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秋天时落下的叶子,在七年后的春天大概已经在枝丫上获得了新生。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热闹着,旋转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杯子里的酒随着手部动作摇晃,像被丢下石子的湖面,荡起些许涟漪。
杜斯礼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周明珣的回答,反而是在等待的过程中,被枫子和宋岩拉着引到了其他的话题。
周明珣靠着柔软的沙发椅背,后仰着脑袋,把光底的玻璃酒杯举起来,对准吊灯去看折射出来的六角星芒,靛青色的瞳孔被散开的光照得有些虚焦。
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连着震动了几下。
周明珣立刻放下酒杯,拿出手机时都还没解开锁屏,就对着屏幕里显示的信息发送人笑了起来。
初一:好像有一点点晚了。
初一:需要现在来接你吗?
初一:没有催你回家的意思。
初一:就是十五刚刚困得睡着了。
初一:[图片][图片]
初一:真的睡着了。
周明珣慢条斯理地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
Elian-Z:困了吗?
Elian-Z:那就现在来接我好不好?
谢桢月大概一直在看手机,回复得很快。
初一:好呢。
初一:那你等我。
初一:[小狗跑步.JPG]
看到表情包的周明珣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可爱了。
他想,自己的爱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Elian-Z:好哦
Elian-Z:开慢点,不着急
Elian-Z:我等你
Elian-Z:[孔雀开屏比心.JPG]
后面的信息谢桢月没有回,但周明珣不用想都能猜到,大概率他现在已经在下电梯去车库的路上了。
对此,周明珣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感慨,自己的爱人,真的是有着惊人的行动力。
看到周明珣对着手机起伏的表情,一边的杜斯礼心里自然也对屏幕的另一端是谁有了猜测。
他问周明珣:“准备撤退了?”
“嗯。”周明珣把手机一关,点点头,“差不多,催我回家了。”
一旁的宋岩啧啧称奇:“成家了就是不一样,这么早就回。”
杜斯礼不服:“我没有,我可是要坐到最后的!”
枫子不理他:“那你能一样吗,年轻的时候你都是跟在婉姐屁股后面玩的,谁能有你跑得快。”
杜斯礼支支吾吾道:“哎呀你们不懂。”
枫子又说周明珣:“现在才几点?”
对此,周明珣轻笑起来,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没办法,家里那位比较黏人,回去晚了要闹脾气。”
宋岩听到后抬手就把耳朵一捂:“我求求你闭嘴吧!”
又是一阵嬉笑声。
周明珣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然后垂下杯子示意枫子给他把酒倒满。
“怎么,摸鱼摸了一晚上,临了了才突然想起喝两杯?”枫子一边倒酒,一边打趣他。
杜斯礼在旁边哼哼两声,道:“那哪能啊,我们哪里值得周二公子亲自喝酒啊。”
宋岩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出了声。
周明珣也不接茬,只抬手看了眼手表,说:“他开车过来这边大概要四十分钟。但是我想仅凭这点时间,你们还喝不过我。”
枫子闻言一怔,随后对着服务员大手一挥:“去,把我之前存你们老板这的酒拿来,我就不信我灌不赢这小子!”
夜色已深,但热闹却像是才刚刚开始。
等谢桢月到的时候,枫子已经喝趴下了,正拦着宋岩一个劲说胡话。
杜斯礼撑着脑袋,笑着朝邹婉高高举手:“hi,老婆!”
带谢桢月进门的邹婉扫了一眼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瞪了杜斯礼一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谢桢月说:“这几个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还一天到晚不正经。”
谢桢月笑了一下,但没有接过话茬,只同杜斯礼一行人简单打过招呼,然后直直走向周明珣。
周明珣的外套被脱下来搭在一旁,只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躺在沙发上,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眼睛里看到的天花板是摇晃的,被玻璃吊灯不同角度折射的彩色光源照得如水波摆动。
直到从视野的某个角落里冒出一点黑色。
那是刚洗完还没来得及用发胶打理的头发,柔顺地垂下来。
再往下是一双窄眉下的眼睛。
有点内双的眼褶在笑起来的时候会明显一些,露出完整的咖啡色瞳孔。
周明珣眨了下眼睛,目光重新聚焦。
谢桢月弯下腰和他对视:“喝了多少?”
周明珣偏过一点头去看他:“你来了。”
谢桢月低头看得辛苦,便蹲下来,凑近了和他平视:“怎么回事,你酒量是不是变差了?”
周明珣笑着看他:“是啊,都换给你了。”
邹婉看见周明珣的手从沙发上滑下去,在半空中游走了两下,不知道是在比划什么。
但下一秒,她就看到谢桢月捉住了周明珣那只摸不着方向的手。
周明珣不动了,安分地听谢桢月跟自己说话。
还在晕乎的枫子终于发现包厢里多了人,放过被自己闹得头大的宋岩,移过来和谢桢月搭话:“桢月!你可总算来了,刚刚我们被迫听这小子说了一晚上你们的恋爱史,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他也说不腻,喝又喝不过,说也说不过,真的是苍天不公啊!”
杜斯礼还在撑脑袋,举起的那只手也没放下,大声附和道:“对!”
“是吗?”
谢桢月托了下周明珣的脖子,让他坐起身时慢一些。
闻言有些好奇地回过头去问枫子:“他怎么说的?”
枫子歪在沙发上,对着谢桢月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还能说啥?就说怎么追你的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听过八百遍了!”
旁边还算稍微清醒的宋岩补充道:“何止八百遍,我都快背下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讲故事?”
杜斯礼终于把手放了下来:“对!”
枫子强烈建议:“求打假!桢月快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
一旁的邹婉正笑眯眯地拿着手机录视频:“我全都录下来了,等明天这几个酒醒了,高低能嘲笑个三天三夜。”
谢桢月拿起被随意丢在一边的外套,给半闭着眼睛愣神的周明珣穿好,闻言抽空回了一句:“他说得确实不对。”
宋岩第一个反应过来,吹了个口哨,跟邹婉说:“这句话一定要录清楚!”
周明珣把头枕在谢桢月的肩膀上,听到宋岩的声音后睁开眼睛,在谢桢月看不到的位置给宋岩比了个中指。
靛青色的眼睛清明如水,哪里还有对着谢桢月时的半分朦胧?
宋岩后知后觉地举起手,指着周明珣就想说话。
但谢桢月又说:“应该是我追的他。”
周明珣悄悄侧过一点头去看他。
宋岩又把手收了回去,开始捂耳朵。
谢桢月半架着把周明珣扶起来,然后对邹婉笑了笑:“婉姐,那我就先带他回家了。”
邹婉收起手机:“行,注意安全,到家了说一声。”
“好。”谢桢月带着周明珣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邹婉,“还有,婉姐,今天晚上的视频能麻烦发我一份吗?”
邹婉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到停车场的时候,谢桢月一找钥匙,发现放钥匙的口袋被靠在自己身上的周明珣压住了。
于是松开手,让周明珣自己站好。
“你头晕不晕?先自己站一会,我找个钥匙……”
等谢桢月把钥匙拿出来再一回头,发现周明珣已经坐在了身后的花坛上,正两只手撑着石砖,仰着头去看他。
谢桢月转过身,对着周明珣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别坐在这里,脏不脏?”
路灯的光倒在周明珣靛青色的眼睛里,像一团亮晶晶的星子,中间拱卫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的影子。
周明珣摇摇头:“想坐着看看你。”
谢桢月问:“还醒着么?”
周明珣信誓旦旦:“醉了。”
谢桢月问:“醉了看我干什么?”
周明珣答:“你好看。”
谢桢月说:“在胡说吧。”
周明珣道:“是在说醉话。”
谢桢月脾气很好地蹲下来,让周明珣的头随着他的姿势往下划了一道弧线。
谢桢月看着他的动作就笑,说:“别装醉了,你的酒量哪有这么差?”
周明珣岿然不动:“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谢桢月问:“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周明珣答:“真听不懂。”
谢桢月又问:“那我问你,你是谁?”
周明珣道:“我是周明珣。”
谢桢月弯弯眼睛:“那我是谁?”
周明珣说:“谢桢月。”
谢桢月:“你现在要干什么?”
周明珣:“跟谢桢月回家。”
谢桢月眼睛里的笑意溢出来:“为什么周明珣要跟谢桢月回家?”
周明珣垂着眼睛和他对视:“因为我们是恋人、爱人和家人。”
谢桢月静静地回望他:“这也是醉话吗?”
周明珣拉过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胸膛上:“酒后吐真言,这是真心话。”
心脏就藏在温热的皮肤组织下,迸发出强劲有力的跳动声。
一下、一下、一下。
顺着掌心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胸腔,再与另一颗心脏实现共鸣。
谢桢月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收回手,但又被周明珣不容拒绝地拉了回去。
谢桢月便不再动了,他看着周明珣,轻声道:“回家吧。”
但周明珣还有话没说完。
他眼睛里含着笑,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可是,小树你好爱我啊。”
谢桢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就好像在说:你才知道?
下一秒,周明珣道出了这句话的由来:“你居然和他们说是你追的我。”
原来是在说这个。
谢桢月无所谓地答道:“因为本来当年就是我先追的你。”
周明珣长眉一挑,说:“怎么可能?明明就是我追的你。”
“是真的。”见他不信,谢桢月颇感无奈,“你只是抢在我前头先先表白了而已。”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冥思苦想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喜欢我我知道,可是你什么时候追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谢桢月这次把手收回来了:“就是有啊,你是不是又装听不懂了?还是你忘记了?”
周明珣立刻道:“真没有,就是我追的你才对,是你记错了才对。”
谢桢月睨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拿出手机开始一阵翻找。
周明珣俯身看他:“你在找什么?”
谢桢月不看他:“找证据。”
周明珣没啃声,他看着谢桢月熟练地打开相册,然后一阵划拉,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很快,谢桢月就翻出来一张截图,放大了怼到周明珣脸上:“你自己看。”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时间在非常非常久远的之前。
5:20
初一:早安。
……
周明珣往右滑动,换到下一张。
17:20
初一:在干嘛?
……
周明珣沉默良久,盯着这两张截图,来回看了半天。
最后斟酌着语气问谢桢月:“这是,什么意思?”
谢桢月看起来也很疑惑:“在暗示我喜欢你啊,不明显吗?”
周明珣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那两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谢桢月拿手机的手往下摁,改去看谢桢月的眼睛。
周明珣无比真挚地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在下午十三点十四分的时候给我发信息?是漏了吗?”
“那倒不是。”谢桢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觉得13:14有点太含蓄了,不够明显。”
周明珣扶额失笑:“这我是真的没发现,不是,居然是这里吗?”
谢桢月收起手机,有些不高兴:“反正就是我先喜欢的你。”
周明珣笑着伸手,用指腹去蹭过谢桢月颧骨上的小痣:“那怎么办?我晚了你一步,得欠你一辈子了。”
谢桢月闻言,颇为认真地看着他:“那就欠一辈子。”
周明珣轻笑一声,突然说:“想亲你。”
谢桢月和他对视须臾,然后直起身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笑着说:“你连这个也晚我一步,小珣,你得欠我两辈子了。”
听完谢桢月的话后,两人无言地对视良久。
然后周明珣弯下腰,去主动加深这个未完的吻。
最后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车里,谢桢月好不容易抽出手关好车门,就又被周明珣拉下身。
车内连阅读灯都没空打开,两个人就在路灯绰约的光影里耳鬓厮磨。
在肌肤相亲的一瞬间,周明珣把谢桢月抱得很紧,仿佛下一秒两个人的心脏就能交融在一起。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咬着自己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两辈子就两辈子,我们说话要算数。”
第72章 清明雨(上)
淅淅沥沥的小雨把a城包裹住,空气里满是湿润的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恰是清明时节雨纷纷。
数着日子,就又到了该回x城的时间。
谢桢月还是按照往常的惯例定好了机票和联程的高铁票,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的是,他带上了周明珣一起。
出发前一个晚上,谢桢月在和班长通电话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
话音刚落,班长那边就惊呼一声:“你说什么?谁?你要带谁一起来?”
然后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周明珣!是那个周明珣吗?你带他回来干什么?你们怎么又搞到一块去了?难道难道难道……”
或许是谢桢月的手机有一点漏音,但大概率是班长的声音过于爽朗,总之,让正蹲在行李箱前面叠衣服的周明珣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桢月,眼睛里好像带着点疑惑。
“汪汪汪!”
蹲坐在行李箱旁边的十五见他动作停了,连忙提醒他不要开小差。
谢桢月坐在床边,笑着揉了揉十五的下巴。
又和周明珣对视片刻,然后凑过去无声地亲了下他的额头。
对此,周明珣表示自己没有意见了,又继续低头收拾行李。
谢桢月看到他转过头的一瞬间,露出了没藏好的笑意。
电话那头的班长还在说话:“喂喂喂?谢大学霸,请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谢桢月答道:“有的,班长。”
班长在那边有些惆怅地问:“你们这是复合了?”
谢桢月点点头,眼睛还落在周明珣整理行李箱的手上:“嗯。”
他打量了两眼行李箱,伸手揪了下周明珣的衣服,见他看过来,又指了指一旁的床头柜上的眼药水。
周明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扒开行李箱的夹层给谢桢月看。
里面正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瓶还未拆封过的眼药水,正是谢桢月平时用的那款。
那个隔层里甚至还有一包花里胡哨的糖果。
“嘶——”手机里继续传来班长的声音。
他倒吸了口气,说:“离你上次和我说才过去多久?半年都不到吧?你们动作真的有够快的。”
谢桢月却说:“已经很久了。”
他们各自执着地等了七年,才终于等到这一天。
班长沉默了一会,像是听懂了谢桢月话里的意思。
过了片刻,他问谢桢月:“几点的高铁到啊?”
谢桢月不答反问:“来接我们吗?”
班长有些无语:“你哪次回来我没亲自迎接?”
“我等会截图发你。”
“知道了知道了,小的明天准时恭迎圣驾!”
等谢桢月挂断电话,周明珣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十五站在关好的行李箱上,抬起爪子又落下,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周明珣纵着它玩,和谢桢月说:“明天还是不带阿姨一起回去吗?”
“不带了。”谢桢月叹了口气。
周明珣坐到他旁边,看十五又滚到地板上。
他说:“前两天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像是想跟阿姨提起。”
谢桢月摇摇头:“想想还是算了,她这两年难得状态这么平和,还是不要去赌万一了,再等等吧,反正外公外婆也不会怪她的。”
周明珣思索片刻,最后说:“对于以前的事情,我觉得阿姨她不一定全无记忆。”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谢桢月察觉到周明珣话里有话,侧过头去问他。
“没说什么。”周明珣没有提及谢巧敏的那一句道歉,只说,“她还记得我。”
谢桢月便也没有多想:“她的记忆力不是线性的,总是东想起一块,西想起一块,我也说不准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那就不想了。”周明珣拍拍他的手。
谢桢月颔首,然后一把捞起准备趁两人不备,借机跳上床的十五。
周明珣替他发言:“小狗不准上床。”
十五委屈:“呜呜汪!”
春雨细密,拖着长长的线从空中落下,不像是雨,倒像是柳树的枝叶了,有时被风吹歪了方向,就像摆动的柳枝,总归是温柔的。
许是遇到清明假期,x城高铁出站口一度排上了长队。
班长百无聊赖地朝里头张望着,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刚好出来的谢桢月和周明珣。
“班长。”谢桢月远远地就朝他挥挥手。
“这呢这呢!”班长一手牵着小竹,一边挥手示意。
小竹见状也把手举高了大声说:“小竹在这里!”
谢桢月笑起来,蹲下身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小竹。”
小竹有些不好意思地踩了踩脚:“嗯嗯嗯。”
旁边的班长目光在周明珣头发上转了一圈,本来准备打招呼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脱口而出时变成了:“你这头发到底是不是天生的啊?怎么都不带变的。”
周明珣一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寒假,他来x城见谢桢月的时候,有一天被班长喊出去吃宵夜。
那次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到谢桢月口中提到过的彼此。
班长一边撸串一边看周明珣,憋了半天问出来一句:“听桢月说过你是混血,那你的发色是天生的吗?”
当时的周明珣认真地告诉他:“是染的。”
现在的周明珣看着班长,无奈道:“还是染的。”
班长挠挠头,又说:“好久不见了,这几年在哪发财……不是,过得咋样。”
周明珣笑起来:“挺好的。听说你很早就结婚了,恭喜啊。”
“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班长拉了拉小竹,“小竹,来叫叔叔。”
小竹乖乖喊道:“叔叔好!”
站起身的谢桢月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照例是先坐班长的车去酒店,经过和x城一中只隔了两条街的商圈时,谢桢月特意拉了拉周明珣的手,说:“你看。”
周明珣闻声看向车窗外,只见商圈前车水马龙,后边的小区立着整整齐齐的几排高楼,隐约可见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俨然一片热闹的景象。
“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谢桢月问他,“我不说你大概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班长搭话道:“何止啊,本地人都要想不起来这地方以前长什么样了。”
周明珣听后似乎是笑了一下,但转瞬即逝,看起来表情没有多大触动。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直到汽车彻底驶离这块区域。
谢桢月望着他,突然轻声问道:“怎么了?”
周明珣收回视线,反手握住谢桢月的手。
他们并肩坐在后排,为了给小竹匀出空间挨得很近,牵手的时候可以藏在叠在一起的外套下面,让人看不清楚。
周明珣说:“我知道的,这里拆掉之前,我路过过一次。”
这还是谢桢月第一次听他提到这段过往。
谢桢月问他:“路过吗?”
周明珣答:“算是吧。”
谢桢月有些无奈:“你去哪里要路过x城?”
周明珣笑了笑:“那个时候去哪里都可以路过。”
大四那年周明珣回国办理A大的毕业手续,但落地后他不急着去a城,倒是一个人拐了几个圈地绕来了x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自己的行踪,只是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一个人找到了那个公交车站下来后往旁边的街口左转几十米的小巷子。
他没想好自己过来做什么,甚至没想好要不要上楼去看一看。
但当周明珣站到巷口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封了起来,空白的墙上写着大大的鲜红色“拆”字。
巷子对面的小店门口正坐着几个本地的阿姨,围坐在桌子前闲聊,桌子上还散着扑克牌,大概是刚玩完一圈。
周明珣抬脚走进店里买了瓶水,然后貌似随口地问了句:“对面是要做什么?”
老板眼都不抬地回答道:“对面?对面要拆迁咯!”
另一个在嗑瓜子的阿姨闻声就说:“哎呀,真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谁能想得到啊?对面那块地方又旧又老,八百年都没有开发过了,居然搞起了拆迁。”
“就是嘛。”老板接话道,“这里的老房子本来卖都卖不出去,现在好了,既能变现,又能换新房,一举两得爽得嘞。”
还有个阿姨一边把桌上的牌收起来,一边说:“我听说开发商下了血本要把这块地方盘活,拆迁款赔不少呢。”
老板一听就叹气:“哎呀,怎么不是我家拆迁呢?”
说完还嘟囔了一句:“真不懂这块破地方能有什么发展前景。”
周明珣站在一旁沉默了听完了这段对话,然后又问了句:“拆了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
收牌的阿姨想了想:“说是要在前面建个大商场呢,然后呢后面要建一个大小区,具体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听起来可唬人了,说是要打造什么x城新中心。”
然后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眼周明珣,说:“诶,小兄弟你x城哪里的啊?我听你说话不像本地人啊?”
周明珣收回视线,摇头道:“我不是x城人。”
老板刚好也走出来了:“你来x城旅游啊?那你得往古城方向去,这一块都是老城区,没人来玩的。”
周明珣把手里的塑料水瓶捏得吱歪作响:“我不是来旅游的。”
嗑瓜子阿姨好奇道:“那你来做什么?”
周明珣停下手里的动作,天空刚好在这一刻飘过一片乌云,短暂地遮挡住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块薄薄的铅灰色阴影。
他平静地说:“来见人,他以前就住在这里。”
“找朋友啊?”嗑瓜子阿姨心下了然,又感慨道,“嚯,好运气啊,那你这个朋友可是要发财了诶!”
老板倒是不同意这个说法:“我们这种小地方拆迁能有多少钱哦。”
收牌阿姨不这样想:“那肯定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好吧?有总比没有好,你说是吧小兄弟?”
“是。”周明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到寂寥的巷口,“他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乌云被风吹散,阳光重新落到大地上,把周明珣离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段很琐碎的短暂回忆,周明珣亦没有告诉谢桢月太多。
他只谈到自己来过,见到过,然后离开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走,一概没有提起。
但是即使周明珣不说,谢桢月也能够猜到。
谢桢月沉默片刻,垂下脑袋,把周明珣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周明珣没有动,偏过头去看谢桢月在自己的手上写字。
谢桢月在写:“对不起。”
最后一笔还未落下,谢桢月写字的食指就被周明珣包住。
看着和自己对视的谢桢月,周明珣笑起来,比了个口型。
没关系。
没关系,不管中间发生过什么,不管我们分开后要经历些什么,只要我们最后能在一起,一切都没关系。
第73章 清明雨(下)
从班长家里吃完饭出来后,两个人没有急着回酒店,而是坐公交车去了趟老城。
说来这还是班长推荐的。
“这几天老城那边很热闹哦,搞什么游园活动,晚上还有表演,看视频里拍的挺好看的。”吃饭的时候班长说道,“桢月也很久没有去过那边了吧?”
谢桢月颔首:“是,从小就在老城附近长大的,不会想着特意去一趟。”
“这不是明珣也一块来了?可以带他去看看。”班花往小竹碗里夹了把青菜,又问周明珣,“明珣之前来x城的时候去过老城吗?”
说来这还是班花第一次见到周明珣,从前她都只是在谢桢月和班长的对话中听到一二,这次见到难免多打量几眼。
其实根据这些年断断续续地听过的一些事情,班花对“周明珣”这个人有一个模糊的想象,但真见到了本尊,她又觉得自己那些想法都被推翻了。
该怎么形容呢?
班花想,大概是和谢桢月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谢桢月自高中时起性格就有些冷淡,和班里其他人都走得不近,加之又是成绩好到被各科老师捧在掌心可以冲击状元的学霸,虽然同学们对他都有些好奇,但久而久之也都不太敢找他玩。
而周明珣都不需要细看,就知道他学生时代——甚至说可能直到现在都一定是那种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可以随意呼朋唤友的存在,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想接触以他为首的圈子。
清疏如月,姿朗似日。
这两个人实在太不一样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但他们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望过去又显得格外和谐。
周明珣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正在给谢桢月加盛半碗汤,闻言答道:“很久以前去过一次,看了场大雪。”
谢桢月倒是回忆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抬手接过碗:“之前那次,我好像没带你去?”
“没有。”周明珣小声控诉道,“你那次说老城没什么好玩的,不肯带我去。”
“确实没什么好玩的……”谢桢月仍然保持这个观点,然后忍不住吐槽道,“我去s城那次,你也不带我去看明珠塔。”
周明珣语塞:“那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电视塔。”
谢桢月总结道:“同理可得,老城也就只是几条老街。”
小竹听到s城后抬起头:“月叔叔你去s城啦?好玩吗?都去了哪里呢?”
谢桢月回忆了下自己跑去s城找周明珣的那一年。
脑海里闪过一些梧桐树下的阴翳,一些玻璃花房里炙热的体温,一些从洋楼的窗外看到的婆娑树影,在楼顶往外望到的明珠塔尖,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城市碎片。
但最后他看着小竹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只能说:“好玩,就随便去了几个地方。”
小竹点头,和班花说:“妈妈,暑假我也想去s城!”
谢桢月想了想,从碗里扒拉出一块红烧肉夹给了周明珣:“那晚上带你去。”
“虽然我很感动,”周明珣看了眼碗里的红烧肉,一抬筷子就重新夹了两块排骨到谢桢月碗里,“但是在吃饭上,你还是不能‘偷工减料’。”
正如班长所言,老城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高高低低的灯笼挂满墙头,温柔但明亮的光撒下来,把夜间也照得恍如白昼。
人来人往间,走在里面甚至有种比肩继踵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挨得很近,才不至于走散。
走到一半的时候,提议说要来的周明珣站在川流不息的嘈杂人群里觉得些后悔,反而是说着老城无聊的谢桢月眼睛亮亮地举起手机在拍照。
周明珣歪过一点脑袋,凑到谢桢月耳边看他拍照:“不是说无聊?”
谢桢月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答道:“来都来了。”
周明珣失笑,他看着谢桢月,觉得周围也没有吵得很难受了。
老城靠外的一条街已经商业化了,开着大大小小的商铺,趁着清明假期的客流量,看起来生意很是热闹。
在路过其中一家店的时候,谢桢月突然听到店里有人喊了声自己的名字。
“桢月?”
他驻足回头,确见是一家煎饼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店门口的锅炉前跟他打招呼:“还真是你啊?老远呢我就看到你了,看半天了差点认不出来!”
见谢桢月望过来的眼神似有疑惑,老板笑起来说:“我是阿四叔,之前在你外婆隔壁卖煎饼的,不记得了吗?”
听他这样一说,谢桢月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帮外婆摆摊时常见的煎饼摊老板。
“阿四叔,好久不见。”谢桢月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抬头看了看店铺的招牌,问他,“您现在换到这里来做生意了?”
“是啊!”阿四叔回答道,“这两年搞市容市貌建设,一中门口不准摆摊了,说是要圈出一块地方专门摆摊,但是手续又多又麻烦,租金也不算特别便宜,所以我就寻思着干脆到这边来开店,刚好古城开发还有补贴可以领。”
“这样。”谢桢月听完没有太大反应,“我这些年不常回来,所以不太清楚。”
“确实好多年没见过你咯。”阿四叔感慨道,“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了吧?之前一中那些学生有的还来问我呢,说寒暑假也不见你回来,你们家怎么不出摊了?哎,世事无常啊。”
谢桢月一时间没有答话。
反倒是旁边的周明珣用掌心抵了下他的背,转移了话题:“您现在这边生意好吗?”
“做多少是多少呗!我都这个岁数了,就指望着我儿子赶紧成家立业,我也就好退休回家养老咯!”阿四叔无奈道。
但说罢,他又认真打量了几眼面前衣着不凡的两人,尤其是谢桢月。
然后说:“桢月,你现在是出息啦!上回有一中的老师来买东西,我听见他们说你在外面当上大老板了?可真厉害啊!”
谢桢月脸上笑容淡淡:“老师们说得夸张了。”
他垂眼看了看煎饼铺的菜单,和阿四叔说:“买份煎饼吧。”
“好啊,还和以前一样?”阿四叔熟练地开锅预热。
谢桢月摇摇头,说:“来个全家福。”
阿四叔笑道:“好嘞!我再给你多加个蛋!”
阿四叔做煎饼的时候,门口停下一辆电动车,来人摘下头盔就往店里走,嘴里说着:“爸,还有外卖单吗?”
“有几个预订单,还不着急送。”阿四叔说完看了眼谢桢月,又对自己儿子说,“这是你桢月哥,还记得不?”
阿四叔的儿子抬头时正好和谢桢月对上视线,随手去拿矿泉水的动作一滞。
还是谢桢月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小杰是吧?”
阿四叔的儿子点了点头,目光在谢桢月身上转了两圈,看他挺括的衬衫和薄而有型的风衣,看他近乎一尘不染的鞋子,和手腕上瞧着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他甚至看到谢桢月的左手钻石戒指上一闪而过的火彩。
最后他低声喊了句:“桢月哥。”
“现在是留在x城工作?”谢桢月礼貌性地问了句。
“在外头上班呢,只不过逢年过节的回家来帮忙。”阿四叔替儿子回答道,“也是他自己当年高考争气,好歹考上了大学,不然我说干脆就别读书回家直接接手我的煎饼生意得了,现在他在外面上班也还可以。”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周明珣这时候突然附和道:“那挺好的,知识改变命运了。”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话。
煎饼做好的时候是周明珣去接的,谢桢月在旁边和阿四叔道别:“阿四叔,那我们就先走了。”
阿四叔摆摆手:“好嘞,以后有机会常来啊!”
离开煎饼店后,谢桢月突然开口道:“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有吗?”周明珣装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哪句话?”
谢桢月眼睛一弯:“我还没说是故意什么呢。”
周明珣失笑:“又诈我。”
谢桢月用食指去拉周明珣的尾指:“谁让你这么不经诈?”
周明珣任他勾着自己的手晃:“那怎么办,我对你又没招。”
气质迥异的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有些狭窄的小巷里,如果认真去看,就会发现两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相似的小玩意。
不管是风衣内衬同款的沙色格纹,同款不同色的衬衫,还是薄底皮鞋在走路时露出的一点红底,亦或者是左手上的戒指。
他们看起来并不一样,又感觉很像。
最后谢桢月和周明珣一起坐在那棵高大的梧桐老树下,分吃了买来的那份煎饼。
随着老城的持续开发,这棵百年老树也摇身一变有了新的身份。矮一些的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上面用笔写满各式祈福的话语,风吹过的时候随着树叶一起摇晃,沙沙声不绝于耳。
谢桢月扔完垃圾回来,看到周明珣正仰着头去看梧桐树上挂着的红色绸带。
“看到有什么?”谢桢月问他。
“怪有意思的,十个里面六个是高考顺利。”周明珣半开玩笑道,“刚刚看了一圈快把985院校给背下来了。”
“老城就在一中后面,离实验中学也近,大概都是那些学生们过来许的愿望。”对此,谢桢月倒是没有很意外。
但他又说:“不过是这几年才流行的,我们以前那时候,同学们都是约着一起去文昌庙,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还去不去。”
“你以前也去吗?”
“我从前不太信这些,但是班长去过,说替我一起许愿了。”
说话间,周明珣在旁边摆满了空白红绸带的架子上随手取下一条,跟店家付过款后又要了支笔。
谢桢月见状有些无奈,但还是好奇地问他:“你要写什么?”
周明珣侧过一点身子:“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我才不好奇。”见周明珣不说,谢桢月偏要去看。
他凑到周明珣跟前,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地盯着他下笔。
周明珣落笔的姿势一顿:“不是说不好奇吗?”
“嗯嗯,所以我都没有问。”谢桢月点点头,催促道,“你快写。”
周明珣轻笑一声,反倒是不急着下笔了。
他看了看凑近得快贴到脸上的谢桢月,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色。
这几天连着下雨,天上的月亮也蒙着一层朦胧的纱,光隔着轻纱晕开来,让人看不清轮廓。
斟酌片刻,周明珣神色认真地落下了第一笔。
偏软的笔尖落在红绸上,留下的字体笔锋锐利,一气呵成,颇有些行云流水的韵味。
周明珣写得是——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注1]
谢桢月看完后没有说话,只默默接过周明珣的笔,在他的落款后面又跟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这条红绸带系到了高处的枝干上。
红绸带长长地缀在枝头,望着就不像绸带了,倒像是红色的柳枝。
他们就站在树下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谢桢月突然问了句:“在这里许愿,会灵验吗?”
周明珣想了想,说:“会吧。”
“为什么?”谢桢月较起了真,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周明珣告诉他:“因为小树会保佑小树的。”
谢桢月愣住,半晌,他牵住周明珣的手说:“小树也会保佑小珣的。”
周明珣偏过脸,对上谢桢月含笑的眼睛,便一勾嘴角,笑着说:“都会的。”
于是两个人又重新将视线落到那棵梧桐树上。
恰有晚风吹过,书上红绸翻动,犹如红线蹁跹。
第74章 伦敦雾(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伦敦起了一片大雾。
出廊桥的时候,谢桢月有些不放心地和周明珣又确认了一遍:“和外公外婆打招呼真的可以直接说中文吗?外婆中文不太好的话,我需不需要再说用英文说一遍?”
周明珣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没问题的,说中文就好,基础用语外婆都听得懂的。而且她其实不爱说英文,平时在家里也是说俄语多些,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再用俄语和她说‘你好’,她肯定很开心。”
“我也只学会了‘你好’。”提起这个谢桢月很是无奈,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周明珣,“周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教我?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不会弹舌音?”
周明珣含笑去看他:“谢同学,以你的口腔发音条件,我得从你幼儿园时期就开始教起才行。”
但玩笑归玩笑,周明珣还是说回了正经话:“知道你要来以后,外婆已经连夜把中文捡起来了,据舅舅说进度可观。”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一些,周明珣甚至还举了个例子:“她现在已经能和我的小侄子一起用中文聊天了。”
虽然小侄子今年才五岁。
话是这样说,谢桢月听完后心里的紧张有增无减。
他们此行是来给周明珣的外公贺生——按照中式传统的说法,叫做过八十大寿。
起因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还在睡梦中的两人被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
谢桢月蹙眉听了一会儿,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后,用手推了推身边还在熟睡的周明珣,嘟囔道:“小珣,你的电话。”
周明珣收起还搭在谢桢月腰间的手,眯着眼拿过手机,然后又重新闭上眼睛接起电话。
“喂。”
“Elian,早上好啊!你那里现在是早上吧?吃早餐没有呢?”
熟悉的爽朗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明珣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他有些不确定地把手机拿开,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人:“外公?您这个时间还没睡觉吗?”
听到这个称谓后的谢桢月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外公乐呵呵地说:“哎呀我睡不着!我听你妈妈说你谈恋爱了,这么好的事情怎么都没和外公讲呢?”
然后还说:“不过听你妈妈说这次谈的又是个男孩子呢,长什么样子?哪里人呢?……哦你外婆让我问有没有你们的合照发来看看。”
周明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旁边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过来。
谢桢月舍弃了自己的枕头,和周明珣挤在一块,听到外公说的话后还故意抬起头,对着周明珣比了个嘴型说:“又。”
周明珣立刻清了清嗓子,说:“妈妈怎么话只说一半?不是又谈,是复合了,之前我跟您和外婆说过他的,叫桢月,您还记得吗?”
话音刚落,周明珣就感觉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躺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颈窝里,甚至凑得更近了些,想来是偷听得认真。
于是周明珣直接把手机开了免提。
外公和外婆那边一阵嘀咕,最后恍然大悟道:“是Lennox啊!”
听到这里的谢桢月是在没忍住小声道:“你怎么还和外公外婆提我的英文名?”
周明珣单手捂住话筒,同样小声地和他解释道:“外婆中文不好,说英文名她才记得住。”
闻言谢桢月没有再说话,只悄悄抬眼去看周明珣。
那个时候他们都分手了,周明珣为什么还要让身边的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谢桢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周明珣是个大傻瓜。
电话那头的外公言归正传,说到了这次来电的真正目的:“下周外公过生日,你带上Lennox一起回趟伦敦吧?”
周明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去看谢桢月,说:“这我得先问问他的意见。”
外公听了也理解,只说:“那决定了告诉我们,我和你外婆很期待呢!”
挂断电话后,两个人也彻底没了睡意。
谢桢月心下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阿姨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复合的?”
周明珣想了想,分析道:“我没和她说,但也没有瞒着人,以她的性格应该是自己问到的。”
也有道理,谢桢月想,这很符合他对方令颐的印象。
两个人在被窝里静静地躺了一会。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拨弄了一会谢桢月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然后停下来问他:“所以,要和我一起去趟英国吗?”
谢桢月当时回答得非常淡定:“好啊。”
但现在的谢桢月看起来并不算淡定。
见谢桢月神情仍未放松,周明珣安慰道:“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他们人都很好,小的时候父母顾不上我,所以算得上是在他们身边长大的。”
然后把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抬起来,在谢桢月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别担心,凡事有我在。”
谢桢月是个心头一挂着事情就容易面无表情的性格,但是有周明珣在旁边插科打诨,他很难一直专注让自己焦虑的事情。
他想了想,问道:“我们等下直接过去?”
周明珣点头:“是,我哥说会来接我们。”
周时晏确实是这样说的。
但实际情况是,来接机的人远不止他一个人。
且多了不少。
周明珣自诩这辈子见过的大场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当他牵着谢桢月从VIP通道出来,看到外公举着一块写着“Lennox and Elian”的接机牌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震撼。
谢桢月原本酝酿了一路的拘谨更是一瞬间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略带迟疑地问周明珣:“这是……外公?”
“啊……”周明珣看着那个雀跃地朝自己挥舞手里接机牌的银发老头,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吧。是吗?”
谢桢月颇觉无奈:“你问我吗?到底是谁外公?”
周明珣带着他往前走,应答得自然:“当然是我们的。”
外公随手把登机牌塞到周时晏手里,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已经走到跟前的两人打了个招呼。
周明珣问他:“您怎么过来了?”
然后又看了眼外婆和一旁稍显安静的方令颐,说:“外婆和母亲也在。”
方令颐和周明珣短暂地对视片刻,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见周明珣已经收回视线,盯着和外公外婆拘谨问好的谢桢月看了。
外婆要比外公高出将近半个脑袋,挽着外公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微微倾斜,她难得带了点笑容,柔和了五官冷冽的感觉:“初次见面,飞了这么久难受吗?”
谢桢月答:“都还好,不难受。”
随即谢桢月就被外公外婆一人一边夹着往前走。
他试图回头向周明珣求助,但还未动作就被两边的问话声打断。
周明珣跟着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旁的周时晏从周明珣手里接过行李箱,说:“知道你们要来,外公外婆心情很好,特别是外公,说一定要亲自来接你们。”
周明珣知道周时晏的话还没说完,便只回了个气音:“嗯。”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时晏又说道:“父亲说在家等你们。”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此行只是来给外公庆生。”
“我们都是。”
“‘我们’是谁?父亲母亲和你吗?”
周时晏蹙着眉看他:“我们就是我们一家人。”
周明珣闻言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不予置评。
须臾,周时晏又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来了。”
“打住。”周明珣不让他往下说了,“我刚刚讲了,这次只是带桢月来跟外公外婆见一面,至于其他一切免谈。”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迟早会说的。”
周明珣眉尾拉平,脸上神情淡淡:“从小到大,你总是给他们两个当说客,改天给你送个‘家和万事兴’的匾额让你挂房里。”
周时晏沉默半晌,才道:“自年后就没见过你了,在a城过得怎么样?”
周明珣答:“很好。”
周时晏点点头:“那在港城工作还习惯吗?方合那些老家伙还有找你的麻烦吗?”
周明珣道:“还行,都处理好了。”
周时晏听完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走在前头的谢桢月终于找到机会,回过头喊了声:“小珣?”
周明珣应声上前:“怎么了?”
周时晏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把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方家半数时间都住在贝尔格莱维亚的一栋乔治亚风的白色灰泥建筑里,谢桢月推开窗户,发现从周明珣房间的窗户往外望,刚好可以看到一棵树的树冠。
外头雾气很重,谢桢月只看了几眼就把窗户重新关好。
然后有些新奇地去打量四周房间的陈设。“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周明珣端着两杯水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谢桢月:“对,你现在弯腰看窗户底下的墙,上面还有我六岁的时候在上面画的画。”
“真的?”谢桢月一听就弯下了腰,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个用铅笔画的图案,是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四周加上放射状的短线。
谢桢月眼睛弯起来,漾出笑意:“太阳啊。”
见他笑起来,倒是周明珣自己想起一件事情:“你以前给我的备注就是这个图案。”
这还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周明珣自己发现的。
但是现在谢桢月给周明珣备注就只是中规中矩的全名,想到这里的周明珣随手就拿起谢桢月的手机要给自己改备注。
谢桢月在旁边喝着水,任由周明珣操作自己的手机,只说了句:“以前还小,现在你还喜欢那样的备注吗?”
周明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抬眼看他:“不可以吗?”
“可以。”谢桢月坐到沙发宽大的扶手上,去揉周明珣那头蓬松的红发,“你想备注什么都可以。”
但是又赶在周明珣动作前说:“哥哥不可以。”
周明珣计划落空,有些不服气:“为什么?”
谢桢月伸手就去捏他的脸,眼睛弯弯:“因为我比你大。”
行吧。
周明珣想了想,又朝谢桢月比了个口型。
谢桢月眼睛一眯:“这个也不行。”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周明珣拉着谢桢月就往后倒,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挤在单人沙发里,肩抵着肩,腿缠着腿,“那你自己来。”
谢桢月拿回自己的手机,还真认认真真给周明珣重新打上备注。
周明珣的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看得仔细。
他看到谢桢月敲敲打打,最后还是给自己换上了太阳符号的备注。
周明珣无声地笑起来:“不是说这都是小孩子用的吗?”
谢桢月不理他:“我就喜欢这个。”
周明珣仍是笑,他的手从谢桢月背后揽过来,握着谢桢月的手腕和他一起刷了会朋友圈。
等退出来的时候,周明珣突然指着屏幕里谢桢月的个性签名问了句:“想问你很久了,这两颗竹笋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桢月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起来:“你猜。”
鉴于上一次谢桢月展示的“铁证如山”,周明珣实在不敢乱猜,只埋头用脑袋去蹭谢桢月的脖子:“你直接告诉我吧。”
谢桢月被蹭得脖子发痒,不自觉地弓着背往后仰,心里莫名地想起十五。
十五有时候为了多吃一个罐头也会这样。
谢桢月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伸手去抵住周明珣的额头:“痒,别闹我。”
他微仰着头,周明珣抬起头刚好对上下颌,于是自然地落下两个吻,甚至有越亲越上的趋势:“说不说?”
谢桢月也不躲他:“不说怎样?说了怎样?”
周明珣欺身过去:“不说亲一下,说了亲两下。”
“抵死不从呢?”
“那得试一下。”
两个人窝在柔软的沙发里你来我往地胡闹了一通,但顾虑到临近晚饭时间,终究还是及时收了手,不敢玩得太过。
最后赶在下楼吃晚饭前,周明珣终于知道了个性签名的答案。
谢桢月给他展示了一套完整推演公式——
“笋的拼音是sun,sun在英文里是太阳,所以两个竹笋就是两个太阳,太阳又称日,所以就是两个日。”
见周明珣盯着那行字也不说话,谢桢月有些不确定起来:“看不出来吗?其实很明显,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周明珣闻言疑惑更甚。
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脑子里灵光一现,犹如茅塞顿开。
他知道什么东西里面有两个日了。
是自己的名字。
第75章 伦敦雾(下)
吃过晚餐后,舅舅说要带周明珣一起出门给外公拿个东西,谢桢月便准备先回房间。
但半途却在走廊上遇到了迎面走来方令颐。
方令颐走得不快,见到谢桢月后更是直接停下脚步,不甚空气地说:“下午的花材才弄到一半,桢月有空的话要陪我一起去处理一下吗?”
谢桢月本意也是回去等周明珣,正觉得有些无聊,闻言无不可地点点头:“好。”
“咔嚓。”
锋利的剪刀将无用花枝齐根剪断,发出清脆的声音。
方令颐处理花材的手法非常利索,甚至带着些熟练的漠然感。
她端详着面前替自己放好花瓶的谢桢月,说:“长远勿见,桢月你变化不小。”
“不少人这样说。”谢桢月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只问方令颐,“花瓶放这里可以吗?”
方令颐扫了一眼,不甚在意道:“可以。”
修剪好枝叶的两朵玫瑰先一步进了花瓶。
方令颐一边看手里还未修剪的花枝,一边问:“桢月毕业后就一直留在a城?”
谢桢月回答道:“是。”
“我从旁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都是些好消息。”方令颐不是喜欢说话拐弯抹角的性格,直言道,“但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挺不容易,很辛苦吧?”
闻言谢桢月很浅地笑了一声,并没有说太多:“都过去了。”
但方令颐忽然问他:“Elian有同你提过家里的事情吗?”
谢桢月拢了拢一旁的花材:“您具体是想问什么?”
方令颐定睛看着他:“看来你知道很多。”
谢桢月回看过去:“我和小珣之间没有秘密。”
方令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处理花材:“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挺惊讶的。”
说完她又看了眼谢桢月:“毕竟没有人撞见自己儿子在和人‘打开水’还能保持冷静。”
谢桢月递过去一枝花:“但您当年看起来很冷静,我一直以为您其实并不不是很在乎我和小珣在一起这件事情。”
方令颐接过花,却没有急着处理,反而捏在指间转了转:“我现在也并不反对你们。”
“阿姨,”谢桢月单手撑在桌沿去看她,“您特意来找我应该不是只想聊这些?”
方令颐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前段时间,Elian和他父亲因为一些事情闹得不是很愉快,春节的时候看在外公外婆的面上他回了趟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且告诉我们,他要彻底留在a城,不回来了。”
听着方令颐轻描淡写的描述,谢桢月脑中却蓦然闪过周明珣带伤的额角。
于是他告诉方令颐:“如果您是希望我劝小珣回家的话,很抱歉,我做不到。”
方令颐放下手中的花材,看向谢桢月:“为什么?你劝他的话,他大概是会听的。”
谢桢月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因为我不想勉强他。”
方令颐陷入一阵沉默,半晌,她重复了一句:“勉强。”
谢桢月拿起桌面的花材,按照自己的习惯开始处理枝叶。
他甚至没有去看方令颐:“其实换句话说,我根本没有劝他的必要。毕竟从自私的角度来看,小珣一直留在a城不回去,对我来说才是好事不是吗?”
“因为这就意味着——”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半旧的枝干随着叶片一齐落下,剪断这些累赘后的花枝显得更加轻盈舒展。
谢桢月把花放到花瓶里,再看向方令颐。
“——他现在是我一个人的。”
“你确实变了。”方令颐看着谢桢月,突然感慨道,“我有点怀念以前那个腼腆拘谨的小孩了。”
“或许吧。”谢桢月不太介意这个评价,反而说,“但这些年您对小珣的态度却是一直没有变过。”
说到这里,谢桢月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阿姨,其实你们也不是很需要小珣,又为什么非要把他绑在身边?”
方令颐避开和他对视,答道:“或许我和他父亲在一些事情上做得有失偏颇,但我们并没有不需要他。至于让他回家,父母长久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自然是会想念,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你们先把小珣推远的。”谢桢月开始处理起另一份花材,“所以即使您现在后悔也晚了,因为我不会把他还给你们的。”
这些花束高高低低地落在花瓶里,开始呈现出错落有致的形状。
谢桢月又说:“其实现在交通发达,s城和a城之间飞机直达也不过两个小时。”
他看向方令颐,不让她回避自己的目光:“如果正如您刚刚所言,您和叔叔都很挂念小珣的话,我和小珣很欢迎你们到a城来。”
方令颐深深地看了谢桢月一眼,说:“我今天才彻底明白,Elian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谢桢月对这个话题表达了自己的好奇:“您讲?”
方令颐却不说。
她只告诉谢桢月:“我们会过来的。”
谢桢月便也就不再说话了,只心情很好地帮着完成最后的插花。
瓶内花朵饱满,枝叶舒展,仿佛正欲展翅高飞的蝴蝶,充满着自在的欢乐气息。
夜色深了些。
周明珣回来时路过客厅,被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周见珩叫住。
舅舅的目光在沉默对视的父子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拍了拍周明珣的背,又叮嘱周见珩说:“我先上楼一趟,爸妈已经睡着了,你不要和Elian大声说话。”
周明珣自顾自地坐到周见珩对面的沙发上,喊了声:“父亲。”
周见珩颔首,随即和他无言对视。
良久,才问了句:“还回家吗?”
“回。”周明珣坐姿坦然,“等给外公过完生日就回a城。”
“我问的是回家。”
“我回答的就是回家。”
周见珩问:“什么时候你的家变成了a城。”
“不对吗?”周明珣像是真的有些疑惑,“我觉得很对。”
窗外似乎在下雨,有雨滴落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细的声音。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让人甚至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片刻后,周见珩才再次开口。
他评价道:“你是乐不思蜀了。”
“错了。”周明珣纠正他,“我这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周见珩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分不清什么心情地说了句:“你现在找了个对象做教育行业的,文学造诣都跟着提高了,小时候都没跟我背过诗。”
周明珣答:“小时候您也没有过问我功课的习惯。”
周见珩喝了口醇香的红茶,说:“一直以来,在你和小晏的事情上,我和你母亲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周明珣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原来您知道。”
周见珩被他的话塞得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但本质上,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大是大非面前,我和你母亲并不曾亏待你。”
周明珣没有吭声,他只觉得坐在这里,听周见珩说这些话听得有点难受。
“上次我生气,是因为你提到了你大伯。”周见珩倒是镇定,“我们这样的家庭,当然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静,但我和你大伯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你是清楚的,你爷爷到死都没有对这件事情释怀,也没有原谅我。”
他说:“所以不管你有多不满我,都不该拿我和他来当做你和小晏的例子。”
周明珣安静地听完,说:“但那是您做错的事情,和我,和哥都没有关系。”
他直直地看着周见珩的眼睛:“是您一厢情愿把我和哥当成当年的自己与大伯罢了。”
周见珩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但在他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比明确地告诉他自己,周明珣说的是对的。
讲完这一通话,周明珣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他抬腕看了眼手表,道:“您还有其它事情要问我吗?”
周见珩问:“你赶时间?”
周明珣点点头:“有一点。”
周见珩又问:“什么事情这么急?”
周明珣答:“跟舅舅出门一趟已经晚了,他还在等我。”
周见珩有些语塞:“……都在一栋楼里,他急什么?”
周明珣答得理直气壮:“我急。”
周见珩沉默地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插花,然后抬了抬手:“你去吧。”
话音刚落,周明珣起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倒是周见珩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有空的时候,”周见珩突然出声,“我会和你母亲一起去a城看看你,还有桢月。”
周明珣步伐一顿,偏过头去看他:“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周见珩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却是答了一句听起来并无关联的话:“他是个好孩子,你和他在一起,我和你母亲很放心。”
“谁管你们放不放心?”
周明珣念叨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谢桢月已经洗完澡了,正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见周明珣进来还把手机递过去:“看,十五起床了。”
周明珣凑过去,看到监控视频里的十五正忧心忡忡地在家里巡逻——自从搬到梧桐湾之后,十五需要巡逻的面积实现了骤增。
面对猛然增加的工作量,十五是既忧既喜,但大概率是喜大于忧,毕竟每天都很积极认真地主动承担起巡逻看家的重任。
谢桢月开了监控的外放麦克风,听到声音的十五脚底一个刹车,调转方向凑到摄像头前面歪头歪脑:“汪?”
周明珣洗完澡出来,看到谢桢月坐在床上,还在和十五隔空说话。
他坐到谢桢月旁边,问到:“十五能听懂吗?”
“能的。”谢桢月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里撒娇打滚的十五,“十五最聪明了。”
周明珣戳了戳屏幕里的十五,说:“哦。”
谢桢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过头去看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周明珣往下一倒,躺在床上说:“没有啊。”
谢桢月放下手机,跟着一起躺下来:“骗人的是小狗哦。”
周明珣侧过脸去看谢桢月,随后嘴巴微张:“汪汪。”
谢桢月笑起来,用食指去揉开周明珣蹙起的眉头:“到底怎么了?”
周明珣握着谢桢月的手腕往下拉:“晚上我不在,他们是不是找过你了?”
谢桢月不动声色地问:“你说谁?”
“长大变聪明了,”周明珣笑起来,“骗不到你。”
谢桢月却没有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肯定找过你。”周明珣这一次说得很笃定。
谢桢月反问道:“你这么确定?”
“不然他们不会说那种话的。”周明珣凑过去,用鼻尖轻蹭谢桢月的下巴,“肯定是你教他们的。”
只有谢桢月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触到自己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
“他们说什么了?”谢桢月实话实说道,“阿姨来见过我。”
然后又说:“本来还想不告诉你的,怎么他们这么守不住秘密?”
周明珣平躺着去看天花板:“刚刚回来的时候我爸拦下我,说了一些话,大部分没什么营养,个别很有道理。”
谢桢月问:“然后呢?”
周明珣笑起来:“我觉得他们想不出那样哄人的话,大概率是你说出来让他们哄我的。”
“真心话罢了,”谢桢月伸手去抱住他,“想让你开心一点。”
周明珣答:“我现在就很开心。”
谢桢月又凑近了些:“因为叔叔阿姨吗?”
周明珣摇头:“跟他们关系不大,我早习惯他们什么样子,所以不会有期待。”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啊。”
谢桢月失笑:“我有什么?”
周明珣握住谢桢月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说:“我有你,最开心。”
第76章 月亮邮票(上)
因为还在倒时差,两个人难得早早地入了睡。
但或许是到了伦敦的原因,谢桢月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一段很久以前的事情。
毕业后谢桢月的运气似乎开始变好了。
他用拆迁款加上回迁房卖掉之后的钱做首付,在a城买了套小小的两居室,从此算是真正在a城落下了脚跟。
谢巧敏状态也逐渐稳定,不再抗拒接触外人,谢桢月给她找了个护工蒋阿姨,她接受良好,谢桢月也因此轻松不少,不必精神紧绷着时刻待命。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于是在工作有所起色后,谢桢月独自去了一趟伦敦。
他并没有制定什么行程安排,就好像只是纯粹想到伦敦住几天,再随意四处走走看看。
那天是伦敦难得一遇的大晴天。
谢桢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直到路过一家装潢考究的店铺。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黑色的风衣,凹出的造型衣角扬起,露出沙色格纹的里衬,脖子上则是系着一条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
谢桢月顿足,静静地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回头走进了店里。
接待的销售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年轻,热情地走上前用英文招呼了一声,又打量着谢桢月的外貌和气质,试探性地说了声:“泥嚎?”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回道:“你好。”
销售笑起来,换回流畅的英文,问谢桢月想看些什么。
见谢桢月一时沉默,还很贴心地补充道:“先生,我看您刚刚在橱窗外欣赏了很久,或许您要了解一下那一套吗?”
闻言,谢桢月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销售便替他取来了那一身的行头,也不嫌麻烦,耐心地逐一介绍过去,讲到围巾的时候还特意说:“这是我们家的经典格纹系列,今年的新品在之前产品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材质上的优化,并且在设计上也有了全新的风格调整,发布之后非常受欢迎。”
谢桢月眼神落在那条围巾上,突然开口道:“以前有人送过一条跟这个很像的围巾给我,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认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家的。”
销售笑起来:“那您和我们品牌非常有缘分呢。”
然后又夸谢桢月身形高挑,骨架匀称,热情地替谢桢月试上了那件风衣。
“风衣是我们家最经典最有名的产品之一。”销售在旁边夸赞道,“您穿上搭配这条围巾真的非常合适。”
谢桢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突然想起另一个很适合穿风衣的人。
他想起自己曾在那个人的衣柜里看到过不少这个品牌的衣服,各式风衣更是款式齐全得仿佛搬来了半个品牌专柜。
见谢桢月盯着镜子出神,销售没忍住小声提醒道:“先生?”
谢桢月眨了一下眼睛,把围巾从身上解下来。
销售走上前来接过,直到这个时候谢桢月才看清原来他有一双靛蓝色的眼睛。
谢桢月想大概是近来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才会这样高频率地去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
但最后谢桢月离开店里的时候,还是带走了那件风衣和围巾。
再晚些的时候,谢桢月路过了一家专门兜售明信片的小店。
店铺不大,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人走进去之后难免有些许拘束,
老板是个带着老花眼镜的银发老奶奶,这会儿正坐在柜台后面针毛衣,听到有客人进门的声音,也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并没有其它动作。
还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像老板孙女的年轻人过来客气地问了句:“您是来旅游的吗先生?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谢桢月随手取下一张明信片,说:“我想先看一看。”
“可以的先生。”女孩打量着眼前的东方人,猜测他大概率是个因工作来出差的年轻人,“您可以买一个送给家人。”
谢桢月不知道是处于什么想法,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逼仄小店里,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脱口而出道:“我是孤儿。”
女孩一愣,然后连忙说:“我很抱歉……但您也可以考虑送给自己的爱人。”
闻言,谢桢月把手里的明信片放了回去:“我也没有爱人了。”
“……”
女孩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明显有些无措:“哦,哦……这样啊。”
谢桢月笑了下,没有回答。
他在店里看了一会,然后问了女孩一个问题:“你这个明信片,能寄到多远的地方?”
女孩心想这个年轻人终于说了个自己能接上的话题:“多远都可以的,先生。只要是知道地址的地方都能寄。”
谢桢月望着琳琅满目的货架,用中文说了一句:“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声音轻,不像说话,倒像是念了一段冗长的诗句。
女孩没有听懂:“先生,您说什么?”
谢桢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这几个是什么价格?”
那天晚上谢桢月像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游客一样,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到了居住的酒店。
但丢下那些东西后,谢桢月又踩着夜晚清凉的露水,重新出门买了一包烟。
结果就这片刻的功夫,推开便利店大门的时候,外面就开始飘起了冷冽的毛毛细雨。
伦敦人大概是没有打伞的习惯,面对突然落下的雨滴,街上的行人仿佛早就习以为常,脚步不带半点迟疑地继续前行,好似无事发生。
谢桢月入乡随俗地走进雨里,然后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用崭新的打火机去点燃烟草。
但他动作太生疏了,风里掺着细雨,把打火机的火苗吹得摇晃,连着试了几次,才终于点着。
吸到第一口烟的瞬间,谢桢月就被呛得直咳嗽。
太苦了,又苦又辣。
苦得他想干呕,辣得他眼眶涩然。
街角有两三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朝过往的人充满挑衅地吹口哨。
谢桢月只当没有听见,冷漠地咬着烟路过他们。
那支燃到一半的黑色细烟最后被谢桢月捻灭在指间,扔进了垃圾箱。
雨依旧不大不小地下着,被风吹得飘起来,斜斜地让人分不清方向。
只是如果抬头看,就又会发现它们的形状走向被路灯的光照得无所遁形,一清二楚。
缓缓爬上来的月亮昏昏地发黄,不像月亮了,倒像是一团化开的黄金糕。
谢桢月脑海里突然闪过明信片店里小女孩的话。
于是他望着月亮,不由自主地去想:周明珣,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他又想,知道地址的人,多远都能把礼物送到。
那不知道地址的人该怎么办?
谢桢月带着这个问题回到了酒店的房间。
明信片还散落着放在窗前的桌上,钢笔压在上面,露出底下空白一片。
谢桢月坐在桌前拿起笔,下笔前却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朦胧得快只剩下光晕的月亮。
他忽然明白过来,在很多年前有人给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提笔,落下。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注1)
如果能把月亮剪下来当成邮票,那么不管那个人身处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一定能把东西寄到对方的身边。
谢桢月写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突然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点东西。
或许眼泪也跟着那点东西一起,让周明珣带走了。
那大概是一根肋骨。
“……小树……”
“小树?”
“小树!”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铺着柔软毛毯的地板上。
他顺着声音转过头,看到坐在旁边低头喊自己的周明珣。
见他醒了,周明珣笑着说:“你现在弹琴已经有给自己催眠的效果了吗?怎么弹着弹着就睡着了?”
谢桢月想说自己没有在练琴,睡着前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的,怎么又会跑到地板上来?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张开嘴巴。
他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说:“上午临时调课,没能补到觉。”
“怎么不和我说?”周明珣不笑了,伸手去扶谢桢月坐起来,“你刚刚一来就应该直接睡觉的。”
谢桢月伸手去抱他:“两天没见你了,怎么能一见面就睡着?”
周明珣任他揽着自己的腰,想了想,问道:“真的还要继续去做这些兼职吗?真的太辛苦了,小树。”
谢桢月听到这话后倒是笑了一声,说:“我不去做兼职怎么办?你养我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养你啊。”
谢桢月却笑着摇摇头,重新抱住了周明珣:“不要你养。”
“那你要什么?”
“要你啊。”
周明珣也笑,他揉揉谢桢月的头,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没事的,今天只是特殊情况。”谢桢月还是固执自己的想法,“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然后又说:“还有,你不要老是送我东西。”
周明珣无奈道:“送了你也不用,全堆在房间里了。”
不说还好,周明珣一说,谢桢月就又感到一阵苦恼:“你还说呢?那些东西都太贵了,不适合我。”
周明珣显然有些不服,但还没来得及反驳谢桢月的说法,就又听到他说:“你见过哪个拿助学金的人用那些东西的?”
周明珣眉头一拧:“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把头枕在谢桢月的锁骨上,喟叹道:“啊好烦,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像把这些事情都丢到一边什么都不管了,不如我们直接私奔好了。”
谢桢月失笑道:“私奔?”
“对,私奔。”
周明珣抬起头,心情好像很好,靛青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桢月:“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都行。”
谢桢月笑出声,喊了声:“小珣啊……”
那一声轻飘飘的,像一朵温柔的云,把谢桢月驮起来,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去看房间里的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谢桢月觉得自己飘得很高,强烈的失重感让眼前黑了片刻。
再挣开眼睛时,面前的周明珣好像和刚刚有一点不一样,眉目间隐约有些愁容。
他正看着自己,问出了回忆里的那句话:“谢桢月,我们私奔好不好?”
十九岁的谢桢月听到这句话后选择一笑了之。
可是二十八岁的谢桢月,近乎迫不及待地说了声:“好。”
他看着面前有些惊讶的周明珣,说:“小珣,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可以。”
可周明珣有些难过地笑起来,伸手去擦谢桢月的脸颊。
他说:“小树,别哭。”
窗外雨声潇潇,风声簌簌。
伦敦城依旧藏在一片浓浓的雾气里。
谢桢月在真实的黑夜里睁开眼睛,一伸手,摸到自己湿漉漉的眼睛。
他又流得出眼泪了。
第77章 月亮邮票(下)
周明珣的睡眠质量向来要偏浅一些,容易被声响惊动。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带着温暖体温的躯体靠了上来。
周明珣闭着眼睛转过身,近乎本能地抬手把身上的被子支起一个角度,好让旁边的人能更顺利地挪过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告一段落,被窝里的温度随着紧紧挨着的两个人默默升高了一点,伴随着窗外尚未停歇的雨声,更加催人入睡。
于是周明珣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直到在准备入睡的前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肩上传来一阵潮湿的触感。
周明珣醒了。
他睁开眼睛,摸黑着伸手去找谢桢月的脸庞,然后不出意料地摸到了一手湿润。
周明珣侧过身去拉开床头灯,然后躺回去看谢桢月:“做噩梦了?”
谢桢月因为骤然亮起的灯光,一度睁不开眼睛。
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然后慢慢适应着眯起了眼睛。
周明珣摸摸他的头,说:“梦到什么了?”
谢桢月盯着周明珣看,声音轻飘飘的:“你。”
周明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又问了一遍:“梦到什么了?”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说:“梦到我第一次抽烟的事情了。”
周明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吗?怎么突然梦到这个?”
“因为那也是在伦敦发生的事情。”
谢桢月问他:“你不是想知道?”
周明珣却道:“你现在想说吗?”
谢桢月点点头。
周明珣才说:“那告诉我吧。”
谢桢月的声音低下来,在夜晚里伴着雨声去听,就好像坐在高地上听到从远方传来一阵哨笛声。
他亦不曾提到当年的一些细节。
他只是和周明珣说起当年自己买下的风衣和围巾,说起那场绵延不绝的夜雨,说起烟草被雨淋湿后的味道,说起自己曾经去过一家售卖明信片的小店,还是说起自己离开伦敦时天空中弥漫着的薄雾。
但他说的梦里并没有出现过周明珣的身影。
所以周明珣问他:“我在哪里呢?”
谢桢月看着他,眼睛还有些红:“我没找到你。”
但周明珣摇摇头,告诉他:“我在这里。”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把周明珣揽进自己怀里,让他去贴近自己的左胸腔。
夜色寂静,把心跳声衬托得喧嚣。
周明珣在平稳有力的跳动声里,听到谢桢月说:“你在这里。”
周明珣没有说话,只伸手环住了谢桢月的腰。
良久,他退后一点去看谢桢月:“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吗?”
谢桢月眨了下眼睛,没吭声。
周明珣用指腹蹭了蹭谢桢月的眼皮:“不要在梦里记起,都告诉我吧。”
谢桢月想了想,确实又想起一件周明珣不知道的事情。
但他先问周明珣:“你还记得以前——就是分手之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周明珣点了点头:“记得,是在机场,你来送我。”
说完还叹了口气。
“不是的,”谢桢月却很浅地笑了一下,说,“那只是对你来说。”
周明珣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桢月话里的意思:“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桢月凑过去亲他的鼻尖,说:“大四那年,你不是回来过一次吗?”
那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
谢桢月认真去翻阅了学校公众号的信息,发现发布的毕业照拍摄排期表里面,文学院和商学院被放到了同一天的不同时间段。
他想了想,点开了和曾老师的对话框。
初一:老师,请问下周的毕业照拍摄,留培生他们也会参加吗?
他盯着手机等了一会,才收到曾老师的回复。
校团委-曾老师:有统一发通知的,但是回不回来还是看他们自己,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会来的,毕竟还有些手续要办,毕业证也需要亲自来拿
初一:好的,谢谢老师。
谢桢月放下手机,坐在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哦?”
便利店老板从后面推开门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浑身雪白蓬松,只耳朵有些焦黄的小狗,远远看着就像一块烤过的棉花糖。
便利店老板把笼子递给谢桢月:“呐,我们家来财的小崽子就交给你了,要好好照顾它啊!”
谢桢月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我会的,您放心吧。”
便利店老板又看了看他,说:“毕业后有安排没有啊?”
谢桢月颔首:“有的,早就安排好了。”
“那就好,”便利店老板摆摆手,“那我就不送你啦,祝你毕业快乐!”
谢桢月看了眼窝在笼子里打瞌睡的十五,朝便利店老板挥挥手:“谢谢您,再见。”
拍毕业照那天风和日丽,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气。
拍完集体照后便是自由拍照的时间,不大的一块地方到处都是人,大家穿着一模一样的学士服,黑压压的一片,不正面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谢桢月刚走到商学院的正门,就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聊天。
“珣哥,好久不见!”
熟悉的称谓让谢桢月脚步一顿。
他没敢进去,只站在门后听他们的对话。
“好久不见。”
是周明珣的声音。
那人问周明珣:“听说你申请季拿offer拿到手软,最后决定去哪里没有?”
周明珣答得很简短,谢桢月想他大概是说了个学校的缩写简称。
“挺好的。”那人夸赞了几句,然后又问道,“那以后还回来吗?”
周明珣大概是笑了一声,但声音很浅,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说:“回来干什么?”
谢桢月靠在墙上,沉默地听着他们的闲聊声越来越远。
他站直背,侧过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明珣正跨过商学院的内门,回答旁边那人问题时侧过脸,阳光打在上面,用过曝的光晕勾勒出一圈泛白的轮廓,模糊了鼻梁上微微隆起的驼峰。
他没有察觉,更没有回头。
谢桢月亦没有叫住他。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见完了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面。
舍友是这个时候找过来的:“桢月,正找你呢,怎么跑这来了?”
谢桢月回过头,看着舍友脖子上挂着的相机,突然说:“在这里帮我拍张照吧?”
“这里?”舍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门边大大咧咧挂着的商学院,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啊。”
“咔嚓!”
闪光灯亮起,时间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被谢桢月洗出来,一起挂到了兰港山庭的照片墙上。
从此天南海北,再未谋面。
而那一年,谢桢月二十三岁。
距离他和周明珣分手过去两年。
距离他和周明珣复合还有五年。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那天你来过。”
谢桢月摇摇头说:“本来也不想让你知道。”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所以重逢的时候,他才会说自己与周明珣已逾五年未见。
周明珣却问他:“如果那个时候我回头,会怎样?”
“不会怎样。”谢桢月答道,“所以我总是希望你不要回头。”
周明珣想这是句很耳熟的话。
一直以来,周明珣都觉得自己做事情是三分钟热度,经常兴高采烈地开了个头,然后等兴趣一过,就把东西抛之脑后再也记不起来。
所以他向来觉得坚持一件事情是最难的。
但他一直记得,谢桢月叮嘱自己的话。
如果不是命运大手轻轻一推,让他们在阳光灿烂的A大重逢,他或许真的会答应谢桢月一辈子。
谢桢月说:“我怕你回头,我就会心软。如此拖拖拉拉,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果断?”
“你狠不下心,就逼我狠下心。”
周明珣叹了口气说:“小树,在这件事上,你太残忍。”
谢桢月小声道:“因为你总比我厉害。”
周明珣像是苦笑了一下:“我说过,你总把我想得太好,连这种事情都算准了我会顺着你。”
谢桢月望着他:“但事实的确如此。”
周明珣笑着蹭蹭谢桢月的鼻尖,没有回答。
他答应谢桢月分手,和他继续喜欢谢桢月,这是两件事。
也是他坚持下来最痛苦的一件事。
大概提起从前总是太重,两个人讲完后安静下来,好一阵子没有再说话。
半晌,谢桢月突然问道:“小珣,你怪过我吗?”
周明珣不解地看着他:“怪你什么?”
谢桢月伸手提周明珣挑开一缕落下来的碎发,说:
“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你的。”
“是我先意识到我们不合适。”
“最后又是我先放的手。”
仔细想想当年,他不愿意放下自尊,也不愿意周明珣放弃前程,想来想去,只有舍弃掉两人的这段关系,是最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桢月以为时间一长,两个人肯定都能释怀。
最起码周明珣能够释怀。
但他没有都没想到,他们都没能做到。
周明珣静静地听他讲完,然后说:“不怪你,这些年我只是很想你。”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刚想说话,就又听到周明珣说:“但偶尔的时候,我会恨你不信我。”
“你不信我能带你走。”
“你不信我们能共同面对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一切。”
“你不信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对此谢桢月心虚愧疚,几乎无言以对:“对不起。”
但周明珣告诉他:“可我没有恨过你。”
谢桢月凑过去,在周明珣脸上落下细密的吻,像眼泪会滑过的痕迹。
“小珣。”
“嗯?”
谢桢月用手肘撑起身子去看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有次和时雨学姐他们一起聚餐,吃饭的时候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周明珣听后想了想:“记得,那天你喝醉了,一个劲说胡话,我听也听不懂,只觉得你可爱。”
谢桢月重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笑了一声:“怎么光记这种事情?”
然后又问周明珣:“那你还记得我当时抽中的真心话题目吗?”
周明珣说:“记得。”
从未拥有过和短暂拥有过哪个更遗憾?
旧事重提,谢桢月也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你现在会选哪个?”
周明珣沉默须臾,说:“我还是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
“这两者不是遗憾的比较,是遗憾和痛苦的比较。”
听完这个答案后的谢桢月点点头,没有否定。
他们交颈而卧,窗外雨声轻下来,显得有些温柔。
谢桢月静静地思考了一会,正当周明珣觉得长夜漫漫,不如做些事情的时候,谢桢月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小珣,我记得你那天抽到的真心话是问你的理想型。”
“你说你喜欢阳光开朗的长发美女。”
周明珣往下探到一半的手顿住了。
但谢桢月还在往下说。
“你还说要能玩到一块去的。”
周明珣支起身子,改去亲谢桢月的眼睛:“倒时差不困吗?我们睡觉吧好不好?”
谢桢月眯起眼睛去看他:“不困,不好。”
周明珣垂下头说:“这个答案不对,你当时肯定是听错了。”
“是吗?”谢桢月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那你当时回答的时候说的什么?”
周明珣无比真挚地说:“我当时肯定说的是喜欢文静内敛的短发帅哥。”
谢桢月噙着笑看他:“能玩到一块去?”
周明珣斩钉截铁到:“我们还不算能玩到一块去吗?”
“是你记错了吧?当年你不是这样说的。”
“我当年心里就是这样说的。”
谢桢月不看他:“骗人。”
周明珣想了想,决定用行动证明一下自己。
夜确实还很长。
第78章 如意箸(上)
第二天两个人理所当然地起晚了。
阳光透过厚重繁复的蕾丝窗帘打进室内,洒下一地淡淡金色。
半空中的灰尘清晰可见,毫无目的地随着流动的空气四处流动。
管家把迟到的早餐送到了房间阳台的桌子上,甚至贴心地带了一只插着红玫瑰的花瓶。
据说是外婆亲自培育,亲自采摘的。
今天属实是专属伦敦的珍稀天气,半人高的阳台的栏杆上爬满花草,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枝叶都晒得舒展开来。
谢桢月坐着喝了口热牛奶,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朝远处眺望,觉得被阳光晒得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周明珣一头红发在阳光下明亮且通透,正端着咖啡杯,倚在栏杆上往下看,和院子里陪着外公铲土的周时晏打了个招呼。
周时晏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心情好得不行,不免笑着摇了摇头。
外公作为家族中的第一代混血儿,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碧蓝的色泽,他仰着头问周明珣:“一回家就睡懒觉吗?”
一旁的周时晏笑眯眯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外公拎着浇花的水管,又对着周明珣说:“早睡早起可是我们的传统美德。”
他话音刚落,二楼露台上就又冒出了一只脑袋。
是谢桢月也站到了栏杆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外公早上好。”
外公望向他,立刻笑了起来:“Lennox,桢月,早上好!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谢桢月答:“挺好的,谢谢外公。”
旁边的周明珣也笑着往下喊:“谢谢外公~”
外公笑着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周明珣还歪过一点脑袋去看周时晏:“谢谢哥~”
谢桢月不明所以地跟上他,招呼道:“大哥早上好。”
周时晏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周明珣,又转过去回谢桢月:“早上好啊早上好。”
周明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在伦敦度过了平和安宁的一周时间。
但从伦敦回来后,谢桢月多休了一天假,用来缓解时差带来的头疼。
去程的时候没有太大感觉,但是回城倒时差的时候却是格外难受,谢桢月头痛得根本睡不着,最后还是周明珣给他喂了颗安眠药,一觉下去,生物钟才终于缓过劲来。
次日醒来后,谢桢月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有一分多钟。
旁边同样被闹钟叫醒的周明珣在被子底下碰碰谢桢月的手背,提醒道:“不是说今天要去上班?”
谢桢月转过身把头一扭,整个人就挂在了周明珣身子。
他声音里带着些埋怨:“怪你,跟你待在一块,我都不想上班了。”
“那就不上班。”周明珣觉得这是个很小的问题,甚至还给谢桢月调整了一下被子,“来吧,我们继续睡觉。”
但是谢桢月又推开他,忍痛道:“算了,还是上班吧。”
周明珣坐起来看谢桢月起身下床,洗漱换衣服的流程行云流水,宛如编程下的机器作业。
周明珣问他:“不是说不想上班?”
“不想而已。”谢桢月正对着镜子给自己打领带,“但再仔细想想还是得去。”
周明珣显然不太懂这个逻辑:“为什么?”
谢桢月叹了口气:“因为家里有一个无业游民就够了。”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
打好领带后,谢桢月走到床边,弯下腰亲了下周明珣,说:“再说了,要是我不上班,谁养你这个无业游民?”
周明珣直笑,拉着谢桢月的领带不让他走:“谢总,亲完就走,这不合适吧?”
谢桢月拉着他手松松往下一拽,把自己的领带解救出来,又换去捏周明珣的鼻子:“在家和十五好好相处,别老和它吵架。”
周明珣知道拦不住他,隔空揉了揉谢桢月已经梳好造型的头发:“好的,孩子他爸。”
然后又问:“昨天和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桢月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钟,说:“批准了。”
周明珣脸上笑意放大了些,吻了下自己手里的领带末端:“得令。”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低头时露出的发旋,没忍住上手摸了摸。
感受到动作的周明珣重新抬起头看他。
“毛茸茸的。”谢桢月笑了一声,玩笑着评价道,“跟十五一样。”
周明珣大咧咧一笑:“孩子随爹,人之常情。”
谢桢月便也笑。
磨蹭了这么一会,今天本来就起晚了,按照谢桢月的性格,再留在家里慢慢准备早餐那就更不可能。
于是他真诚地对周明珣许诺道:“我会买早餐到公司吃的。”
周明珣盯着他看:“真的吗?还是我送你去吧,你路上在车里吃。”
“不用,你在家睡觉吧。”谢桢月不让他起来,“我会给你拍照检查的。”
周明珣想了想,说:“我会给你打视频。”
谢桢月碎碎地点起头:“好的好的。”
话虽这样说,但等到谢桢月真要出门的时候周明珣还是起床了。
他踱步跟着谢桢月后面,长臂一展,先一步替他打开了大门。
见谢桢月回头看向自己,周明珣眉梢一挑,说:“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谢桢月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了。”
然后迈步踏出了门槛。
“小树。”
身后的周明珣却突然喊住他。
谢桢月再次回头,脸上神情带着点疑惑:“嗯?”
周明珣倚在门边,一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往着他,戴着戒指的左手抬高挥了挥:“我会想你的~”
谢桢月一怔,随机转过身就朝着电梯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大声说:“我只是出门上个班!”
周明珣在后面笑声爽朗:“那也会想你的。”
电梯门关上后,谢桢月看着门内镜子中的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到恒星时,徐助理热情地招呼了声:“好久不见,谢总,假期过得怎么样?”
谢桢月推门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师兄他和你们怎么说的?”
徐助理掩嘴一笑道:“程总开玩笑说谢总你和对象是到伦敦度蜜月去了。”
“你听他胡说。”谢桢月摇摇头,“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
徐助理不掺和他们师兄弟之间的评价,反而好奇地追问了一句:“那程总说的是错的咯?”
说完还非常明显的把视线投向了谢桢月的左手。
谢桢月站在原地想了想,留下一句:“也不是完全错。”
然后就回办公室了。
留下坐在工位上的徐助理,愣怔片刻后,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小群,哐哐开始往里面发信息。
徐徐图纸:姐妹们,蒸煮回应了!
下辈子再干行政我是狗: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澄清了辟谣了还是承认了!
徐徐图纸:好问题
徐徐图纸:原话说的是“也不是完全错”
领导开会我摸鱼:妙哉妙哉
明天公司就爆炸:很好,那就是实锤了
打工人一生之敌:我司最后一个帅哥也步入了爱情的坟墓,可见男人终究还是意志薄弱,容易被爱情绊住脚步
马要吃草:如此大的事情!
马要吃草:中午吃什么?
领导开会我摸鱼:吃火锅的跟我走!
……
上午开过例会后,谢桢月和高平照常到程开盛办公室坐了会。
他们聊起产业园现在搞得如火如荼,后来者纷纷也想挤进来分一杯羹,起初不太看好的一些人也都纷纷改了口风。
程开盛一边泡茶一边说:“我看这些人就是无利不起早,产业园还没起来的时候潘主任四处上门拜访组建资源,那会子他们跟人打哈哈,现在见形势一片大好,再想拿跟前面一样的待遇,难咯!”
高平表示统一,喝了口茶夸道:“你这茶好,香,顺。”
“佳悦从家里拿的,可不是好茶。”程开盛有些惋惜地说,“可惜桢月不喝茶。”
谢桢月端着自己的水杯,道:“我闻到香味了,也算不亏。”
高平在旁又说:“说到佳悦姐,前段时间我听到一些传闻,说港城那边都在讲,方合地产近期人事变动频繁,像是在搞什么大动作,佳悦姐那边有什么消息?”
“哪有什么大动作?古人云: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老道理,到现在也不过时。方合地产实际掌权人一换,下面的老人自然也要跟着调整,不然到时候一开会,谁听谁的?”
程开盛说完又抬起下巴点了点谢桢月:“这事你问我还不如问桢月,谁还能有他清楚?”
谢桢月端起杯子喝水,说:“师兄都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高平闻言啧啧称奇:“那倒也是。”
说话间,程开盛抽出一根烟递过去:“来一根?”
不料谢桢月抬手挡了回去,说:“不了。”
程开盛递烟的手一拐,把烟头咬在自己嘴里,含糊着问道:“很久没见你抽,戒了?”
一旁的高平笑起来,把自己的打火机丢给程开盛:“小师弟本来也不常抽,他又没瘾,哪像你?”
程开盛呼出一口气道:“好像也是。”
倒是谢桢月开口解答道:“答应了家属,说非必要不抽烟。”
程开盛弹烟灰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去看他:“你说周总啊?”
谢桢月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是谁?”
“嗐,这我不是问问,万一是阿姨呢?”程开盛插科打诨道,“不过想来也是,阿姨从不管这些。”
谢桢月摇摇头:“她不懂这些,你何必开她的玩笑。”
程开盛立刻双手举起呈投降状:“我错了我错了。”
高平笑着喝了口茶:“程开盛你放弃培养自己的幽默感吧,这玩意是天生的,而你,完全没有天赋。”
程开盛给他比了个隐晦的中指。
高平无所谓地一耸肩,转过头去问谢桢月:“他管你管这么严?”
“没有。”谢桢月倒是不同意这个说话,“我愿意的。”
高平无声地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对了。”
谢桢月像是突然想起来,放下杯子问两人:“周末有空吗?来我家里吃饭,也带上嫂子她们。”
“那当然有啊。”程开盛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
高平亦说:“没问题,刚好昨天还和我老婆商量着,周末把小屁孩丢给我爸妈玩两天。”
谢桢月颔首,说:“那就先这样定了,周六晚上来家里吃饭。”
高平附议,但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是什么主题?值得惊动小师弟举办家宴?”
谢桢月笑了一下。
笑容淡淡的,却是先从眼睛里溢出来,然后再牵起嘴角。
他说:“没什么,只是上次小聚时大家见得匆忙,没来得及好好打声招呼,所以想着借这个机会,正式介绍认识一下。”
程开盛一边听一边点头,只是点到一半时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嗯?”
高平端茶杯的手一顿:“谁?”
谢桢月眼底笑意更甚:“明珣说想请大家吃个便饭。”
第79章 如意箸(下)
恰逢倒春寒时节,a城又开始断断续续下起春雨。
冷意掺杂在绵绵细雨里,再爬到行人身上。但幸好这样的雨总是下不久,只是有些不太聪明的花刚被转暖的天气骗着吐了花苞,这会子又被冷雨打蔫了。
就连榕树新抽的叶子也在这样的温度里颤颤巍巍地变慢了生长的速度。
为着这天气,周六的家宴在大家的一致建议下定成了火锅。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情。
“差点以为要在厨房忙活半天了。”
谢桢月说这话的时候正和周明珣一起逛超市,为今天晚上的火锅家宴做准备。
周明珣在火锅底料区看得仔细,听到谢桢月的话后忍不住笑起来:“怕什么,不是有我在?”
他说:“两个人一起忙,就不会辛苦了。”
然后又问谢桢月:“你的两位师兄和家属能吃辣吗?佳悦姐是港城的不太能吃辣我知道,其他人呢?”
“都能吃的。”谢桢月接过周明珣递来的火锅底料,又仔细看过一遍才放进购物车,“再拿个不辣的,凑个鸳鸯锅好了。”
周明珣闻言,立刻弯腰去拿,但是拿完之后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咱家有能吃鸳鸯锅的锅吗?”
谢桢月陷入沉思:“有吗?”
周明珣认真思考片刻,把另一包火锅底料也放到购物车里:“没事,家里没有,超市有,四舍五入也是家里有了。”
“也行。”谢桢月对此表示没有意见。
两个人买完火锅底料又在生鲜区逗留了一会,然后再推着购物车到蔬菜区一阵选购,最后又折返到靠近入口的位置,挑选起水果。
“吃车厘子吗?”周明珣拿起一盒看着果实饱满硕大的车厘子,侧过头去问谢桢月。
谢桢月和他肩挨着肩站在一起,眼睛一瞥就看到他手里拿着的车厘子,摇了摇头说:“现在车厘子过季了,好吃不到哪里去。”
周明珣倒是没立刻放下:“你不是喜欢吃?这个看着也还不错。”
“看是看不出来的。”谢桢月坚持自己的想法,“还是按季节吃比较好。”
听他这样讲,周明珣只好把车厘子放下:“好吧,那你想吃什么?”
谢桢月扫了一圈货架,视线最终落到一点上。
“草莓。”
“草莓。”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周明珣笑起来,展臂去拿:“我就猜到。”
谢桢月眼睛还盯着货架:“你不要拿左边这盒,拿右边的,对,就是那个。”
周明珣随手还拿了盒挂满白霜的蓝莓,问谢桢月:“蓝莓应季吗?”
“应季,也一起买了吧。”
“菠萝呢?”
“也应急。”
“算了,不想削皮。”
“买吧,我给你削。”
最后周明珣对着堆得小山高的购物车,说:“应该够了吧?”
谢桢月无奈道:“太够了,都够明天我们继续打火锅的。”
“好啊,”周明珣笑着和谢桢月一起推购物车,“我没意见。”
谢桢月觑他一眼,垂眼去看那颗大菠萝:“我也没意见。”
正准备推着车走去结账时,谢桢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
“谢总?”
谢桢月转身去看,一只手还留在推车的扶手上。
却看见手里拿着盒果汁的李现青,正站在过道旁边跟自己打招呼。
聂云驰站在他旁边,依旧神情淡淡,只抬起双薄薄的单眼皮,朝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见他回头,李现青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后,脸上一笑就陷下去两只酒窝:“好巧啊,在这遇到您。”
这个超市就在方合汇的负二层,但因临近梧桐湾,谢桢月和周明珣时常会来,但遇到熟人还是第一次。
因此谢桢月也有些意外:“是,好巧。”
倒是周明珣看了眼聂云驰,露出些了然的神情:“晚上到徐阿姨那吃饭?”
聂云驰点点头道:“是,母亲今天打电话过来,说有合作伙伴送了坛红膏炝蟹,喊我们来一道解决了。”
李现青补充道:“刚好我想买点果汁,就先来这边买了再过去。”
说完李现青的视线在谢桢月和周明珣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些抑制不住的好奇:“谢总,周总,你们是一起过来的?”
周明珣看他一眼,故意说道:“那不是,我们两个人过来的。”
一旁的谢桢月勾了勾嘴角,但没有说什么。
“啊?”李现青愣了愣,毕竟是在场几人里年纪最小的,脸上表情根本藏不住事,一听周明珣的话就马上扭头去看身边的聂云驰。
仿佛是在用眼神控诉道:“你的情报有误!”
聂云驰对这个好友弟弟的脾性还算了解,闻言直截了当道:“这样都能遇到,巧过头了。”
周明珣失笑,承认道:“也不巧,我特意等谢总一起的。”
谢桢月见他玩笑够了,才开口说:“过来这边买点菜,晚上家里打火锅。”
说完还特意笑着去看李现青,问了句:“程总和高总都会来,现青要过来一起吗?”
李现青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领导你们吃吧我不饿。”
把李现青当小孩逗的谢桢月和周明珣一齐笑起来。
谢桢月还追问了一句:“真不来?这个天气打火锅应该比红膏炝蟹更好吃。”
李现青坚决道:“不了!谢谢谢总!”
还是聂云驰笑着回揽他,说:“不打扰你们了,母亲还在等我们,就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
周明珣手肘撑在推车上,挥了挥:“再见。”
然后转过脸去看谢桢月:“接下来买什么?”
“不买了。”谢桢月无奈地继续推起购物车,“回家做饭吧。”
周明珣点头:“好。”
与他们相背而行的李现青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购物车的扶手上,肩并着肩,挨得很近,但即使如此,说话时也喜欢朝着对方的方向凑近些,好似私语。
李现青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这两个人隔得远远地坐下,扭着脸赌着气,听到对方开口总是第一个应话,但却犟着劲谁也不肯看谁。
见他站着不动,聂云驰低头去看他,神色认真地问了句:“怎么了?”
李现青回过神,朝他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要不要给阿姨带点水果呢?上次她说……”
可见命运总是善良且仁慈。
门铃响的时候谢桢月刚和周明珣一块备好菜,正两只手各端着一个盘子往餐桌上放。
周明珣快速洗了个手出来,让他先放东西:“我去开门就行。”
谢桢月点点头,放好盘子后想了想,还是把身上的围裙先摘了挂回厨房里,才跟着走出来。
见开门的是周明珣,程开盛把自己龇着的牙收了回去,换了个看起来斯文得体的微笑:“好久不见,周总。”
聂佳悦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拍了拍程开盛的肩膀,自然地和周明珣招呼道:“Elian,借桢月的光,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下厨。”
周明珣把宽敞的大门打开,示意一行人进屋:“那要让你失望了,今天吃火锅,展现不出我们两个十分之一的厨艺。”
高平进来后换好鞋一抬头,看到十五大大咧咧地趴在地板上,“汪汪”两声权当和大家打过了招呼。
见人齐了,谢桢月也不多寒暄,开了锅底就招呼众人落座。
却听到一阵清脆的噼里啪啦声,是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
虽然在超市里零零散散买了好几样锅底,但是最后的鸳鸯锅一边是辣锅,另一边是用五指毛桃树根熬煮的清汤锅,开锅后先一人盛上一碗汤,暖和下肚后才正式下菜。
程开盛自告奋勇接过了烫牛肉的工作,并自吹自擂道:“在这方面我可是下过功夫的,不信你们问佳悦。”
旁边的高平给他搭腔地说了几句,引得大家一阵发笑。
谢桢月也笑,然后一低头,看到碗里多了两块豆腐。
转过头看,身旁的周明珣又用公筷夹了一个辣锅里先煮的牛肉丸,见他望过来,还问道:“不是说不吃辣锅的丸子?”
“是不吃。”谢桢月戳了戳碗里的豆腐,“就看看你。”
又道:“不行吗?”
“可以,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周明珣笑起来,提醒他,“慢点吃,太烫的对喉咙不好。”
“我知道。”谢桢月把碗里的豆腐分成小块,以便散热。
然后又举起碗去接程开盛涮好的牛肉。
程开盛给大家分了一圈,得意地说:“都尝尝,我烫得程度是不是特别合适。”
今天谢桢月选了套哥本哈根的唐草蕾丝碗碟,色泽淡雅清润,配着热乎乎刚出锅的各式火锅菜肴,视觉上降低了些油腻感,颇有种吃出了松弛感的感觉。
牛肉烫得正好,卷起往蘸料碟里一卷,入口嫩滑爽弹,大家纷纷赞不绝口。
谢桢月起筷时力度重了点,蘸料的汁水溅出来一些,在桌子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他看了眼纸巾所在的位置,跟程开盛说:“师兄,辛苦帮忙递一下纸巾。”
程开盛低头看到被自己挪了位置的纸巾盒,拿起递过去,周明珣离他近些,便自然地伸手接过。
周明珣拿纸巾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程开盛感觉被一道有些眼熟的炫光换了一下眼睛。
再定睛仔细一瞧,程开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见,周明珣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周明珣手上那枚戒指,和之前数年间自己见过的、谢桢月手上的那枚戒指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程开盛晃神落座,然后和还毫无察觉的高平对上视线。
高平见他神情怪异,便使了个眼色,问他:怎么回事?
程开盛看看谢桢月,又看看周明珣,然后比了比自己左手的中指,意在暗示高平去看他们手上的戒指。
高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小声骂道:“有病吧,你没事给我比中指干什么?”
程开盛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我是让你看他们两个的手!谁让你看我中指了白痴。”
高平恍然大悟。
高平仔细打量。
高平缓缓张大了嘴巴:“哇哦……”
他想起来自己上一次想问谢桢月什么问题了。
已知:周明珣和谢桢月是大学同学。
谢桢月和分过手的初恋是大学同学。
周明珣对这位谢桢月分过手的初恋非常熟悉。
谢桢月和周明珣现在在谈恋爱搞对象。
谢桢月重新戴上了初恋送的戒指。
周明珣不仅不介意,还有个同款戒指,并且也戴上了。
那么请问:周明珣和谢桢月的初恋是什么关系?
这简直就是大学公共必修课的期末开卷考试送分题目。
他忽略了一旁跟聂佳悦挤眉弄眼的程开盛,清了清嗓子说:“小师弟,说起来,一直没正式恭喜过你和周总,借这个机会我们也庆祝一下。”
说完邀着众人一道举杯。
谢桢月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反而笑着道了声谢。
周明珣举杯和大家相碰,想了想道:“之前几次见面略显仓促,没跟大家认真打招呼也是我疏忽,今天就算正式认识了。”
聂佳悦闻言笑起来:“哎呀,长大成家了就是不一样,比你哥还要成熟稳重了。”
周明珣还没说话,谢桢月先答道:“他本来就比时晏哥更厉害。”
程开盛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上回休假去伦敦,是小师弟和周总家里人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谢桢月摇摇头,“大学的时候就见过了。”
这倒是高平没有猜到的:“你们之前……?”
周明珣在桌子下牵住了谢桢月的手:“我们是校园恋爱,苦经多年,修成正果。”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