答,只连声说:“没有没有,不辛苦。”
倒是一旁的周时晏随和地对他摆摆手,示意别站着,坐下来聊天。
方令颐看着郭助理,沉吟片刻,才说:“你进集团的时间短,自明珣回来后,就一直跟着他做事,他这次去a城只带了你、辛助理和杨司机一起过去,想来他对你也算得上亲近。”
对此,郭助理立刻回道:“周总是个好领导,工作上确实是我和他接触比较多,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不敢自称亲近。”
对郭助理的回答方令颐没有在意,她是向来听惯了这些体面话的,所以从来不放在心上,而是直接问郭助理:“他在a城,都在干什么?”
见郭助理一时沉默,周时晏适时开口道:“郭助理,这里没有外人。”
郭助理沉思须臾,才回答说:“周总多数时间并不常见我,据我所知的就只是参与产业园的项目,还有就是偶尔到港城去见一见方合地产的经理人,集团里有时也会有工作需要找他,但这一部分是留守集团的覃助理直接和周总对接,具体的我并不清楚。”
“就这些?”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
方令颐笑了一下,知道从郭助理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等郭助理走后,方令颐同周时晏评价道:“你弟弟选人,才干能力什么的向来都是放在第二位,他最看重的其实是像小郭这样眼明话少的聪明人。”
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闻兰和我说有手信让你弟弟转交,我还以为他能回家一趟,特意让厨房这几天多给你爸提前煮降火茶喝,算了,反正他也不回家,明天就让厨房停了。”
周时晏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令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手信,然后端着茶杯静静地坐了一会。
氤氲的茶香飘荡在空中,和檀木家具独特的古朴味道交织在一起。
周时晏不爱喝茶,只坐在一旁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盒子,刚翻开扫了眼,就听到身旁的方令颐突然问自己:“小晏,当年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
“什么?”周时晏当下没能反应过来方令颐问的是谁。
直到方令颐又说了一句:“我在想,印象中当年他好像说过毕业后想留在a城这样的话是不是?”
周时晏一愣,猛然反应过来方令颐说的是谁。
“您说他啊……”周时晏有些无奈地说,“过去这么多年了,您突然提起,我都没反应过来。”
方令颐还陷在记忆里努力回想,然后说:“那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说不定真留在a城了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时晏已经完全清楚方令颐在想什么了。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猜想不太可能,但还是他试探着问了句:“倒是一直没有留意过,那我派人去了解一下他的近况?”
“不行。”方令颐否定了周时晏的想法,说,“我们毕竟不久居a城,你贸然去打听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周时晏反问:“那母亲的意思是?”
方令颐定神道:“我联系一下你徐阿姨吧,这方面她挺擅长的,也方便。”
周时晏没有异议:“您决定了就行。”
“小晏。”
周时晏离开会客室的时候,被身后的方令颐叫住。
他回过头笑着说:“还有事吗,妈妈?”
方令颐笑眯眯地看着他,靛蓝色的眼睛像缅因猫的瞳孔:“这件事情,除了你徐阿姨,就只有你和我知道,所以如果Elian知道了,我就拿你是问哦~”
周时晏笑起来的样子和方令颐足有七分相似:“我知道了。”
方令颐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去忙吧。”
周时晏离开会客室后收起笑,在走廊里边走边给周明珣发信息。
【你小子留在a城到底是为了什么?赶紧和我老实交代!】
周明珣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拎着一袋早餐准备上车。
他在百忙之中,站在车门外抽空给周时晏发了个信息回复。
【婉拒了哈】
杨司机替他关好车门,然后回到驾驶位起步朝着A大的方向开去。
同样在后排落座的谢桢月膝盖上放着本笔记本电脑,正神情认真地敲打着键盘回复工作信息。
周明珣上车后也没有说话,只先把牛奶插好吸管递到谢桢月嘴边,等谢桢月自觉喝了几口,再拿下来放到杯架上。
然后他垂着眼睛,开始隔着塑料袋剥茶叶蛋。
自始至终谢桢月眼睛都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一直到回复完所有信息,又重新检查一遍邮箱,再叮嘱徐助理非急件一律推到下午,才合上电脑松了口气。
周明珣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茶叶蛋递过去,等谢桢月先咬了一口,才让他自己接过去:“怎么今天这么忙?”
“放寒假了,而且差不多春招也要来了,我要两边兼顾难免忙起来。”
谢桢月一边吃着周明珣给自己买的早餐,一边给他简单地讲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构成。
周明珣不仅听得很认真,手下剥第二个茶叶蛋的动作也很认真。
等监督着谢桢月把自己买的早餐全都吃完了,周明珣才抽了两张湿纸巾把手擦干净。
然后看着谢桢月,问道:“你平时忙起来,有好好吃早餐吗?”
谢桢月把电脑装进电脑包放好,回答的时候声音里透着点心虚:“有的。”
周明珣点点头,然后直接追问:“那一般都吃什么?”
谢桢月回忆了一下。
大致就是一瓶牛奶,几颗糖,最多有时候再吃一个袋装小面包。
不管怎么听起来,好像都和“好好吃早餐”这五个字相去甚远。
于是他决定还是不回答比较好。
但即使他不说,周明珣心里也有数。
毕竟他以前也是这样。
谢桢月明明有低血糖,但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在吃饭上却是相当糊弄,特别是在早餐上,基本就是只要保证不饿不发病就可以的程度。
两个人刚谈恋爱没多久,这件事就没周明珣察觉到了。
于是他开始每天早上找谢桢月一起吃早餐。
如果谢桢月刚好要去便利店值晚班,那么周明珣会早起买好早餐去店里陪他一起吃完再下班。
而如果谢桢月不需要去便利店,那么周明珣会开着车在距离宿舍楼十二栋很近的一棵大榕树下面等他。
有时吃完早餐时间还早,两个人就会跑到静谧的天鹅湖慢悠悠地绕着圈散步。
在那样早的时间,还有闲情逸致跑到天鹅湖的都是一对一对的小情侣,他们两个男人出现在里面其实多多少少有一点显眼,但幸好那些小情侣们各有各的忙,眼睛里更是只装得下彼此,没有多余的位置去留意其他人。
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有闲情逸致去记A大天鹅湖里面天鹅的名字,喜欢散步的时候去讨论面前游过的这只天鹅是哪只。
但他们更喜欢避开人群,躲在偏远的柳树下面接吻。
亲累了,就靠着柳树坐在草坪上。
谢桢月喜欢靠在周明珣的颈窝里望着波光粼粼的天鹅湖发呆,两个人时不时说上几句话,歇一歇,然后亲一亲耳朵,或者眼睛,又或者是其他一切喜欢的位置。
再或者是周明珣枕在谢桢月的腿上,听谢桢月给自己念一些最近在看的诗。
周明珣在文学上毫无造诣可言,通常听到一半就会扛不住困意地沉沉睡去。
而见他睡着后,谢桢月也就不再念了。
厚厚的诗集在他手里变成了轻巧的扇子,柔柔地扇着风,把初夏早晨的热气吹散,好让周明珣睡得安稳些。
窈窕的柳树就在他们头顶摆动着细软的枝叶,把回忆这池春水搅动起来,散开一圈圈涟漪。
“这只是非常偶尔的情况。”
谢桢月的声音把周明珣从回忆里拉出来,回到现在。
周明珣无奈地看着他,默许了他在言辞上小小的粉饰,只说:“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
谢桢月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周明珣一会,眼睛幅度很小地弯起来:“你在关心我吗?”
“这么不明显吗?”周明珣回答得理所当然。
“挺明显的。”谢桢月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也就只有周明珣总是记挂着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说话间,车辆已经驶过A大本部充满历史底蕴的老校门,随后降下速度,慢慢地停靠在行政楼后面的车辆停放处。
他们这次回A大,是周明珣应曾老师的邀请作为“杰出校友”代表回来开一节分享交流会的课,而谢桢月作为替曾老师传话的中间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两人一下车,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爽朗如银铃般响起。
“我才刚说要下来等一等你们,你们就到了。”曾老师现在变成了站在队伍前面的人,身后带着几个年纪很轻的老师,笑吟吟地上来和周明珣握手,“谢谢我们周总拨冗出席呀!”
周明珣含笑回握:“许久未见,曾书记还是这么幽默,不必这么客气,还和以前一样喊我明珣就好。”
“呐呐呐,照你这么说,你也还得喊回我老师的。”
笑着说完,曾老师伸手示意两人往前走,自己则走到侧边,轻轻拍了拍谢桢月的背:“最近这么忙还抽空过来,辛苦我们桢月了。”
谢桢月跟曾老师之间显然要更熟络一些:“没什么的,这么一点小事老师叫了哪有不来的道理。”
曾老师闻言看向周明珣,开玩笑道:“高校长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说现在外面想请明珣见一面的人不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排上号,所以我就寻思着拜托桢月出面找你插个队,聪明吧?”
周明珣这回是真的笑了:“要是老师您都不算聪明,这个世界就没有聪明人了。”
“来,我们先去休息室坐一会。”曾老师心情很好地带着他们上了楼。
周明珣从集团那边和郭助理一同带来a城的辛助理已经提前到了会场,正端着电脑在汇演厅的休息室检查PPT,见周明珣来了,便上来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流程。
谢桢月见状没有打扰他,跟着曾老师一块到旁边坐下。
曾老师给他倒了杯清水,说:“知道你不喝茶,喝点热水。”
“谢谢老师。”谢桢月双手接过。
曾老师给自己倒是泡了杯普洱,颇为享受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凝神听辛助理汇报的周明珣,小声地和谢桢月说:“上回校庆我和明珣匆匆见了一面,但他那边都是大领导,不方便寒暄,不过感觉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比也没什么变化。”
然后又说:“其实你也是,刚刚你们两个下车的时候,我远远瞧着,就想起你们两个以前在团委办公室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谢桢月垂眼喝了口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那很好啊。”
曾老师看着对面的周明珣感慨道:“我第一次见明珣的时候也和现在差不多,他那会就跟现在一样坐在那,然后高校——那会还是高书记,在跟他讲话,我在旁边听,真的是兜兜转转一个圈。”
谢桢月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看到我。”
闻言,曾老师“哈哈”一笑,随口问道:“那当时你在想什么?”
谢桢月看到周明珣短暂地走神和自己对视了一眼,然后眉梢轻挑,对自己笑了一下。
于是谢桢月也跟着在眼角藏了点笑意,回答道:“那时在想,我一定还会和他再次见面的。”
第49章 十面埋伏(二)
座谈会开在A大礼堂的汇演厅,谢桢月入座前遇到了高副校长,后者颇为亲切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谢桢月礼貌地回应了一下,于是两人便站着闲谈了几句,顺便还聊起前段时间程开盛的婚礼。
高副校长当年还当团委书记的时候看着颇为严肃,让人一度不太敢和他打交道,但后来随着关系渐渐熟络,谢桢月才发现高平跳脱的性格完全就是遗传的他。
这会子他正和谢桢月开玩笑道:“小平是最先结婚的,过了就是开盛,现在可就差你了,要抓紧时间啊。”
“我不急。”谢桢月答得委婉,“您也不用太担心。”
“哈哈,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是看谁都想关心一下问一下的。”高副校长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嘬了一口茶,“小平也说我这点不好,得改。”
对话到这里先告一段落,学生们已经入座完毕,汇演厅的光束对准了台上三张面朝观众席的沙发椅,座谈会就此正式开始了。
在开始访谈式的问答交流之前,主持人先按照惯例简单介绍了一下作为主要嘉宾的周明珣和特邀嘉宾的谢桢月。
两个人的简历被投影照在身后的大屏幕上,灰底的证件照一左一右地放着,下面各自缀着些看起来缥缈华丽的头衔。
而不知道是否偶然,台上的两位本尊却是坐在对方的证件照前面,稍稍往后一偏首,就能看到自己的履历,而随着回头的动作幅度变大,就能清晰地和照片上的彼此对视。
如果说当年即使是在一众留培生里,周明珣也依旧是让人不可忽视的风云人物,那么现在提起他们这一届的毕业生,谢桢月亦是无法避开的一支标杆。
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和披荆斩棘的小镇做题家,原来有一天也会这样平等地被众人放在一起,用同样欣赏的语气一并提起。
访谈环节整体进行得都算愉快,待聊完固定好的系列问题后,就到了观众互动环节。
第一个举手拿过话筒提问的是一个女生,她笑着说:“我今年大四,今天来参加分享会学习到了很多,但实际上其实我是带着一个问题来的,那就是我今天带来了自己的简历,请问可以现场直接投给两位师兄老板吗?”
现场一片哗然,后知后觉还能如此操作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并将目光投到台上。
主持人讶然,笑着接过话说:“是非常聪明并且善于把握机会的一位同学啊。”
周明珣侧首,示意在幕后待命的辛助理去收下那个学生的简历。
谢桢月看了看热闹的会场,想了想说:“春招在即,也欢迎在座其他有意向的同学积极投送简历,人力部门会根据大家的实际情况发出面试邀约。”
大家笑了笑,现场躁动的气氛稍稍安静下来,观众互动环节得以继续下去。
第二个拿起话筒的是一个男生,他稍显腼腆地提问道:“我主要是有一个正在思考的问题,想拿出来和两位师兄,还有在座的大家一起讨论。”
主持人笑着鼓励道:“请说。”
“是这样的,我明年才毕业,但是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已经参加工作了,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在社会上打拼,而另一个人还在象牙塔里,所以有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在一些事情上发生矛盾。”
“比如我朋友和我说觉得现在这个工作干得没有意义,我也觉得她的工作本身就跟专业完全不对抗,对自我提升没有帮助,而且一直在消耗时间精力,所以我建议她换份工作。”
“但是我朋友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她告诉我出了社会后这是常态,绝大部分的人工作和专业都是不对口的,找工作最不重要的就是看有没有意义。所以我想问问,面对没有意义的工作我们就必须屈从吗?”
主持人看了一下台上的两个人,说:“那这个问题……谢总您来解答一下?”
谢桢月听到这个问题后轻笑起来,他说:“首先我个人的观点是,一份工作对自我能力提升没有帮助,并不代表这份工作就没有意义。我以前做过一些兼职,现在看起来是完全和我的职业发展方向不搭边,但在那个时候,我是很感激能有那些工作机会的。”
听到这里,周明珣将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支着脑袋歪过头去看他。
谢桢月继续说:“每个人对于意义的定义是不一样的,你朋友既然不愿意放弃这份工作,那就说明这份工作中还有能吸引她留下来的东西,那这就是这份工作对她的意义。”
最后总结道:“工作也没有意义或许重要,但我想更重要的是你要怎么去定义自己真正需要的意义是什么,想明白这个问题,或许你就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男生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会重新思考一下的,谢谢师兄。”
但是在工作人员收回话筒前,男生又说:“另外,我还想问一个跟学习就业不是特别相关的题外话,不知道方不方便。”
谢桢月正端着茶杯喝水润嗓子,是周明珣拿起话筒先一步做出回答:“没关系,现在是属于你的时间,你问吧。”
男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想请问一下二位师兄,在处理感情问题上能不能也给我们提供一些建议呢?”
汇演厅里掀起一阵笑声。
主持人抬手示意大家稍稍克制:“同学现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提问的男生叹了一口气:“算也不算吧,只是刚好处在离开学校进入社会这个过渡阶段,处理好感情世界的波动问题无法避免。”
谢桢月听后沉思须臾,拿起话筒反问他:“这个问题,和刚刚那个问题有关联吗?”
男生有些惊讶地点点头,说:“有的,我刚刚说的那个朋友其实就是我女朋友。因为观念不同的问题我们最近一直在吵架,算是社会人和学生之间的代沟吗?”
听了这话的主持人开了个玩笑:“原来还是姐弟恋呢。那这个问题……就由周总您来帮忙解答一下?”
“姐弟恋啊。”周明珣坐在台上,一举一动都被聚在身上的光束照得清清楚楚,眉弓给眼睛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让眼睛更显邃蓝,“那确实我比谢总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听他这样说,主持人自然顺着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间,谢桢月有一丝不妙的预感,放下话筒刚准备看向周明珣说什么,后者就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周明珣光明正大地看谢桢月对视,然后丝毫没有遮掩地笑了一下,说:“因为我也是谈过‘姐弟恋’的。”
什么学习方法深造工经历作经验,统统没有这种话题更让人提神醒脑。
为了学分报名讲座的低年级学生一下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开始问周围的人现在讲到哪里了。
主持人显然也没想到还能遇到周明珣自爆个人生活的情况,看了眼下方蠢蠢欲动的记者,果断选择接着发问:“这好像是周总今年回国接受采访后第一次谈到这件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趁这个机会多分享一点您的故事?”
主持人觉得周明珣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之前在一些传闻里,周明珣是周家人中最不喜欢在采访时被问及任何私人生活相关话题的,但今天看来,本人似乎和传言有些许不符。
毕竟听到主持人追问这个话题后,周明珣也没有挂脸,只说:“没什么好讲的,只是他岁数确实比我大一些。”
随后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毕竟大五个月也是大。”
众人哄堂大笑。
谢桢月忍了又忍,最后把视线从周明珣脸上移开,然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让周明珣听到。
主持人不明白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周明珣脸上笑意更深了。
但等她想再度追问下去的时候,周明珣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对那个提问的男同学说:“不止是从学校到社会,往后每一次你对人生方向的选择,都有可能会出现情感上的坎坷,除了爱情,也会会有亲情和友情。”
男同学点点头,道:“这个我能理解,那您有什么建议吗?”
周明珣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沉默着陷入思考。
谢桢月动作很细微地朝他的方向转过了头。
主持人补充道:“每个人面对的困难并不相同,人的心境能力也各不相同,可能没有人有办法给同学你特别具体的建议,但我想你遇到这种情况不一定是社会身份的问题,而是她承接不住自己的痛苦,你又无法理解,所以痛苦变成了两个人的。”
这个时候周明珣说话了:“信任吧,信任最重要,其它都会迎刃而解的。”
谢桢月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有些出神。
座谈会结束后,两人借故下午还有工作,婉拒了曾老师热情的午饭邀约。
但离开礼堂后,他们并没有急着走。
本部和宝江校区一样,喜欢在校园道路两侧种上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金桂开得最盛,满树点点金黄,出团结簇,远远地就能闻到空中馥郁的香气。
如今入了冬,金桂落了不少,只有四季桂还算坚/挺,淡黄偏白的花朵缀在枝头,散发着清淡的花香。
现在这个时间,除了食堂附近还算热闹,在校园其它地方走动的人并不多。
而礼堂后面的小道上,就更加寂静了。
行走的时候谢桢月踩到一片枯叶,从鞋底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满道的叶子被扫起来堆在树下做肥,但偶有几片漏网之鱼还躺在路上。
“产业园下周就正式开园了吧?”谢桢月这个时候冷不丁开口,盖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是。”周明珣点点头,想了想,又问谢桢月,“开园仪式给园内各企业都发了邀请函,你收到了吗?”
谢桢月回答道:“大概是寄给程师兄了,我还没见到。”
但他又反问周明珣:“忙活了这么久,又出钱又出力的,开园仪式你肯定要出席的吧?”
周明珣应了一声,然后侧过脸去看谢桢月:“所以你也来参加吗?”
这件事谢桢月心里本来已经有了主意,但听他这样问,却故意说:“邀请函不是寄给我的,我去不合适。”
周明珣觉得这是再小不过的事情:“那我让人重新给你寄一份。”
谢桢月垂着眼睛不看他,可说话的时候一张口,嘴角便轻轻扬起来:“是吗,那是谁邀请谁?”
“有什么区别?”
这次轮到周明珣问了。
谢桢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如果是周总邀请谢总的话,我这边需要按照公司规定让助理帮我走一下OA审批流程,让程总批准我代为参会。”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垂着身侧的手晃了晃:“那周明珣邀请谢桢月呢?”
谢桢月把自己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出来,自然放下时擦过周明珣的手背:“那我可以直接批准。”
道路的拐弯处有一株很粗壮的榕树,换完叶子后的树干满是绿意,郁郁葱葱,亭亭如盖。
周明珣止住脚步,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谢桢月同样停下来,回过身去和他对视,像是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周明珣的视线虚虚地落在谢桢月的头顶,接着伸手拂过他柔软的发梢。
谢桢月没有动,任他动作完,然后把握拳的手递到自己面前。
“你头发上沾到了东西。”周明珣如是说道。
“什么东西?”谢桢月把目光落到周明珣的手上。
拳头打开,露出掌心里躺着的几朵微黄花朵,米粒般的大小,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周明珣说:“是桂花。”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然后重新看向周明珣:“什么时候在树下捡到的?”
见自己的小把戏被戳穿,周明珣也不恼,笑着将桂花落回到树根下的泥土里。
然后他重新伸手将谢桢月的发尾捋顺,这个时候的两个人挨得有些近,捋过鬓角的头发时,掌心难免碰到谢桢月的颧骨,擦过那颗小痣。
周明珣的动作一顿,随后慢慢地,用掌心贴住了谢桢月的耳朵,指尖轻轻搭在他后脑勺,有时被发梢拂过,激起细密的痒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彼此。
周明珣往前凑近了些,但就在鼻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倏忽停住。
像是斟酌又斟酌,然后再缓缓地后撤了一点。
“周明珣。”谢桢月叫住他。
“嗯?”周明珣有些心不在焉,拇指正微不可查地摩挲着谢桢月眼角到鬓角的那一小块肌肤。
谢桢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尖尖的,双眼皮后端的眼褶彻底打开,像半开的折扇微微摇晃:“我没戴眼镜。”
周明珣望着谢桢月的眼睛,看到他咖啡色的瞳孔里只装着自己一个人,而里面的笑意像藏不住一般溢出来。
他在开心。
于是这一次周明珣没有再犹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两个人明明都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对彼此的身体算得上了如指掌。可触碰到彼此的瞬间,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对方的体温一路灼烧到心里,变成燎原大火。
又如同干涸多年的旧土,终于久旱逢甘霖,颤颤巍巍地重新生出了枝叶。
谢桢月被逼着在后退的时候紧紧摁着周明珣的肩胛骨,将两个人的胸膛靠在一起,近到足以实现心跳的共振。
背部撞上坚实的树干,谢桢月把头微微后仰,喘着气去看头顶成荫的树干,光斑如米粒般洒在脸上,透着一点冬日里的和煦。
周明珣则是垂着脑袋,鼻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蹭着谢桢月的脖子,呼吸时气流打在那寸肌肤上,直激得一阵轻颤。
半晌,周明珣抬起头,用额头去贴近谢桢月的额头,用鼻尖去碰上谢桢月的鼻尖。
说话的时候双唇在启合,好似下一秒就可以重新吻上彼此。
“同学,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桢月垂下眼睛,睨着他道:“没问名字你就敢亲我。”
只是话虽这样说,但他看起来并真的没有在生气。
因为很快他就回答了周明珣的问题:“谢桢月,木字旁,旁边一个忠贞的贞。”
周明珣笑着凑过去亲了亲谢桢月颧骨上的小痣:“我叫周明珣。”
谢桢月纵容地看着他,然后说:“我知道。”
随即无端端的,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第50章 十面埋伏(三)
徐闻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方令颐刚刚落地巴黎。
她接起电话,不等徐闻兰开口,先抱怨了一通今年的春夏高定周跟以前比也是没落不少,好几个品牌因为资产重组问题直接没有参加,或许只有个别品牌的新设计师首秀值得小小期待一下。
又说幸好巴黎这几天天气还行,希望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可以继续保持。
最后言归正传,她问回徐闻兰:“你今天不忙哦?白天还有空和我煲电话粥。”
“谁说是来和你煲电话粥的?有正事找你。”没想到徐闻兰否定了她的说法,开门见山道,“上次你和我说的那个人,找到了。”
说罢,顿了顿又道:“起初你说完后我一直没细看,今天把资料拿到手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我知道他。”
方令颐一听便来了兴趣:“是吗?你居然认识他吗?”
徐闻兰严谨地纠正了一下方令颐的说法:“不算认识,只是听过。”
“好吧。”方令颐对她的说话风格习以为常,追问道,“不过你会认识他,那就是确定在a城了。”
“是,一直在。具体的我发你邮箱了。”徐闻兰端起咖啡杯,起身背靠着宽大的办公桌,去看全景落地玻璃窗外的都市晚霞。
“我晚点再看。”方令颐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椅上,把手中的香槟杯搁下,“你先告诉我,刚刚你说认识他是怎么回事?”
徐闻兰说:“前段时间佳悦结婚,你不是派了明珣去赴宴?那时候我有事没回去,是第二天才在港城见的他。”
方令颐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你说过了。”
徐闻兰喝了口咖啡:“那天是家宴,我们家小驰和青青也在,等明珣走后他们两个在说小话,我路过听了一耳朵,多问了一嘴,才听青青和我提起,说那天婚礼的伴郎就是帮他安排进现在这家公司实习的老板,而且还和明珣是旧识。”
“一开始你和我说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今天拿到资料看到他的工作履历,就确定了是他没有错。”徐闻兰看着外面融金落日渐渐落下,道,“谢桢月,对吧?”
“是他。”方令颐应了一声,然后沉默良久,才说,“那些资料我会去看的,谢了。”
挂电话前,徐闻兰突然多问了一句:“你查这个孩子,明珣知道吗?”
“本来还想着不告诉他,我们先私底下查一下。但听你这样一说,他们两个应该早就见到了。”
方令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听不出心情好坏:“我就说呢a城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把他绊住了,怪不得。”
徐闻兰迟疑再三,还是说:“我们这些做长辈还是要尊重他们小孩自己的想法。”
说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地说:“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方令颐听罢连声笑了她几句话,然后才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方令颐拾起水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起泡酒,有些虚焦地看着半空出神。
良久,不知道想到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
产业园启动仪式那天,是程开盛先到的现场。
他在签名处登记完一回头,恰好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谢桢月。
“正想发信息问你到了没有,就见着了。”程开盛等谢桢月签完名,再一块往会场里面走。
“今天路况不错,我还以为会堵车,但一路都挺顺畅。”谢桢月找到了两人的位置,不前不后地正好在会场中间。
落座的时候,大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些a城的宣传视频,外放的声音恰好充当众人闲聊时的背景音乐。
坐下后,程开盛同谢桢月说:“潘主任说准备晚上组个局小聚一下,这次我去就好,上回辛苦你了,开幕式结束你直接回家享受周末吧。”
要在在平时,谢桢月向来都是对这种安排照单全收的,但今天他却破例反问道:“晚上都有谁?”
“他说是说就上次那些人,但具体的我也没细问太多。”程开盛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个,“怎么了?”
谢桢月开口前似是思考了一下,但是这个过程很短:“算了,我去吧。”
程开盛听后显然有些愕然,谢桢月的性格他是了解的,刚出来打拼的时候心态稳,做事快,工作应酬更是拼命,明明就三杯的量还敢自己吐完回来接着喝,骗得外界不少人到现在还以为他是好酒量。
但那是以前。
虽然现在的谢桢月酒量比起从前属实进步不少,但自从这两年大家开始喊谢桢月谢总,他反而不怎么需要喝酒了。
偶尔有避不开的应酬,往往也是量力而行,鲜少再有人敢劝他干杯到底。
所以这还是为数不多谢桢月自己主动提出想参加应酬的酒局。
“平时不是能推尽量推,今天是怎么回事?”程开盛半开玩笑地说,“潘主任今天晚上请什么好菜,能让你心动?”
“你不用回家?”谢桢月对程开盛的问题避而不谈,只反驳他说,“刚结婚的人还是多多回家吃饭比较好。”
然后又说:“我不一样。”
程开盛觉得自己应该是眼花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谢桢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但偏偏这个时候前排传来一阵骚动,是坐第一排的嘉宾陆续到场了。
周明珣穿着剪裁合身的西服,神色平淡地走在队伍的中间,落座前短暂地朝后方瞥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开盛抬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等他再回过头,发现谢桢月已经低下头开始看手机了。
“真的你去?”程开盛又确认了一遍。
看手部动作谢桢月大抵是在回信息:“真的,我去。”
程开盛笑道:“行吧,那就谢谢我们谢总成全,放我回家和老婆团圆。”
谢桢月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挑选回复信息用的表情包。
等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潘主任招呼着大家入座,然后心情很好地开了一支人头马。
“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潘主任举起酒杯,给今天晚上的饭局定了个调,“忙活了这么久,今天产业园终于正式开园,大家今天晚上都随意,往后齐心协力,都越来越好啊。”
接下来潘主任提过三次酒,便算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时间交由赴宴的众人各自发挥,主客皆欢。
谢桢月今天没怎么喝酒,席间进展过半的时候,他才倒了第二杯。
偏偏这个时候周明珣端着杯子站起了身,悠哉着往这边走,单手撑在谢桢月手肘旁的桌面上,声音舒朗:“谢总,我敬您一杯。”
谢桢月没有看他,只自顾自地停下筷子,拿好酒杯再起身。
对上周明珣含笑的眼睛后,谢桢月先垂眼轻轻碰了一下他有意放低的酒杯,然后说:“您随意。”
谢桢月杯子拿得高,碰杯的时候几乎是用杯腹去碰周明珣的杯口。
但周明珣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个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浅饮了一口。
周明珣杯中的酒浅,喝完这一口后依旧隐隐约约可见杯底,谢桢月扫过一眼,顺手便拿起分酒器给他重新倒上。
这个时候的周明珣没有动,亦没有将酒杯往前递,好让谢桢月不用靠过来凑近了倒酒。
他只看着谢桢月半低着的侧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一杯了?”
谢桢月分给他一个眼神,回答的声音同样不大:“你不是都看着?”
谢桢月提起分酒器里给周明珣的酒杯斟到一半,壶口就被周明珣抬手挡了一下,示意他停下。
谢桢月借着他的力道把分酒器立直了放回桌上,然后感到手上一轻,是周明珣拿过他的酒杯,把他的杯中酒分到了自己杯子里凑满了一平杯。
看着在两个手里转了一圈回来的酒杯,谢桢月没忍住笑了一下:“干什么替我喝。”
“谁知道呢,”周明珣又一次去和谢桢月轻轻碰杯,“可能因为我千杯不醉吧。”
此刻席间正是热闹的时候,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边看起来不过是在常规敬酒的一角。
谢桢月借着碰杯的动作,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周明珣的手腕,刚好握住跳动的脉搏:“别喝多了。”
周明珣顺势反握住,看起来是将谢桢月的手拉开,实际上两个人半藏在袖口里的尾指已经钩在了一起:“好。”
宴席散后,一群人彼此拥簇着往外走,潘主任留意到走在独自后面看手机的谢桢月,笑着招呼道:“谢总的代驾到了没有?”
谢桢月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道:“差不多到了。”
又说:“你们先走吧,来的时候车位紧张,我车放到后边去了。”
潘主任喝得微醺,心情很好地冲他摆摆手:“好,路上注意安全啊,大家都平安到家!”
跟他们告别后,谢桢月坐上隔旁边还空着的电梯,从电梯门出来后再一路往侧门走,感应门自动打开的瞬间,杨司机也同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旁的礼宾礼貌告别,谢桢月站在车门前回头应了一句。
不过只是耽误了片刻的功夫,礼宾就看到从昏暗得让人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星空顶的车内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谢桢月的小臂。
谢桢月近乎顺从地仍由自己被半拉着坐进了车。
几乎是不过几个瞬间的动作,外人还来不及反应多看两眼一切便已结束,只恍惚记得车内那人袖扣上的紫尖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弧。
杨司机眼疾手快地关上门,随后面无表情地径直回到了驾驶位。
他坐在安静无声的车里,看着后视镜里已经完全升起的隔板,满意地发车起步离开。
仅仅一板之隔的宽阔后座里,谢桢月正坐在周明珣的腿上,垂着脑袋和他接吻。
两个人的胸膛贴得很近,他几乎是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周明珣身上。而周明珣靠着椅背,一只手摁住他的脖子不让他后退,另一只手单手挑开西装的扣子,然后顺着他光滑挺括的衬衫一路往下。
谢桢月单手撑在周明珣脸侧的椅背上,身子微微后仰,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点缝隙,空出的右手往下拦住周明珣丝毫不见收敛的动作
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说什么,但是周明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周明珣握着他脖子的手往下一压,然后直接把他没来得及说的话重新在吻里封存,然后反握住谢桢月的右手,带着他退了一步,顺着自己的衬衫一同往下。
谢桢月挣扎了一下,不重不轻地咬了口周明珣的下唇。
但是周明珣把左手上移,如同安抚一般顺了顺他后脑勺上的发丝,又挪到脸颊一侧,去揉他的耳垂。
于是谢桢月咬在周明珣唇上的力度渐渐变轻了。
最后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响了两次,拉链利索滑开的声音也响了两次。
两个人的手纠缠在一起,碰到彼此东西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很热。
按在椅背上的手指有些发紧,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又在光滑的椅背上频频失力,最后只能落下握住周明珣的肩头。
谢桢月额头抵在周明珣的下颌骨,有些急促的呼吸打在他青筋浮起的脖颈间,颈动脉肉眼可见地随着谢桢月的呼吸频率猛烈跳动着。
周明蹙着眉头,轻抚过谢桢月的头发,然后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一时间车内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喘息声,衣服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一些犹如枝叶交缠,尾羽压叠的声音。
然后又在某一个瞬间,陷入短暂的静止。
结束后旖旎的气息仍在车内盘旋,两个人气息还有些不稳,安静地依偎着,许久都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谢桢月才坐着往后移了一点,空出了两个人活动的空间。
周明珣随意地解下领带,然后抽过纸巾去擦拭两个人有些凌乱的衣衫。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打火机金属盖的清脆开合声。
他靠着椅背,看着谢桢月动作娴熟地给自己点了支烟,咬在唇间,然后垂眼看向自己,把含在口中的那一团白雾缓缓呼出。
缭绕的烟气散得很快,在空气中留下一点很淡的烟草味道,混着呼吸间白兰地的醇香,在空中混杂成一种很奇怪的荒靡气息。
在烟雾扑向面庞的一瞬间,周明珣阖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时,看到谢桢月正看着他笑。
谢桢月用夹烟那只手的食指隔空摹画着周明珣的眼睛:“每次看到我抽烟的时候,你都是这个表情。”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
还是谢桢月又问了一次:“在想什么?”
周明珣开口了:“想你怎么学会的抽烟。”
闻言谢桢月有些愣神,须臾,才说:“算是无师自通。”
他避重就轻地略过这个问题,反过来去问周明珣:“临近过年,你要回s城了吧?”
周明珣没有否认,只说今年外公外婆要过来,然后又问他:“你呢?在a城吗?”
谢桢月笑着吸了口烟,再开口时声音如飘散的白雾一般发轻:“是,毕竟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说完这句话,谢桢月没有再让周明珣看自己。他俯身把脸埋在周明珣的颈窝,夹着烟的手虚虚地靠在扶手上。
被他的动作打断后,周明珣咽下一些话,声音通过挨着的骨头传给谢桢月:“累了?”
谢桢月声音低下来,顺势认下了这个说法:“嗯。”
但他却在心里对周明珣说:“怎么你还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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