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来的时候已经退烧了,整个人有一种病愈后的神清气爽,只窝在被子里的手脚还有些发软。
翻身的时候耳朵被一个硬物膈了一下,谢桢月一摸枕头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谢桢月正疑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敲自己家的门,就听到了智能门锁被人输入密码尝试打开的声音。
春节时期人口流动大,各类安全新闻层出不穷。谢桢月几乎是一瞬间警惕起来,坐起身准备下床去查看。
但偏偏他起得太急,低血糖的老毛病在这个时候犯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阵眩晕,耳鸣声更是尖锐地可以刺穿大脑,视野里的东西扭曲得爬满发红发绿的暗色扭曲线条,紧接着闪过几道致盲的白光。
谢桢月不敢动了。
他保持着想要下床的姿势,单手按在床头,努力撑过这股令人天旋地转的恶心。
好不容易缓过劲,他抬起头,却感觉自己的病症好像加重了。
明明医生没告诉过他低血糖发病还会出现幻觉。
但如果不是幻觉,为什么他会看到一脸着急向自己跑过来的周明珣?
嗅到来人气味的十五从窝里翻滚着站起来,顶着自己蹭得乱七八糟的毛发叫了两声。
“汪汪!”
“咔嚓。”
一支斜溢出去的花枝被整齐剪断。
方令颐欣赏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插花作品,满意地放下剪刀,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Elian的飞机落地了?”
刚刚推门而入的周时晏颇为自然地看了眼手表,回答道:“看时间的话是一个小时前刚刚落地。”
“一个小时前。”方令颐眼睛还留在花上,“你替他瞒得挺严实,人都回到a城了,我和你爸爸才知道消息。”
周时晏讪笑道:“不是故意要瞒二老,是明珣实在有要紧事,所以没来得及说,我送他去机场一来一回又耽搁了,这不一回来就和您讲了?”
方令颐笑着去看他:“你还知道用自己的车送他去机场。”
周时晏不接话,只笑着去夸方令颐今天的花插得漂亮。
“行了,你不用替他打太极。”方令颐打断周时晏的溢美之词,示意旁边的绣姨把花挪到外边走廊上摆好。
然后告诉周时晏:“我知道他要回去见谁。”
周时晏摸不准方令颐是不是在诈自己的话,佯装出神没有回答。
见他这副模样,方令颐也没说什么,只问:“今天是初五了吧?”
“是。”这个问题周时晏觉得可以回答。
“大年初五。”方令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良久才又说了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孩子,也是在大年初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或许有五六年了。”
周时晏想了想,说:“应该是七年前。”
那年的春节周家是在方令颐的提议下去瑞士度过的。
但很可惜周明珣在瑞士的第二天就因为滑雪把小臂摔骨折,简单处理一番后折返回s城养伤。
或许终究还是记挂着他,周家另外三人提前结束度假返程,但仓促间忘记提前告知周明珣。
刚看到管家惊恐诧异表情的时候,方令颐还开玩笑,打趣管家岁数大了,怎么这么容易被吓到,又问他:“Elian呢?”
管家支支吾吾地说:“二少爷在房间休息。”
方令颐准备去探望一下自己负伤修养的小儿子,结果一推开门,毫无防备地看到周明珣高高地坐在窗沿上,低着头和人接吻。
而背对房门站着的那个人扬起脑袋,微微垫脚,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护着周明珣吊着石膏的手臂。
虽然看着有些清瘦,但不管是从身形骨架,还是从听到声音转过身后露出的面容,怎么看都是个毫无疑问的男孩。
方令颐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无神论的自己或许真的听到了来自天堂的召唤,否则为什么头顶上开始响起阵阵圣歌。
“怎么了?”见方令颐久久未动,慢她一步跟上来的周见珩问道。
最后上楼的周时晏看到堵在自家弟弟房间门口一动不动的父母,满脸疑惑地走上前:“怎么不进去?”
楼下的绣姨充满担忧地问管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管家认真思考后说:“你问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西式的是什么?”
“《Romeo and Juliet》”
“……那中式的呢?”
“《梁山伯与祝英台》”
绣姨打了个寒颤,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茶室里香气氤氲,钧窑玫瑰紫釉瓷瓶插着几朵开得正好的百合,成套的玉色青釉盏里茶汤清亮,叶身舒展。
方令颐用茶夹将杯盏推到谢桢月面前:“早春刚采的毛尖,不知道桢月你喝不喝得惯?”
但中途被周明珣拦截了:“他有低血糖,不能喝茶。”
谢桢月不着痕迹地在桌下伸手扯了下周明珣的袖子。
方令颐闻言一怔:“哦。”
然后去拿过一个新的青釉盏,给谢桢月倒了杯清水。
谢桢月连忙道:“谢谢阿姨。”
方令颐望着谢桢月,想了想,觉得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问起:“桢月家是哪里的啊?”
谢桢月如实回答:“x城。”
方令颐有些惊讶:“x城,那是在江北哦。”
谢桢月拘谨地点点头:“是。”
周明珣听完刚准备说什么,就又被谢桢月扯了下袖子,只好按捺住性子不吭声了。
方令颐喝了口茶,又问道:“桢月在大学念的什么专业?”
谢桢月继续答:“汉语言文学。”
汉语水平一般的方令颐欣赏道:“这个专业好,以后出来打算做什么工作呢?”
谢桢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会考虑往教培行业发展。”
方令颐再次表达了欣赏:“老师好,书香门第。”
谢桢月觉得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奇怪,但他没有纠正方令颐。
很快,方令颐又琢磨着问他:“桢月,你英语怎么样?”
谢桢月不太清楚她问这个的意思,斟酌道:“还可以,刚刚考过了六级。”
然后报了个听起来相当亮眼的分数。
方令颐又喝了口茶:“那底子是很不错的,考个雅思应该不成问题。”
“雅思?”谢桢月是真没明白,话题怎么会跳到这里。
方令颐理所当然道:“是,你现在大二,准备一下考个雅思,我觉得你这么聪明争取考个8应该不是问题,然后我让人帮你准备材料。”
“等一下,阿姨。”谢桢月只觉得自己听得云里雾里,“准备什么材料?”
“留学的材料啊。”方令颐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自己哪里没说清楚,“到时候你们两个自己研究一下学校,等大四一毕业就和Elian一起到英国去吧。”
谢桢月彻底被这些话砸得晕头转向:“啊?”
“对啊。”方令颐颔首,“Elian大三就要去英国了,我和他父亲的计划是让他继续留在英国念商科的硕士,你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到时候一块去英国读硕士刚刚好,你们两个也不用谈这么久异国恋。”
然后又感慨道:“异国恋很辛苦的,我当年和Elian的爸爸就是异国恋,那时候我在意大利学服装设计……”
周明珣咳嗽一声,打断即将陷入回忆的方令颐。
“扯远了。”方令颐不好意思地笑笑,“总之我是这样设想的,桢月你觉得呢?”
谢桢月久久没能回过神,他想,这和自己想象中的不算相差甚远,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我……”谢桢月突然有些羞惭于开口。
方令颐出人意料地没有对他和周明珣之间的关系置喙半字,甚至提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美好的构想。
但是谢桢月不是对这些东西全然不了解。
雅思一次考试的报名费就是两千起步,出国留学一年的开销对他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察觉到谢桢月的沉默,周明珣在桌子下反手牵住他。
“难道你一开始不是这么打算的吗?”方令颐问得有些天真,“那对于以后你是什么计划?”
“我想毕业后留在a城工作,目前我已经开始实习,可以一毕业就拿到管培生身份。”谢桢月说完后思考了一下,又道,“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来s城。”
“那太辛苦了。”方令颐不赞成这个方案,“我觉得年轻人还是多读几年书比较好,桢月在这方面是有什么顾虑吗?”
谢桢月制止了想替自己说话的周明珣,非常坦荡地告诉方令颐:“阿姨,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没有办法支持我去英国。”
他简单地提起家里年迈的外婆,提起谢巧敏的病,神情平静,脊梁笔直。
这都是组成“谢桢月”这个完整的人的一部分,他并没有什么好避而不谈的。
“这多简单?”但是方令颐听完后没有多大反应,“我一开始就是想送你们两个一起去念书,所以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至于你妈妈和外婆,s城的医疗水平不比x城好?到时候一起接过来就好了。”
谢桢月听得又是一怔。
他终于忍不住问方令颐:“阿姨,您好像完全不反对我和小珣的关系。”
小珣?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的方令颐望了眼周明珣,说:“我又不是什么古板封建大家长,我们家也不需要Elian做什么,对他没什么要求,所以这方面的自由还是给他的,既然他说了喜欢你,我们当然没有意见。”
谢桢月恍然大悟。
他扭过头去看周明珣,却见他习以为常地对自己笑笑,像是早就无所谓了。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方令颐先行一步离开了茶室。
周明珣认真地和谢桢月说:“不用在意他们的话,你不想就不去,谁也不能勉强你。”
又说:“你看,我应许过我们在一起不会被反对,没有骗你吧?”
谢桢月避开周明珣那只受伤的手,凑过去抱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都不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明珣一愣,然后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揽住谢桢月,垂眼笑道:“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听到自己受伤后不管不顾连夜赶来s城的谢桢月,一个人谁也没有通知从偌大的高铁站研究路线直奔自己而来的谢桢月,敲开大门急切地问“小珣在家吗?”的谢桢月,看到石膏后表情看起来比摔伤的自己还疼的谢桢月。
周明珣想,自己只要有谢桢月,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对于方令颐的提议,谢桢月思考了很久,然后在启程返回x城的时候告诉周明珣:“去英国的事情我要再想想,或许可以争取一下csc,能的话最好,如果实在不行,我也会好好攒钱,然后最多和你借一些,但是以后都会还的。”
然后还怕周明珣不相信,又补充道:“我很会赚钱的,给我一点时间,肯定没问题。”
谢桢月觉得,只要确定了这个人,那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只不过可能要寻找方法,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他最不害怕的就是努力。
周明珣看着他,心想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个举世罕见的大善人,才能被命运如此眷顾:“我相信你,我比谁都相信你会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那个时候,世间关于爱情最完美的幸福结局,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而现在的谢桢月正裹着毛毯坐在饭桌前,手里捧着杯糖水,小口啜着,眼神飘进正对面的厨房里面,看挽起袖子给自己熬粥的周明珣。
周明珣盖上锅盖,一回头就看到四处张望的谢桢月。
他没说话,只自顾自地坐到谢桢月对面,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准备看看谢桢月到底还要在自己面前装多久的蘑菇。
“你怎么回来了。”
数到九十九的时候,谢桢月终于开口了。
周明珣看了眼他喝完的糖水,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肆无忌惮地盯着谢桢月看:“有人说想见我,所以回来了。”
谢桢月讷然:“他原话不是这样的。”
周明珣故意道:“哦,那他说的什么?”
“你就不记得了吗?”谢桢月有些委屈,“他说的是想你。”
周明珣笑了:“有什么区别?”
谢桢月终于反应过来他在故意逗自己,闭上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谢桢月放下手里早就空了的水杯,心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谁想见你都会回来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颔首:“是。”
谢桢月急得想打断他的话,但周明珣下一句说的是——
“我对我前任也这样。”
第62章 丁香结(上)
“我对我前任也这样。”
谢桢月哑然。
这倒也确实是个事实。
谢桢月耳朵里听着这句话,眼睛却看着眼前的周明珣微微出神。
他在想,周明珣居然真的把头发染回红色了。
而且应该是刚染完没有多久,颜色还有些发亮,在饭厅偏暖的灯光下,呈现一种被太阳照射的光泽。
明明那天吵完架后周明珣是带着气走的。
谢桢月低下头,用调羹去撇面上的白粥,胡乱吹两口再囫囵吞下。
病中失去打理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还是坐在对面的周明珣提醒他:“头再低点就要掉进粥里了。”
谢桢月想也不想就答:“掉进去就掉进去。”
周明珣无奈道:“又闹什么脾气?”
“我也不知道。”谢桢月抬起头,脸上罕见地露出点迷茫。
他说:“我知道这样阴晴不定不好,可我平时不会这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却总是这样。”
周明珣本来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谢桢月又道:“可能都怪你。”
这回周明珣是真有些无辜:“怪我什么?”
谢桢月说:“你太惯着我了。”
周明珣一怔。
“就好像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会生气。”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谢桢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我才会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为什么要进步?”周明珣看着谢桢月说,“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毛病。”
然后想了想,周明珣又问谢桢月:“小树,为什么又在想过去那几年?”
谢桢月很轻地眨了下眼睛,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会想起?”
“因为都已经过去了。”
周明珣试图回避这个话题,但他也明白,按照谢桢月的性子是不会轻易揭过的。
所以他说:“时间不是最重要的,人才是。”
谢桢月沉默了好一会,迟迟没有出声。
周明珣望着他,眉心微蹙:“所以把它忘掉好不好?”
谢桢月恍惚间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觉得只要确定了这个人,那么未来一起走下去就好了。
但后来他才发现,少年心性不知人力微薄,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谢桢月盯着周明珣的眼睛,慢慢地摇头道:“不好。”
“你说时间不重要,但是我们谁也没能逃过这七年。”
“你觉得它过去了,但其实只是它结束了。而有结束就一定有开始、有过程,这些东西就放在那里,你不能去否认。”
谢桢月说完后歇了一会,像是在重新措辞,最后又开口道:“所以我只要看到你,就总是会想起来。”
想到这错过的七年,想起当年的我和你。
“你不是想起来。”周明珣却反驳他,“你是不肯放下。”
谢桢月先是被周明珣话里的意思怔住,随即带着点无能为力的坦然:“是,我放不下。”
他放下调羹,告诉周明珣:“所以你也不要放下,更不要忘记。”
但还有一句话被谢桢月嚼烂了咽回去,没有告诉周明珣。
——你不能替我原谅我自己。
他匆匆低头重新给自己舀了一勺粥,去滋润哽咽的喉咙。
谢桢月一直记得,这七年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他不能仗着周明珣还喜欢自己,就轻飘飘地把这件事就此封存。
周明珣听完后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他拿起谢桢月空了的碗,给他重新续上一碗热腾腾的粥。
瓷碗和桌面碰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管怎么样,总要先把饭吃完。
晚饭过后,吃饱喝足的十五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巡逻任务。
它一路“哒哒哒”地小跑着,挨个房间检查一遍,满意后叹一口气,再“哒哒哒”地迈着小碎步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检查到厨房的时候刚好遇上周明珣提着袋东西出来,于是十五跟着他的脚后跟,一路走到了玄关。
周明珣一边换鞋一边逗它:“小十五,你这个习惯跟你那位叫‘来财’的亲爹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他去打开大门,但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就听到一道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你去哪?”
周明珣一回头,看到本来在客厅看电视的谢桢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后发问。
“下楼丢垃圾。”周明珣给谢桢月示意了一下手里提着的垃圾,顺带还吐槽道,“没有物业上门收就这点麻烦。”
“哦。”谢桢月听完后点点头,拿着遥控器又往回走。
临了了又说:“我还以为你要走。”
周明珣扶着门,扭过身问他:“我能走去哪?”
谢桢月撇过脸:“谁知道?兴许是要走回家去。”
周明珣这回听懂了:“不回梧桐湾。”
然后关门前又叮嘱道:“桌上的感冒冲剂记得喝,我等会回来检查。”
“知道了。”谢桢月应声回答。
大门这才彻底关上。
电视机里在重播今年的春晚,谢桢月拖沓地走到茶几前看了一会,然后又折返到饭桌前,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感冒冲剂坐回到沙发上。
谢桢月猛喝了一口,结果被烫到了舌头。
过年期间的a城要比平时安静得多。
和小区仅有一墙之隔的著名美食街有半数店铺都关了门,只留下一些本地的老字号还在招待食客。
走在小区里更是一片寂静,只偶尔能见到一些闹着下楼偷玩仙女棒的小孩,被闻讯而来的保安撵在屁股后面追着跑。
回去的路上,周明珣看到一架秋千。
大概今天一直没有人光顾,到现在还能在灯光下看清秋千架上落着的雨滴。
周明珣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隔着绿化带看着那架秋千,他却莫名其妙地在想:谢桢月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楼荡秋千吗?
他带着这个疑问想了一路,但在打门的一瞬间被打断了思路。
“你到哪里丢垃圾了?”
谢桢月盘腿坐在沙发上,那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直接和站在门口的周明珣对视。
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闻言周明珣举起手,给他展示自己提着的袋子:“去侧门那边丢的,然后顺道出去给你买烤红薯了。”
谢桢月放下遥控器,动作了一下似乎是想走过来,但刚放下腿整个人就顿了一下,不动了。
“说了不要盘着坐,腿麻了吧?”周明珣换好拖鞋,先到厨房洗了个手,然后才从塑料袋里端出装了烤红薯的纸盒。
谢桢月闻着空气里甜甜的香气,鼻翼翕动:“才刚吃完饭你就买。”
“吃药的人饿得快。”周明珣打开盒子给谢桢月看,“形状纤细,外皮褶皱多,是这样挑对吧?”
谢桢月盯着烤红薯看了好一会,才接过来,点点头说:“对。”
趁谢桢月扒拉红薯皮的时候,周明珣顺带看了眼杯子,发现里面的感冒冲剂已经喝完了。
谢桢月把烤红薯一分为二,撕开纸盒的盖子当托盘,分给了周明珣。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窝在沙发里边吃烤红薯边看重播的春晚。
在看到某个小品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谢桢月先一步止住笑意,侧过脸去看周明珣。
就当周明珣准备问他怎么了的时候,谢桢月把吃剩的烤红薯塞到他手上,念叨了一句“我先去洗个澡”,然后就走了。
十五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但没想到谢桢月今天房门关得太快,它没赶上。
“过来。”
周明珣笑着招手,示意一脸疑惑的十五过去:“好孩子不准偷看。”
十五骂骂咧咧:“汪汪汪!”
今天的谢桢月依然没有给周明珣准备客房。
于是洗完澡后的周明珣理所当然地掀起被角,上了床。
已经窝在床上的谢桢月眼睛都没抬一下,依旧看着手里拿着的书。
但等周明珣凑过来想看他的书时,他又合上了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
这样一来,没有书可以看的两个人只能去看彼此。
周明珣脑子里又重新浮出了那个问题。
谢桢月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楼荡秋千吗?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
“什么?”谢桢月听后有些不解,“没有去过,那都是小孩玩的。”
说完又忍不住笑:“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周明珣淡淡地说:“好奇吧。”
谢桢月想了想:“那明天带你去荡秋千。”
但周明珣却说:“不是好奇这个。”
谢桢月更疑惑了:“那是哪个?”
周明珣答得自然:“好奇这些年,你无聊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谢桢月愣怔了一下,错开目光道:“……无聊的是你才对,居然好奇到问这个。”
“不是你说的?”周明珣掖了下被子,“让我不要忘记。”
谢桢月没有说话。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被子被翻来覆去的声音。
好不容易等到周明珣整理完,谢桢月还是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现在的卧室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明珣看着还在试图措辞的谢桢月,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但心里却是空的。
良久,他在谢桢月说话前先开了口:“小树。”
谢桢月微不可察地一颤:“嗯?”
周明珣说话的速度不快:“晚上你说的那些,我都有在听。”
“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记不住那么多东西。”
“所以我只记住你就够了。”
“当年的事情纯属身不由己,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只是怪我当年无能为力,让你在爱我的时候痛苦比幸福更多一些。”
“所以,你也不要怪你自己。”
说到这里,周明珣错开目光,去看床头灯笼罩在那本书上的光晕。
他说:“小树,你说过不要回头,所以我们往前看吧。”
谢桢月记得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刻听到。
他垂着眼睛,看周明珣落在被子上的手,轻声唤了句:“小珣。”
周明珣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睫毛在眉骨透下的阴影里扇动:“嗯?”
因为刚刚发过烧,谢桢月嘴唇干得起了一道口子,说话时裂开渗出鲜红的血丝。
谢桢月点点头说:“好。”
周明珣望着他,心里蓦然一阵紧张:“这次是好什么?”
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猜到周明珣在想什么的谢桢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桢月全心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明显,半藏的眼褶如折扇打开,随着笑意的起伏而摇晃。
他看着眼睛里只有一个自己的周明珣,说:“小珣,我们从头来过。”
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拉住周明珣的尾指。
“好不好?”
周明珣几乎是一瞬间就紧紧回握住谢桢月。
他也说:“好。”
第63章 丁香结(下)
第二天吃过午饭后,谢桢月还是决定带着周明珣下楼去荡秋千。
外头的太阳被云遮挡着,天色有些阴,但胜在气温还算得上舒适。
而且这个点钟小区里的小孩子都还在家里乖乖吃饭,秋千附近一圈的休闲设施都空闲得很。
在家里窝了几天的谢桢月先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枝叶根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把外套拉链拉上。”周明珣还记得他病刚好,不免提醒道。
只是谢桢月转过身,反而把双臂故意展开,边倒着走边说:“想玩哪个?任君选择。”
周明珣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好霸道啊,谢总。”
谢桢月眼睛一弯:“不对不对,你应该回答我说‘真的吗谢总?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太感动了’才对。”
“哈?”周明珣挑眉,“那我说完这个,你又要怎么接?”
谢桢月回忆了一下,说:“然后我就接‘男人,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说完还自我肯定了一下:“对,没错。”
周明珣是真的笑了:“你最近看的什么短剧?”
被他这么一问,谢桢月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看到现青在朋友圈分享的片段,觉得有意思所以点进去看了一眼。”
周明珣不信:“你这可不像只看了一眼。”
“霸道总裁”谢桢月伸手去捏住周明珣说话的嘴:“你啰唆了。”
“小白花”周明珣举起双手摆出个投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错了,谢总。”
谢桢月这才笑着松开手,坐到了秋千上,然后还示意周明珣坐到隔壁。
小区设置这个秋千的时候大概没考虑过会有两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坐上去,所以两个人都只能曲着腿,争取荡起来的时候双脚不会触地。
如此几个来回,周明珣先一步放弃,稳住秋千后把双腿抻直了坐着,侧过脸去看旁边的谢桢月。
“你说得对。”谢桢月正在和他说话,“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可以下来荡秋千。”
周明珣回答道:“现在发现也不迟。”
“也是。”谢桢月想了想,说,“刚好秋千位有两个,适合我们一起荡。”
周明珣转回头笑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灰白色的地板突然断断续续地洇开一点一点深色的圆圈,然后逐渐连在一起,变成一整块深色的涟漪。
一滴雨落在周明珣鼻梁的驼峰上。
“下雨了。”察觉到的周明珣立刻站起身,“回家吧。”
谢桢月亦感觉到大概是有不小的雨滴落在自己头上,砸得人有点疼。
他停下来,颇为遗憾地说:“还以为今天能保持住阴天的状态,怎么又下雨?”
周明珣把身上的沙色风衣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顶:“没事,明天晴了再来,你病刚好,别淋雨。”
谢桢月抬手抬起风衣一角,和周明珣一路小跑着匆匆进了单元门。
雨落在防水的风衣上,就像荷叶上的露珠圆滚滚地滑落,偶尔方向错误,就会溅到两个人的手上,湿润了衣袖。
回到家后,周明珣先抖了抖风衣上面的水珠,然后催促谢桢月赶紧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虽然谢桢月觉得周明珣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乖乖按照他的指令回房间换衣服了。
连绵几天的下雨,让a城隐隐约约有了些回南天的意味。
潮湿让空气变得黏稠,跟着谢桢月身后进到房间的周明珣决定打开空调的暖气:“小树,空调遥控器你放到哪里去了?”
谢桢月正在衣柜前换衣服,闻言想也没想就直接说:“就在左边床头柜的抽屉里,你找一下。”
“行。”
周明珣应了声,按照谢桢月说的位置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一把拉开第一层抽屉。
这个时候的谢桢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仓促套好衣服快步走过来:“等一下,我来找……吧……”
但是已经晚了。
抽屉里放着的东西不多,遥控器就整齐地待在角落里,占据最大位置的是一本硬壳书,正是昨天晚上谢桢月坐在床上看的那本。
而这本书的面上,不偏不倚地摞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项链上再压着一枚戒指。
方型窄版的白金材质,通体立体菱形切割,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明暗交织,中下单格小三角很低调地嵌着一大两小三颗细钻,隐见火彩。
刹那间,一室寂静。
良久,周明珣拿起那枚戒指,站起身时撑了一下床头柜借力。
他望着手里的戒指,对着谢桢月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你不是和我说要把它丢了吗?”
“没有。”
见已经被看到了,谢桢月索性就放弃了抵抗,他随手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坐在床沿去擦自己溅到雨水的发尾。
回答周明珣问题的时候,谢桢月没敢和他对视:“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后面没舍得,就一直留着。”
周明珣握着戒指的手垂下来:“后来你还有戴过吗?”
谢桢月踟蹰片刻:“那个时候都分手了,再戴不合适。”
“是吗?”周明珣目光落在谢桢月拿着毛巾的左手上,“那你中指上怎么会有戒痕?”
谢桢月手一缩:“不知道,可能是戴别的戒指留下的。”
“是吗?”
周明珣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那戴的什么戒指?什么牌子?长什么样?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现在放在哪里了?能给我看看吗?”
谢桢月当然答不出来。
只是仓惶间一低头,发现因为摘下来的时间过久,那道很浅的白色戒痕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周明珣敛起笑意,看着谢桢月说:“诈你的。”
谢桢月叹了口气,也不恼,只抬头去看周明珣,反问道:“那你的那枚呢?”
又道:“当初是你先说要扔掉的。”
见周明珣没说话,谢桢月甚至有些气急:“你真的扔掉了?”
谢桢月望着周明珣,神情控制不住地失落下来:“你怎么能真的扔掉呢?”
周明珣没说话,走到一旁翻了翻自己远行时随身带的小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护照夹。
他把护照夹递给谢桢月,示意他:“在这里。”
谢桢月接过后一打开,在外出透明的小小隔层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属于周明珣的那枚戒指。
一模一样的两枚戒指,唯一不同的是内圈的刻字。
当年周明珣赶回国时太仓促,来不及等刻字,还是后面两个人一起跑到店里花钱补刻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后谢桢月那枚戒指刻的是“Sun”,而周明珣那枚刻的是“Moon”。
谢桢月隔着薄薄一层的保护隔膜,去触摸那枚戒指上起伏的线条。
他说:“原来在这里。”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的神情,蓦然觉得心下发酸。
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国外飘荡,除了定期去外公外婆家里报道,汇报一下自己的生存状态,其他大部分不需要上课的时间都在一些人烟罕至的陆地边缘流浪。
有好几次因为去的地方信号太差和人失去联络好几天,还被周家人误以为给人绑架了,等他好不容易出来接通了周时晏的电话时,方令颐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赎金都准备好了。
那几年他出走得太频繁,来去匆匆间行李自然也就成了累赘,所以他开始什么东西都不带,只拿着这个护照夹就出发。
护照夹里面放着他的身份信息,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让人通知不到周家;一张无限额度的信用卡,用来在当地购入一些简易的必需品;以及一枚戒指留作念想,用来提醒自己要记得回到真实世界的时间。
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便足够了。
刚回到英国的时候他也告诉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天大的坎放不下?
但是事实证明,他就是放不下。
归国后,借故回到a城重新见到谢桢月的那一刻,惊讶、恍如、诧异等等情绪在周明珣心里掺杂交织在一起,但其中最强烈的还是不甘心。
有些东西会在七年里挥发得灰飞烟灭。
而有些东西会在七年里酝酿出醇厚的陈酒。
“小树。”
谢桢月闻声抬头。
周明珣看着他说:“从头来过太慢了,我们应该不要再多浪费一秒才对。”
谢桢月静静和他对视:“所以?”
“所以,”周明珣拉过他的手,再一次把那枚戒指缓缓推到中指的指根,“谢桢月,我们直接复合吧。”
看着那枚重新归位的戒指,谢桢月没由来地轻笑一声。
然后谢桢月反握住周明珣的手,把他的那枚戒指从护照夹的隔层里拿出来,戴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位置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复合了。”
周明珣将手指插进谢桢月的指缝,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你昨天可没直接这样说。”
“我昨天晚上说的是从头来过。”谢桢月笑着晃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当年我们从认识到在一起不到半年,从昨天晚上从头来过到现在不到一天,时间已经完全够了。”
听完这话,周明珣也笑起来,凑过去亲了口谢桢月:“你故意的,在这等着我呢。”
谢桢月不避反迎:“难道只许你诈我,不许我诈你?”
床单被罩在年前算着艳阳天的日子刚刚洗过,还隐约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香味,纯棉的材质不够丝滑,压在上面时会随着重量形成一道道如花的褶皱。
房间里的空调还是打开了暖气,温暖而干燥的风吹出来,如同给烧得正旺的火炉又加了一把干柴。
人与人的体温有着微乎其微的差别,但就是这点差别足以在肌肤相亲间激起一阵战栗,让体温得以迅速攀升,直至完全同步。
戴着戒指的手被拉到唇边,吻从指尖一路往上,直到双唇接触到冰冷的戒面。
谢桢月没有抽回手,只压在周明珣身上,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周明珣的下颌。
周明珣顿了顿,然后按着谢桢月的肩头调转了位置。
但两个人联接得实在过于紧密,陡然间变换位置,不由得双双皱起了眉。
谢桢月不免笑起来,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撑住周明珣的胸膛,说话的时候气还有些喘:“别闹。”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用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睛里侵略的光亮得惊人:“这才哪到哪?”
正所谓俗话说得好,洞房花烛夜,小别胜新婚。
但时代毕竟一直在进步,花烛都变成了挂灯,黑夜自然也可以变成白日。
更何况他们这一“小别”,就是整整七年。
不可不谓是久经干涸,如鱼得水。
晚饭亦变成了暂停的间隔符号。
最后两个人终于拥着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月亮都爬得快要看不到了。
谢桢月陷在被子里,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体温,于是困意逐渐爬了上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周明珣握着自己的手,正反复摩挲着戴着戒指的指根。
“小树。”
他听到周明珣喊了声自己。
“嗯?”
谢桢月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但周明珣迟迟没有说下去。
大概又准备和自己说一些甜言蜜语吧?
谢桢月这样想着,他也不知道周明珣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那些话说起来根本不带重复,从听了心里发甜到听了脸颊火烧的都有。
谢桢月等了又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困意又泛了起来。
就当谢桢月准备睡着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开口了。
但这一次不是什么情话。
周明珣只是很轻地对看起来睡着了的谢桢月说:“不要生病。”
第64章 春欲放(一)
谢桢月早上是被一团毛茸茸的触感蹭醒的。
“咕噜咕噜汪!”
“汪汪咕噜噜!”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在耳边响起的轻柔叫声,半梦半醒间听起来甚至还感觉有些委屈。
谢桢月睁开眼睛,发现是十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窝在自己的枕头旁边用脑袋顶自己。
发现谢桢月终于醒来的十五顿时拔高了音量,嘴里叽里咕噜的话也变得密集了起来,半低着头,用葡萄样的眼睛直勾勾地去盯谢桢月。
谢桢月手臂一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十五拢到怀里揉了揉,问他:“怎么上床啦?爸爸不是和你说过小狗不能上床吗?”
“呜汪呜汪。”
十五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一般使劲往谢桢月怀里钻。
见状,谢桢月只好纵容地给它顺毛。
“我就说它会把你吵醒。”
听到声音的谢桢月一抬头,看到周明珣正倚着卫生间的门,手里还拿着牙刷:“早上我一开门它就挤进来了,非要跳到床上去蹭着你乱叫,我说了它还不服,瞪着我不让我抱。”
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告状意味。
谢桢月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说:“它平时都在房间里睡,昨天晚上把它移到外面,应该是闹脾气了。”
然后哄了哄十五道:“抱歉啊十五,昨天晚上是不是很不习惯?”
十五:“汪汪汪!”
“没事,过几天就习惯了。”周明珣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坐到床沿去摸十五的头,“孩子大了,总是要学会独立的。”
按照犬科年龄换算,实际年龄已经可以在小区狗狗界被喊一声叔叔的十五,再一次叽里咕噜地发出了乱叫声。
谢桢月哄着把十五放下地,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周明珣:“你别老逗十五,它听得懂的。”
“真的假的?”
“真的,特别是说它坏话的时候,智商会在一瞬间有质的飞跃。”
谢桢月刚挤好牙膏,就感觉周明珣从身后揽住了自己的腰,挨在耳朵旁边说:“那坏了,昨天晚上它不会一直在门外偷听吧?这个它也听得懂吗?”
正在刷牙的谢桢月抬起小臂,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周明珣的肚子。
周明珣直笑,松开手问谢桢月:“早上喝豆浆还是牛奶?”
谢桢月想了想,看着镜子里的周明珣,伸手比了个“2”。
周明珣回了个“OK”的手势,用s城口音回了句:“晓得了噢。”
谢桢月微微眯起眼睛,笑了。
对于谢桢月家的厨房,周明珣已经称得上熟门熟路,他简单做了两个三明治,然后端着两杯热好的牛奶出来,看到谢桢月已经端正地坐在饭桌上了。
谢桢月喝了口牛奶,又对周明珣说:“要不我买一个咖啡机吧?”
“你喝不了咖啡,买那个做什么?”周明珣疑惑道。
谢桢月答:“你不是喜欢?以后总是要喝的。”
周明珣笑着问他:“有天天喝的机会吗?”
谢桢月反问他:“你想问的是咖啡吗?”
周明珣笑而不语。
但谢桢月又说:“老是陪我喝牛奶,你会不习惯的吧?”
周明珣想了想,说:“不习惯倒是不至于,只是偶尔会想喝。”
一听这话,谢桢月却是更加肯定道:“那我还是给你买一个吧。”
周明珣意有所指地说:“梧桐湾的咖啡机正放灰呢,再买不浪费了?”
闻言,谢桢月瞟了他一眼,故意道:“那你把它搬过来?”
“只能搬东西吗?”周明珣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杯口的奶渍。
谢桢月又看了他一眼:“你还准备搬什么?”
周明珣理直气壮地说:“搬人啊。”
谢桢月放下杯子:“买咖啡机送人?”
“错。”周明珣纠正道,“是要人送咖啡机。是不是很划算?”
谢桢月笑起来:“听起来是我赚了。”
然后略微思考之后,他直接问周明珣:“这是同居邀请吧?”
“是。”周明珣望着谢桢月,应得理所当然,“看看是我搬来这里,或者你搬来梧桐湾,只要能一起,怎么样我都行。”
谢桢月咬三明治的动作一顿,抬眼去看他:“你的邀请是不是有一点早?”
“哪里早?”
“我们今天才在一起第二天。”
“今天可不是在一起第二天。”
周明珣纠正了谢桢月的说法:“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两年三个月零一天。”
谢桢月看了周明珣一会,然后重新低下头,说了句:“哪有这么久,你这是按照我们认识的时间算的。”
不过周明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谢桢月思忖片刻后说:“我再考虑一下。”
周明珣故意嬉皮笑脸地问他:“需要我出一个《同居可行性方案》的PPT给您考虑吗,亲爱的谢总?”
谢桢月隔空给他弹了个脑瓜崩:“我是在思考谁负责搬。”
周明珣一听这话,心就定了。
又道:“我都可以,要不我明天,不,今天就先搬过来吧,然后你再慢慢思考。”
谢桢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从他坐着的位置,可以看到客厅的落地玻璃窗,顺着平和的宝江望过去,就能看到梧桐湾耀眼的楼顶。
窗前的十五正在玩自己的玩具,小小一只窝在那里,像块蓬松的霉豆腐。
须臾,谢桢月笑着对周明珣说:“欢迎之至。”
吃过早餐后,十五咬着牵引绳,走在玄关旁放下,然后充满明示地朝屋内的两个人叫唤。
“汪汪汪!”
这是在说想要出门遛弯了。
作为一只可爱的小狗,十五很少被主人拒绝自己的要求,今天自然也一样。
只是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是,跟在它身后的慈父从一个变成了一双。
这直接导致十五走着走着就时不时回头瞄一眼,为此不惜顺拐了两次。
周明珣疑惑地问谢桢月:“它在看什么?”
又说:“难道是第一次溜两个人,业务还不熟练。”
谢桢月轻笑一声,把牵引绳交给周明珣,把手揣进大衣温暖的口袋里:“你说是就是吧。”
正说着话,恰好迎面走来一对母子。
小男孩估摸着也就是念小学的年纪,看到十五后一脸新奇,期期艾艾地揪着妈妈的衣服,扭捏了半天后才终于鼓足勇气过来问两人:“叔……哥哥们好,我能摸摸小狗吗?”
周明珣假装没听到第一个字,笑着拉了拉绳子:“可以啊。”
于是小男孩立刻喜笑颜开地蹲下来,和十五黑溜溜的眼睛对视上:“你好,小狗。”
十五:“汪汪!汪汪!”
周明珣在一旁替十五翻译:“它在说你好,小人。”
小男孩:“哇,好厉害。”
十五:“汪汪汪!”
周明珣继续翻译:“它说不客气。”
在一旁听着的谢桢月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蹲下身,从大衣口袋里自然地拿出一个红包,然后塞到小男孩手里:“新年快乐,小朋友。”
小男孩显然对这个情况并不陌生,立刻站起来接过红包,朗声道:“谢谢哥哥,祝哥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哎呀,你又收到红包了。”
一旁的妈妈笑着说道,本来准备掏红包的手,在看到谢桢月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时停顿了一下。
她试探着问了句:“靓仔你们瞧着年纪差不多,还在读书哦?”
谢桢月答:“早毕业了。”
小男孩的妈妈点点头,又问:“哦哦,那结婚没有啊?”
这回是周明珣答的:“还没有。”
一听这话,那位妈妈立刻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塞到两人手里:“新年好哦,新年大家都如意~”
周明珣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懵地站在那不知道该不该接。
还是谢桢月毫不客气地两个一起接过,回道:“恭喜发财,新年大吉!”
等小男孩把十五从头到尾地摸了两圈,心满意足地跟着妈妈离开后,周明珣才有些诧异地问谢桢月:“我也有红包吗?”
谢桢月道:“有啊。”
又示意他拆开红包看一眼:“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在a城过年?”
周明珣拆开红包袋看了眼,发现里面是一张绿色的钞票,左上角标着一个醒目的“1”。
顿时笑起来:“是,不知道原来有这个风俗。”
“是啊。”谢桢月笑着打趣他,“逢人就发的,没结婚就能一直领。”
说到这,谢桢月终于想起来问周明珣:“不是说明天开工你要到港城去?”
周明珣颔首:“是,先送你去上班了我再过去,不着急。”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谢桢月主要是想问他:“那你开工红包准备好了吗?”
“开工红包?”周明珣一愣,“没听说有这个环节。”
谢桢月思忖道:“阿姨之前有发吗?”
“从前没听她和我说过,现在的话,我已经不和那边联系了,她想告诉我也没有机会。”周明珣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但港城与a城风俗相近,照你这么说,那应该是有的。”
谢桢月听完想了想,突然问道:“你助理之前一直在集团吗?”
“是。”周明珣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点微妙的笑意,“我手底下的人都是集团的,今年才开始正式跟着我接手港城的事情。”
谢桢月侧过脸看他,良久,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用食指去勾周明珣的拇指:“没关系,还来得及准备,晚上我帮你一起。”
随后又晃了晃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半开玩笑道:“幸好今年红包袋买多了,不然我还要问徐助理这个时间段要上哪里重新买。”
周明珣反握住谢桢月的手,似叹非叹地说:“没你我可怎么办。”
谢桢月低下头看了眼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无声地抿嘴笑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面对面地坐在飘窗上,中间堆着一摞现金,周遭一圈摆满了红包袋,包到最后,两个人十个手指头都染上了红色。
十五大摇大摆地进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带着嫌弃的表情抖了抖身子。
见它这样,周明珣故意伸手去蹭它身上的毛,但还没碰到就先被谢桢月拦了一下。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话说得掷地有声:“你偏心。”
谢桢月收回手,垂下眼睛继续包红包,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幼稚鬼,你和‘小孩’斗什么气?”
“汪汪汪!”
十五叫唤了几声,然后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房间——它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窝被移到客厅的命运了。
周明珣也继续忙起手上的大业,只又说:“都说子肖父,可十五这脾气也不像你啊?”
听到这话的谢桢月终于抬起头,对着周明珣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谁说十五只有一个爸爸?”
周明珣塞红包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谢桢月,凑过去亲了一口:“那它这个脾气应该是随我。”
外头的月亮爬得高了,羞羞地躲在云层里让人看不清。
直到翌日天亮后,才又遥遥地挂在西边露出脸来。
春节假期结束后,复工的气息席卷着大大小小的城市。
这样的变化在港城快节奏的生活里,显得不算十分明显。
周全集团今年来人事上不算平静,方合地产年前也跟着会议频繁,人事调动成迷,年后更是越过按资排辈的几位老人,直接空降新上任了一位执行总裁。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是否巧合,新总裁正是当年曾在a城方合汇担任VP的戚总。
周明珣见到他时并不意外,甚至熟稔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隔着彼此身边一圈人的面,戚总接话接得自然,更特意笑着主动提起自己当年和周明珣的几面之缘。
周遭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不管心里作何感想,终归还是要笑着去接周明珣准备的开工红包。
戚总则是直言道:“没想到今天上任第一天就收到了周总的开工红包,看来我今年运气不错。”
周明珣拍了拍他的肩:“本来s城没有这个习惯,我也不太懂。幸好有人提醒了我,不然就让大家失望了。”
说这话的时候周明珣直视着戚总的眼睛,让后者隐约感觉对方似乎很期待自己对这个话题进行拓展。
戚总斟酌了一下语气,说:“是方董?”
果不其然,下一秒戚总就听到了回答:“那倒不是。”
周明珣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神情,说:“是我爱人,他常年在a城生活,很清楚这些讲究,所以特意交代了我。”
戚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机骤然反应过来,“您爱人在a城?您有爱人了?”
问完后又觉得自己话说得生硬,补充道:“这还是第一次听您提起,有些意外。”
周明珣笑着点点头:“我们比较低调,大家有些惊讶也正常。”
戚总也跟着笑,打趣道:“怪不得您现在长居a城了。”
“很奇怪吗?”周明珣突然偏过头去看站在戚总旁边的人,“李叔,你说呢?”
被突然点名的中年男子鬓角微白,闻言笑得四平八稳:“明珣你现在年纪不小了,也该成熟稳重些,成家了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显得叔叔不够关心你。”
周明珣答得随意:“李叔你知道的,在家事上我一贯不想张扬。”
李叔嘴角耷拉下来,变成一条直线。
戚总觑了他一眼,接过周明珣的话道:“今日开工,大家都忙,想来改天有机会,周总会介绍给大家认识的。”
周明珣心情很好地应道:“是。他性格内敛,下次再带他和大家一起见见。”
戚总抚掌:“好。”
又说:“那您可得第一个给我介绍。”
周明珣环视一圈众人神情,浅笑着颔首:“戚总自然得是第一人,这事我说了算,其他事也一样。”
第65章 春欲放(二)
与此同时,在a城的谢桢月刚刚分发完开工红包,跟着高平一块到程开盛的办公室喝茶。
程开盛熟练地用泡茶的水壶给谢桢月倒了杯温水,视线却在谢桢月接过杯子的一瞬间,注意到他手上一闪而过的亮光。
程开盛不太确定地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明知故问道:“小师弟,你手上这个是……?”
他问得突兀,连带着也吸引了高平的注意。
高平顺着程开盛目光的方向一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声:“嚯,这是什么?好眼熟。”
比起这两人有些表演成分的夸张,谢桢月的态度倒很是泰然,他端着杯子说:“是戒指。”
程开盛神情无奈道:“这我们还是看得出来的。”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发问:“之前不是摘了?怎么过了个年又把这个戒指戴回去了?”
“没什么,”谢桢月没怎么思考,径直道:“想戴就戴了。”
程开盛和高平对视一眼,又问:“咳咳,周总他不介意啊?”
“他?”
闻言,谢桢月瞥了程开盛一眼,放下杯子反问他:“他为什么要介意?”
这话问得程开盛更不解了。
他寻思着,这难道很难理解吗?
还是高平清了清嗓子,说:“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程开盛一听马上点头附和道:“对,人之常情。”
但高平说完想了想,还是本着严谨的态度又问了句:“你和周总,现在是在谈恋爱吧?”
谢桢月不假思索地肯定道:“是。”
高平喝了口茶:“那他?”
谢桢月习惯性地用左手的拇指去蹭动中指指根的戒指,眼睛里飘出点笑意:“他不介意。”
依然不知内幕的程开盛感慨道:“好胸怀!”
不过高平突然问了一个想问很久的问题:“小师弟啊,你之前谈的那位,也是男的?”
谢桢月不玩戒指了,回望他答道:“是。”
高平又问:“我没记错的话,周总不仅和你是校友,还是同在宝江校区的同一届吧?”
谢桢月颔首:“是。”
高平沉吟片刻:“你还说过,你和你初恋是大学同学。”
谢桢月继续点头:“是。”
“也是同一届?”
“是。”
“也是宝江校区?”
“是。”
高平觉得自己离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于是再问:“那你们,你,周总,还有那位,都是同学?”
谢桢月答:“是啊。”
联想到之前种种迹象,再结合程开盛说过的只言片语,高平在大脑中忽然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尚不明晰的结论,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你和周总之前就认识,但是又看着不太熟络,难道,难道他……”
反倒是一旁的程开盛听后恍然大悟,抢答道:“难道他也认识你初恋?”
高平被他的话一哽,突然忘记自己刚刚想说什么。
谢桢月借着举高的杯口遮掩自己的笑意,故作平静地说:“是,他当然认识。”
程开盛由衷道:“怪不得啊,我就说你们之前给人感觉不对劲。”
这一下谢桢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高平陷入沉思,总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漏掉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下班后,谢桢月将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来接自己的周明珣。
听完后,周明珣短促地笑了一声,评价道:“你这两个师兄怪有意思的。”
谢桢月侧过脸去看他:“你这是在夸人吗?”
“当然了。”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周明珣笑眯眯地伸手去捏谢桢月的脸,“但是,你为什么不澄清?”
“澄清?”谢桢月装作没听懂,“师兄又没说错,需要澄清什么?”
周明珣道:“他说我‘认识’你‘初恋’。”
谢桢月反问他:“你不‘认识’吗?”
又说:“你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了。”
“那倒也是。”但周明珣仍有些不满,“那这样我算什么?”
他捏谢桢月的手下移,改成了牵手的姿势:“你接受了我的表白,戴上了我送的戒指,我们两个还早早就互相见过了家长,可不能做无名无分的地下恋。”
“哪有?”谢桢月哄他,“他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起的。”
周明珣却说:“不是这个名分。”
谢桢月眼睛半弯,冷冷道:“你还想跟谁要名分?”
周明珣理直气壮道:“谢桢月初恋这个名分,你得还给我。”
谢桢月这才听明白,有些无奈地偏过脸去看红灯的倒计时。
周明珣也不说话,只晃了下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知道了。”谢桢月晃回去,“下次就帮你正名。”
周明珣看着亮起的绿灯,笑着启动车辆。
他们今天要一起去一趟御景壹号。
“谢先生回来了。”
开门的自然还是蒋阿姨,她先是同谢桢月打了个招呼,又看见跟在谢桢月身后进来的周明珣,有些惊讶地问了句:“谢先生,您带客人来了?”
“不是客人。”谢桢月语气自然地说,“这是我先生。”
还没等蒋阿姨回过神,他又问:“我妈这两天状态还好?快倒春寒了,她要多注意保暖。”
听到是问谢巧敏的事情,蒋阿姨立刻回道:“都好都好,最近我一直有留意天气,谢先生放心。”
谢桢月把头一点便往屋内走:“还在房间?我去看看她。”
蒋阿姨又回了一句:“是,已经醒了,只是还在床上和娃娃玩过家家。”
然后这才有空正式和面前的周明珣打了个照面。
脑子里回荡着谢桢月刚刚的介绍,蒋阿姨再开口时有些局促:“您好,这……您怎么称呼?贵姓?”
周明珣和善地回了个招呼,又道:“免贵姓周。”
蒋阿姨普通话说得一般:“邹?”
周明珣便又耐心地讲了一遍:“周,四周的周。”
蒋阿姨方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喊您周先生吧。”
“您随意。”周明珣不太在意地笑笑。
说话间,谢桢月和谢巧敏一块从房间里出来了。
谢桢月一边把电视打开一边嘱咐道:“看一会,等会吃饭了就暂停。”
谢巧敏怀里还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周明珣认出来这还是当年自己和谢桢月一起在快乐谷逛店的时候买的。
谢巧敏本来正在应话,眼睛一瞥却突然看到站在客厅的周明珣,一下子就不动了。
她用圆圆的眼睛盯着周明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透着点疑惑的好奇。
时隔多年,周明珣不太确定谢巧敏现在的状态如何,没敢贸然直接打招呼,而是选择先偏过头去看谢桢月。
察觉到这边动静的谢桢月放下遥控器走过来,先是扶着谢巧敏坐到沙发上,再试探着问她:“妈妈,您还记得他吗?”
乖乖落座的谢巧敏没有说话,只把脑袋一歪,目光却还落在周明珣脸上。
周明珣跟着坐到七字型沙发的拐角处,谦逊地低下声音:“阿姨,好久不见,我是周明珣。”
“周……”谢巧敏皱了皱脸,好像在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什么记忆。
见她不似全无印象,于是谢桢月又问了一遍:“他是小珣,您还记得吗?”
谢巧敏身体一动,似乎是要准备点头,但突然她又止住了动作。
她盯着周明珣看了良久,久到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她突然收回目光去看电视,嘟囔着说:“不记得了,小正月,他是谁?是你的朋友吗?”
“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见谢巧敏这样,谢桢月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他只能斟酌着措词道:“以后他也会常来的。”
谢巧敏无不可地点点头,聚精会神地开始看动画片。
谢桢月看了她一会,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带着周明珣去了阳台。
回南天为时尚早,这两天都是干爽的晴天,连带着微凉的早春寒气都让人觉得清新起来。
谢桢月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上身微微前倾。
周明珣就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往点缀着万家灯火的远处眺望。
见谢桢月有些沉默,周明珣宽慰道:“阿姨看着还和以前一样。”
只是说完又自己补充了一句:“跟以前状态好的时候一样。”
闻言谢桢月嘴角微动,扯出一点笑来:“比上一次要好很多了,对吧?”
周明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有听到谢桢月说:“这两年她的状况稳定多了,不然我也不敢带你来见她。”
周明珣想了想,说:“她已经认不出我了。”
“或许认出来才更惊讶?”谢桢月对此甚至有些庆幸,“她年轻的时候记性就一般,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岁数上去了,有些越来越差的趋势,很多时候都记不得外公外婆了。”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周明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是谢桢月也没有想得到什么回答:“也算好事。”
周明珣伸手揽住谢桢月的肩头,然后稍稍用力地摁了摁。
两个人静静地看了会夜色,直到从身后传来蒋阿姨的声音。
“谢先生,有道杂烩菜,您说要等您过来了再做,现在可以吗?”蒋阿姨站在客厅和阳台的分界处,询问的声音有些小。
谢桢月听后便同蒋阿姨一道往厨房去,围围裙的时候,谢桢月突然问蒋阿姨:“您今天有些过于拘谨了,是不是太意外了?”
“啊?”蒋阿姨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也不是,谢先生您多想了,我就是,就是……”
“没关系,怎么样都无所谓。”
谢桢月告诉蒋阿姨:“只是他会常来,希望您可以尽早习惯。”
蒋阿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回答道:“我会的,您放心。”
毕竟也相处了好几年,蒋阿姨还开起了自己的玩笑:“您不相信我思想的开放水平,也总得相信我工作的专业水平吧?”
谢桢月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周明珣回到客厅后思索一番,坐到了离谢巧敏不近不远的位置上,陪着她一同看动画片。
电视开始进广告的时候,谢巧敏眨了眨眼睛,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又落到了周明珣身上。
周明珣和她对视一眼,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阿姨,我给您剥个橘子吧?”
谢巧敏点了点头。
于是周明珣低下头,开始给她剥橘子。
剥完后一抬头,发现谢巧敏还在看自己。
周明珣觉得有些疑惑,把橘子递过去:“阿姨?”
谢巧敏没有接橘子,只继续盯着周明珣看。
良久,她忽然微微颤抖着双唇,嗫喏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听不清楚。
周明珣挪了下位置,靠得近些去听:“您说什么?”
这一次谢巧敏的声音大了些,周明珣也终于听清了。
只是他没想到谢巧敏说的是——
“……对不起。”
谢巧敏的瞳孔好像在和声音一起颤抖:“小珣,对不起。”
第66章 春欲放(三)
谢桢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周明珣正坐在床头,盖着被子的膝盖上端正地压着一本书。
“在看什么?”谢桢月擦完头发,走过来看周明珣膝上的书。
“你昨天随手放到沙发上的,我随便看看。”周明珣把书合上,递回给谢桢月,“不过没看懂。”
谢桢月伸手接过书,目光落到周明珣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把书搁到床头柜上。
“怎么了?”谢桢月单膝压在床沿,弯下一点腰去看周明珣,“感觉从妈妈那里回来后,你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周明珣想了想,说,“许是有些晕碳。”
谢桢月看了他一会,然后把被子呈三角形掀开,膝盖一抬就跨坐在周明珣的腿上。
他伸手去捏周明珣的耳垂:“真的?”
周明珣靠着床头的软垫,浅笑着去看谢桢月:“你不信我啊?”
谢桢月歪了点头,端详得认真:“你有点可疑。”
“你想多了,真晕碳。”
“你晚上明明没怎么吃米饭。”
“你怎么知道?”周明珣故意逗他,“不好好吃饭,看我干什么?”
谢桢月捏他耳垂的手微微用力,笑着眯起眼睛:“跟你学的,周老师。”
这个称呼新鲜。
周明珣笑起来:“喊我什么?没听清。”
“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
谢桢月特意拔高了音量,凑过去在他耳朵旁叫唤了一通。
然后撤回来看他:“满意了?”
周明珣颔首:“还是小谢老师宠我,那能不能再喊一下……”
捏住耳垂的手方向一换,改成了捂嘴的动作。
谢桢月不让他往下说了:“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呢。”
周明珣故意往上抬了抬脑袋,用嘴唇去碰谢桢月的手掌。
“嗯嗯?”
这是在示意谢桢月松手。
谢桢月无奈地看着周明珣,然后把手抽开一点距离。
重新获得说话空间的周明珣温声宽慰他:“真没事,在家里能有什么事?”
倒也是。
谢桢月想想觉得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便松开了手。
结果下一秒周明珣猛地借力翻身,两人瞬间位置颠倒。
周明珣手臂撑着谢桢月脸庞,把柔软的枕头压得陷下去一个坑。
他长眉一扬,嘴角微挑,笑容里带着些痞气:“刚刚是在审我呢?”
谢桢月却不怕他,甚至泰然自若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是审你怎样?不是审你又怎样?”谢桢月甚至揪住周明珣的领口把他往下拉,“你不服吗,小珣?”
卧室的灯光落在谢桢月眼睛里,变成几个亮亮的小光点,连带着里面周明珣的倒影也变得清亮。
“服。”周明珣弓下身,去亲谢桢月颧骨上的那颗小痣。
随着这一吻落下,卧室里的气氛渐渐地开始变了。
中途门外传来轻缓的拍门声,偶尔还掺杂着几声“汪汪”叫。
两人停下动作,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周明珣颈窝里:“是十五在外面。”
周明珣用虎口去卡住谢桢月的下颌,非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没事,它习惯了,过一会再去哄它。”
果不其然,门外没有得到回应的十五没有继续拍门,而是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十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一只按时早早绝育的小狗,十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继续和主人睡在一个房间,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最近天天一到晚上就房门紧闭。
但是没关系,十五想明白的是今天晚上吃到的新罐头味道不错可以继续保持,以及明天也要继续去公园散步,和自己的主人以及那位味道有点熟悉的新主人一起。
想到这,十五满意地趴下脑袋,准备开始睡觉。
“啪嗒。”
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除味蜡烛里蹿起一团火焰,而指间则亮起一簇忽明忽暗的猩红火光。
谢桢月立起枕头,靠在上面缓缓吐出一团轻烟。
冷白色的烟团浮在空气散开,飘过周明珣面前的时候,他抬起手虚抓了一把。
“小树。”
周明珣喊他。
“嗯?”
谢桢月侧过脸。
周明珣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少抽点烟。”
谢桢月夹烟的手一顿,然后便把细长的烟支摁灭了。
他往下矮了矮身子,说:“不常抽的,只是偶尔。”
周明珣的手肘撑着枕头,手指耷下来去捻谢桢月的头发:“少抽烟这种话,从前都是你劝我的,现在反过来了。”
见谢桢月一时间没有说话,周明珣换了个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
谢桢月听完后同样沉默了很久。
其实这个问题周明珣之前就问过,但是谢桢月没有回答他。
就当周明珣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谢桢月开口了。
他说得很淡然:“第一次抽烟是在英国。”
这是周明珣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答案。
只是电光石火间,周明珣突然想起那两张照片墙上的照片。
他那天第一次看见就觉得眼熟,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细想,但是这一刻答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照片墙里有两张照片,也是那个时候在英国拍的吗?”
周明珣用的是肯定句。
谢桢月没有犹豫地答道:“是。”
周明珣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什么时候去的英国?”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算算时间,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周明珣思忖着说:“是毕业后的事情。”
“嗯。”谢桢月不看他,“那个时候我事业刚刚起步,妈妈的情况也好转了,手头攒了些闲钱就想着出去走一走。”
“所以去英国?”
“也不知道还能去哪了。”
周明珣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可以和我讲一讲吗?你去英国待了几天?都去了哪里?有觉得好玩吗?”
谢桢月却摇摇头:“下次吧,我今天不太想说。”
“好。”周明珣不愿勉强他。
只是这几句对话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周明珣内心的上空。
他紧紧蹙着眉:“对不起,我……”
但甫一开口就被谢桢月打断了。
“不提这些。”
谢桢月蹭过去抱他,用耳朵去贴近周明珣的左胸膛,那里可以清晰地听到蓬勃的心跳声。
“我们说好的,都过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低下来,显得有些轻:“往前看。”
周明珣沉默着收紧了回抱着谢桢月的手臂,闻言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互相依偎着的姿势平添了一丝温存。
片刻后,谢桢月喊了声:“小珣。”
周明珣睁开眼睛去看他:“睡不着?”
“有一点。”谢桢月没有反驳,只说,“你再和我讲讲之前去旅居的故事吧,上次你讲到去玻利维亚了。”
周明珣说:“之前讲过好多次,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
谢桢月淡淡地笑了一下:“不会的,你说吧,我想听。”
他都这样说了,周明珣当然颔首讲了起来。
卧室里的灯光被调暗了,正适合搭配着低低的话语声入眠。
谢桢月在闭上眼睛前捉住了周明珣的手。
几乎是没有反应时间,便被周明珣回握住。
两个人十指紧扣毫无缝隙,就好像他们从未松开过。
春天来的时候,谢桢月带着十五正式搬到了梧桐湾。
关于两人同居的选择地能最终花落梧桐湾,主要还是归功于周明珣这段时间以来持之以恒地开展循循善诱工作。
特别是在谢桢月提议说:“要不让十五做决定吧?”的时候,他直接连夜把梧桐湾的一间空房间改造成了两层的十五专属小狗乐园。
十五进去之后就像老鼠进了米缸,熊猫到了苹果园,兴奋得上蹿下跳,久久不愿离开。
偏偏这个时候周明珣趁热打铁地对谢桢月说:“我今天接你的时候计算了一下路线,从梧桐湾到恒星可以省十五分钟车程,偶尔天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散步从宝江公园穿过去。”
于是,一锤定音。
“我回来了。”
周明珣打开门,话音刚落,十五就殷切地叼着他的拖鞋,一颠一颠地小跑过来。
周明珣失笑,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从宽敞的玄关往里走,刚走到客厅,周明珣就看到茶几上多了樽雨过天青色的冰裂纹花瓶,里面插着两枝花苞形态各异的白玉兰,桌子上还有一捧摊开的迎春花。
谢桢月背对着大门坐在地毯上,手里正握着一枝迎春花往花瓶里放,听到周明珣进门的声音,转过头说:“你回来啦?”
“去买花了?”周明珣走过来,坐到谢桢月的旁边。
“是,今天下午替程师兄去开双减的会,结束得早,回来的路上看到花店就买了点。”
说话间,谢桢月正把迎春花错落有致地放进花瓶里:“我印象中家里是有花瓶的,就没在店里买,结果刚才找了半天,差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周明珣陪着他把花束都插进花瓶里,又把跳上桌子的十五给抱下来。
十五四脚朝天地躺在周明珣的腿上,哼哼唧唧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谢桢月揉了揉他裸露的肚皮,十五就猛地一个翻身趴好不动了。
周明珣笑了一声,然后同谢桢月说:“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谢桢月转过身去看他。
周明珣解释道:“斯礼的新酒吧今天晚上开业,喊我去凑个人头热热场。”
谢桢月点点头:“然后?”
周明珣问:“我能去吗?”
“这有什么?”谢桢月倒是没明白,“我还以为怎么了,这种事情哪里还用商量,你直接去就行。”
“那不行。”周明珣清了清嗓子道,“我和那些杜斯礼随叫随到的男人不一样。”
谢桢月歪过脑袋看他:“哪里不一样?”
周明珣笑着说:“我是有家室的,得问过家里人意见才行。”
谢桢月看着他,半晌,冷不丁问了句:“你不会就是这样和他说的吧?”
闻言,周明珣先是顿了一下,随后顾左右而言他道:“那我去啦?”
谢桢月垂眼笑了一下,也不回答,只让周明珣先把打理好的花瓶放到玄关入户屏风前的方几上。
周明珣如言照做,放好后还侧过身问谢桢月:“这个角度?”
“可以。”谢桢月颔首。
等周明珣回来重新落座,谢桢月才问他:“晚上要通宵吗?”
周明珣立刻道:“我不待到结束的,露个脸我就走。”
谢桢月笑起来,把桌子剪落的一枝迎春花别到周明珣领口:“酒吧开业你就别开车了,结束了我来接你。”
周明珣听完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盯着谢桢月看了半天,然后没忍住凑过去亲了口。
第67章 陈年雪(一)
周明珣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头的人已经到齐了。
见他迟到,杜斯礼站起来,走过去用拳头砸他的肩膀:“还以为你小子准备放我鸽子。”
“你杜大老板盛情邀约,我哪里敢不来?”周明珣扫过一圈在座众人,解释道,“家里有点事,没留意时间,出门时晚了。”
杜斯礼笑着带着周明珣落座,可巧左手边就是划拳划得正起劲的枫子和宋岩二人。
听到周明珣的说辞,枫子暂停了比划,拿过杯子给周明珣倒酒:“家里咋了?没听说叔叔阿姨最近有啥大动作啊?难道是时晏哥?”
“跟他们没关系。”周明珣接过酒杯,但没喝,只随手搁在台上,“你们到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枫子笑嘻嘻地说:“我们两个天天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这不是怕打扰你这个大忙人。”
周明珣无奈道:“说这话就生分了。”
“我瞧着这话说得不夸张。”偏偏这时候杜斯礼凑过来加入了对话,“之前就算了,现在我和这小子同在a城,却经常见不着他人影,你们说说这像话吗?”
宋岩一拍沙发,佯怒道:“你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就迟到这件事周二先自罚三杯,剩下的再议。”
周明珣就知道这三人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笑着连饮了三杯,然后放下酒杯道:“可放过我。”
枫子不理他,只顾重新满上:“少来,你酒量深着呢。”
周明珣也没不高兴,只用杯底磕了磕水晶桌面。
动作间,中指上戴着的戒指在吊顶光线下折射出特别的闪光,角度变换间,隐约可见火彩,恰似一点流光溢彩,渐欲迷人眼。
杜斯礼眼尖,第一个瞧见。
只是包厢内光线不算明亮,他不太确定自己也没有看错。
偏巧这个时候宋岩问起周明珣:“自己开车来的?”
周明珣答:“喝酒开什么车?”
宋岩点点头:“也是,正好杜三说楼上给准备了歇息的房间,大家一块玩到凌晨了再歇。”
没想到周明珣却说:“那可能不行,我晚点要先走。”
宋岩一愣,问他:“怎么,有事?”
“不算。”周明珣往椅背上一靠,左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只是有人来接。”
枫子听到后随口一问:“杨叔?大晚上的你劳烦他个老人家做什么。”
闻言,周明珣浅笑起来:“不是,家里人。”
枫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想周明珣今天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一会儿家里有事,一会儿家里人,听得自己脑袋直转成一罐浆糊。
而听到这里的杜斯礼倒是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也终于听明白周明珣这一晚上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向周明珣,抬起下巴点点他手上的戒指,意有所指道:“不是分手了?”
周明珣不爱听那两个字,脸上笑意淡了些,只道:“那是之前的事情。”
那边枫子和宋岩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边杜斯礼继续发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明珣不答反问:“什么什么情况?”
杜斯礼一听就朝枫子和宋岩摆手:“瞧见没,这么说话,铁定是复合了。”
对此,周明珣立即应得坦荡:“对,我和他在一起了。”
枫子茅塞顿开:“嚯哦~”
宋岩恍然大悟:“啧啧啧。”
杜斯礼摇头感慨:“周二公子啊周二公子,这俗话说得好,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们俩怎么回事?”
周明珣皮笑肉不笑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但我又不是马,我当回头草吃马不行吗?”
枫子和宋岩发出一阵大笑。
待笑够了,杜斯礼也学着周明珣的样子去靠椅背,和他碰杯道:“人生真是奇妙啊,前几年你看着离立地成佛,超脱红尘只差一步之遥,没想到居然还有今天这一茬。”
周明珣收回杯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杜斯礼失笑:“我的错我的错。我就是挺好奇的,你怎么会又在他身上给栽了?”
周明珣为什么会又一次爱上谢桢月?
面对这个问题,周明珣如是说:“我克制过了,没有用。”
爱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人漂泊在爱里,就如同身处江海河湖,看不到尽头,摸不到边界,沉下去又浮起来,自诩超然,实则不得解脱。
如果爱能克制,那就不是爱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决定水的形状。
杜斯礼沉默片刻,又问:“那他呢?”
谢桢月为什么会又一次爱上周明珣?
“他?”
周明珣听到这个问题,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晚上出门前送自己到门口的谢桢月。
他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然后把左手抬起来放到耳边,三只手指弯向掌心,大拇指抵住耳朵,小拇指蹭到嘴边。
谢桢月说:“记得给我打电话。”
包厢内的灯光还在转着,把戒指照得浮光如波纹。
周明珣轻笑了一声:“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其实归根到底,不管是谢桢月还是周明珣,在爱上彼此的这条路上,谁都不存在“再一次”这个选项。
他们只是在这条路上短暂地各自走了一段时间,然后重逢罢了。
听完周明珣的回答,杜斯礼终于忍无可忍道:“……救命,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恋爱脑了!”
周明珣主动碰杯,表示自己收下了这句夸赞。
杜斯礼无奈浅饮几口,又想起很久之前也是在这个包厢,自己和周明珣的一段对话。
于是杜斯礼问周明珣:“不是说恨他?”
周明珣知道他想到的是什么,直说:“我不恨他,我只是恨他不信我。”
乍一听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仔细想想,又会发现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杜斯礼思来想去,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当年分手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但任问谁谁都非说是和平分手,所以当年到底是为什么?”
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周明珣陷入了今天晚上的第一次沉默。
他饮尽杯中余酒,望着重新名正言顺戴上的戒指微微出神。
为什么分手?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七年前说起。
大二暑假结束之后,周明珣便离开A大,转到了英国上课。
这也就意味着他和谢桢月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正式开始了异国恋。
两个人每天计算着时差,计算着彼此有空的时间,在清晨和夜晚的薄雾里,通过打一通漫长的越洋视频电话,看一看屏幕里的爱人。
有的时候遇上特殊情况,两个人便各自戴着耳机忙自己的事情,直到不得不挂断电话,都说不上几句话。
但即使如此,谁都没有挂断电话的打算。
他们离得太远了,所以哪怕只是见缝插针地看几眼,争分夺秒地说几句话,得解相思,便已足够。
某天打电话时,谢桢月突然和周明珣说了句:“有个电话一直在打进来,应该是有事找我,我先回一下。”
“好。”那个时候周明珣正在去上课的路上,闻言他算了算谢桢月那边的时间,又说,“昨天晚上不是说没有睡好?等会早点休息。”
今天是周末,谢桢月照例来梧桐湾看顾小红小白,这会儿正趴在周明珣的枕头上点头:“好,那你也别等我了,快去上课吧。”
在挂断电话前,周明珣留恋地用拇指轻轻滑过屏幕里谢桢月含笑的眼睛。
清晨的伦敦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周明珣穿梭其中,任水汽沾在肩头发梢,心里无比想念a城炙热的阳光。
那天谢桢月确实没有再回电话,甚至第二天接电话也比平时晚了很多。
谢桢月那边似乎是关了灯,黑漆漆的一片,让周明珣看不清他的脸庞。
“怎么关灯了?”周明珣觉得有些奇怪。
“没什么,在外面,不太方便开灯。”谢桢月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甚至有些发轻。
周明珣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现在在哪里?”
谢桢月没有回答周明珣的问题,只是兀然问了句:“小珣,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屏幕那头,谢桢月的眼睛被莹莹的蓝光照得发亮,带着一股潮湿的润感。
闻言,周明珣立刻开始计算,看能否在正式放秋假之前提早几天回来。
他刚刚算出一个日期,但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电话那头的谢桢月又道:“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对于这种托词,周明珣并不相信,他正笑着准备追问谢桢月是不是想自己了?就听到谢桢月那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是一种非常混乱的声音。
有焦急的呼喊声,有毫无音调可言的高频鸣叫声,甚至还有高声喊谢桢月名字的声音,霎时间乱作一团,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谢桢月抬头朝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扣下手机,匆匆留下一句:“有点事,晚点我再回你。”就挂断了电话。
但是周明珣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谢桢月的回电。
自己发出去的信息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复。
周明珣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在自己鞭长莫及的地方悄然发生了。
他熬过了辗转难眠的一夜,终于收到了谢桢月的回复。
初一:早上好。
周明珣几乎是立刻回过去一个视频电话,但却被谢桢月转成了语音。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谢桢月还在咳嗽。
周明珣喉头一紧:“感冒了吗?”
“没有。”谢桢月否认道,“只是呛到了。”
但他的声音有点哑,甚至还有一点鼻音。
周明珣心头蓦然涌上一股不安:“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很担心。”
“……”
谢桢月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周明珣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只能在电话这头静静等待着。
可等了很久,谢桢月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没事的,都会好的。”
然后自己又重复了一句:“都会好的。”
周明珣眉头紧拧:“小树?”
但谢桢月突然反问起了周明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问周明珣的课程安排,问周明珣下下周的秋假,还问起周明珣英国这几天的天气。
周明珣顺着他的话都一一答了。
一问一答间,刚接通电话时那种紊乱的呼吸声消失了,谢桢月的状态似乎平稳了很多。
只是临了前,谢桢月突然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得很轻,最后像是不准备得到回答般再一次匆匆挂断电话。
周明珣对着熄屏的手机思考了三秒钟,然后凭着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猛烈直觉,打开电脑开始发送请假申请,然后买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准备提前回国。
事后想想,那个时候他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明珣是临时做的决定,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他想着等落地了就直接和谢桢月见一面。
但是等他落地a城,拨通谢桢月电话的那一刻,却只得到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提醒音。
不安感瞬间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澎湃,在周明珣的心头不间歇地拍打着。
他和谢桢月失去了联系。
他得去找他。
周明珣记得,根据谢桢月告诉自己的工作排班,今天他应该在便利店值班。
但是没有。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面生的男生,那人愣怔着问周明珣:“您好,买什么?”
周明珣捏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屏幕上还显示着拨打电话的页面,他涩然开口:“我找谢桢月。”
男生告诉他:“他和我换班了,今天没上班。”
电话自动挂断后屏幕也黑了下来。
周明珣垂下手,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男生无奈地摇头:“不知道啊,他也没讲,只说有事要和我换几天班。”
几天。
周明珣察觉到这个词后立刻折返回了学校。
校团委办公室里曾老师正在给刘老师泡自己新带来的茶,谈笑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曾老师回过头,诧异道:“明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英国了吗?这么早就放假了?”
然后又拿出一个新茶杯:“正好在泡茶呢,坐下来喝一杯?”
“不了。”周明珣盯着临窗靠门的那张空桌子,只觉得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曾老师见到桢月了吗?”
“桢月?”
曾老师用茶水浇烫杯子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向周明珣:“他没有和你说吗?”
又说:“我还以为你知道,毕竟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
周明珣眉头皱得厉害,说话间亦有了些不耐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请假了,长假。”
听到这个回答的周明珣站在原地,突然在秋老虎的天气里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意。
曾老师放下茶壶,叹了口气道:“他家里出事了。”
第68章 陈年雪(二)
门铃响起的时候,听到声音的谢巧敏在被子里蜷缩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谢桢月有些紧张地拍了拍她的背,见她睡梦中仍然戒备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才掖好被子,关好房门走了出来。
在开门前谢桢月先进厨房顺手抄起了一把水果刀。
但等凑到猫眼前看清门外来人后,谢桢月连忙把水果刀放到玄关鞋柜的抽屉里。
大门猛然敞开的时候,周明珣正准备再摁一次门铃。
谢桢月就站在门内,看样子还有些在状况外,语气中甚至带着点迟疑:“小珣?”
周明珣没有回话,只上上下下将谢桢月完整地打量了一圈,然后隔着门槛环抱住了他。
谢桢月半张脸都埋在周明珣的肩膀里,他被迫扬起一点头,然后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须臾,周明珣松开手,看着谢桢月还稍显呆滞的脸,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下意识后退一步,说:“你知道了?”
然后又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下下周才开始放秋假吗?”
“小树,我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不对劲?”周明珣踏进来后再反手把大门带上,“挂完电话我就请假回来了,但是一落地发现你手机关机,我去问的曾老师,才知道外婆……”
说到这里周明珣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变低了些:“节哀。”
谢桢月的目光凝在周明珣脸上,听完后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带着周明珣往客厅走。
他甚至还极其淡定地给周明珣倒了杯水。
周明珣小心翼翼接过水杯的时候,发现水面上正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手机怎么关机了?”周明珣还记挂着这件事。
“这几天……白天手机一直都是关机,想着这个时间你在睡觉,就没有告诉你。”
谢桢月拿过黑着屏幕毫无反应的手机看了一眼,但依旧没有开机的意思,只丢到了沙发上。
本来他也只是在周明珣会联系自己的时差里,短暂地打开一会。现在周明珣都已经在自己面前了,这个手机也彻底失去了开机的必要。
周明珣觉得心里那颗石头好像变得更重了。
片刻后,谢桢月突然开口道:“是超速车辆,晚上视线本就不好,那个司机还疲劳驾驶,没有看到站在斑马线上的外婆。”
见他话尾未掉,周明珣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像是缓了缓,谢桢月才接着道:“那天晚上妈妈突然嘴馋,睡不着觉,非要闹着去一家烧烤店吃夜宵,你知道的,外婆总是纵着她,从小到大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不给的。”
“虽然外婆总拘着她,不怎么肯让她出门,可偏偏那天晚上秋高气爽,天气好得离谱,所以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不在家的时候外婆晚上带妈妈出门。”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桢月猛地停了下来。
周明珣注意到他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在无意识地缠在一起,并且有去反抠指甲盖的趋势。
但谢桢月似乎毫无察觉。
他只自顾自地继续说:“过斑马线的时候是绿灯,外婆这两年耳朵不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听到妈妈在后面喊,说自己鞋带松了,于是外婆就站在斑马线上回过了头。”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桢月眼神已经有些虚焦,他似乎并不是在说给周明珣听,而只是在单纯地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脑海中重新推演当时的画面。
仿佛要自己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一幕永远刻在记忆里,不准遗忘。
“要是她没有回头,要是妈妈的鞋带没有松,要是……要是我在的话……”
“小树,小树!”
周明珣打断谢桢月的话,然后强硬地把他纠在一起的两只手分开,看到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月牙印,最深的甚至有些发紫。
“这不是你的错。”周明珣有些焦急地握着谢桢月的肩头摇了摇,试图将他出走的思绪唤回来,“你不能把这件事怪在自己头上。”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似是慢慢地又重新回过神,良久,再次开口道:“据说外婆被撞后就已经没有意识了,还没推进手术室医生就宣判了死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小珣,为什么?”谢桢月望着周明珣,眼神中的困惑如有实质,“为什么又是我?”
谢桢月想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残忍?
他是个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孤儿,被外公外婆收养时甚至还未能记事,他知道外公外婆收养自己,对自己好,更多是为了谢巧敏。但他知足,懂报恩,哪怕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他会任性地去做一些“只为自己”的决定,去奢求一些光明前程。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家人。
可就是这样,为什么命运还要降下惩罚,要再将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人带走?
在被命运剥夺所有物的时候,人渺小得连求救声都无法发出。
哪怕那已经是他所剩无几的东西了。
周明珣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桢月突然歪下来的动作吓得忘了个干净。
谢桢月几乎是没看角度地埋头倒下来,就像是笃定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会被周明珣接住。
“小树?”周明珣轻轻去拍谢桢月的后背。
谢桢月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把整张脸都埋到了一个周明珣看不清的位置:“就这样陪我待一会儿。”
周明珣便不再说话了,学着谢桢月从前给小狗撸顺毛的姿势,去轻轻摸他的后脑勺,去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背部,然后静静地把谢桢月揽进自己的怀里,短暂地与外界隔离开来。
过了许久,周明珣忽然感觉到掌下身躯在颤抖,然后听到一声再也抑制不住的啜泣。
那一刻,周明珣头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纵使他拥有再多的东西,也没有办法让人起死回生。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爱人不再痛苦。
外婆下葬那天,是周明珣陪着谢桢月一起去的。
本来周明珣想问问谢桢月,需不需要带上谢巧敏一块,结果他刚开口提到了“外婆”两个字,话还没说完,本来在一旁安静观看动画片的谢巧敏突然双手抱头,发出一阵高亢的鸣叫声。
周明珣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过去查看谢巧敏的情况,却见谢巧敏一边乱叫,一边随手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是一阵摔打,根本不让他近身。
还是谢桢月三步并两步过来,夺走抱枕,把谢巧敏摁在怀里连声安慰,慢慢地才让她重新恢复安静。
平静下来的谢巧敏一个人沉默地坐了会,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会呼吸的木偶。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巧敏忽然一动,却是拿起了遥控器。
她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又重新开始看起了动画片。
谢桢月站在客厅的另一头,和身旁的周明珣说:“所以不能带她去。”
外婆被撞倒时人还清醒着,真正让她致命的是司机因为惊慌失措把刹车当成油门的一脚。
人不过就是用血肉骨头拼接起来的脆弱之躯,被成吨重的钢铁碾过去,还能剩下什么?
或许是满地飞溅的鲜血,一些白黄色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还有碎掉的骨头渣——也有可能是牙齿。
而刚刚系好鞋带站起来的谢巧敏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所以警察在联系谢桢月的时候,看了眼户籍系统里两人的关系,特意叮嘱他说:“你姐姐目睹了现场之后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一直拒绝签字,如果你赶不回来就看看能不能委托其它亲属帮忙。”
“不需要,我马上回来。”谢桢月有些失力,握电话的手靠支在膝盖上借力,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回答,“我……姐姐她智力从小就有一些问题,不能签字,请等我回来。”
在见到一宿未眠风尘仆仆赶到的谢桢月后,谢巧敏终于停下了间歇性持续的狂躁状态,甩开身边女警的手,扑到了谢桢月的怀里。
她一直不肯吃东西,只靠睡觉时输一点葡萄糖的身体这会子已近力竭,她奋力扑出去后便下滑,连带着谢桢月一起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周围的警察充满担忧地站起身。
然后看到谢巧敏抓着谢桢月的手臂,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小正月,妈妈没有了。”
那样惨烈不留余地的画面,在一瞬间教会了谢巧敏关于死亡的含义。
墓园上方的天空阴测测的,斗大的乌云盘旋着,迟迟不肯离去。
整个仪式一切从简,结束得很快,而谢桢月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他跪在崭新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外婆的名字,又偏过头去看隔壁那块旧一些的,属于外公的石碑。
最后站起身的时候,或许是起得太快,本就有低血糖的谢桢月晃了一下身子,只觉得面前像被黑布罩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头晕目眩,直直地往后栽过去。
在那个瞬间,谢桢月一度放弃挣扎,他甚至想着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其实也挺有意义的。
但比坚实冰冷土壤先一步到来的,是还带着周明珣体温的臂弯。
周明珣就站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一抬手,让谢桢月落到了自己的怀里。
谢桢月看到眼前的黑色被掀开,天空呈现着泛白的灰色,然后又被周明珣那头灿烂的红头发遮盖过去。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靛青色的眼睛,感觉耳膜外覆着的那层水退了开来,听到了周明珣逐渐清晰的声音。
他想,自己还在继续活着。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谢桢月房间里的那张小床上,早早地熄了灯。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半阖的窗户里犹犹豫豫透着点盈盈的月光,聊胜于无地铺上寸宽的晶莹薄纱。
他们面对面枕在两个并排的枕头上,月光太浅,不足以他们看清彼此的脸庞,只能隐约在黑暗中描摹出爱人的轮廓。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都不太有兴致的样子。
谢桢月问:“秋假什么时候结束?”
周明珣答:“有一个星期,差不多下个月,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再请假。”
谢桢月不同意:“多麻烦?”
周明珣只说:“不会,没事的。”
谢桢月听完便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直到临睡前,谢桢月突然又问了句:“小珣,毕业后的安排你想好了吗?”
周明珣快陷入困意沼泽的意识清醒了一瞬间:“之前我们不是商量好了?”
他在被子里找到谢桢月的手,然后十指紧扣地牵住:“这一年我会把东西都准备好,大四你就直接来英国,等硕士申请通过后,我们就可以继续待在一个学校里念书了,就跟之前一样。”
说完周明珣想了想,又道:“阿姨那个时候的情况应该也能恢复得差不多,到时候我们把阿姨一起带过去,换个环境说不定她就彻底不再想过去的事情了。”
谢桢月沉默片刻,说:“听起来真美好。”
周明珣知道他心情不好,宽慰道:“不是听起来,这是我们接下来即将实现的未来。”
光明的,灿烂的,可以远离一切淤泥的未来。
周明珣听到黑暗里传来很轻的一道声音,是谢桢月吸了一下鼻子。
“怎么了?”周明珣有些担忧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舒服吗?”
“没事,空调开太低了。”谢桢月把自己的脸别开,不让周明珣碰到,只嘟囔着说,“有点冷。”
周明珣撑起身去找空调遥控器:“那我调高点。”
“不用。”
谢桢月伸手拽住周明珣,不让他离开。
周明珣顺着力道重新躺下,又往谢桢月的方向挪得近些:“不是说冷?我不走,就找个遥控器。”
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谢桢月窝在枕头里摇了摇头:“不要。”
周明珣有些无奈地喊他:“小乖,听话。”
“不听。”
谢桢月蹭过周明珣身边,两个人的手臂已经挨到了一块。
那天晚上的夜太深、太黑,周明珣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谢桢月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只听到谢桢月半是请求地说:“小珣,我想抱抱你。”
周明珣把谢桢月揽进怀里,说:“睡吧,我在。”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不敢将还挂着泪的脸颊肆无忌惮地贴在周明珣胸膛上。
最后他们是依偎着进入睡梦的,直到翌日醒来的那一刻,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手脚纠缠在一起,仿佛永不分离的两株藤蔓。
第69章 陈年雪(三)
门铃响的时候,周明珣下意识就准备去开门。
但刚走到一半,就被谢桢月拦住,他让周明珣把谢巧敏带回房间,然后自己走了过去。
在开门前,他突然回过头又对周明珣说了句:“小珣,替我陪着妈妈,别出来。”
然后等房间门彻底关上后,他才从鞋柜的抽屉里重新拿出了那把水果刀,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大门。
“哟,你在家呢?我们还以为你跑了呢。”
门刚一打开,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就先劈头盖脸地盖过来。
谢桢月仗着身高的优势,半垂着眼睛扫过面前这一圈人,冷冷道:“你们又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我们干什么?”
打头阵的中年男子横眉竖目,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小鸡卜日的,没大没小没规矩,就是你妈妈来了都要喊我一声表哥,你算哪门子的人刚堵在这里跟我们在这里讲话?”
“就是,还不放我们进去?”
“这是你家吗?你能做什么主?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中年男子得到附和后气势更足:“听到没有?还挡在门口干什么?”
说完就吆喝着要带众人一齐进去。
但谢桢月直接把手一撑揽住进门的去路:“谁敢进去?”
他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另一只手上的水果刀出了一点鞘,明晃晃地亮着冷光:“我妈妈的精神状态你们上次也见到了,你们都是不知轻重的,要是进去再把她吓到了怎么办?上一次在医院,你们就差点把她逼疯,这次还想干什么?”
“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要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反正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可你们呢?”
草草几句话,夹杂在刀刃的寒光里,成功镇住了刚刚还想带人硬闯的中年男子。
一行人面面相觑,没有再上前半步。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谁也不敢赌这个万一。
但很快,人群里又站出来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女人。
她头发都花白了,还住着拐杖,被自家的晚辈扶着走出来,架子很足地对谢桢月说:“孩子,你这是何苦?本来你也和我们谢家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你外公外婆都走了,只留下敏敏一个人,她脑子不好,又是这样的身体,我们怎么能放心把她交给你一个外人照顾呢?”
说完还用手里的拐杖重重点地:“论辈分,我是这里最大的,敏敏要喊我一声亲姑姑,你呢,也该喊我姑婆,所以把敏敏的监护权移交给我,合理合规,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但她刚说完,另一边留着山羊须的男子率先不服:“那也不是这样论的,俗话说得好,娘亲舅大,敏敏亲妈没了,自然是应该由我这个舅舅来负责。敏敏的监护权应该给我们才对。”
“什么娘亲舅大,敏敏姓谢,就应该跟我们谢家才对……”
“……放屁!小表森子,他谢有幸一死,你们谢家谁管过她们娘俩的死活?现在搁这说什么姓不姓的了?”
“谁没管过?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谢巧敏也姓谢,再说了,就算我们没管过,你们孙家这些年就来过?一群表孙,怎么不见孙莲生还活着的时候来说什么娘亲舅大?”
谢桢月冷眼看着他们内部开始争夺不休,丑态百出地互相揭短,只觉得可笑。
直到他们吵过两轮,发现谁也不能说服谁后,再次将矛头统一指向了谢桢月。
“不管给谁,反正都跟你这个外人没有关系!”
“对,你非亲非故,算哪门子的继承人?”
这些平日里从未见过的亲戚,在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后突然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我确实和谢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谢桢月冷冷地看着他们,与看死物并无不同:“但是当年外公外婆收养我时是严格按照程序走的,所以在法律意义上,我是外公外婆的儿子,谢巧敏的弟弟,我就是他们的直系血亲。”
“妈妈监护权的第一继承人,不管你们怎么抢都越不过我。”
刀刃出鞘,寒光划出一道无形的圆圈,把将门团团围住的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谢桢月不屑于再和他们周旋:“这套你们口中说可能要拆迁的房子也好,外公外婆留下来的其他一切东西也罢,只要我还活着,就只能是留给妈妈的,跟你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在一片鸦雀无声里,谢桢月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谢桢月背靠着大门,垂着脑袋深呼吸了几口气,方才慢慢缓了过来。
而等他重新抬起头,却看到周明珣无声地站在走廊的尽头。
那是什么表情?
谢桢月甚至有些出神地想,明明狼狈的人是自己,为什么周明珣却看起来如此仓惶?
“哐啷。”
谢桢月低头,看到水果刀从自己脱力的手上掉下来,在地板上发出一阵脆鸣。
周明珣走过去,替他捡起来,插上刀鞘放好。
谢桢月偏过头,没有看他:“刚才,妈妈还好吗?”
“声音传不进来,她没什么反应。”周明珣看着他,觉得自己从舌头到心脏一路都在发苦,“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小树,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对得起所有人。”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心里居然有种不明所以的尘埃落定感。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等有人可以给他这样的一句肯定。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平复下心情后跟周明珣一起回房间去看谢巧敏。
见谢巧敏正安静地坐在床沿,低着头玩一只兔子玩偶,谢桢月才彻底放下心。
他让周明珣替自己给谢巧敏倒杯水,然后便到厨房去,准备简单地准备一下饭菜。
谢桢月简单地放好米,正准备把青菜洗了,就听到房间里突然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谢巧敏毫无征兆的高声乱语。
谢桢月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房间,看到谢巧敏失控地对着地上的杯子尖叫,双手不管不顾地在空中一顿乱抓。
一旁周明珣正一边护着她,一边连声安慰。
直到谢桢月赶到后,谢巧敏才慢慢重新安静下来,但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周明珣有些手足无措:“我不太确定哪里刺激到阿姨……”
谢桢月看了一眼杯子,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杯子,这个杯子是之前外婆用的。”
周明珣皱着眉,拿来了扫把扫地,又说:“需不需要再带阿姨去看一下医生?”
谢桢月重新缓过神后一抬头,整个人猛地站起来,走到周明珣面前,拉住他的手说:“走,去医院。”
“等一下。”周明珣把他拉回来,“是阿姨,不是我。”
“就是你。”谢桢月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的脸,小珣,你没有感觉吗?”
周明珣侧过脸,看到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被刚刚挣扎的谢巧敏划出了几道抓痕,最深的一道,已经可见血迹。
他下意识先去安慰谢桢月:“没事,你带上阿姨,我顺便去处理一下伤口,问题不大的。”
谢桢月看着他,只觉得刚才摔碎在地上的不是杯子,而是自己。
医院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谢巧敏不喜欢这个味道,但是还是乖乖地坐在谢桢月旁边低头玩手指,也不管谢桢月和医生在聊什么。
她只在算,昨天晚上的动画片看到第几集了?
谢桢月看了谢巧敏一眼,见她没有多大反应,才回过头问医生:“医生,请问我妈妈她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好转?”
医生扶了扶细框眼镜,亦在端详谢巧敏的状态。
闻言答道:“不好说,可能过几个月,也可能要过几年,最坏的情况是以后都会这样。”
见谢桢月没说话,医生又劝慰道:“家属还是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多陪伴,这样或许能争取早日好转。”
谢桢月点点头,又说:“她现在除了我,其他人很难近身。”
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然道:“这很正常,她为了保护自己,不自觉地就会对外界有很强的抵触心理。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既然她选择了你,那就尽量多陪在她身边,不要离她太远,否则不利于她恢复。”
谢桢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了医生另一个问题:“我妈妈她这个情况,有可能出远门吗?”
医生说:“多远?”
谢桢月答:“比如,到国外去待几年,然后再回来。”
“我不太赞成这个做法。”医生摇了摇头,说,“患者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你前面说她有时在家中也会突然发作,那么最好的方法是带她去一个远离事发环境、人物有关的地方,给她提供一个稳定的恢复期。”
顿了顿,医生又说:“如果只是为了国外医疗资源的话我也不是很建议,如果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新环境又离开重新开始,对患者精神的稳定没有帮助,反而可能再次刺激到她。”
“家属还是要慎重考虑,为患者长远恢复多考虑,避免因小失大。”
谢桢月带着谢巧敏离开诊室的时候,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医生的这句话。
“小正月,我们回家吗?”谢巧敏抓着谢桢月的衣摆,有些懵懂地发问。
谢桢月回过神,半扶着她的手臂说:“我们先去接小珣。”
谢巧敏听到周明珣的名字,有些羞惭地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但谢桢月当下心事重重,分不出神来留意她,只一心去找在急诊检查伤势的周明珣。
急诊室内,周明珣就坐在靠近门边的长椅上,一个护士正拿着碘伏给他脸上的伤口消毒。
护士见他年纪轻,便多嘴说了两句:“小兄弟,你这问题不大,自己回去用碘伏消消毒,然后记得按时涂点药膏就行了。”
周明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烦您了。”
护士给他边处理伤口边说:“麻烦倒是不麻烦,我巴不得来急诊的都是你这种小问题。不过重视自己身体的正确的,很多大问题就是小毛病拖出来的。”
周明珣侧过一点头,方便护士处理,闻言道:“也对,我本来不想来的,只是我对象不放心,非让我来。”
护士处理完伤口,笑着玩笑道:“哟,这么担心你?”
“是啊。”周明珣答得理直气壮,“他可喜欢我了。”
“我看未必。”护士见他这样,故意说反话逗他,“真那么喜欢,能舍得把你脸抓成这样?这一看就是指甲抓的印子。”
周明珣伸手碰了下脸上的纱布,解释道:“不是他抓的。”
护士见他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对象正名,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是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有意思。”
说完又摆摆手,示意周明珣可以离开:“行了行了,拿好单子去领药吧。”
“谢谢您。”
周明珣起身离开,结果刚出门一拐弯,就看到谢桢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走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是一旁的谢巧敏先看到周明珣,躲在谢桢月身后,讷讷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小珣。”
周明珣倒是不太在意:“阿姨,好点了吗?”
谢巧敏点点头,躲得更厉害了。
谢桢月闻声抬头,和周明珣对视片刻,侧过身说:“走吧,去拿药。”
周明珣走到他旁边,问他:“阿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还和上次说的差不多,得慢慢来。”谢桢月回答道。
“那就慢慢来,没事,总会好的。”周明珣说道。
谢桢月应了一声,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回到家后,谢桢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周明珣脸上的纱布摘下来上药。
上药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周明珣看到谢桢月微微皱着眉,仿佛在做什么精致细微的科研动作。
他只是动了一下,就立刻停下来,面带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周明珣笑着说:“没有,不疼,我皮厚实着,你不用这么小心。”
可谢桢月没有笑,他只一边继续上药一边低低地说了句:“你总是哄我。”
哪怕现在因为自己的原因受了伤,都还想着这么逗自己。
周明珣是个大傻瓜。
谢桢月如是想。
上完药后,两个人仍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
就着这样的姿势,谢桢月静静地看了周明珣很久,久到周明珣以为他在发呆。
但偏偏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可周明珣听到后,宁愿他不要开口。
因为谢桢月说的是:“小珣,我们分手吧。”
第70章 Nice Fold
“小珣,我们分手吧。”
“……”
谢桢月的话音落下后,室内安静得仿佛时间被冻结住,只能永久停滞在这一秒。
谢桢月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半低着头,没有再去看周明珣。
良久,周明珣才慢慢地说了句:“你把这句话收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他声音有些轻,像是一片不敢落地的叶子。
顿了顿,周明珣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显然失败了。
他说:“分手两个字不能拿来开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
谢桢月终于肯重新抬起头看他:“小珣,我是认真的。”
周明珣张了张口,像是想说话,可是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又过了很久,他望着谢桢月,问了句:“为什么?”
谢桢月用右手的指甲去掐左手的虎口,面上依然镇静:“因为我累了,不想和你继续下去了。”
“小珣,”谢桢月一动不动地看着周明珣,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谢桢月看到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明珣的眼圈红了。
红血丝把眼球烧得发涩,周明珣偏过头,不让谢桢月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只是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了……”
“我要听实话。”
谢桢月沉默须臾,说:“这就是实话。”
周明珣摇头:“我不信。”
可谢桢月却告诉他:“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因为分手不需要两个人同意,我只是在通知你。”
“……我不明白。”周明珣低着头,喃喃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分手?明明,明明我们昨天还……”
“小珣,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桢月打断周明珣的话,说:“但是不一定非要谁做错了事才能分手的。”
“那到底为什么要分手?”周明珣没有办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他质问谢桢月,“你说你累了,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累?”
说到这里,周明珣突然一顿,然后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谢桢月,几乎是咬着字说:“是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吗?这这是一些小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处理好,难道这值得我们分手吗?”
“值得。”
“我们处理不好。”
“这些都不是小问题。”
谢桢月一一答过,望着周明珣,虎口的指甲印越陷越深:“医生说了,妈妈的情况不适合出远门奔波,所以我不会跟你一起去英国。”
“那就不去,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的,你不想就不去。”周明珣垂着膝盖上的双手握拳,“如果你担心异地的问题,我一年内就可以拿到英国这边的毕业证,等你大四我就直接回国,我们只需要分开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的前程怎么办?难道你不继续读书了吗?”
“不读。”
“你以前说过的,等读完商科,就要念个一直想读的音乐学。”
“这些不重要,我可以不要。”
周明珣只觉身陷苦海:“我可以不要前程。”
谢桢月看着他,半晌,答道:“可是我不可以。”
他说:“公司那边已经和我谈过了,一毕业我就可以直通管培,去英国对我来说费时费力费钱,本来也就不该去,我留在a城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你不一样,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回来a城对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你应该离得越远越好才对。”
谢桢月顿了顿:“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的未来规划已经无比清晰,不可能随意放弃,你的前程更是已经近在咫尺,同样不能错过,我们之间截然相反,注定天各一方,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早些散了吧。”
周明珣看着他,直接道:“那就放弃我一个人的。”
“不可以。”谢桢月直接否定了他,“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一段感情就去轻易放弃你的大好前程。”
周明珣气急反笑:“这算哪门子大好前程?你什么时候也和他们那些人,和我父母一样喜欢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偏偏要说以为最准确的话,为什么非要觉得我不认同的事情就是最对最正确的?”
“为什么要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这么轻?”
谢桢月看着他,眼睑微微颤抖。
见他迟迟不回答,周明珣反问道:“那难道要我因为一个所谓的大好前程去放弃你吗?”
谢桢月没有丝毫犹豫:“我可以。”
窗外有风路过,把客厅米黄色的窗帘吹起,秋天和煦的阳光透过蕾丝细密针脚钩织起来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照下米粒般大小的光斑。
但暖意太浮,渗不进心里。
周明珣只觉得面前的谢桢月像隔着一层摸不到的雾气,让自己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他不甘心地问:“那我呢?”
谢桢月望着他:“你会放下的。”
周明珣再追问:“那你呢?”
这一次轮到谢桢月沉默。
半晌,他才告诉周明珣:“我也会的。”
谢桢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了,我们分开之后地球照样旋转,世界照样发展,什么山崩地裂、冬雷夏雪,统统都不会发生,日子照样还能过下去。”
谢桢月声音有些低,也不知道是在试图说服周明珣,还是在说服自己:“即使现在再不愿意,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都过去了。”
再难放下,也迟早会放下的。
“我没那么无私伟大,去和地球世界比肩。”
周明珣觉得命运的绞绳在自己的脖子上越来越紧,而他仍不甘心地试图垂死挣扎:“谢桢月,我只要你。”
他明明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一个谢桢月而已。
为什么上苍连这都不能同意?
为什么会从爱人口中听到分手?
谢桢月望着痛苦的周明珣,虎口的指甲印已经深得可以见血。
他从前也是这样想的。
他也觉得,只要是能和周明珣一起,他不会有害怕的事情。
可从前不害怕,是因为即使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但只要人是对的,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那就能一直往前走。
但是直到现在谢桢月才发现,在走到这条路的终点之前,周明珣会先被自己拉入泥潭。
但不该是这样。
狼狈不堪的人只有自己就够了,何必让别人陪自己一起?
从前在家里,谢巧敏的事情是第一位,外公的病是第二位,外婆的辛苦是第三位。所以谢桢月从小到大遇到问题都是习惯自己抗,他习惯不去麻烦别人,习惯一个人面对困难。
而现在要麻烦的人是周明珣。
谢桢月比以往的每一次都犹豫得更久,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坚定。
因为那是周明珣。
所以趁现在还体面,趁现在还没生怨,趁早结束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谢桢月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可我不要你了。”
他给周明珣下了最后通牒:“你有你的前程,我也有我的未来,无论哪个都不能放弃,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结束我们这段关系是最简单的。”
周明珣闭上眼睛,听完了谢桢月给他们这段关系判下的死刑宣告。
他自小在周家长大,最先明白的生存道理就是“退让”二字。
他是弟弟,所以要退出竞争,把家族基业留给兄长继承。
他是意外到来的不被父母期待的第二个孩子,所以要懂得在长辈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谦让和对家族安排的顺从,以得到一些剩余的爱。
他靠退让在周家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生态位。
但现在,需要他退让的人是谢桢月。
就连谢桢月也要他退让。
就连谢桢月也觉得,他只能是在选择中被舍弃的那个“第二项”。
原来在谢桢月这里,他也不是第一选择。
在这一刻,周明珣的大脑像是再也无法运转般陷入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兀然想起很久以前杜斯礼说过一句,他说自己看起来对谁都挺好,实际上就是对谁都一样,某种程度上算是面热心冷
可在谢桢月这里,周明珣恨不得自己把心融化了拿出来给他看一看,摸一摸,让他知道自己的心也是热的,会跳动的,会痛的。
良久,周明珣终于想明白了。
“你不信我。”他说,“自始至终,你都不相信我。”
谢桢月无言良久,最后告诉他:“随便你怎样理解都可以,我对这件事,已经无话可说。”
周明珣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看着谢桢月的时候,在心底涌出了恨意。
他试图把这份恨意拆分,可不管怎么解剖,密密麻麻的都只有“不甘心”三个字。
一阵漫长的死寂过去,外面太阳越来越烈,落在身上的光也越来越亮。
温暖和煦的秋意如一团暖烟,将人紧紧包围,触之升温。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谢桢月望着周明珣一眨眼,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
周明珣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擦。
其实谢桢月哭得很安静,泪流得也不快,可不知道为什么,周明珣却觉得那个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最后谢桢月和他说:“小珣,你放过我吧。”
这段记忆在经年累月的时光里,被刻意冲刷得有些模糊。
周明珣已经不记得那天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却始终记得那种手抖得接不住眼泪的感觉。
地球还在绕着太阳选择,秋天还在释放最后的热意。
而他已经回天乏术。
良久,他停下动作点点头,在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的前一刻转过头,答应了谢桢月:“好。”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对谢桢月来说悲伤更多一些,那他放手。
就像谢桢月说的,趁还来得及,先结束吧。
何必紧紧抓住不放,让两个人都痛苦。
但这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周明珣的记忆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s城的机场。
他告诉了谢桢月自己的航班信息,本以为他不会来,但谢桢月还是来了。
谢桢月大概是赶着时间到的,站在安检口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吁吁。
周明珣从杜斯礼一行人旁边离开,单独地走向他。
杜斯礼有些不放心,想要跟过去,但被一旁的邹婉拦住了。
邹婉对着他摇摇头,杜斯礼便只好收回脚步。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开口时不确定是否还心存侥幸:“我以为你不会来。”
谢桢月像是笑了一声,但太淡了,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告诉了周明珣自己此行的目的:“我还欠你一句话。”
“什么?”
“再见。我还欠你一句再见。”
“然后,还有一件事。”谢桢月低头,递给周明珣一个黑色的绒布方盒,“戒指还给你。”
周明珣没有动,他甚至不愿意去看那个自己曾经亲手送出去的戒指盒:“你留着吧。”
谢桢月说:“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个东西太贵重,我继续留着不合适,还是还给你。”
周明珣沉默片刻,依旧没有去接,只说:“那随便你怎么处理,想直接丢掉也可以。”
谢桢月忽然问他:“你会丢掉吗?”
周明珣不看他:“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闻言,谢桢月动作一滞,然后握着戒指盒的手垂了下来。
“也是。”谢桢月点点头,“那我就自行处理了。”
周明珣用舌尖顶了顶腮帮:“随便你。”
说完两个人无言对立了一会,直到谢桢月再次开口。
他像是早早斟酌过用词,说得很是流畅:“分手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络了,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删掉,希望你也可以,我们以后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扰。”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觉得自己再怎么难捱,也还是低估了这段关系破裂的深度:“你就非要断得一干二净是吗?”
“分手就是这样的。”谢桢月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们不能藕断丝连。”
周明珣笑了一声,大概率是气的。
他拿出手机,当着谢桢月的面把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然后甚至给他展示了一下,问道:“满意了?”
谢桢月沉默地看着周明珣的动作,然后重新望向周明珣的眼睛。
他看人看得很深,点头却点得很浅:“满意。”
周明珣望着他,须臾,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明明没有释怀,却说:“谢桢月,我放过你了。”
谢桢月竟像是笑了一下:“谢谢你。”
他没有告诉周明珣自己的心里话。
——“其实是我放过你了,小珣。”
周明珣站在原地,听着催促登机的广播声,问谢桢月:“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谢桢月想了又想,最后说:“周明珣,我们就此别过。此行山高水长,盼你千万珍重。”
然后谢桢月反问他:“你呢?”
周明珣却答:“我想说的话,你已经不爱听了。”
谢桢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周明珣总是不愿为难他。
他说:“记得好好吃饭。”
谢桢月点点头。
然后周明珣又说:“不要生病。”
谢桢月眼睛一热,再次点了点头。
周明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转头就走。
可走没两步,他又突然停下。
周明珣想再回头看一眼谢桢月。
可是谢桢月的声音先一步制止了他的动作。
“别回头。”他告诉周明珣,“往前走。”
听完他的话,周明珣顿住站了一会。
然后一直到消失在安检口,他都没有再回头。
谢桢月离开机场的时候,日薄西山,但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赶着坐上去高铁站的地铁,他只有半个白天的时间,谢巧敏还在家里等自己。
他扫了眼手机,看到邻居阿姨发来一张谢巧敏吃饭的照片,说一切都好。
谢桢月退出来,站在地铁拥挤的人群中,看到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他又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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