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汪汪汪!”
谢桢月打开灯源开关,然后蹲下来伸手去揉搓十五圆滚滚的小脑袋:“今天晚上回来得晚一些,等很久了吗?”
十五被他摸得舒服,正撒娇地“咕噜咕噜”一阵乱叫,脑袋一个劲往谢桢月手里拱。
起身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谢桢月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有人在产业园的工作群里发今天开园仪式的新闻稿件和一些宣发用的照片。
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张参加开园仪式的嘉宾大合照,文件大到下载原图都需要等好几秒。
谢桢月把照片放大,看到了站在第一排的周明珣,又滑动屏幕里的照片,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看到了自己。
想了想,他把原图保存到了相册。
“汪汪!”
十五见谢桢月不和自己玩了,就又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跑,柔软的小狗肉垫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会从左边响起,一会又在右边传来。
谢桢月看着它自己一只狗玩得很开心,不自觉地笑了笑。
从玄关一路往里走,不算大的照片墙挂在客厅的墙上,算得上是最富有生活气息的一角。
路过照片墙的时候谢桢月又一次驻足,目光逐张扫过,最后留在挂得有些高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平平无奇的大合照。
一大群年纪稍显青涩的学生们肩膀挨着肩膀地站在一起,人数很多,紧密着整整站了三排。背景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活动的舞台,墙壁和地面上还残留一些五颜六色的彩带。
幸好拍摄时用的设备还算不错,即使是这样也还能看清楚每个人的脸。
而在一众黑色的头发里面,站在第三排最左边的周明珣顶着一头灿烂的波尔多红半长狼尾,很轻易地成为了一小个焦点,让人不自觉地把视线落在那里,而还带着框架眼镜的谢桢月就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为了确保不出框挨得很近,谢桢月面上神情淡淡的,笑容并不明显,和身旁姿容肆意的周明珣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有些亲近又好像不至于很亲密。
但不管怎么看,这张照片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他们二十岁那年的事情了。
“这次的元旦汇演都辛苦各位工作人员了,请大家都站到台上去,我们拍张大合照纪念一下。”
曾老师招呼着大家都往台上站,然后交代新闻部的小干事帮忙看一下相机显示屏里的成像,好指导调整站位把所有人都拍到。
黄时雨往旁边站站,空出中间的位置:“曾老师,您也上来一起拍吧!”
“我不着急。”曾老师四下张望着,说,“来,大家都看看人都齐了没有?不要落下人啊。”
话音刚落,她看了眼还站在自己旁边的谢桢月,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桢月,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站好位置?”
谢桢月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还没取下,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要拍吗?”
“你难道没来干活?”曾老师无奈地笑起来,“干了活就要露脸的你知不知道?不然口说无凭的,谁记得你也做了事呀,快上去吧。”
“知道了,曾老师。”谢桢月点点头,小跑着上了舞台。
但这会台上正热闹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先是他想站这里,后是她要站那边,又有相熟的几个人非要站在一块,还有人觉得边边角角会镜头畸变想换到中间。
闹哄哄一片,位置一直换来换去的还没个定数。
周明珣被人拥簇着往前站到了第一排,谢桢月从侧面楼梯上到舞台上时,两个人刚好对视上。
谢桢月不愿意在前面和众人变来变去地换位置,便隐晦地对周明珣做了手势,示意自己到后面去,随即便往最后一排走。
同样站在第一排的黄时雨正和旁边的学生会主席钟羽挽着手正研究等会拍照做什么姿势,一回头发现站在自己另一边的周明珣不见了。
另一边的许康和刚好看到周明珣转身往回走的动作,问了句:“明珣,咋了,你不站在前面?”
周明珣路过他的时候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长得高的要站在后面,才不会挡住人。”
说完就目的性很明确地特意走到了最后一排,非常自然地站到了谢桢月的外侧。
就好像本该如此一般。
周围的人太多,谢桢月不好多说什么,只小声地和周明珣讲:“你怎么到后面来了?”
在他面前,周明珣一向不爱说那些场面话,直言道:“站前面多没意思,不如站这里。”
谢桢月不看他:“站这里就有意思了?”
周明珣学着他的样子目视前方:“和你站一块就有意思。”
谢桢月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刚好被偷瞄他的周明珣看到。
周明珣收回视线,对着黑洞洞的镜头心情很好地挑了挑眉梢。
“时雨,在看什么?”钟羽的声音里透着些好奇。
“没什么。”黄时雨转过脑袋,抱着“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想法收回了视线。
但她没有和钟羽说这些,只道:“随便看看。”
虽然在场的众人都毫无察觉,但谢桢月和周明珣谈恋爱这件事情,在他们亲近的小圈子里不算秘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周明珣本就不是个低调的性子,而在这件事上更是一丁点藏着掖着的意思都没有。
大一放寒假前的那个考试周刚结束,邹婉提议大家一同小聚一下吃个饭,周明珣当即答应下来,又说自己要再带个人。
黄时雨当时不在现场,听到邹婉转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还颇为疑惑地问道:“他要带谁来?”
邹婉回答说:“大家都认识的,是谢桢月。”
“小师弟?”黄时雨有些震惊道,沉思片刻后一拍掌,“说起来这段时间我好几次去团委办公室送东西,都能在行政楼偶遇到周明珣,他们两个现在关系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邹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不是你之前一直说他们两个之间气氛很亲近吗?”
“我乱磕的啊,你不觉得两个帅哥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很养眼的吗?而且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很互补。”黄时雨说得理直气壮,“爱上拉郎配cp是我的宿命,你不懂。”
闻言,邹婉也笑得有些无奈:“求求了,你少看点小说吧行不行?”
“那不行。”黄时雨表示拒绝。
起初她们两个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直到聚餐那一天到来。
那天a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精准找到每一个皮肤的毛孔,然后钻进去一路冰到骨头缝里。
幸好包厢里开着暖气,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周明珣和谢桢月是最后到的。
进门的时候周明珣先随手除下自己的大衣,然后伸手替谢桢月把脖子上的红格纹围巾解开,又顺道用手背贴了帖谢桢月的脸颊。
谢桢月正把外套脱下来放到周明珣手臂上,注意到周明珣的动作后柔声道:“都说了不冷,偏不信。”
“你还在感冒。”
“已经快好全了。”
“你太容易生病了,我不放心。”周明珣把两个人的外套交给侍应生挂好,空出来的左手一落下就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轻轻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说:“没事的。”
说完后,他又看向已经入座的众人,有些不好意思摆摆左手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大家,有事耽搁了一下,来晚了。”
动作间,两个人左手中指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相似的钻石光芒。
是戒指。
“哐啷!”
这是杜斯礼没拿稳手里的茶杯,摔倒了面前的瓷盘上,发出一阵声响。
“好,大家都站得近一点,特别是最边上的同学,注意不要出框了!”曾老师拿起麦克风,不放心盯着显示屏上的画面叮嘱道,“最后一排站太宽了,大家凑一凑,好站定了就都不要动了。”
“老师您快上来吧!留了位置的。”钟羽连忙招呼道。
“来了来了。”
曾老师几个箭步跃上台去,一边抱怨说舞台的台阶高度修得不好,一边夸自己今天聪明穿得运动鞋。
新闻部的小干事按住快门,提醒道:“大家注意一下表情管理哦,我等一下喊321就开拍。”
台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摆好动作,把视线聚焦到镜头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谢桢月感觉到自己垂着身侧的手被周明珣牵住了。
因为拍照的原因,大家凑得都很近,近到即使有两个人牵着手,也看不出一点端倪。
面前人影重重叠叠,周围的交谈声依旧若隐若现。
而谢桢月看似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藏在众人身后的手却已悄悄回握住周明珣。
下一秒,周明珣便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光明正大地将交握变成了十指紧扣。
他们各自望着镜头,表情自然,好似一切都风平浪静。
毕竟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两个人在拍大合照的时候,躲在最后一排偷偷牵手。
“3、2、1,茄子!”
闪光灯亮起又暗下,合照便拍好了。
拍完照后大家说笑着四散走开,许康和提议说今天晚上一起到外面搓一顿,钟羽等人立即附和。
许康和又想起还没有喊周明珣,可是扫了一圈都没有见到人。
“我发个信息给他吧,估计是先出去了。”许康和说完就要拿手机,但被黄时雨叫住了。
“算了,别喊他了,他大概率有事不会来的。”黄时雨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然后挽着钟羽的手臂说,“我们去吧。”
许康和疑惑地挠挠头:“这样?行吧。”
周明珣确实没有空,在他们一行人兴致勃勃地跑到西门外头聚餐的时候,他正在梧桐湾的琴房里看谢桢月弹吉他。
断断续续地学了快一年,谢桢月的吉他已经几近出师,甚至有几首曲子弹得很是出彩,周明珣本来还录制了视频想发到朋友圈,但是被谢桢月驳回了。
今天谢桢月在练一首新曲子,弹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眼谱子,调整一下,还算不得很流畅。
周明珣坐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单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谢桢月,手里把玩着谢桢月因为练琴摘下来的戒指。
谢桢月大概是弹倦了,松开琴弦对着谱子叹了口气。
周明珣笑着坐直身子,拉过谢桢月的左手,准备把戒指重新推回指根:“不弹了?”
谢桢月摇摇手,不让他动作:“等会还要做饭,你先帮我放好。”
闻言,周明珣直接把谢桢月的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
他想起刚刚在超市里按照谢桢月要求买的菜:“晚上做杂烩菜?”
谢桢月应了一声,把琴放好后回过头看到周明珣的动作,走进了蹲下来问他:“你戴着干什么?”
“我不像你,戴着也能干活。”周明珣得意地伸手去揉谢桢月的耳垂。
然后就被谢桢月捉住了手。
谢桢月把两个人的戒指都摘下来,然后看了看周明珣,朝他勾勾食指。
周明珣看他的眼睛里含着笑,凑过来任由谢桢月摘掉了自己的项链。
两枚戒指被穿进项链里,然后又被重新戴回到周明珣脖子上。
下一秒,戒指带着项链往下坠,在空中滑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落到谢桢月的胸膛上。
后脑勺感受到地毯柔厚的质感,谢桢月下意识抬手环住周明珣的肩颈,而后唇齿间纠缠得缱绻。
记挂起还没开始准备的晚饭,谢桢月叼住周明珣的下唇,一只手推了推他压下来的肩膀,示意他先停下。
周明珣止住动作,撑起上半身看了会谢桢月,还没等谢桢月说话,就又把头埋进了谢桢月的颈窝,喟叹道:“不想放寒假。”
谢桢月明白他想说什么,所以捋着他的头发,宽慰道:“今年过年早,就一个月很快的。”
然后试图岔开话题问他:“什么时候的机票回家?”
这样的话显然对周明珣没能起到什么安抚作用:“不想回去。”
然后又侧过头,轻轻咬了口谢桢月的喉结:“不想和你分开。”
谢桢月被咬得一仰头,然后被繁复天花板上的吊灯晃虚焦了眼:“我也不想。”
两个人就这样耳鬓厮磨了一会,就当谢桢月觉得再不起来晚饭就真的来不及做了的时候,骤然听到周明珣在耳畔发问。
他说:“要不,我跟你回x城吧?”
第52章 昨夜东风(下)
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绕一圈后多出来的部分打一个结,哑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谢桢月抻平蓝灰色加绒牛仔裤膝盖处的折痕,走出房门后想了想,又折回去把手套拿上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谢桢月出门前和在阳台晒着太阳择菜的的外婆说了声:“外婆,我现在到高铁站去。”
外婆戴着老花镜,闻言道:“噢噢,你那个同学的车到了?”
“差不多了,我去接他。”谢桢月答道。
他穿好鞋子,正准备开门,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谢巧敏从玄关的隔断屏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小正月,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谢桢月无奈地看着她:“不能,最近太冷了,不适合你出门。”
“我想见小正月的朋友嘛,这还是小正月第一次要带朋友回家诶。”谢巧敏有些委屈地嘟囔道,“而且我也没去过高铁站,没坐过火车。”
外婆在阳台听到这句话,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你哪里没有坐过嘞?小时候不知道带着你天南地北地坐了多少。”
这句话谢巧敏没有听清,只听到谢桢月哄自己说:“不差这一会,等会他到了,在家里见也是一样的。”
谢巧敏只好乖乖点头:“好吧,那早去早回哦小正月,注意安全~”
新一轮冷空气刚刚到货,寒潮之后的x城冷得有些肃杀。
一直到上公交车刷卡,谢桢月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一路上的树叶子都掉完了,棕色的枝干光秃秃的泛着灰白,再继续保持这个温度下去,估计很快就要下雪了。
到高铁站的时候时间还早,出站口的到站车列序号里面还没有出现周明珣坐的那班。
谢桢月带好手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周明珣刚刚给自己发了消息。
Elian-Z:车厢广播已经在提醒前方到站了
谢桢月看到后眼睛一弯,用带着手套的手笨拙且缓慢地打字。
初一:好,我到了。
初一:[小狗转圈.JPG]
Elian-Z:[照片]
Elian-Z:已经到门边等着了
初一:好~
回完信息后,谢桢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看着还空荡荡的出站口发呆。
那天听到周明珣的话后,谢桢月有些愣怔。
平日里总是高速运转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卡壳了一下,再开口时甚至有些结巴:“你,你来x城看雪吗?”
周明珣被他可爱的语气逗笑了,抬起一点头去看他:“x城今年什么时候下雪?”
谢桢月答得认真:“还不知道,要等天气预报。”
于是周明珣说:“那就不去看雪。”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谢桢月偏偏又泛起了固执,偏要问个明白:“不看雪,那你来干什么?”
周明珣用鼻尖蹭了蹭谢桢月颧骨上那颗小痣,理所应当地说:“来见你啊。”
他说完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谢桢月都没有说话。
“不行吗?”察觉到谢桢月的沉默,周明珣觉得或许自己提的要求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主动说,“好吧,那等我们乖宝宝小树同学什么时候同意我见家长了我再去。”
谢桢月终于开口了:“不是因为这个……”
见他不反驳自己的说法,周明珣笑起来,低头去看谢桢月:“那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
谢桢月从小到大就不是讨喜的性格,老师评价他时总说虽然成绩一直很好,但是性格内向沉闷,也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很难和班里的同学玩到一起。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和社交恐怖分子一样的班长。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班长和谢桢月也不算熟络,只不过比起其他同学稍微多一点接触。直到某天班长的妈妈开完家长会回来,认出了谢桢月的外婆,班长才知道原来自己妈妈之前一直是谢桢月外公的主治医师。
得知谢桢月家里的情况后,班长便格外留心他在学校的状态,经常逗他说话,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但尽管如此,班长也没有去过谢桢月家里。
换句话说,谢桢月就从来没有带过什么人回家。
至于具体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一步,也可能是因为谢桢月将学校和家庭的界线画得很分明,但更有可能的是少年人最脆弱但又不值一文的自尊心。
如果是旁人,谢桢月大概不会有丝毫犹豫地直接选择拒绝。
可现在是周明珣在问他。
所以谢桢月耷下眼皮,把眼底翻来覆去的思绪遮住,良久,才下定决心般说:“没什么,你来吧。”
“真的?”周明珣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那我不回s城了,一放假我就跟你走。”
“不行。”谢桢月连忙摇摇头,推了推周明珣的肩膀,说,“你先回家,我……收拾一下,你过几天再来。”
接着又解释道:“而且,我还得先和家里人说一下的。”
听他这样讲,周明珣自然表示没有异议:“好,都听你的。”
谢桢月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抱着他侧身一翻,把两人的位置上下对调。
平时胡闹玩起来也没少做这种动作,周明珣完全纵容着谢桢月,甚至还顺着他的力道翻过身。
他垂下眼去看趴在自己胸膛上的谢桢月,见他又不说话,便摸了摸他的发顶,像撸刚开始跑跑跳跳的十五一样顺着毛摸,问他:“饿不饿宝宝?我们现在一起做饭去?”
听他问自己,谢桢月挪了一下耳朵的位置,去听周明珣心跳沉稳的节奏,轻声答道:“再等一等。”
“好。”
他听到周明珣应了一声,枕着的胸膛也随之微微震动。
躲在周明珣视线看不到的位置,谢桢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想:要怎么和外婆说呢?
“有同学要来家里?”听完谢桢月的话,外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洗红薯的手都停了下来。
“是……是朋友来的,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已经答应他了。”谢桢月避开外婆的目光,埋头认真地给红薯削头去尾。
外婆把洗好的红薯放到篮子里,语气里有些不确定:“这样啊,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要带朋友回来。”
“嗯。”谢桢月站起来把装好红薯的篮子端下来,“所以可以吗,外婆?”
外婆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停了下又说:“但他是你大学同学吧?家里的情况让他知道可以吗?以前你中学的时候那些人……”
“没事的。”谢桢月打断外婆,不让她重提那些陈年旧事,“他不一样。”
外婆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像摆动的鱼尾:“看来确实是我们桢月特别好的朋友。”
站台列车到站的广播声传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谢桢月不由自主地走前两步,目光紧紧地看向从出站口台阶上涌出的人群。
他有点担心自己不能第一时间找到人群中的周明珣。
但事实证明,当周明珣出现在出站口闸机后的一瞬间,谢桢月就发现自己的顾虑属实是有些多余了。
这样冷的天气,周明珣依旧是穿了一身黑,黑色的夹棉的夹克外套,杂色的仿动毛领一路连着敞开的拉链,挡住一点品牌的银色十字架标识,却更衬肩宽腿长。
黑色的冷帽把招摇的红色狼尾压住,只有稍长的发尾从两侧溢出。侧过脸做人脸识别时,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影,显得五官更似雕塑般深邃立体。
而就算抛开这些,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里,最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其实还是身高。
周明珣拖着棕色老花图案的行李箱疾步出了站门,没什么表情地将视线从周边人群的头顶穿过,扫视一圈后很快便锁定到了谢桢月的位置。
等他走到谢桢月面前的时候,发现谢桢月显然是已经看到自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只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看。
周明珣抬手在谢桢月耳边打了个响指,笑着说:“回神了,宝宝。”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然后匆匆低头去接过周明珣的行李箱,但是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穿这么少?x城不比s城,要冷很多的。”
周明珣握着行李箱拖杆的手一滑,不让谢桢月去拿,反而顺势握了一下谢桢月的手,发现他戴了手套后还笑了一下:“不错,有在好好保暖。”
谢桢月抽回手,目光还落在周明珣身上,兀然往前走了两步。
周明珣以为他凑过来是想和自己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谢桢月朝自己伸出了手。
然后把他外套敞开的拉链拉上了。
谢桢月很认真地把拉链拉到了顶。
周明珣没忍住笑出了声。
高铁站人来人往,两个人没有在出站口逗留太久,谢桢月拿出手机打了辆车,和周明珣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下车点谢桢月定在了离家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从车上下来后,周明珣跟着谢桢月往旁边的街口左转,拐进一条巷子,又往深处走五十米再右拐,就进了居民楼的大门。
拎着行李箱一路爬楼梯到四楼,谢桢月用在前面用钥匙拧开房门,周明珣站在他身后,打量着门上贴着的殷红对联,上面的字体还是老式的手写墨字。
谢桢月推开门前动作迟疑了一下,回过头和周明珣说:“家里只有外婆和妈妈在。”
周明珣正在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浮尘,闻言点点头道:“你和我讲过的,我记得。”
谢桢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就又听到周明珣问他:“我把帽子摘下来吧?比较礼貌。”
被这话一打岔,谢桢月将视线游移到周明珣的脸上,破天荒地发现他神色里居然带着明显的拘谨。
“没关系,戴着吧。”谢桢月笑着说完后直接推开了门,“外婆,妈妈,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外婆从厨房出来,随意地拿起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目光看向站在谢桢月旁边的周明珣:“来了?今天冷,车上人多吗?”
“还好。”谢桢月没讲自己是打车回来的事情,只换好鞋,弯腰从鞋柜里给周明珣找拖鞋。
拿出来后一回头,看到周明珣极其礼貌地微微鞠躬跟外婆打了个招呼:“外婆好,我叫周明珣。”
“我知道的,小珣对吧?桢月都和我们说了,欢迎你来做客。”外婆被周明珣的礼节吓一跳,连忙说,“没事,你就当在自己家,不用这么拘礼。”
“小正月回来啦?”
听到客厅动静的谢巧敏打开房间门,然后非常开心地小跑出来,仰着头端详面前的周明珣:“你就是小正月的朋友吗?”
周明珣猝不及防地对上谢巧敏的眼睛。
面前的谢巧敏头发里掺着不少的银丝,脸上因为笑容而出现了皱纹。
从前几年开始,她的头发就白得很快。一开始也考虑过要不要染发,但是外婆担心染发剂对身体不好,而且谢巧敏也根本不是能乖乖坐着任人动作的性格,更何况谢巧敏没有什么需要外出社交的机会,所以一直没有处理过。
虽然这会儿打眼看过去,无论是从身形体态,还是面容相貌,都看得出来谢巧敏岁数已经不小了。
但谢巧敏的眼睛实在太亮了,亮得怎么看都很奇怪,亮得变成她身上最大的违和。
随后她也不等周明珣回答自己,就又自顾自地拍拍手掌,笑着说:“你从哪里来的呀?高铁站人多不多呢?我本来也想去的呢,可是小正月不让。你们是朋友呢,那明天天气好的话我和小正月一起带你出去晒太阳吧?”
她说话时的表情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
但是这种天真出现在她的身上,只会让人看后觉得有些残忍。
谢巧敏说话的声音让周明珣恍惚间忽然想起,在那个自己还没和谢桢月在一起的某个日子里,他坐在天鹅湖的长椅上听到的语音。
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称谓,两个音轨就此实现了重合。
他还想起自己当时问谢桢月的是:“你妹妹?”
谢桢月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周明珣还没来得及想起,身旁的谢桢月先开了口。
他看着周明珣的眼睛,面部神情有一瞬间的紧绷。
谢桢月说:“小珣,这是我妈妈。”
第53章 寸草心(上)
“这是我妈妈。”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
“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不是妹妹。”
周明珣恍然大悟。
那些在时间的缝隙里,谢桢月宛如不经意般随口告诉自己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像拼在一起的零散碎片,凑出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但周明珣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对着谢巧敏弯了弯腰,依然保持着和外婆打招呼时礼貌谦和的微笑:“你好,阿姨。我是桢月的朋友,从s城过来,今天高铁站人流量不算很多,如果明天有太阳的话我很乐意和您一起出门。”
听到他逐个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谢巧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好啊好啊。”
说完后,谢巧敏又期期艾艾地凑到谢桢月跟前,用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试图和谢桢月讲悄悄话:“小正月,你交到了和动画片里一样的朋友诶,不过你怎么现在才带他回来呀?”
因为我认识他的时间有点晚。
但谢桢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移开落在周明珣身上的目光,低下头,笑着去拿被松开拉杆的行李箱。
推着箱子往屋内走到一半,谢桢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明珣:“带你去房间。”
回过神的周明珣连忙跟上。
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为了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杆而伸出去的手,正正好覆在了谢桢月的手背上。
“妈妈,敏敏想看动画片。”身后的客厅里,谢巧敏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可怜巴巴地望向外婆。
外婆摸了摸谢巧敏的头,柔声说:“那看一会吧,但是不能吃零食,不然等下晚饭你就吃不下饭了。”
谢巧敏乖乖点头:“好~”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短暂地把客厅的电视声隔绝。
谢桢月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房间很小,几乎一眼就能看清全部布局。
屋内摆放的东西不多,但是非常整洁。四件套大概是刚洗过,还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皂香,被子叠得很方正,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刚刚好就是床板的宽度,旁边的木柜上整齐叠放着一些书本杂志。
周明珣把自己的行李箱拉到房间的角落里放平,刚直起身,就被谢桢月从背后揽住了腰。
他感觉到谢桢月的脑袋就抵在自己的后颈,柔顺的头发蹭着耳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了?”周明珣侧过一点脸,下颚抵上谢桢月的发顶。
谢桢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周明珣轻轻拍了拍谢桢月交叠抵在自己腹部的手,等他稍稍松开力道后转过身,但还没来得及面对面地看清谢桢月的表情,就又被他抱了个满怀。
谢桢月把脸埋在周明珣的肩膀上,说话的时候声音顺着衣服传上来,显得有些闷:“是不是很意外?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
他听到周明珣在自己耳边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谢桢月咬着腮帮内侧的软肉,没有说话。
周明珣靠着窗台上半阖的窗户,静静地等了一会,才听到谢桢月再次开口。
“医生说过,我妈妈的智力大概等于一个六岁的小孩,所以她说什么话只要顺着她就好,不想做的话也没关系,很多事情只要不提,她自己很快就会忘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阿姨她现在这样,”周明珣斟酌着语气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
“咚咚咚。”
“桢月?”是外婆在外面敲门。
被打断的谢桢月连忙退开身,匆匆走过去打开房门:“外婆,怎么了?”
“怎么锁门了?”外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说,“总感觉今天冷得厉害,我先帮你妈妈洗澡,等会晚了容易着凉。”
谢桢月一听就明白过来,松开门把手就接过外婆的围裙往外走:“好,我知道了,晚饭我来做就好。”
周明珣跟在他身后出来,站在走廊和厨房的连接处时,他顿住脚步,回过头刚好看到外婆牵着谢巧敏的身影。
被打断观看动画片的谢巧敏有些不开心,嘟嘟囔囔地说着抱怨的话,外婆很耐心地哄着她,柔声下气地喊她敏敏。
谢巧敏显然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进房间前又探出头,跟厨房里的谢桢月叮嘱:“小正月,我要吃咸的西红柿炒鸡蛋,你不要放糖哦。”
谢桢月头也不回地应了句:“好,我知道的。”
周明珣眉尖一蹙,心下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房门关上后,周明珣进了厨房。
先洗过手,随即他从谢桢月手里接过了洗菜的活。
于是谢桢月转身去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敲破壳倒进碗里。
用筷子快速搅匀鸡蛋的时候,谢桢月听到周明珣问自己:“西红柿炒鸡蛋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他记得每次在梧桐湾做这道菜的时候,谢桢月都是放糖,没有一次是放的盐。
“是,但是我妈妈不吃甜的,所以在家都是做咸口菜。”谢桢月回答得自然,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经常都是做咸口吗?”
“每一次都是。”
周明珣把洗好的青菜放到沥干篮里:“偶尔吃一下甜的,应该也可以?”
“她不喜欢的,要是做了甜的她会直接不吃。”谢桢月一边说,一边起锅下油。
周明珣站在旁边看着谢桢月熟练的动作,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近饭点,周明珣从消毒柜里把碗筷拿出来,放到饭桌上摆好。
谢桢月把抄好的菜装盘,交给周明珣的时候有些羞惭:“明明你是客人,却还让你帮我干活。”
“我又不是来当客人的。”周明珣故意逗他,“第一次上门见家长,你总得让我表现一下。”
谢桢月盯着他,然后一眨眼就转回头,摆出没有听见的态度,但从发丝里露出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周明珣端着菜盘出去,准备倒回厨房的时候,突然被书架上的一道玻璃反光吸引了注意力。
书架放在客厅电视机的旁边,上头摆着一些零零散散的故事书,多半是一些童话故事还有儿童漫画,大概率都是谢巧敏在看。
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款式有些老旧的相框。
刚刚晃过眼睛的玻璃反光就来自这里。
周明珣走过去,拿起了相框,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张有些年代感的全家福。
照片上温馨的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最中间的小孩一看五官轮廓就和身后的父母很是相似,虽然表情有些腼腆,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聪慧,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无论怎么看,都是非常和谐的一家人。
外婆从房间里出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望着照片,眉眼柔下来,带着些怀念的语气说:“这是很久之前拍的全家福了。”
“外婆。”
见外婆同自己搭话,周明珣将照片往她的方向让了让。
不过,当周明珣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小孩,试图从他身上看到一星半点儿谢桢月的影子失败后,他问外婆:“桢月小时候长这样吗?”
“这不是桢月。”外婆回答得很利落,像是连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回答道,“这是我们和敏敏。”
周明珣蓦地一愣,那股异样的怪感又一次在心头萦绕。
于是他向外婆追问道:“请问家里有桢月小时候的照片吗?有些好奇,想看看。”
外婆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不自然地说:“桢月小时候没带他特意拍过什么照片……最早的话,他初中的时候拍过一次,我等会去找一找。”
“算了吧,那么久以前拍的,哪里还记得放在哪里?”
周明珣回头,看到谢桢月就站着厨房的门口,手里端着盘刚出锅的杂烩菜,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他把菜端到饭桌中间,说:“外婆,可以开饭了。”
闻言外婆立即道:“好,我去喊你妈妈,她一洗完澡就赖床上看漫画。”
说完就匆匆进了房间。
谢桢月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没去管外婆怎么哄谢巧敏的,只是走过来从周明珣手里拿过相框,放回到书架上。
周明珣凝望着谢桢月,看到他用一旁的眼睛擦布仔细擦过相框表面,然后看着那张照片,很浅地笑了一下。
只是眼睛那道如折扇般半敛的眼褶纹丝不动。
他回望周明珣,声音轻快:“吃饭吧。”
晚饭的气氛和往常一般有些安静,谢巧敏筷子用的不熟练,还是习惯用调羹吃饭,有些菜不好舀,她就会让外婆帮忙夹到碗里。
谢巧敏挑食很严重,只要是有一点不喜欢的菜就不想吃,让外婆帮忙解决。
一顿饭下来,外婆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和坐在对面的两人说上什么话。
周明珣观察了半天,然后发现身边的谢桢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趁着夹菜的功夫,仿佛不经意般将视线游移在祖孙三人的脸上。
谢巧敏其实和外婆长得很像,脸型偏圆,有些显肉,眼角的弧度是一个圆润的弧形,眼睛的形状则是偏短的,至于鼻子和嘴唇,大概是更像那张全家福里面的“父亲”。
其实也就是更像谢桢月的外公。
基因是很神奇的东西,能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通过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而将彼此身上的特征打散了重新组合,揉成另一个高度神似的面庞。
可不管怎么看,周明珣都没能在谢桢月脸上找到一点这个家里另外三个人的影子。
难道谢桢月是完完全全复刻了他亲生父亲的模样吗?
但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他父亲存在过的痕迹。
谢桢月更是和他亲口说过,自己没有父亲。
这些疑问就像今晚夜空中的一团乌云,久久地遮盖着月亮,让夜色昏暗,不见清明。
谢桢月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周明珣正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看自己以前买的书。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周明珣拿的是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
谢桢月笑他:“你不是最不喜欢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吗?”
周明珣掀开身旁被子的一角,让谢桢月坐进来,随后便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拥着谢桢月往下躺:“这不是想了解一下十九岁以前的小树都在看什么吗?”
谢桢月刚从浴室出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
两个人面对面地躺在床上,被子抬起又放下,飘起他们身上相同的沐浴露味道。
x城在南北分界线的南边,因此即使冬日里再冷,也不在集中供暖的城市名单里面。
谢桢月的家里就更不可能安装地暖,甚至周明珣先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外壳有些发黄的空调,发现只有制冷功能。
于是躲在被窝里取暖这种最为原始的方式,在这个冬日的夜晚显得弥足珍贵。
“那是高中的时候看的,你要是现在问我,我自己都答不出来了。”谢桢月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脑海中只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然后他把被子拥簇着往上推,然后抬眼发现周明珣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说:“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周明珣伸手把他的被子从鼻子往下拉到脖子:“很明显吗?”
谢桢月笑起来:“你都盯了我一晚上了,我要是再不问,怕你在我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周明珣也笑,但只有短促的一下,就敛了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用目光又描摹了一遍谢桢月的五官,看他清癯的脸庞,看他尖尖的眼角,看他眨眼时若隐若现的狭长内双。
最后他说:“我只是突然发现,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太像。”
周明珣也不太确定自己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但他内心深处应该是更想听到谢桢月反驳自己的说法。
但他没想到,谢桢月会毫不犹豫地肯定道:“当然不像了。”
“其实还挺明显的?”谢桢月思忖道,“特别小的时候可能还不是很明显的,但是上初中后大概是长开了,有一次带妈妈出门晒太阳,见到几个同学,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明珣感到喉咙里如有蚂蚁啃食,把一些想问的话语咬得支离破碎,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为什么会长得完全不相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好听。
或许是察觉到了周明珣心神不定的状态,谢桢月没有再等他发问。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周明珣,用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语气告诉他:“因为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第54章 寸草心(下)
靛青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周明珣有一瞬间茫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脏又松开,强烈的失重感让大脑被迫暂时中止了思考。
见周明珣这个样子,谢桢月心中有些怅然,放轻了声音说:“很惊讶吗?”
周明珣重新在谢桢月的声音里渐渐回过神,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小树。”
谢桢月浅浅地弯了下眼睛,刚想问周明珣喊自己干什么,就听到一阵织物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
然后是柠檬味的沐浴露和棉质床品皂香的混合香气,如一阵风把他轻柔地包裹住。
是周明珣支起身体靠近着,伸手把他拥到了怀里。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又喊了他一声:“小乖。”
卧室的灯光被遮住,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的表情。
他只顺从地靠过去,伸手回抱住周明珣的腰腹。
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其实我妈妈那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结婚生子的。”
周明珣侧躺下来,和谢桢月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我起初以为,阿姨是后面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变成这样的。”
谢桢月摇摇头,发丝被枕头蹭乱:“她这样很多很多年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谢桢月的声音飘起来,像人在梦游时看到的浓雾,只有拨开之后才能见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三十多年前的谢家在街坊邻居嘴里是个人人艳羡的模范家庭。
谢父早年专科毕业后在供销社工作,后来面对改革浪潮,选择凭借着自己的手艺辞职下海经商。
他借着时代的东风,从地摊生意做起,一步步拉起了两间生意红火的商店,是x城最早一批靠手艺成为“万元户”的商户,甚至还登上过本地的报纸。
谢母性格温柔,勤劳能干,是x城面粉厂的工人。
这在那个时代亦是相当体面的工作,不仅稳定,福利也好,现在他们住着的房子,就是当年谢母在面粉厂工作时分到的职工福利房。
而谢巧敏是他们唯一的小孩,又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从小就被夫妻二人视作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娇百宠地养到了六岁。
那个时候谁见了谢巧敏不夸一句这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干脆,看着就透着股聪明劲,长大后肯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谢父谢母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给谢巧敏办好了小学的入学手续,又带她到市区的文具店购置好了一大份学习用具和各类故事书、连环画。
谢巧敏非常高兴地背着书包,两只手一左一右地被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地回了家,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小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当天晚上,谢巧敏开始发起了高烧。
这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起初卫生院的医生以为只是小孩子常见的感冒,没有太过在意,只开了些退烧药,就让谢父谢母把孩子带回家去了。
但是直到第三天谢巧敏依旧没有退烧。
谢父猛然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带着谢巧敏赶到了市区的医院。
市医院的医生接诊后做了检查,说应该是肺炎,于是又按照肺炎医治了两天。
但很快,谢巧敏开始反复出现高热惊厥的症状。
这直接惊动了医院的儿科主任,她来看了一眼,立刻将谢巧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这一次,才确定了谢巧敏真正的病因是脑膜炎。
在那个医疗水平远远不如现在的年代,纵使谢巧敏最终侥幸捡回一条命,但醒来后的大脑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纪。
停留在她六岁即将上小学的第一天。
从这之后,街坊邻居再提起谢家,总是会叹一口气,然后用惋惜的语气说:“他们两夫妻是个苦命人,那个孩子命不好啊,脑子烧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但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过下去。
于是谢父谢母擦干眼泪,咽下满嘴的苦,仍旧打理着两家店的生意。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开始日夜不休地轮流贴身照顾着谢巧敏,几乎是到了把她当眼珠子保护起来的程度。
也有亲戚劝他们,说谢巧敏的情况特殊,可以申请拿到政策豁免,不如趁现在夫妻两人都还年轻,尽早重新生一个孩子。
但他们想都没想就严词拒绝了。
谢父说:“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有敏敏一个女儿,我们生下她,却没把她照顾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夫妻一辈子要赎的罪。”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怆,亲戚们便再不敢多言。
直到谢巧敏渐渐大了,谢父谢母开始上了年纪,身体素质显然不比从前好,面对谢巧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谢母那个时候刚刚下岗,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谢父经营的商店,但商品经济发展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小商店已经不具备从前的优势,生意渐渐趋于平庸。
对未来的失控感让她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忧心忡忡地问谢父:“万一我们走在前面,那敏敏以后怎么办?”
谢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于是在某一年的正月,谢父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他告诉谢母:“这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遗弃了,福利院说捡到他的时候纸箱子里除了一袋纸尿裤,两桶奶粉,就只有一张写了出生时间的纸,说是五月生的。虽然留在福利院养了几年,但仍然还小,不懂事,才刚刚开始会认人。”
谢母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谢父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目的。
果然,谢父下一秒说:“我把他挂在我们名下,但是把他当外孙养,这样等以后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了,他也长大了,敏敏就不至于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
谢母抱起那个进门后一直很乖巧的孩子仔细端详着。
那小孩也不怕生,冲她笑得软和。
谢母问:“有名字了吗?”
谢父摇摇头:“没,福利院说一直还没取。”
“过两天上户口的时候得有名字才行。”谢母叹了口气。
谢父沉吟片刻道:“偏巧现在是正月,不如就叫正月吧。”
“正月?”
“桢月,木字旁,再加一个忠贞的贞。”
谢母顺着谢父的视线,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只好看到远处老城区墙根底下那颗高大的梧桐树。
她点点头道:“好,那就叫谢桢月吧。”
说到这里时,谢桢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推开床头的那扇窗。
现在的晚上,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什么树。
但谢桢月可以在脑海中记起关于那棵树的每一个细节。
周明珣随着他的动作也坐了起来,又拉起被子把两个人拢住。
他陪着谢桢月去看向窗外模糊的黑暗,然后听到谢桢月说:“从小到大,我一直就在这里看着它。”
周明珣偏过头,看到月光盈盈地照在谢桢月的脸上。
谢桢月说:“树和花是不一样的,花热闹又灿烂,大家都喜欢围着它,欣赏它。但树安静又寂寥,没有人会去留意一棵树在想什么。”
“人们需要它纳凉的时候它就要长得枝繁叶茂,人们嫌它遮住了电力设施的铺设,它就要砍断枝干。”
周明珣已经分不清谢桢月说的到底是不是那棵梧桐树。
他感觉到谢桢月温热的身躯靠在自己身上,他听到谢桢月的声音轻得像无尽的哀叹:“小珣你知道吗?树是不会走的,它的根扎在哪里,就会被困在哪里,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周明珣在被子底下紧紧牵住了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又把窗户关上了,他在被子里转了个身,这一下两个人身上的被子彻底包围成了一个圈。
他说:“我就和这棵树一样木讷,所以我看着它,总是会想起我自己。”
“所以……”周明珣好不容易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才给自己取名叫小树。”
谢桢月和他相对而坐,牵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是。”
周明珣感觉谢桢月说的这些话像一把轻薄的剑,插在他的胸膛里,把心搅得稀碎。
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他说:“但你是人,你可以走,你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我知道。”
谢桢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不想那样,我想我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是一个完整的、真实存在的人,应该要有属于我自己人生,所以我大学考去了A大。”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我很喜欢a城,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我想就留在a城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谢父谢母对谢桢月的学习并不上心。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几乎把全部身心都给了谢巧敏,能分到谢桢月身上的自然少之又少。
但谢桢月从小就表现出了和其他同龄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听话懂事。
从上小学开始,谢桢月就一直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每个老师提起他都赞不绝口。
与此同时,他还在家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
除了常规的家务活,从初中开始他就和谢母轮流照顾谢巧敏和病重的谢父。
谢桢月会在去医院的路上,摘一朵路边杂草丛中顽强开出的小花——他看电视里面的人探望病人的时候都会带一束花,他没有钱买那种漂亮的花束,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让谢父心情好转。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谢父突然开始过问起谢桢月的功课。
谢桢月几乎是受宠若惊。
于是他背上了自己的书包,给谢父看自己接近满分的试卷,给他看自己工整规范的学习笔记,给他看老师在自己作业上充满肯定的表扬,还会讲起自己在学校里的生活。
谢父有时听到一半便痛得昏睡过去,这个时候谢桢月便会安静地收起东西,快速摁下呼叫铃,然后一只手紧紧握着谢父手腕上的脉搏,一动不敢动地守在旁边,等待医生的到来。
临近中考的时候,谢父已经病得很重了,但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问谢桢月志愿是怎么填报的。
谢桢月摸了摸鼻子说:“报的一中。”
“怎么报一中?”谢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前几次的成绩我都看了,完全可以冲实验中学的,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高考状元了,而且最好成绩甚至没能排进全市前五。”
谢桢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道:“外婆说实验太远了,一中离家近,到时候可以走读,回家也方便一些。”
谢父像被钉子狠狠地插过心脏,钉在了病床上。
他愣怔了半天,顺着钉子飞来的方向看到了当年牵着谢桢月回家的自己。
良久,谢父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我这辈子做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但唯独对不起你妈妈。”
谢父看着谢桢月低下头时露出的发旋,觉得舌根一阵发苦:“还有就是你。”
谢父说:“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还让你替我们背负起敏敏的后半生。桢月,是外公对不起你。”
谢桢月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抬起头有些呆愣地看向谢父。
谢父被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看不出当年温和儒雅的样子,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能隐约得见一二:“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要继续好好学习,高考的时候不要留在x城了,这里没有什么好大学,到时候你选一个自己想去的学校,外公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谢桢月背着书包离开病房的时候,谢父还叮嘱他中考一定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可以。
但等谢桢月中考完的第二天,医院打来电话,说家属可以考虑把病人接回家去了。
谢父痛了很多年,临终前却出奇的平和。
他不让谢巧敏看到这样的自己,所以只同谢母说了一些话,但最后他还喊来了谢桢月。
谢桢月趴在他的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开口喊外公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父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努力抬起枯瘦无力的手摸了摸谢桢月的脑袋。
他只给谢桢月留下了两句话。
一句是照顾好你妈妈。
一句是要好好学习,高考加油。
“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写了A大。”
谢桢月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一开始我还以为外婆会不同意,毕竟a城太远了,但是她没有。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是外公叮嘱过她,高考要让我自己做决定。”
周明珣问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被A大录取了,我当时还特意给外公烧了一份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外婆说他知道了应该会开心的。”
谢桢月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是在笑着说话,可一眨眼,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他用睡衣的袖子随意地擦一擦脸,才重新恢复视线。
这些过去说起来太苦,所以谢桢月总是避而不提。
但他想,如果是告诉周明珣,那就没有关系。
可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有一滴泪从周明珣的眼尾掉了下来。
然后下一秒,周明珣紧紧抱住了谢桢月。
力气大到谢桢月感觉自己快要被揉进周明珣的胸膛里。
谢桢月整个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良久,他拍着周明珣的背,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不难过。”
周明珣收紧了揽着谢桢月的手臂,却又怕勒疼他般松开。
他说:“我现在看不到你,所以哭出来吧,小乖。”
谢桢月抓着周明珣后背的衣服,试图开口反驳。
但一张嘴,先尝到了液体苦咸的味道。
第55章 凌云木
重新睡回到床上的时候,谢桢月的眼睛还是红的。
周明珣看得难受,用指腹摸了摸他红得有些发透的眼皮,说:“都哭烫了。”
谢桢月凑过去抱他,说话时带着点鼻音:“不许笑话我。”
“哪里有笑话你?”周明珣揽着他叹气,“是心疼你。”
谢桢月听着周明珣的声音,脑袋里那棵蜡笔小树又开始左摇右晃起来,仿佛刚刚在脑子里哇哇大哭流了一池子眼泪的不是它。
想了想,谢桢月重新提起晚饭前外婆说的那张照片:“那个照片是外公出院后我们拍的,也是我们四个人唯一一张全家福,只是外公走后外婆一看那张照片就伤心,所以就收起来不知道放到了哪里。”
又说:“你如果想看的话,我明天帮你找找,但是不要惊动外婆了,也不能让妈妈看到。”
可周明珣听完后却说:“我不看了。”
声音听起来像藏着气。
谢桢月呆呆地看着他:“你不好奇了吗?”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周明珣解释道:“我只是不看那张照片,给我看你其它的照片好不好?”
说完顿了一会,轻声骂了句:“那算什么全家福?”
谢桢月不知道周明珣具体在生什么气,嗫喏道:“也是算的,毕竟只拍过这么一张。”
见周明珣一时没说话,谢桢月便顺着他说:“那我给你找其他的照片吧,不过我不怎么拍照,可能只能找到几张毕业照什么的。”
晚间外婆说过的话还在周明珣耳边飘荡,那样的语气,就像是丝毫没有想起还有谢桢月的存在一样,把那张只有三个人的照片叫做全家福。
周明珣像是有些忍无可忍:“只有你这个傻瓜才拿那个当全家福。”
他想,谢家和谢桢月,或许是养恩大过生恩,或许确实有过一些亲人间的温情,但他们根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反倒是用这些恩情变成单方向的绳索,把谢桢月牢牢绑住,而死结的另一头握在谢巧敏手里。
谢桢月只是他们投射在谢巧敏身上的爱的影子。
可周明珣也知道,人性太复杂,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更不能粗暴的一概而论。
他能想到的事情,未必谢桢月就不明白。
果不其然,谢桢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地说:“有总比没有好吧?本来我就是没有人要的小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外公外婆把我养大,给了我一个家,所以我不怨他们。”
说完还蹭过去亲周明珣:“你也不要生气了。”
周明珣觉得有些发闷,于是起身下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他站在床边,吐烟前先把床头的窗户推开了一半。
周明珣惯抽一款黑色的细烟,味道很淡,闻着不呛人,反而有一种烟草的暖味。
谢桢月跟着坐了起来,顶着双兔子一样的眼睛从充当床头柜的一个木箱子上抽了两张纸巾,用杯子里的水浸湿了叠起来。
还说:“家里没有烟灰缸,你将就用这个吧。”
周明珣咬着烟,伸手把被子一提,轻而易举地裹住了谢桢月。
隔着烟草燃烧后飘起的白雾,谢桢月看见周明珣一直皱着的眉头,有些无奈地说:“好久没见你抽烟了。”
“有的时候会需要一点尼古丁。”周明珣咬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揉揉谢桢月的脑袋。
谢桢月不太赞同地劝他:“还是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周明珣神色稍霁,弹了弹烟灰,答应道:“那我戒烟吧。”
谢桢月拥着被子往床铺里挪,示意周明珣上来:“真的?”
周明珣随手把烟摁灭在那个简易的烟灰缸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桢月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戒烟容易吗?”
又说:“听说可以用棒棒糖来替代,我明天给你买吧。”
周明珣轻笑起来,逗他说:“本质就是转移注意力罢了,不过棒棒糖太甜我吃不惯,还有没有别的替代品?”
谢桢月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小小声地说:“那你亲亲我吧。”
“什么?”周明珣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我说!”谢桢月拔高了嗓门,但又突然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于是声音彻底低了下去,“你想抽烟的时候亲亲我就好了。”
周明珣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反问他:“那要是你刚好不在我身边亲不到怎么办?”
谢桢月思考过后告诉他:“那你就想想我,这样就有事情做了。”
这回周明珣是真的笑了。
他吻过谢桢月的额头,并纠正了恋人刚刚的说法:“你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你还有我。”
他后撤一步去和谢桢月对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要你。”
周明珣说:“我来做你的家人。”
谢桢月没有说话,只回了周明珣一个带着咸味的吻。
随后凝望着周明珣,心想自己完蛋得太彻底。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比周明珣更好的人了。
他大抵,是要爱周明珣一辈子的。
第二天早上,谢桢月起得很早。
穿好衣服后一回头,发现周明珣也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大力搓着脸,试图清醒过来。
“都说你起不来了,不要勉强自己。”谢桢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坐到床边弯腰凑过去看他,“让我看看,我们小珣的黑眼圈是不是快掉到下巴上了?”
周明珣眼疾手快地捏住他的脸,光速亲了他一口,然后掀开被子下床:“不可能,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谢桢月看着他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洗漱的背影偷笑。
今天周明珣要陪谢桢月一块去x城一中门口摆摊卖烤红薯。
出门的时候外面正蒙蒙亮,但一中门口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摆好的摊位。
大学放假早,他们都已经放了快一个星期的假,高中生们才刚刚准备开始进入考试周。
按道理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学生们疲于备考,应该不怎么会到校门口的小摊上逗留时间才对。
可偏偏谢桢月信誓旦旦地说,现在他去摆摊,就正好是生意最好的一段时间。
周明珣起初还有些疑惑,没能明白谢桢月话里的意思,直到他跟着来到了一中门口摆摊的老地方。
他帮忙支好了烤红薯的机器和简易的摆摊板凳,一回头就看到谢桢月已经把自家的招牌立起来了。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纸板上写着通俗易懂的几个大字:“状元红薯”。
再一看来排队的学生,手里都还拿着课本。
他们一手交钱买烤红薯,一边把题本递过来问谢桢月。
“学长学长,这次考试翻译题请问你觉得会出哪篇课文啊?”
“学长,快帮我押几道题吧,真的背不完了!”
“学长,你觉得历史第一道大题考文艺复兴还是第一次工业革命?”
“学长学长学长,借我拜拜蹭蹭考运吧~”
周明珣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怪不得呢,原来是买烤红薯送考前心理咨询服务。”
“老板,我的烤红薯好了吗?”
一抬头,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谢桢月那边押完题,拐个弯在自己面前拍好了队等拿烤红薯。
周明珣笑着给他们拿:“等一下,马上好。”
听到声音的谢桢月抽空低头看了眼周明珣。
不用想也知道,周二少爷长到这么大,衣服都没洗过,更别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计?
但周明珣什么都没说,只按照开摊前谢桢月培训的内容,认认真真地给按照顾客的要求给他们挑出合适的红薯,装袋放好递出去,然后又忙下一个。
他经验不足,用碰过烤炉的手擦过脸,蹭得东一块黑西一块灰,把身上挺括的衣物都衬得蔫巴了。
空气里烤红薯的焦甜香味和冷冽的霜味交织在一起,烤炉每一次打开都带出一点暖意。
周明珣忙到后面别说冷,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
他把带毛领的夹克棉服脱了,只穿着黑色的高龄羊绒毛衣干活,贴服的剪裁勾勒出动作间肌肉的痕迹。
谢桢月看了他好一会才移开目光。
好不容易忙完了早自习上学前的高峰期,周明珣才终于得空坐下来歇口气。
“给。”
谢桢月从推车的泡沫箱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
见周明珣接过,谢桢月坐下来,捏了捏周明珣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辛苦我们小珣啦~”
周明珣显然对他这套很受用,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这有什么。”
谢桢月仍然笑着,抽出纸巾给周明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灰痕:“这个炉子有点熏人,热不热?”
周明珣任他动作,甚至特意往前凑了凑,好让谢桢月擦得更趁手。
闻言还心情很好地说:“还好,没什么感觉。”
这会子街上已经没什么客人,谢桢月和周明珣坐在烤炉后边休息片刻,便准备收摊回家。
隔壁摆摊卖煎饼的大叔也歇下来,跟谢桢月搭话道:“小谢,这个是你朋友?之前从来没见过,大学同学吗?”
谢桢月知道他问的是周明珣,一边把折叠小板凳收起来,一边回了句:“是。”
“哎呀,那就也是A大的了,真厉害啊!”
大叔感慨地夸了两句,看着默不作声的两人,又恨铁不成钢地回过头看坐在旁边玩手机的少年,骂道:“还玩游戏?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个手机,也不知道好好读书,我也没指望你和人家小谢一样,成绩好还能帮衬家里,但都成年了,你稍微长点心行不行?”
谁料这话直接被顶了回来:“那你让他做你儿子去。”
大叔一听,更加生气:“你少给我横,你以为我不想吗?谁都想要一个全市状元,A大学生的儿子!”
少年带着顶鸭舌帽,放下手机抬头就是一句:“全市状元怎么了?不也和我一样在这里摆摊?学习好能有什么用,能让他发财吗?能让他不用卖烤红薯吗?”
谢桢月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你……”周明珣站起来刚开了个口,就感觉袖子被揪住往下一拽。
低下头,看到是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冲他笑笑,说:“我们快点收完回家吧,放好东西我带你去市场逛逛,那边有不少x城的小吃可以尝尝。”
周明珣看了眼站在煎饼摊旁边有些尴尬的大叔,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重新蹲下帮谢桢月整理好摊子。
谢桢月垂着眼睛想把刚刚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但慢了周明珣一步。
后者拿起东西放好,然后牵住谢桢月空出来的手。
“你只是比别人慢一点,但一定会拥有你想要的人生,天大地大,靠自己是最伟大。”
谢桢月对上周明珣认真的目光,听他言辞恳切,字字入心。
于是点点头笑起来:“是,我会的。”
第56章 两白头
两个人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是在烤炉前卖了一早上烤红薯,又是跑到菜市场到处吃美食,等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各自往身上一问,衣服上沾满了各类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算不算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特别是周明珣的毛衣最是吸味。
于是谢桢月寻思着把衣服拿去洗一下,把味道祛了再穿,谁承想从洗衣机拿出来之后,他发现周明珣的毛衣直接缩水了五个码数。
周明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谢桢月蹲在洗衣机旁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旁边的塑料盆里放着一团黑色的不知名物体,走近一看还有些眼熟。
“怎么了?”周明珣跟着蹲下身,发现谢桢月的手机界面正一片花花绿绿的图文,像是什么教程。
“我把你衣服洗缩水了。”谢桢月面脸愁容地把塑料盆里的毛衣拿起来,抻平了变成一个近乎童装的尺寸,“我忘了问你能不能水洗了。”
“没事,缩水就缩水了,这个大小改一改刚好可以给十五穿。”周明珣倒是无所谓地笑笑,“你说小狗怕不怕冷的?”
谢桢月当然听得出周明珣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但他刚刚看面料成分的时候看到了周明珣这件衣服的衣领标,顺手搜了一下,发现是家在网购平台找不到官方旗舰店的品牌。
于是他又转去某个地瓜软件一查,结果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串数字。
谢桢月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把一台洗衣机洗缩水了,而且还是西门子的。”
“明天我去超市买个羊毛复原剂,看看能不能再洗回来。”谢桢月下了决定。
他说完先把这件羊绒衫挂了起来,原先不比较还没有这么明显,现在挂在周明珣正常尺码的衣服旁边,就小得更加滑稽了。
谢桢月发愁地叹了口气。
“不用这么麻烦,一件衣服而已。”周明珣伸出两根手指,戳在谢桢月的嘴角然后往上轻轻一提,“笑一个。”
谢桢月话说得含糊:“补行,九邀。(不行,就要)”
周明珣先一步乐得笑出了声。
第二天两个人还是坐公交去了趟超市。
出门的时候周明珣看了眼手机,问谢桢月:“x城的天气预报准不准的?怎么显示今天会下雪?”
“一半一半吧?”谢桢月把围巾戴好,回答道,“你来的那天天气预报本来也说会下雪的,但最后也没下,今天估计也是差不多的。”
但等两个人从超市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x城的空中开始飘起了盐粒大小的点点白雪。
“下雪了!”
公交车内一阵不大的喧哗声,大家和身边的人叫嚷着,纷纷朝着窗外望去,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桢月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本来还有些犯困,听到声音后立即清醒过来,凑近了车窗玻璃往外看,还不忘反手去拽周明珣的手臂。
他说:“周明珣,真的下雪了。”
“看到了。”
周明珣的声音在离耳朵很近的地方响起。
谢桢月没有回头,但是隔着车窗玻璃并不清楚的反光,可以看到自己和周明珣的脸倒映在上面,混在飘落的雪里,影影绰绰。
冬季衣服厚重,出一趟门层层叠叠地要穿好几层,再加上长长的围巾,坐下来衣物自然地堆叠在一起,恰好能遮住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下车后可以看到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泛黄的落日余晖照在上面,折射出分外明媚的亮光。
两个人进到小巷的时候,偏巧起了一点风。
风从正面幽幽吹来,把飘雪卷得一阵颤抖,如同柳絮般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落到行人的身上。
老旧的小巷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人。
谢桢月晃了晃两个人光明正大牵着的手,说:“你这次来x城看上雪了,开心吗?”
“开心。”周明珣侧着脸看他,心情很好地说,“不过对于我的好心情来说,这场雪只能算锦上添花。”
“又说这种话了。”谢桢月这样说着,嘴角却噙着笑。
周明珣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荡的巷口,轻快地凑过去亲了口谢桢月的脸颊。
还道:“就说。”
太阳下山后,两边昏亮的路灯开始依次亮起。
雪好像开始越下越大了。
比起纷纷落下的雪花,他们走得很慢,步伐悠哉。
十指紧扣的手就垂着两个人中间荡啊荡。
这给了雪落下的时间。
盐粒般的雪看起来有一点粗粝,但真落在身上的时候又很轻柔。
谢桢月眼睁睁看着一粒雪落在自己的鼻尖,然后转过头去看周明珣。
有雪落在周明珣的头发上,混在波尔多红的发色里像刻意挑染过的花白。
他站定了,伸手去拂过周明珣鬓角的残雪,说:“看着像长了白头发一样。”
想了想,又带着点笑意地问他:“你老了以后是不是就长这样?”
“那应该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周明珣握住谢桢月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不过,要是你现在想看的话我可以去染个白头发。”
“不要。”谢桢月也笑,“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周明珣想,或许谢桢月自己浑然不觉,在他笑自己像长了白头发的时候,雪花正同步地落在他的头发上,黑白之间对比鲜明地招眼。
如果这样且算白头,那他们两个人是一样的。
只是谢桢月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盖过了一切雪花折射的细光,所以周明珣并没有说。
他只是思考了三秒钟,然后选择拉着谢桢月拐进了手边一个窄窄的小巷。
刚刚离开路灯的主要照射范围,两个人的影子就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彼此间不留一点缝隙。
他们站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躲着昏暗街灯偷偷接吻。
吻落在脖子上的时候,谢桢月抬起头。
隔着把天空分割成不同大小的电线,正好看见一轮月亮高高地挂在粉紫色的天空上。
纵使是在摘下眼镜后模糊的视线里,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
那是圆润的,饱满的,没有任何缺角的月亮。
于是他蓦然想起床头那本被周明珣翻过的诗集。
这一刻,他在恍惚间把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话语拼凑到了一起,让诗句变得如心脏般完整。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注1)
他的声音很轻,像压在眼睫上的雪。
周明珣抬起头,亲了下落到谢桢月鼻尖的雪粒。
谢桢月唤了声:“周明珣。”
“嗯?”
谢桢月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周明珣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
靛蓝色的瞳孔很小,小到只能装进一个人。
谢桢月就这样和周明珣眼睛中的自己对视。
于是他问出了声:“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闻言,周明珣愣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不用留住我。”
周明珣告诉谢桢月:“你只需要拥有我。”
“为什么?”谢桢月固执地盯着他,有些急切地想问一个答案。
周明珣笑起来,把手里拿着的眼镜戴回到谢桢月脸上:“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视线又变得清楚了。
谢桢月看到他明确的口型:“不管在哪里,你想我的时候我都会在。”
是以谢桢月想,自己大概会一直、一直、一直想念着周明珣。
不管何时何地。
月亮爬得高了,只在窗口露出一点光晕。
谢桢月就着这点柔光,伏在书桌上,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因为经年累月的书写,笔头划破平整的纸面,让纸张随着字迹形成的轨迹形成微不可察的起伏。
被细心粘贴到日记本上的还有一些电影票的票根,一截写了字的乐谱,一片做成干花的花瓣,又或许是其它什么谢桢月希望保存下来的东西。
全部积累在一起后让笔记本看起来都变得厚重。
在不知不觉的年年岁岁里,他已经把日记写得像一本手帐了。
“啪嗒。”
这是笔尖被按动顶出的声音。
【20xx年1月xx日 小雪
今天出门前他还问我有没有可能下雪,我和他说不会,但是没想到真的下雪了。
所以和他一起看了雪·v·
不过要是雪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他应该很开心?毕竟他以前就说过喜欢x城的雪。】
笔尖悬在纸面上,轻颤着凭空画了几个圈。
然后被手腕一带,换到了第二行。
【我也很开心。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平时也没去过什么庙宇,所以也不知道该向哪里祈祷比较灵验,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所以听得见我愿望的神灵说:
请让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不要见风波,不要有曲折。
拜托了。】
谢桢月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周明珣刚好进门。
他随手把门锁好,然后带着些还未散去的水汽从背后拦住谢桢月:“在写什么呢?”
谢桢月把日记本放回到抽屉里,笑着回头用鼻尖蹭过周明珣的脸颊:“秘密。”
夜算不得有多深,只是外婆和谢巧敏都是早睡的习惯,这一会子家里已经安静得厉害。
两个人面对面地在床上窝着睡了会小话,然后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越凑越前。
擦枪走火前,谢桢月还残存了最后一点理智,按着周明珣的肩膀坐起身,皱着眉小声提醒:“家里隔音不行。”
这算什么问题?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他揽着谢桢月的腰背借力一翻,两人位置随之颠倒。
他单手拽着领口把衣服脱下,然后弯下腰把手往下移:“简单,我自己动,会控制好力道,不吵到别人的。”
说完还故意笑着朝谢桢月的耳朵吹了口气,轻声道:“只要你别出声。”
谢桢月不服气地瞪着他,耳朵却先败下阵来,红得能滴血:“你管好自己就行,我有什么好出声的?”
“哦~是吗?”周明珣笑起来,食指慢条斯理地从谢桢月的嘴唇开始轻轻往下滑,沿着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微微紧绷的腹部,然后还有……
夜还很长。
窗户透着一条缝,位置变换间,他们在爱人情动的脸庞旁,看到月亮升起又落下的轨迹。
江月年年望相似。(注2)
或许那天晚上谢桢月许下的愿望只有月亮听见了。
但月亮总有阴晴圆缺,人又岂能长长久久。
月亮东升西落,昼伏夜出的规律运行了亿万年,从不曾更改。
正如水长东流,月总西斜,于是地上的人散了又聚,七年也不过只是月亮转了八十四个圈。
谢桢月把照片挂回墙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指间夹着的一点猩红在夜色中分外醒目,谢桢月望着缭绕升空的白烟,突然很想问问周明珣。
——你戒烟的这些年有想起过我吗?
第57章 玻璃红豆(上)
临近年关,程开盛张罗着几个合伙人一块吃了顿家宴。
不过虽说是家宴,但其实也就是寻了个由头一同小聚,吃顿便饭。
但为了以表对这次饭局“家宴”之名的尊重,他和高平都表示会带上家属赴约。
因为这事,谢桢月思前想后,决定询问了一下程开盛和高平两个人的意见,表示自己也可以带上十五。
两人笑得毫不客气。
程开盛耸耸肩说:“我是不介意的,不过很遗憾的是我老婆对动物毛过敏。”
又拍了拍谢桢月的肩膀说:“所以还是不要委屈我们小十五参加这种无聊的大人饭局了。”
高平夸张地比了个动作:“其实我还是比较期待小师弟真正带家属来参加的那天。”
谢桢月闻言看了他一眼,道:“看来高校爱催婚这个毛病也遗传给你了。”
高平笑眯眯地说:“嘿,我只是表达对你的美好期盼。”
“且打住。”谢桢月站起身,问程开盛,“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要处理。”
高平碎碎念道:“你看看,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谢桢月出门前特意回头跟高平说:“知道你跟老婆一起看过这部电影了,很闲的话有个企划我让他们转给你。”
高平立即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忙,忙着呢,都忙,忙点好啊!”
谢桢月笑了他一声,关上门回了办公室。
带十五参加的计划被驳回后,谢桢月便顺理成章地孤身赴宴。
晚间吃饭的时候,高平问程开盛:“今年过年跟佳悦姐一块回港城?”
程开盛颔首:“是。”
高平想来最近又在陪老婆看电视剧,一开口就是:“我跟你说,这可是你头一年在港城过年,万万不能怯场,得好好拿出你长房当家‘大公子’的做派来给咱佳悦姐长长脸面。”
程开盛听了直笑:“今年可轮不到我发挥,我和佳悦低调着呢。”
高平不解:“你们新婚夫妇低调啥?”
“这不是前头还有人顶着?”程开盛朝着聂佳悦的方向一努嘴,“佳悦她二房的堂弟,就之前君恒帮我们做IPO的那位,还有印象不?”
高平接话道:“记得,啊桢月有印象吗?那阵子你被派去负责人资公司了,没具体参与,但上回开盛结婚他来了的。”
一旁的谢桢月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聂云驰:“记得。”
聂佳悦这时开口解释道:“是我叔叔前几天给奶奶打了电话,说今年过年要带儿子儿媳一起回来,还要光明正大一起进祠堂拜祖宗。”
高平不解发文:“这不挺好的?你们不也一样要?”
倒是谢桢月先反应过来,放公筷的手顿了一下。
聂佳悦笑得讳莫如深:“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我叔叔这个儿媳是男儿媳,奶奶本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但听到我叔叔居然是这个态度急得差点晕过去!老宅现在鸡飞狗跳的,我和开盛可不是低调多了。”
“还是要谢谢他们,我尊敬的丈母娘最近对我说话都带笑了,感觉看我顺眼不少!”程开盛心情很好地邀上聂佳悦一同举杯,“敬咱堂弟一杯。”
对此,高平啧啧称奇:“还是豪门故事多啊!”
谢桢月听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人笑着聊了几句,聂佳悦注意到有些沉默的谢桢月,问他:“桢月最近忙吗?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不等谢桢月回答,程开盛先发问道:“最近没有加班吧?前几天我去你办公室找你,看到你提前下班了。”
高平听了第一个不信:“真的假的?”
程开盛信誓旦旦道:“真的,徐助理亲口和我说的,而且据说还不是第一次了。”
这就算得上是稀罕事了。
毕竟一直以来谢桢月都是出了名的工作狂魔,从来都只听说过他加班,没听说过提前下班的。
谢桢月顶着两人探究的目光,解释道:“那天刚好有事。”
“哦?”
赶在在程开盛追问之前,谢桢月先一步开口截住话题:“私事。”
话说到这里,程开盛也知道谢桢月不愿多谈,自己不方便再问下去,便笑着打了个哈哈揭过去,转到了下一个话题。
见他不再追问,谢桢月松了一口气。
他喝着汤,心思却飘得有点远。
别人或许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但他自己心知肚明。
程开盛说的应该是他和周明珣约着去吃饭的那几天。
上次产业园开园仪式结束后,他一回公司就忙得厉害,临近年关,周明珣也开始频繁往港城跑,听他话里的意思大抵也是有些工作要处理。
所以两个人只能根据彼此的工作安排,拼拼凑凑了点时间一起吃过几次饭。
但现在算算距离上一次见面也有好几天了。
晚上高平特意从家里带了瓶珍藏的好酒开了,谢桢月本只要了一杯,但或许是这顿饭气氛和畅,属实吃得惬意,不知不觉间多喝了几杯,有了些醉意。
他半撑着头,去看面前腻歪的两对夫妻,有些习以为常的无奈。
只是觉得酒后席间的气温有一些偏高,暖气的热风吹得他脑袋开始昏沉。
人在这种场合里,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就算是谢桢月也不能免俗,只是他想得很简单——
这个时候,要是自己也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这个时候,要是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所以谢桢月握着手机想了又想。
最后犹豫再三,还是把屏幕解锁,点开了一个置顶的对话框。
初一:在、
初一:干嘛?
打第一个字的时候,不小心误触了发送。
但谢桢月没有撤回,他只是补充完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开始等待。
只隔了一会,周明珣就发来了回复。
Elian-Z:在给琴上松香
Elian-Z:[图片]
谢桢月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认出来周明珣是在梧桐湾的那间琴房里。
初一:你怎么去哪里都把这么多乐器带着。
Elian-Z:前段时间刚刚带过来的,之前回国后一直放在s城
Elian-Z:你在干嘛?
初一:在吃饭。
Elian-Z:喝酒了?
初一:一点点。
初一:家宴。小聚。年终聚餐。
初一:只喝了一点点。
亮着屏幕的手机放在盘起的膝盖上,周明珣低头看到谢桢月发来的语句,轻笑起来。
他彻底放下手里的小提琴,给谢桢月发消息。
Elian-Z:晚上开车了吗?
初一:开了。
初一:我会叫代驾的。
Elian-Z:不用,快结束了发个位置给我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换成两只手拿手机。
初一:发给你干什么。
Elian-Z:我来给你当代驾
初一:你也不嫌麻烦。
Elian-Z:不麻烦
Elian-Z:不过如果你不想见我的话我就不来
初一:[位置]
谢桢月一股脑发完定位,然后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散席的时候,谢桢月站起来,晃了两下身子才扶着桌子站稳。
高平扶了他一把,不放心地说:“桢月今天是不是有一点喝多了?说好随意的喔!”
程开盛看了一眼,说:“他今天都没吐,不算喝多。”
高平回头笑骂了一句:“哪能啊,我这个可是好酒!”
谢桢月拍拍高平扶着自己的手,示意他自己没问题:“只是今天心情好,很久没有纯粹地只喝酒了。”
又说:“要过年了,又是新的一年,又是新的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着点醺意,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发亮,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刚出电梯,谢桢月就和众人摆手告别,程开盛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有些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行吗?”
谢桢月这会子神情看起来还算清明:“没事,放心吧,我先回了,大家路上都注意安全。”
顿了顿,有些莫名地笑起来,又补充了一句:“我刚刚喊了代驾,他现在已经到了。”
说完就又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步伐像是有些急,出门的时候还被地毯绊得踉跄了一下。
高平看着谢桢月的背影,迟疑着问程开盛:“他真没醉?”
“根据我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应该是没有……”程开盛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吧?”
这些话谢桢月当然没有听到。
他一路沿着明亮的路灯,直直地往停车场走去。
然后凭借着回忆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那辆钛银色的雷克萨斯,以及正倚着车门等待自己的那个人。
“你描述的位置方向好像不太对,刚刚找了一会。”周明珣站直了身体,掌心向上地朝谢桢月伸出手,“您好,DD代驾员小周,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手机尾号是多少?”
谢桢月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
尖尖的眼角往下延一点,外散的眼褶漾得更明显,恰如折扇摇晃着飘起风。
周明珣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手掌抬高了一点:“车钥匙给我吧,送你回家。”
谢桢月没有去拿自己的车钥匙。
他只是快走两步去到周明珣身前,然后直接抱住了他。
周明珣被他突然抱上来的力道冲得往后微微仰过一点身体,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手护住谢桢月的背脊。
“怎么了?”周明珣重新调整好站姿,顺着头发生长的方向拂过谢桢月的后脑勺。
晚间喝下的酒精在浓稠的夜色里逐渐侵蚀着大脑,谢桢月有一些醉了。
呼吸时微微发烫的气流打在周明珣脖子上,又反哺回一点喷在脖颈上的香水味。
听见周明珣问自己的话,谢桢月轻声道:“你来了。”
然后又说:“你真的来了。”
谢桢月想,高平的好酒确实不上头,但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
不然为什么会觉得如梦似幻,镜花水月。
有一点点像梦了。
但自己从前不爱做这样的梦。
毕竟如果梦做得太幸福的话,很容易就会醒过来,再得到一些虚无的怅然。
所以他不常在梦里和周明珣相遇。
反而会在一些从梦中醒来的时刻,在寂静的凌晨里,很短暂地想起周明珣。
“不是说好了来接你?”周明珣也跟着放轻声音,侧过头,用脸颊去贴上谢桢月微凉的头发。
谢桢月听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周明珣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
良久,周明珣倏然轻轻拍了拍谢桢月的背,谢桢月顺势往后撤退了一些。
“有……”周明珣刚开了个口,就被谢桢月打断了。
用一个白兰地味道的吻。
周明珣在这个难得由谢桢月主导的吻里短暂地迷失了一下,然后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想说什么,按住谢桢月的肩膀,艰难地微微向后推了推。
谢桢月后撤半步,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他看着周明珣,像是在无声地发问。
面对这样的谢桢月,周明珣说不心动自然是假的,但是他又扫了眼谢桢月的身后,觉得还是需要先提醒谢桢月:“小树,你……回头看一眼。”
听见周明珣的话,谢桢月大脑缓慢运作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风在寂静无声的停车场吹过,把树叶的摇摆的影子吹得像舞台剧开场前缓缓拉开的帷幕。
因为不放心谢桢月一个人而跟过来的程开盛一行人,就这样整齐地站在摇摆的树影下。
他们像站在电线杆上的一排麻雀,保持着诡谲的寂静,一齐向左看看谢桢月,又一齐向右看看周明珣。
周明珣非常和善且友好地回了一个微笑。
他们猛地缩回目光,又对上谢桢月望过来的眼神。
视线向下,谢桢月润泽发红的嘴唇在明亮如昼的路灯下无所遁形。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于是一行人开始四面八方地乱看,嘴上更是莫名其妙地念念有词起来。
细听下来,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内容。
譬如——“啊今天好热啊,这个天气怎么又回暖了真的是奇怪啊!”
又譬如“风好大,啊吹得我睁不开眼睛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啊什么都看不清楚!”
还譬如“今天出门没戴美瞳,真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啊,老公你扶一下我,看不到路了。”
随后着急忙慌地一哄而散。
更像麻雀了。
很快停车场里的空气又恢复了安静。
谢桢月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好不容易回过神,又被周明珣握着肩头转回身去。
周明珣坏笑着故意问他:“怎么办,都被看见了。”
见谢桢月还是没有说话,又凑过去用鼻尖蹭蹭谢桢月颧骨上那颗小痣,低声问道:“但是现在人走了,还亲吗?”
都被看到了。
但看都看到了。
谢桢月歪过一点头去看周明珣,然后说:“到车里去。”
第58章 玻璃红豆(下)
周明珣把车停好后一回头,正对上谢桢月望过来的眼睛。
他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探过身替谢桢月解开:“到了。”
谢桢月靠着副驾驶位的座椅没有动,只问周明珣:“你刚刚是怎么来的?”
又问:“你等会儿怎么回去?”
“自然是有办法。”
对于谢桢月的问题,周明珣回答得有些避重就轻。
听到这个答案的谢桢月说不上是什么反应,只含糊地应了道气音。
周明珣不确定他具体在说什么,见他仍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便保持着探出半身的姿势,用手背贴上谢桢月的脸颊。
周明珣问他:“有点烫,晚上喝了多少?”
谢桢月张开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短的距离:“一点点。”
周明珣显然不太信:“真的?”
想了想,谢桢月把两根手指间距离拉大了。
见状,周明珣失笑,他拉开车门说:“下车吧。”
趁周明珣还没走到副驾驶车门前,谢桢月躲在暂时与外界隔绝的车内轻叹一声。
车门打开,周明珣弯下腰看他,笑着说:“怎么还不动?是准备窝在这里长蘑菇了吗?”
“你先回去吧。”谢桢月不看他,“我再坐一会儿。”
“真长蘑菇?”
“人不长蘑菇。”
谢桢月抬手想再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把手收了回去:“就是想歇会儿。”
周明珣探身进去,把谢桢月半架着扶出来:“车里闷,别在这歇。”
谢桢月虽然顺着周明珣的动作从车里出来了,但还是念叨了一句:“懒得动。”
周明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说:“我背你回去吧。”
“什么?”谢桢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周明珣已经背过了身,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架在了脖子上,见他动作间还有些犹豫,笑道:“怎么了?以前不也背过你。”
谢桢月好一会没说话。
他慢吞吞地靠上周明珣宽挺的肩背,很小声地说了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周明珣背起谢桢月的时候说:“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重多少。”
谢桢月歪过一点脑袋,去看周明珣的侧脸。
脸颊被垂下的发丝遮住一些,但把鼻梁高挺微驼的线条衬得很清晰,周明珣的眉骨高,总是自然地给眼睛塑造出光影的结构。
他看了一会,伸手替周明珣把头发挽到耳朵后面,说:“头发又长了。”
周明珣背着谢桢月,走起来也不算费力,他摁下电梯上行键,闻言随口答道:“那我去剪短点。”
“不用。”谢桢月没同意他的说法,反而继续问道,“你现在不染头发了吗?”
电梯门缓缓打开。
周明珣进去摁下标着“15”的按键:“染啊,明天就去染,你想看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
谢桢月无意识地收紧揽着周明珣的手臂,良久,很轻地说了句:“红色吧。”
周明珣沉默地凝视着电梯门镜子里的谢桢月,他正展出不设防的侧脸,毫无察觉地盯着自己看。
须臾,周明珣点点头说:“好。”
听他答应下来,谢桢月反而有些不确定了:“真的?”
“真的。”周明珣甚至故意颠了下背上的谢桢月,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都说了,我说话最算数。”
谢桢月无言收紧手臂,但在擦到周明珣喉结的瞬间又松开一些。
“叮——”
电梯门打开,15楼的走廊灯应声打开。
周明珣刚在房门前站定,背上的谢桢月就自动自觉地念出了密码。
周明珣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输入密码,开锁进屋。
谢桢月很顺手地在周明珣进到玄关的时候抬手按下电源开关,然后对着安静的房子说了句:“我回来了。”
“哒哒哒”
柔软的肉垫有节奏地在木地板上一阵快速拍打,是十五应声赶来。
它立住后,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歪着脑袋“汪”了一声。
谢桢月拍拍周明珣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但做完这个动作后,谢桢月看着周明珣的后脑勺,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周明珣第一次背谢桢月,确实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应该是在他们刚在一起那年的冬季,周明珣心血来潮地提议想和谢桢月一起看场日出。
他说得轻松,谢桢月自然以为就只是去隔壁的临海小城看一趟,于是从便利店值完夜班就坐上了周明珣的车。
但等他坐在车上把周明珣带的早餐吃完,一抬头,发现车开进了机场的停车场。
这个时候谢桢月终于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等一下,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周明珣答得理所当然:“去东北看日出啊,正好带你去玩雪。”
谢桢月被这句话砸得一直到登机后才回过神。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去隔壁看,所以什么东西都没带。”谢桢月不太适应这样说走就走的行为,对毫无规划的旅程有些焦虑。
机上的乘务人员正在帮忙开床,他们这趟航班有连座,隔板降下后两个座椅放平通铺开就成了双人床。
乘务员话很少,没有多看他们二人,利落完成工作后就致意离开了。
周明珣谢过乘务员,闻言回过头安抚谢桢月:“放心,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我们人过去就行。”
谢桢月拿着发下来的睡衣,半信半疑地说:“真的?”
周明珣替他把羽绒服脱下来:“什么时候骗过你?先好好睡一觉,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真正到了目的地,却是只能等看日落的时间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他们也没有等到日出,反而是运气很好地遇到了极光。
应该要怎么形容第一眼看到时的震撼呢?
大概是明明谢桢月后面也一个人去看过好几次极光,但是却再也无法复刻那一秒的内心世界。
在波澜壮阔的大自然面前,一切都会变得无比渺小。
所有人都被缩小得如苔花般大小,仰起头去看诡谲神秘的极光在头顶炸开,如春天漫山遍野的绿意,如江水中绵延不绝的藻荇。
他们两个人牵着手在极光下静静地看了很久,看到谢桢月开始犯困。
于是周明珣背着谢桢月往回走。
谢桢月听着行走时两人衣物的摩擦声忍不住发笑。
“笑什么?”是周明珣在问他。
“笑我们两个这样像两只抱在一起的北极熊。”谢桢月仍在笑。
于是周明珣也笑。
两人笑得过了,失了力,便一同摔进厚实松软的雪里,蹭了一身雪白。
那是谢桢月第一次知道,在雪地里接吻的话,久了会冻舌头。
这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谢桢月回过神,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
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房间,而是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
镜子里的睡衣领口有些低,不算完整地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闪着细光的项链。
谢桢月犹豫再三,还是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了下来,再随手塞进床头柜里。
等回到客厅的时候,谢桢月看到周明珣正坐在沙发上逗十五玩。
十五被谢桢月娇养惯了,周明珣只逗了它一会,就把它气得上蹿下跳,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后更是跟个炮仗一样冲到谢桢月脚边,一边绕圈一边叽里咕噜乱叫。
谢桢月蹲下来给十五顺毛,问周明珣:“你干什么了?十五骂你骂得好脏。”
“那你教育它一下,告诉它小狗不准说脏话。”周明珣笑着从茶几上端起杯子,走过来递给谢桢月,“喝一点,还温着。”
谢桢月醉意还没消解干净,闻言慢慢地站起身,没怎么犹豫地就直接接过来,却喝到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蜂蜜水?”
“解酒的。”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想话在嘴边拐了几个弯,最后道:“刚刚找蜂蜜的时候,看到你有在吃护肝片。”
“啊,那个。”谢桢月没太在意地打开房门,把十五放进去找窝,“是医生开的,有时候应酬多,就在喝酒前吃一粒。”
周明珣跟在一人一狗身后进了房间:“今天也吃了吗?”
“没有,今天不算应酬。”谢桢月无所谓地笑笑,把喝了一半的蜂蜜水搁到床头柜,“毕竟也是药,正常喝酒是用不上的。”
“什么时候找医生开的?”周明珣在追问。
“几年前吧?具体记不清了。”
谢桢月拉开抽屉找出吹风筒,刚插上电源,就被走过来的周明珣接过。
周明珣抬了抬下巴,示意谢桢月到床上坐好。
谢桢月在吹风筒发出呼啸的风鸣声之前,听到周明珣说:“你总喜欢骗我你过得很好。”
紧接着,温暖的风流过每一丝头发,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风的方向捋过头发,带着久违的熟悉力道。
谢桢月闭着眼睛,感觉醉意在嗡鸣声中又卷土重来,醺得自己有些犯困。
一直到吹风筒停止工作,谢桢月才在拔电源的动静里睁开眼睛。
周明珣把吹风筒物归原位,然后就势保持着下蹲的动作,转过身去看谢桢月。
他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谢桢月眼睑下的皮肤,柔声道:“眼睛都红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后便起身准备离开,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就被谢桢月拉住了手。
谢桢月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去哪?”
周明珣没有动:“回家。”
谢桢月松开一点力道,但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继续说话。
周明珣觑过窝在房间一角偷偷观察这边的十五,问他:“怎么了?”
谢桢月低下头,再开口时声音不大,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很晚了,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明天再回去吧。”
周明珣盯着他露出的发旋,半晌,叹了口气。
他想,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
但他也确实没有办法离开了。
说是让周明珣留下来休息,但谢桢月完全没有把客房收拾出来的打算。
他撑着这点犯困的醉意给周明珣找好了换洗衣物,然后就倒头躺回到了床上。
谢桢月觉得自己应该要睡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始终像绷着一根弦般把心吊起来,迟迟不肯放自己入眠。
直到被子的一角被掀开,空荡荡的身后被另一具温热的躯体所占据,谢桢月突然感觉到那根弦松了。
“小树。”是周明珣在喊他。
谢桢月翻过身,支起沉重的眼皮去看他:“嗯?”
周明珣想续上刚刚没说完的话题,但是看到谢桢月这幅样子,终是替他掖了掖被子,再拨开他落在眼皮上的额发,轻声道:“没事,睡吧。”
“晚安。”
谢桢月阖上眼皮,不稍片刻,呼吸便变得缓慢而悠长。
周明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支起身去关灯。
按下开关前,他和竖起耳朵的十五对视上,笑着摆摆手道:“你也晚安,小十五。”
十五发出闷闷的两道咕噜声,趴回自己的小窝睡觉去了。
“啪嗒。”
灯光熄灭,一室静谧。
在酒精的酝酿下,谢桢月睡得很沉,一直到半夜,才恍惚间清醒了一瞬。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身挪向周明珣。
许是动作太大,惊动了周明珣,他也侧过身,展臂把挨近了的谢桢月环抱住。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问了句:“做噩梦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告一段落,谢桢月停下动作,没有说话。
但很快,他发现其实周明珣还在睡梦中。
他只是在迷糊间感觉到了靠过来的谢桢月,问完后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我在,睡吧。”
谢桢月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看清周明珣五官的轮廓。
但最后也只是再凑得近一些,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59章 你瞒我瞒(上)
谢桢月把签好名的文件交换给徐助理,等后者离开办公室后,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去看那两个在自己办公室东看看西摸摸的人。
谢桢月颇为无奈地站起身说:“两位研究出什么东西了吗?”
见谢桢月终于忙完手头的工作,准备泡茶待客,程开盛和高平这才结束了漫无目的的“谢总办公室陈列观光行动”,大大咧咧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谢桢月虽然自己因为低血糖的毛病不喝茶,但在a城扎根多年,不能免俗地掌握了一门相当漂亮的泡茶功夫。
他把茶杯放到两人面前,才抬起眼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开盛和高平对视一眼,像是在用目光互相谦让了八百回。
最终还是程开盛沉不住气,先轻咳两声做了个开场:“咳咳。也没什么事,就是刚好闲着,想着好久没喝你泡的茶了。”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也只当听不懂,说:“那你多喝几杯。”
程开盛还就真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高平“啧”了一声,颇为嫌弃地看了程开盛一眼,然后接过了话:“我们是想着你昨天好像喝多了,所以今天来看看你。”
闻言,谢桢月答道:“没事,昨天晚上那一点还不至于喝多。”
高平挠挠头说:“哦,这样。”
谢桢月颔首,给程开盛喝空的茶杯重新续上。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谢桢月四平八稳地坐着,完全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倒是程开盛,在连喝了三杯茶后终于忍不住投降,放下了茶杯。
谢桢月看他一眼:“不喝了?”
程开盛心虚地笑笑:“喝,等一会等一会,早上喝咖啡了。”
“哦。”谢桢月也不问下去,只应了声权当自己知晓了。
“那个,”高平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昨天晚上我们好像看到了那个谁,周明珣周总,应该是他吧?”
程开盛暗暗给高平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立马跟话道:“对,我好像也看到了,就在停车场那边,好巧啊哈哈哈他也去吃饭啊?”
谢桢月一早就猜到他们两个会为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忍不住来问自己,这会儿倒是乐得装听不懂,只说:“是挺巧的。”
高平不死心:“我们昨天晚上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谢桢月答:“以师兄你们两个人的年纪,还不至于。”
高平:“……哈哈。我也觉得。”
程开盛看着气定神闲的谢桢月,在他端起水杯的时候兀然开口说:“你不是说和周明珣不熟吗?”
都放到嘴边的水杯又被放下,谢桢月脸上神情终于有了点松动:“是不熟。”
“哦~”高平突然笑起来,说话的声调像坐过山车,“不熟~”
“呵呵。”
从昨天晚上开始,程开盛已经发誓不会再相信谢桢月关于和周明珣的任何一切发言:“小师弟,你不老实!”
谢桢月的表情又一瞬间的不自然:“师兄,喝茶吧。”
“不!”程开盛硬气地表示了拒绝,“不行了,老高你不问就我来问,小师弟你速速坦白从宽,如实交代,你和周明珣是怎么回事?”
“不是早就告诉你了?”谢桢月喝了口水,“我们两个不熟。”
程开盛不服:“不熟他之前老看你干什么?”
谢桢月答:“不熟的人多看两眼很正常。”
程开盛乘胜追击:“不熟那你们昨天晚上亲什么嘴?”
谢桢月面无表情地放下水杯:“难道亲过几次嘴就不能不熟了吗?”
高平敏锐地替程开盛接过话:“几次?”
谢桢月自察失言,不说话了。
程开盛和高平无声地击了个掌,道:“怪不得你最近心情怎么好,一天天如沐春风的,也不加班了,原来是背着我们有这么大的情况!”
谢桢月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师兄你们说不鼓励加班吗?我总要给下属打个样。”
顿了顿,又自己补充道:“我以前心情也不差。”
高平显然对这话信任度不高,直说道:“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要是没区别我们哪里能说得出来。”
谢桢月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去拿自己搭在椅子上的大衣。
程开盛见状问道:“你干嘛去?”
“下班时间到了。”谢桢月毫不客气地发出逐客令,“两位师兄可以回了。”
高平坐在沙发上不肯动:“还有十分钟呢,我们小师弟着急忙慌地准备去哪?”
谢桢月牵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去接狗。”
谢桢月只说了一半,十五今天确实被送去宠物店洗澡美容,但并不需要他自己去接。
起因是今天早上闹钟响后,谢桢月靠着肌肉记忆熟练地下床洗漱,然后在换衣服的瞬间,突然想起今天家里不是自己一个人。
一回头,发现周明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撸十五。
见谢桢月回头,还问他:“怎么了?”
谢桢月用很短的时间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背过身开始换衣服:“没事,吵醒你了?”
“还好,本来也要醒了。”周明珣继续给十五顺毛,但视线却已光明正大地落到了谢桢月的身上,“不过你上班还挺早,我们小树怎么当上总裁了工作还这么努力。”
“什么总裁?高级打工人罢了。”谢桢月系好衬衫的扣子,侧过身去次净衣区拿西服外套。
谢桢月转过身穿好外套:“你今天不用上班?”
周明珣回答道:“哪有班?我一直都是个无业游民。”
“没有你这样的无业游民。”谢桢月并不同意周明珣刻意贬低自己的说辞,“那你之前三天两头往产业园和港城跑算什么?”
周明珣笑起来:“算打白工。”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打量怀里的十五:“感觉十五比上次见的时候灰扑扑了些。”
“最近忙,没来得及带它去洗澡,可不变成小脏狗了?”谢桢月走过来示意周明珣松手把十五放开,“别纵着它上床。”
十五像是听懂了谢桢月的话,别别扭扭地踩着小碎步回了自己的小窝,还扭头朝谢桢月哼唧了几声。
“又闹脾气了。”周明珣见了直笑,他记着谢桢月刚刚说的话,问他,“反正我今天没事,带它去店里洗澡吧。”
谢桢月有些不太放心地告诉他:“十五不喜欢去宠物店,你不一定能招架得住它。”
“这有什么?”周明珣没把谢桢月这句话放在心上,信誓旦旦地和谢桢月说,“交给我吧,保证给你带回来一个崭新雪白的十五。”
谢桢月看着他,不自觉地在眼底漾出笑意:“好啊。”
不过临出门前谢桢月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周明珣一句:“实在不行就算了,等我有空了再带它去也可以的。”
周明珣正站在玄关处送他,闻言道:“请谢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谢桢月半信半疑地走了,关门前看到门缝里的周明珣歪着头跟他挥挥手。
一直到摁电梯的时候,谢桢月才发现电梯门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笑。
与此同时,屋内的周明珣蹲下身,看着十五说:“好了,小十五,今天你就归我了。”
十五疑惑:“汪汪汪?”
周明珣笑眯眯地揉揉它的脑袋,心情很好地说:“小狗要洗个干净澡迎接新年。”
十五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周明珣:“汪!”
周明珣望着它,思索一番后说:“别汪了,来,喊爸爸。”
十五往后一缩:“汪汪?!”
在徐助理拿着成堆需要签名的文件进来之前,谢桢月刚刚收到周明珣的信息。
Elian-Z:[图片][图片][图片]
Elian-Z:战况惨烈。
谢桢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初一:我都说了十五很难搞定的
Elian-Z:但是圆满完成洗澡任务
Elian-Z:[图片]
Elian-Z:漂亮小狗
初一:十五好棒[爱心]
Elian-Z:只夸十五吗?
谢桢月抿嘴看向屏幕,又仔细看过周明珣发来的照片。
初一:你回家了?
Elian-Z:回去换衣服
Elian-Z:十五跟我回家待一会,下午给你送回去
初一:好。
Elian-Z:今天要加班吗?
“谢总。”这个时候徐助理刚好从外面进来。
谢桢月抬头示意徐助理稍等一下。
初一:今天比较闲,可以提前下班。
Elian-Z:好,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谢桢月没明白周明珣回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徐助理还在等自己签名。
谢桢月驱车回家的路上,在想十五跟着周明珣去了梧桐湾,也不知道有没有拆家?
可等他打开房门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乖巧可爱,雪白的毛发蓬松清爽地像糯米团子般的十五。
这还哪里像是会拆家的样子呢?
“汪汪汪!”
“咕噜咕噜!”
十五好像攒了很多话想说,在谢桢月双脚旁绕着圈叫个不停,还一个劲地用自己的头去蹭谢桢月的小腿。
“这是怎么了?”谢桢月换好鞋,弯腰抱起十五,“我们十五宝宝脸都皱起来了,可怜兮兮的。”
“我觉得全程协助它洗澡的我更需要被问这个问题。”
周明珣的声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室内响起。
谢桢月仓促抬起头,看到周明珣围着自己平时用的围裙,从厨房里端着个砂锅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到了饭桌中心。
周明珣颇为满意地说:“看来我时间算得刚刚好。”
谢桢月走到饭厅,诧异地看着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都是你做的?”
“都说了我现在会做饭了,现在信了?”周明珣笑着解开围裙,从谢桢月怀里抱过十五,“去洗手吧。”
谢桢月听他的话进厨房洗了个手,出来后看到周明珣在给十五安排狗粮。
十五挨着周明珣坐好,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虽然完全听不懂,但周明珣还是好脾气地全部应下来。
饭桌上饭菜在空气里飘荡着香味,热气腾腾的白雾给视线覆盖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看着这一幕,谢桢月无端端地觉得心里陷下去一块角落。
柔软得让人无法无视。
周明珣忙完十五的伙食,起身走回来:“开饭开饭。”
砂锅的锅盖揭开,谢桢月有些意外地发现,周明珣居然煮了杂烩菜。
x城的家常小菜,虽说每家每户都寻常可见,但多少有些不够精巧雅致,所以在作为繁华都市标杆般存在的s城,向来很少有人会做这个。
所以周明珣之前说自己无论是外婆家里的厨子,还是他从s城带过去的厨子都做不出正宗味道的杂烩菜,大概是真的。
谢桢月想,周明珣对自己总是说实话的。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话都不算多,只偶尔聊几句,但气氛却融洽得很自然,就好像本就该如此一般。
吃完后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谢桢月先一步洗完手出来检查了一下十五的用餐情况。
果然还是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吃得澄光净亮的饭盆。
表扬完十五,谢桢月抬起头,看到周明珣正站在客厅那面照片墙前面,逐张看得认真。
看到那张大合照的时候还勾起嘴角,语气轻快地和谢桢月说:“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谢桢月站到他身边,不太避讳地讲:“这是大学里为数不多的合照,当然留着。”
“是吗。”周明珣嘴角落下一点,问他,“和谁的合照?”
谢桢月不看他:“和大家的。”
但又说:“你也在。”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又一次弥漫开来。
周明珣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其实照片墙上的照片不算少,但除了在中间的位置挂了一些在A大拍下的老照片,其余大部分都是一些旅行时拍下的风景照。
在目光掠过其中几张照片的时候,周明珣忽然察觉到里面景观很是眼熟。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谢桢月问自己:“明天周末,我想带十五去宝江公园散步,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
这本该是个让人毫不犹豫就答应的问题。
但偏偏生活转动的齿轮没有办法永远严丝合缝。
周明珣压平了眉尾,低下声说:“可能不行,集团有点事需要我提早两天回去,机票改签到明天了。”
闻言,谢桢月一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突然去问周明珣:“你回哪里?”
周明珣亦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答道:“回家。”
谢桢月目光落在照片墙上,却并没有具体看向哪一张照片。
他想,大概是这段时间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所以他才会忘了a城只是自己的歇脚处,而周明珣即使暂留得再久,他的家也还是在s城。
浮萍一样的人,能给别人一个家吗?
第60章 你瞒我瞒(下)
不管如何,抛出问题的人总归还是自己。
于是谢桢月点点头,无所谓地说了声:“好”
但周明珣却问他:“就这样吗?”
谢桢月反问:“哪样?”
周明珣答:“这样好。”
谢桢月没什么表情地说:“你要回家,有什么不好?”
周明珣叹了口气,伸手去捏起谢桢月落在眼角的一缕额发,在指间摩挲着,语气里说不出的低落:“回去后就要过段时间才能和你见面了。”
谢桢月撇过脸,把那缕头发从周明珣手里抽出来:“我们本来也没有经常见,这几天算什么?”
周明珣突然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小树,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可偏偏谢桢月却说:“我不知道。”
周明珣解释道:“这段时间方合交接给我之后,工作上有些动作惊动了集团,董事会急招,我不得不回去一趟到会表态,所以不得不提前两天。”
说罢又道:“一忙完我就回来。”
谢桢月听完后背过身往里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他垂下眼睛看吊灯在杯中水面上的倒影,语气听起来很平淡:“这跟我没有关系。”
跟在他身后的周明珣步伐一顿,问他:“什么叫和你没有关系?”
谢桢月转过身看他:“字面意思。”
本来在客厅玩玩具的十五忽然有所预感般抬起头,看向面前如同对峙般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周明珣脸上神情淡下来,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谢桢月:“那我们算什么?”
谢桢月不肯看他,偏头把还没喝一口的水杯放下。
他像是已经把这个问题考虑过千百次,才会近乎脱口而出般自然地回答道:“算前任。”
周明珣眉心一跳:“我以为,我们是在重新开始。”
谢桢月沉默良久,轻声道:“那是你以为错了。”
“前任。”周明珣重复了一遍谢桢月的话,大抵是被气笑了。
他盯着谢桢月质问道:“你会和前男友亲嘴吗?”
谢桢月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顿了一下才说:“我怎么不会?”
然后不等周明珣反应过来,又说:“你不也和前男友接吻。”
这回周明珣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说:“小树,没有你这样的。”
可谢桢月偏要说:“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谢桢月后退一步,腰部靠上饮水机台:“你明明都知道,我回避、无礼,我翻脸不认人,我薄情寡义。”
说到最后,谢桢月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刚刚软下去的地方又重新变得生硬:“这么多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
周明珣看着面前的谢桢月,觉得好不容易走近的两个人,又一下子隔得好远,远得他又开始看不清谢桢月的心。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没有想明白:“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好好的,你现在为什么非要再提过去那几年?”
谢桢月终于看向周明珣:“因为那些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不是我们两个谁都不提就能过去的。”
那是实实在在的七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二人之间。
只是有时候人被短暂的幸福遮住了眼睛,才会误以为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不在意。”周明珣不懂他,“能过去了吗?”
“可是我在意。”谢桢月犟起性子,“所以过不去。”
周明珣望着他,也往后退了一步:“谢桢月,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他自己摇摇头,自嘲地说:“还是我记错了,当年被分手的人其实不是我。”
他不明白,为什么被抛下的自己想要对两个人之间破碎的镜痕视而不见,而抛弃自己的人却执着得不肯放弃。
谢桢月甚至不给他释怀这七年的权利。
谢桢月下颌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这有什么区别?谁被谁分手,不都是分手。”
这是他们七年前就既定的事实。
“好。”周明珣点点头,在心里又退了一步,“是,我们到现在还没复合。行,那我们确实还算前任。”
“小树,”可是思来想去,周明珣仍是觉得自己不甘心,“如果你真的过不去,那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我们算什么?”
他甚至还能记起今天早上谢桢月窝在自己怀中醒来时带着依恋的表情,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冷冰冰的那张脸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谢桢月。
又或许两个都是。
谢桢月久久望着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湿润,但一眨眼又变得什么都不剩:“你就当……是我不知悔改,行事冲动,给你添麻烦了。”
不知悔改。
行事冲动。
周明珣大步过去,把谢桢月逼得想退不能退:“那你为什么要不知悔改?”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还喜欢我呢?
这些话在周明珣胸腔里翻来覆去,但最终还是被咽在喉咙里。
大多数时候,爱总是比恨更难宣之于口。
所以他说:“你又为什么要行事冲动?看我被你玩得晕头转向,看我会错意很开心吗?还是说你以前就一直这样看我?你把我当什么?你到底,谢桢月你到底……”
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你到底现在还爱不爱我?
这话说得太乞怜,太伤心。
周明珣问不下去了。
他也不敢再听谢桢月的回答,只身离开了这套刚刚熟悉起来的房子。
见他要走,十五先蹿出来,咬住了周明珣的裤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挽留。
周明珣被它轻轻的力道拦住,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松开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门被打开又关上,室内一片死寂。
被留在原地的十五调转方向,踏着紧凑的小碎步跑到谢桢月面前,歪着头,像是很不理解地“汪汪”了两声,又凑过去用自己的脑袋蹭谢桢月。
小狗的世界简单又单纯,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空气中爸爸的味道就变了。
变得发涩,发苦。
谢桢月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才蹲下身揉了揉十五的脑袋。
他说:“没事,对不起十五,是不是吓到你了?”
十五跃起身,前肢搭在谢桢月的膝盖上,伸出舌头想凑过去舔谢桢月的脸。
但谢桢月只是揉揉它的脑袋。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冲十五笑笑:“没事。”
十五不动了,尾巴摇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半晌,谢桢月又兀然说了句:“是我活该。”
他善变、自卑、多疑、耿耿于怀,他太害怕这种好似幸福已经唾手可得的感觉,他已经习惯失去多于拥有。
所以他活该。
所以他也应该和当年的周明珣一样被抛下,那才公平。
可惜小狗听不懂人类的伤情。
十五只把圆滚滚的脑袋趴下来,搁到谢桢月的膝盖上,“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
小区里的乔木被挂上红灯笼,超市里开始放起《恭喜发财》,街口的迎春花颤颤巍巍地冒出了头,不管人再怎么原地徘徊,新年也还是如期而至。
谢桢月给蒋阿姨放了四天的假,从除夕开始便一直待在御景壹号。
照顾谢巧敏对于谢桢月来说向来不是什么难事,而谢巧敏见他带着十五一起过来,甚至心情更好了些。
除夕晚上,谢巧敏亦是熬不住,和往常一样早早就入睡了。
谢桢月替她掖好被子,把念了一半的故事书收起来放到床头,然后轻手轻脚地关灯离开了房间。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把音量放低了开始看春晚。
十五近来脾气很乖顺,这会子也一动不动地窝在谢桢月的腿上,任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顺毛,然后对着阳台外的万家灯火打了个哈欠。
谢桢月看出十五是无聊得开始犯困了,于是温声哄道:“睡吧宝宝。”
十五又打了个哈欠,给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舒舒服服地团起身子开始睡觉。
于是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喜庆热闹的歌舞声。
舞台上闪烁的灯光透过屏幕打在谢桢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是发暖的颜色,但却照得人神情生冷。
平淡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才终于轮到个好笑的小品。
谢桢月随着舞台下的观众笑了一声,虽然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是有些太明显。
十五微微动了动尾巴,不知道是不是被吵到了。
于是谢桢月没再笑过。
他就这样纹丝不动坐在沙发上,一直到连《难忘今宵》都唱完才关掉电视。
就这样,最后一点声音也从这个房子里消失了。
谢桢月轻手轻脚地把十五安置到一旁,然后推开阳台门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外面正在下雨,潮湿的冷意让他手抖了一下,第一次没能成功点着火。
放下打火机后,谢桢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慢地呼出一团白雾。
月至中天,烟也燃到了尽头。
但今天,谢桢月没来由地又点了第二根。
“新年快乐。”
他对着自己呼出的烟雾说道。
大年初五,蒋阿姨准时回来上班,接替了谢桢月的工作。
而谢桢月在回到家的当天中午,就病倒了。
“38℃。”
谢桢月站在灯下面,把温度计举高了眯着眼睛读数。
发现果然是发烧了之后,谢桢月也没多大反应。
他把温度计放好,然后拉开满满一抽屉的各类药品,从里面找到了退烧药,掰开一粒吃下。
杯中冷掉的白开水跟着退烧药直接落肚,让胃部一阵收缩。
谢桢月皱了皱眉头,给蒋阿姨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感冒了,不确定会不会传染,让她多留意谢巧敏最近的身体状况。
然后他决定回床上补个觉。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年常吃这款药吃出了抗药性,谢桢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只觉得眼皮依旧发烫,脑子乱糟糟的烧起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谢桢月翻过身去拿手机。
他眯着右眼,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先点开了聊天软件里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然后才完整地睁开了眼睛,
他和周明珣的最新一条聊天记录来自于大年初一的早上。
Elian-Z: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没有称呼也没有标点符号。
谢桢月没敢回复,只对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天,觉得大概是周明珣群发的新年贺词,只不过忘记把自己移出发送对象。
谢桢月在输入框里写写删删,最后又还是和前几次一样,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自暴自弃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闭上了眼睛。
如果。
谢桢月想,如果这次还睡不着,他就……
十分钟后,谢桢月再一次睁开眼睛。
眼皮烧得更烫了,呼气时更是能清地楚感觉到气流的灼热。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谢桢月说不明白自己是希望周明珣接还是不接。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谢桢月在等待中推翻了一次又一次的腹稿。
然后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接通了。
只不过在电话另一头的周明珣没有说话。
谢桢月脑子里空空如也,更是把刚刚想好的说辞给忘得一干二净,讷讷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周明珣大概心情不怎么样,但还是没有让他的话落在地上:“嗯,新年快乐。”
周明珣按下性子等了半天,见谢桢月迟迟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道:“有事么?”
“……没事。”谢桢月声音低下来,“没什么事,打扰你了。”
周明珣想了想,决定提醒他:“谢桢月,现在是大年初五。”
谢桢月明白自己这通电话打得不合时宜,但他还是说:“大年初五也可以说新年快乐。”
周明珣语气平静:“前男友的关系也可以说新年快乐。”
谢桢月感觉鼻子一酸,但又不舍得挂电话。
他想,自己的罪名大概还要再加一条优柔寡断,屡教不改。
许是见他许久都不说话,周明珣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终于没有那么生硬:“你声音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眨了眨干涩到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他说:“我生病了。”
“发烧了吗?”
“嗯。”
“多少度?”
“38。”
“去看医生没有?”
“没有,但是吃药了。”
周明珣又叹了一口气:“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问谢桢月:“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需要我吗?”
“……我不需要你。”
等到这个答案的周明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玻璃花房,心想谢桢月还是这样爱说一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浑话。
但是下一秒,他听到谢桢月说:“我只是有点想你。”
周明珣眼睁睁看着一只蝴蝶从花房里飞出来,震动翅膀飞向天空。
谢桢月听他一直不说话,心下愈发难受:“你还在听吗?”
“在。”周明珣回过神,想了想,说,“吃过药就睡一觉吧。”
谢桢月脾气上来了:“我不睡。”
周明珣声音软下来:“睡吧,我不挂电话。”
谢桢月没说话,但周明珣知道这是同意了。
安静地过了很久,谢桢月突然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对不起,我又惹你生气了。”
周明珣一愣:“小树?”
谢桢月没有应,估计是睡着了。
周明珣暗自思忖道,自己的爱人从小就过得不容易,像背着壳的蜗牛一样踽踽独行,所以性格倔强又不肯服软,这很正常。
于是他又想,恋人之间没有不吵架的,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常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所以就算有的时候谢桢月把话说重了,自己也没什么好一直生气的。
毕竟他都这么想自己了,又怎么会不爱自己呢?
周明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