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寒料峭。
昨晚吹了一夜的风,第二天气温显著地又低了几度,但河边柳枝开始生出新芽,大概温暖的南风已经在到来的路上。
装潢简约的教室里,谢桢月站在讲台上,附身垂眼,单手操作电脑打开课件,头发一丝不苟地侧梳到后面,留出自然的纹理,防蓝光的金丝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将本就略显冷淡的气质衬得更加生人勿进。
他抬头轻扫一圈台下众人,嘴角噙着点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上课。”
寒假是恒星教育每年最忙碌的时间节点之一,按照往常的惯例,新学期开课前会分批组织教师们参加一次集体分享课,负责授课的一般都是本学区上一学年续班率最高的老师负责。
而今年宝江本部的授课老师临时有事,行政部想了想,让徐助理给谢桢月递了个方案,想请谢桢月到本部学区亲自上一堂课。
表面上和谢桢月说的是:“早就听说谢总早年也是业务出身,在一线打拼多年,想来在教学上一定也有很多东西可以给我们的新老师分享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但私底下和徐助理说的原话是:“本部其他老师各有各的说辞,全都不肯接,这个活动各学区都顺利举行,总不能我们本部开天窗,求求了一定要让谢总答应啊,我们新闻稿就想好标题了!”
徐助理充满同情地提行政部把方案带进了谢桢月的办公室,片刻后,又拿着方案从办公室出来。
行政部的小李等得望眼欲穿:“我的姐,谢总怎么说?”
徐助理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见小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没忍住笑起来把方案递过去:“谢总批了,你的新闻稿有着落了,谢总好多年没站讲台了,你们好好准备一下。”
小李感动得快要落泪:“太好了,谢总的PPT有什么要求吗?我这几天就给他赶出来。”
徐助理听了又笑,说:“恭喜你啊,谢总说临近寒假大家都忙,他就不麻烦你们了,会自己准备授课用的PPT。”
小李这回听完后是真的要落泪了。
“……七月既望,就是过了望日,来到了第二天,即农历七月十六。”
“望日,是农历十五,是月亮圆满的日子,也是一个在古代各类文学作品中被高频使用的特殊时间,除了这篇文章,我们还可以在很多文章诗词中看到它的影子。”
“……还比如:乃破一镜,各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这里讲到的就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注1)
“……”
教室内很安静,只有谢桢月讲课时缓而不急的声音,偏冷的音色如水湍湍。
“我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上过一节课,这次不为传授,只为分享,有说得不够好的地方还请各位老师多多包涵。”
谢桢月放下激光笔,谦逊地望着台下众人微微鞠躬,道:“下课。”
室内掌声如雷。
小李和徐助理站在教室后方跟着众人一齐鼓掌。
“业务口出身就是不一样啊。”小李感慨道,“根本看不出来谢总已经脱离一线多年,一上讲台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徐助理与有荣焉道:“恒星早期全学区续班率霸榜第一人的含金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下课后外面飘起细雨,小李和徐助理约着去楼下的咖啡店避雨,没想到一进门先看到了坐在临窗位置上的谢桢月。
徐助理先喊了声:“谢总。”
谢桢月正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回什么人消息。
听到声音后回头看向两人,颔首道:“又见面了。”
徐助理也不客气,带着小李就坐到了周明珣对面的位置上。
她问道:“谢总在等人吗?”
“是。”谢桢月有些无奈地放下手机,说,“今天没自己开车,只好等人来接了。”
徐助理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哦~怪不得,不过今天下雨,估计要在路上堵一会。”
“是,早就出发了,现在还堵着,说是还有两个红绿灯才到。”谢桢月倒也不着急,甚至还请两人喝了杯咖啡。
小李还是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和谢桢月打交道,颇为拘谨道:“谢总,您自己不点一杯吗?”
“不了,我有低血糖,咖啡和茶医生都是不建议我喝的。”谢桢月和煦地说,“你们喝吧没关系,今天周六还过来加班,都辛苦了。”
说完伸手将刚端上来的咖啡往二人面前推了推。
窗外阴雨连绵,咖啡店的灯光也不算明亮,四周昏昏暗暗的,因此让人对闪过的亮光格外敏感。
被晃了一下眼睛的小李低头一瞧,看到是谢桢月手上戴着的戒指。
小李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上课的时候自己也曾瞥见谢桢月手上亮起的光点,不由得定睛细看。
却发现发现谢桢月其实是戴了两枚戒指。
一枚戴在中指,很简约的菱形窄版戒,单面小三角镶钻,闪得很是低调。一枚戴在无名指,也是晃人眼睛的罪魁祸首。
小李眼尖地认出来是卡地亚Love系列的白金窄边满钻款,几乎可以说是无死角的流光溢彩。
这两枚戒指戴的位置实在太有象征意义,小李没忍住问了句:“谢总,您结婚了?”
谢桢月闻言一怔,垂眼去看自己的左手,轻笑道:“是。”
小李有些惊讶,她是刚入职的新人,那些关于诸位领导们私生活的八卦还没来得及传入她耳朵里:“啊,您看着还挺年轻,原来这么早就结婚了?”
徐助理接过话,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说:“上上个月的事情了,谢总都度完蜜月回来了。”
说完又惋惜道:“你入职晚,没吃上谢总的喜糖,不过我们可是都领到了。”
小李闻言更加好奇了:“婚礼在哪里办的呀?就在a城吗?”
“不是。”谢桢月摇了摇头,倒是不介意她问得多,“我和我爱人都比较低调,不打算办婚礼。在英国领完证后,就只和家里人简单吃了顿饭,没有弄其它的仪式。”
“英国啊,”小李感叹道,“光是听起来就觉得好浪漫。”
谢桢月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睛里漾着点笑意,说:“还可以。”
小李又问:“那等会是您爱人来接?”
谢桢月颔首:“是,他今天刚好闲着。”
旁边的徐助理小小声道:“按频率那位应该是经常闲着吧……”
小李喝了口咖啡,眼睛还落在谢桢月的戒指上,心里思忖道:谢总为人谦和斯文,性格又内敛清淡,想必他的爱人肯定也是一个和他一样低调温和的人。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定然相配。
外头雨势渐渐大了,三人闲聊了几句工作,正说到什么方案,就听到雨声忽然大了,然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雨声又渐渐小下去。
是有人推开咖啡店的门,进来了。
谢桢月坐的位置一抬头刚好可以看到门口,听到声音后率先抬起头一探。
然后便止不住地扬起一个明显的笑,不等人上前便说:“怎么不在车上等我?”
“外面在下雨,你不是没带伞?”来人答道,行走间掀起一阵风,夹带着外面冷冽的雨水,和他身上淡淡的杜松子香味。
来人的动静惊动了店里坐着的其他人,霎时响起些窃窃私语声。
小李也跟着徐助理一起回头去看。
说实话,在听到属于男人的沉稳低音时,小李内心已经感受到了一阵震撼,但在看到迎面落座的本尊后,小李感受到了更大的震撼。
应该怎么形容?
那大概是一个只要露面就绝对会引起人群注意的一个男人。
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动物园里所有人都会想看一眼的孔雀,看着织金绣玉,开屏时万众瞩目。
根据小李常年品鉴时尚杂志的眼力,男人这一身穿搭不仅考究而且费钱,再配上他本人显眼的一头红发,以及招摇的气质,浑身上下都闪着不要钱一样的金光。
总之,完全推翻了小李一开始的猜想。
男人落座后,谢桢月的视线就歪了,直到给两人介绍的时候,才稍微侧过脸:“徐助理已经很熟悉了,小李倒是第一次见,这是我先生,周明珣。”
周明珣脸上挂着笑,亲昵地揽着谢桢月的肩:“你好,这是新同事?”
小李连忙自我介绍:“您好,我是行政部新来的小李。”
周明珣礼貌地点点头,搭在谢桢月肩头的左手戴着和爱人相同的两枚戒指:“你好。”
谢桢月给两人介绍完后就又侧过了脸,他问周明珣:“给你点杯咖啡?这家店据说不错,豆子很香。”
说完就准备下单,倒是周明珣把他手机往下摁:“不了,回家自己磨吧。”
“你喜欢的话就这家也买一些。”谢桢月自己不喝咖啡,聊起咖啡豆来却很是熟稔,“说是浆果风味特别浓厚。”
“家里你买的豆子都快堆积成山了,”周明珣笑着用手背蹭蹭谢桢月的耳廓,“不过你要是感兴趣就买吧。”
于是最后还是买了包咖啡豆。
临走的时候谢桢月还问徐助理和小李:“顺路载你们一程吧?”
徐助理立刻摇头婉拒:“不用不用,雨差不多停了,我们喝完咖啡再走。”
小李亦点头附和。
“好,那你们注意安全,我们先走了。”
周明珣在入口处的雨伞收纳区拿出把长柄黑伞,撑开来,谢桢月自觉地挨着他站好,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出了门,走进了雨幕里。
小李透过咖啡店的玻璃,清楚地看到那把伞微微倾斜的角度,还有谢桢月说话时,周明珣认真倾听的侧脸。
不知道谢桢月说了什么,周明珣忽然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下谢桢月的脸颊。
谢桢月似乎也在笑,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他把两个人牵着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还在看他们?”徐助理打趣道,“挺腻歪的吧?据说是校园恋爱,破镜重圆,现在还收敛很多了,之前有一阵子那叫一个如胶似漆,程总每次见到都大呼小叫的,说他们两个唯恐天下不知。”
小李摇摇头,说:“就是没想到谢总的爱人是这种风格的,和他相比,挺反常的。”
徐助理倒是同意这个说法:“确实,感觉两个人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类型,不过很互补啊,谢总平时怪沉默的,要是找个性格一样的,那岂不是闷葫芦开大会,闷上加闷。”
小李笑起来:“那倒也是。”
虽然乍一看让人觉得截然相反,但见过之后若问是否有比他们更适合彼此的人?
那是怎么都想不出来了。
就好像他们合该天生一对。
雨渐渐小了。
等到梧桐湾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谢桢月推开大门,屋内智能灯光随之亮起,他对着明堂通亮的室内说:“十五,我们回来了。”
“哒哒哒!”
趴在客厅落地窗前看雨中江景的十五迈着小碎步,欢乐地过来了:“汪汪汪!”
谢桢月蹲下来,先揉了揉十五的脸:“今天有没有拆家?”
十五一个劲把脑袋往他掌心顶:“汪汪!”
“它说没有。”周明珣自行翻译道,然后又看了眼怀里抱着的一大束花,问谢桢月,“这个插哪里?”
谢桢月抱着十五站起身:“先随便放客厅的花瓶里,晚点我再处理一下。”
周明珣闻声而动:“好。”
谢桢月把十五抱回客厅,放下它让它自由活动,然后换了身家居服,走到厨房一边穿围裙一边问周明珣:“晚上我做糖醋小排吧?陈姨昨天是不是给冰箱补货了?”
周明珣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是,昨天来搞卫生的时候说帮我们把冰箱给填了,我给你找一下小排。”
饭做到一半的时候,谢桢月的电话响了。
周明珣看了眼来电人,站在厨房门口替他接通了:“喂。”
方令颐听到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才问:“桢月呢?”
周明珣点开免提,说:“他在忙,听着呢,什么事?”
方令颐这才道:“我和你爸给桢月寄了点东西,让他记得留意一下,还有就是上次我和他讲过的那个老中医,他下周要到a城去,我同他约好了给亲家母看诊,具体情况我等会发你手机上,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效果。”
去年入冬后谢巧敏身体有些差,断断续续地病了几场,大大小小感冒不断,为此谢桢月愁了好长一段时间。
上个星期方令颐来a城时听谢桢月提了一嘴,便说家里有认识位老先生,是个中医好手,或许可以请他来看看,今天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周明珣把手机递到谢桢月旁边,让他好方便回话:“好,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方令颐道:“一家人客气什么。”
然后又问周明珣:“你最近还好吗?”
周明珣说:“上个星期不是才见?你无聊的话可以找我哥聊天,他最近挺闲的。”
“……你爸也在我旁边。”
“那不正好一起。”
方令颐大概有些无语,所以草草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谢桢月听到对话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周明珣从背后揽住了腰,挨着耳朵说:“饿了。”
“马上,帮我拿个盘子出来。”
“给。”
“明天去看看妈妈?”
“好啊,我给阿姨做饭去,她上次夸我厨艺比你还好了。”
谢桢月一听就笑了:“她哄你呢。”
十五无聊地巡逻到厨房门口,朝里面的两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桢月手肘往后顶了顶周明珣:“翻译一下,十五在说什么?”
周明珣笑出了声:“十五说,你们两个怎么又黏在一起?还做不做饭了?”
谢桢月听完就说:“知道就松手,快去盛饭。”
周明珣松开手去了,谢桢月低头看他去拿碗筷,无声地笑了一下。
等到了晚上,谢桢月终于抽出空去处理今天下午路过花店时买的花。
他买了一大捧洋桔梗,粉的绿的白的都有,满满当当地一大簇,不带任何处理地开在花瓶里,倒也有些好看。
周明珣洗完澡出来,带着未干的水汽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他动作,直到谢桢月放下剪刀,满意地把花瓶正面转向他,才开口道:“好看。”
桌上还有几支饱满的洋桔梗,大抵是开得重了从花枝上掉下来的。
谢桢月捡起一朵缀在枝叶上的,塞到周明珣睡衣的胸带里,觉得很是满意。
周明珣也觉得不错。
于是下一秒,他们在湿漉漉的洋桔梗绿叶香气里接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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