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未晓。
意识如同沉在幽深的水底,费力地挣扎着上浮。谢迟昱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着暗纹的帐顶, 脑子还有些混沌, 尚未完全从重伤的昏沉中清醒过来。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是他惯用的味道,但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陌生却又奇异地熨帖。
随即, 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钝痛与不适, 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喉咙干涩发痒,仿佛有沙砾摩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想撑起身子唤人进来倒水,却发现右手臂似乎被什么温软的重物轻轻压着。
他侧过头, 顺着视线望去。
从他的角度,看到乌黑柔亮的发顶, 如瀑青丝顺着少女纤细的背脊倾泻而下,直至腰后, 发丝间隐约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颈项。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披风早已滑落, 堆叠在腰腹处。
少女伏在床沿,睡得正熟。
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面容恬静, 长睫覆下, 在白皙的脸颊上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樱唇微微抿着, 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餍足的弧度,仿佛在睡梦中仍在回味什么甘美的事物。
温清菡?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睡在他的床边。
许是他审视的目光过于专注,又或是动作牵动了床榻, 原本沉睡的温清菡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起初还有些迷蒙,待看清榻上之人已经醒来,正静静看着自己时,那双杏眼倏然睁大,随即闪出璀璨的亮光,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表哥!你醒啦!”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欢喜,身子下意识前倾,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连珠炮似地问道,“身上可还有哪里疼?难受吗?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叫章太医过来再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她满满的关切。
谢迟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自然而然的亲近弄得一时失神,愣怔了片刻。
旋即,他习惯性地蹙起了眉,目光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嗓音低沉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温清菡被他问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白皙的双颊立刻飞上两抹红晕,赧然不已。
天啊,她竟然、竟然在这里睡着了!还被他抓了个正着!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水润的眸子,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薄唇。
昨晚月色下,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彼此呼吸交缠的悸动,瞬间无比清晰地席卷回脑海,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温度。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努力稳住心神,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心虚:
“我、我昨日听说表哥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就想、就想过来看看。我本来、本来是要回去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就……就睡着了。”
她暗自将原因归咎于室内那安神香的效力,拼命说服自己,绝不是因为贪恋那片刻温存,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谢迟昱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根,薄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
温清菡却生怕他再问出令她无地自容的问题,抢先一步开口道:“表哥,你是不是口渴了想喝水?我、我去给你倒!”
说着,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松开了握着他的手,也顾不上脚踝的伤和一旁的拐杖,单脚着地,有些滑稽地一蹦一跳,转身朝房中的圆桌方向挪去,只想赶紧逃离开谢迟昱的视线。
谢迟昱看着她那笨拙又焦急的背影,撑着身子,缓缓靠坐起来,倚在床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记起,她之前……脚踝也扭伤了。
看这模样,似乎还未好全。
思及此,他本就微蹙的眉宇,又下意识地拧紧了几分,视线沉沉地凝在她的背影上。
温清菡端着那杯水,挪回床边,眉眼弯弯,带着讨好的笑意递到他面前:“表哥,水来了。”
谢迟昱并未立刻接过,目光沉静地掠过她因动作不稳,而被溅出的水珠濡湿了一小片的袖口。
他沉默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温清菡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殷勤地将杯子往前送了送,软声催促:“表哥,快喝吧,润润嗓子。”
短暂的僵持后,谢迟昱终是抬手接过了杯子,仰头将水一饮而尽,随即随手将空杯搁在床边的矮几上。
他抬眼看她,眸色漆黑深邃,辨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回去吧。”
温清菡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再耽搁下去,文澜院的下人们就该起身洒扫,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她乖顺地点点头,拄起拐杖,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停下,回过头来,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补了一句:“那……表哥,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见她身影消失在门外,谢迟昱才收回目光,唤了秉烛进来,低声吩咐他将屋内仔细收拾一番-
谢迟昱苏醒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谢府内外荡开涟漪。
各房长辈、兄弟子侄纷纷遣人来问候,流水般的名贵补品被送入文澜院。他在朝中的同僚、好友,乃至一些有意交好的官员,也纷纷递来帖子表达关切。
更引人注目的是天子的态度。
贞懿大长公主带回了皇帝的口谕,天子对这个外甥的伤势十分挂心,严令他在家好生休养,并直接给了他一段时日的休沐假期,命他务必以身体为重。
“长珩,”贞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这次的伤非同小可,那些案子暂且放下,一切等你痊愈之后再说。你不必多虑,你舅舅那里我已经说过了,这也是他的意思。”
谢迟昱虽心系公务,但也知此番伤重,母亲和皇帝舅舅是断不会允许他立刻回去理事的,只得无奈应下:“儿子遵命。”
待章太医为他复诊换药、告退之后,贞懿挥退了侍立一旁的丫鬟,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手中轻摇着团扇,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儿子脸上。
谢迟昱仿若未觉母亲探究的眼神,自顾自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
贞懿见状,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问道:“听说……今儿个天还没亮,清菡那孩子,是从你房里出去的?”
她身为大长公主,又执掌谢府中馈多年,府中上下,尤其是儿子院里的风吹草动,自然很难完全瞒过她的耳目。
谢迟昱放下药碗,抬起眼帘,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却直接戳破:“若非母亲暗中默许,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轻易靠近文澜院,更遑论……在我房中待上一整夜?”
贞懿被他点破,也不尴尬,用团扇掩唇轻笑:“呵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清菡那孩子,心思纯善,对你的关心也是实打实的。她自己脚伤未愈,都忍着痛要来看你、守着你。”
她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试探着问:“你对她……
如今当真就没有半分不同于他人的心思?一丝一毫也无?”
谢迟昱沉默不语。
他自幼天资卓绝,又出身于钟鸣鼎食的谢氏嫡支,天子是他亲舅,母亲是尊贵无比的大长公主,父亲官居吏部尚书,执掌铨选。
这样的身份地位,养成了他骨子里的高傲与清醒。
他的人生,自懂事起,便与责任、门楣、利益这些词紧密相连。
对于婚姻大事,他早有冷静的考量。
世家联姻,历来是巩固权势、拓展脉络的重要手段。
身为谢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未来的宗子,他的婚事更非简单的男女情爱,而是关乎家族未来的棋局。
即便他个人并无急切成家的意愿,内心也早已认定,若将来不得不娶妻,对象必定要出自能与谢氏比肩的门第,知书达理,能撑得起宗妇的门面,为家族带来切实的助益。
因此,过去十数年里,无论母亲贞懿如何在他面前反复提及那个远在宁州、仅存于画像和只言片语中的温清菡,如何暗示甚至明示那桩源自长辈旧谊的口头婚约,他都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他甚至早已想好了周全的应对之策,只待时机成熟,便妥善处理,既全了两家颜面,也不妨碍温清菡的声誉。
然而此刻,面对母亲带着了然与期许的试探,那声“当真就没有半分不同于他人的心思?”的询问,却让一贯果决的谢迟昱,罕见地迟疑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书房里她撞入怀中时惊慌失措的眼,廊下她笨拙又大胆的指尖勾挠,病榻前她埋首哭泣的脆弱。
今晨醒来时,她伏在床边沉睡时毫无防备的恬静侧脸,以及那双瞬间被点亮、盛满纯粹欢喜与担忧的眸子……
这些杂乱无章的片段,让他心里产生了微妙而强烈的涟漪。
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素来以理性和规矩构筑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眸,也掩去了其中罕见的动摇与复杂思量。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与不确定,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厘清心绪的答案。
“……或许吧。”-
温清菡拄着拐杖蹑手蹑脚地溜回疏影阁时,天色尚早,翠喜还未起身准备早膳。
她心中擂鼓未歇,轻轻合上门扉,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在文澜院时强装镇定,此刻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那股隐秘的、混合着甜蜜、羞涩与巨大满足感的浪潮才彻底将她淹没。
她小心地脱下披风,换上柔软的寝衣,重新躺回自己的床榻上。拉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水光潋滟的杏眼。
她望着绣着缠枝莲的帐顶,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仿佛吃了整罐最上等的槐花蜜一样,甜丝丝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昨晚,我……”她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更显明亮的眼睛,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
触感温热,带着清晰的记忆。
她真的……亲了他。
不是摔倒时意外的触碰,而是她主动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无限悸动与渴望的亲吻。
那片冰凉的柔软,细腻的纹理,还有彼此呼吸交融时的温热与濡湿……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重现,清晰得让她心尖发颤。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餍足感充盈着她的胸腔。
仿佛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渴望,那个无数次在梦境边缘徘徊的影子,终于被她真切地触碰到了,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哪怕他全然不知。
这份得逞带来的满足与窃喜,远远压过了所有的后怕与羞怯。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颊一定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脖颈都烧得慌。
她害羞地把整张脸都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仿佛这样就能藏住那满心满眼的欢喜与羞意。
在这份甜蜜的慌乱与满足的疲惫中,她不知不觉便沉入了安然的梦中,连梦都是轻飘飘、带着甜香的-
翠喜深知自家小姐有赖床的习惯,加上昨日折腾到半夜,得知大公子无恙的消息后精神才松懈下来,今日必定是要晚起的。
她掐算着时辰,轻手轻脚地推开内室的门。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上。
翠喜走到床边,看着被子下隆起的一小团,轻声唤道:“小姐,小姐……该起身用早膳了。”
温清菡被翠喜轻声唤醒,睁开惺忪的睡眼,犹带困意地打了个哈欠。
她迷迷糊糊地任由翠喜服侍着洗漱,又坐到妆台前,像只慵懒的猫儿般,由着翠喜为她梳头绾发。
“小姐,”翠喜一边灵巧地将她的乌发挽成髻,一边含笑说道,“方才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过了,说等您用完早膳,章太医给大公子诊治完,便会顺道来咱们疏影阁,给您瞧瞧脚伤。想来是昨日您去看大公子,公主殿下知道了,心里惦记着您的伤呢。”
翠喜心里琢磨着,小姐的脚伤眼见着就要大好,可不能再因为走动不慎加重了。
温清菡心不在焉地含糊应了声“好”,眼皮依旧有些沉重,显然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恢复清醒过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章太医果然提着药箱来了。
他仔细检查了温清菡的脚踝,又轻轻按压询问了一番,这才捋须点头:“温小姐恢复得不错,筋络已无大碍,只是气血仍需将养。再静养几日,便可如常行走了,但切记初期莫要久站或疾行。”
温清菡和翠喜都松了口气。
章太医收拾好医箱,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温清菡,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只是这几日,温小姐万不可再像昨日那般,不顾伤势随意走动了。”
温清菡被点到罪状,脸颊微热,讪讪地应道:“是,多谢章太医叮嘱,清菡记住了。”
见章太医要走,她忽然想起心头最记挂的事,急忙唤住他:“章太医,请留步!我……我想问问,表……大公子的伤势,今日可好些了?”
她想起晨间睁眼看到他时那苍白的脸色,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章太医刚从文澜院过来,闻言停下脚步,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大公子的伤势……刀伤深及内腑,失血过多,最是耗损元气。如今虽已无性命之忧,但想要完全恢复,还需好生调理一段时日,汤药食补皆不可少,急是急不来的。”
他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谢迟昱此次伤得不轻。
温清菡听了,心头沉了沉,眼中忧虑更甚。
章太医还要赶回宫中复命,不便久留,嘱咐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又过了几日,在翠喜的严密监督和章太医留下的方子调理下,温清菡的脚踝终于彻底好了,行走无碍。
她心中第一件事,便是想去文澜院,亲眼看看谢迟昱恢复得如何。
她脚步轻快地来到文澜院,刚踏入内室,便见贞懿大长公主也在,正坐在榻边与谢迟昱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温清菡进来,贞懿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亲切的笑意。
“清菡来了,”贞懿笑着招手让她近前,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脚上,“方才听下人说章太医前几日来看过,说你已能自如下地走路了,脚踝可还疼?有没有再肿?”
“不疼了,也不肿,多谢姨母挂心。”温清菡乖乖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的谢迟昱,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的面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贞懿将她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拉过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得正好,我方才正和你表哥说起你呢。”
温清菡心头一跳,杏眼因紧张而微微睁大,指着自己,忐忑不安地问:“我?”
她第一反应便是自己那夜胆大包天的行径是不是暴露了,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嗯,”贞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儿子,“长珩这次伤得重,身边不能缺了人细心照料。”
靠坐在榻上的谢迟昱眉头立时蹙起,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冷峻:“母亲,我这里有秉烛和院中小厮,足矣。无需旁人伺候。”
“你院里都是些粗手笨脚的男人,你又素来不喜女眷近身,”贞懿嗔怪地看他一眼,语气坚持,“他们懂得如何细致调理?你这伤若想快些好,身边没个贴心人怎么行?”
谢迟昱脸色更沉,周身气压骤降:“秉烛跟随我多年,自会处理妥当,不劳母亲如此费心安排。”
他眼风扫过一旁局促不安的温清菡,语气更添疏离,“况且,表妹脚伤初愈,不宜久立操劳。她一未出阁的女子,成日出入我的院子,于礼不合,亦有损清誉。”
温清菡在一旁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既想留下照顾他,又觉得他的话在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垂着眼,不敢插嘴。
贞懿似乎被儿子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着了,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好了!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你说得对,清菡脚刚好,确实不宜久站劳累。你既担心她来回奔波,那索性便让她暂时住在文澜院的东厢房,如此照顾你也便宜,也省得她来回走动牵扯脚伤!”
她一口气说完,不给谢迟昱任何反驳的机会,便直接起身出去,又特意停下看着文澜院内侍立的下人,肃容叮嘱:“都听清楚了?温小姐是为照顾大公子伤势,暂居东厢。管好你们的嘴,若让我听到什么不该有的闲言碎语,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便带着一身不容置喙的气势离开了。
贞懿这是铁了心要撮合他们,甚至不惜用上这般强硬的手段,暗中将温清菡挪进文澜院的消息也暂且压下,只为那桩她认定了的娃娃亲能落到实处。
室内一时只剩下谢迟昱与温清菡两人,气氛凝滞。
温清菡讪讪地坐在绣墩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觑一眼谢迟昱的表情。
谢迟昱显然被母亲这番强硬的安排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内腑伤势,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因气急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温清菡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心虚了,连忙起身凑到榻边,一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另一手急急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温水递到他唇边:“表哥,快喝口水顺顺……”
好一会儿,谢迟昱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他缓过气来,抬眸,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看向近在咫尺、满脸担忧的温清菡。
女子的体香侵入鼻息。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结着层雾凇般的凛冽,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冻得人心里发寒。
谢迟昱脑海中突然想起不久前,秉烛派出的暗线来报,他们一直寻找的账册确实是在温太傅手里。
只是自从他去世后那账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谁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暗线蹲守宁州温家老宅,私下里听李氏闲聊过,说温清菡有个神秘的箱子,宝贝的不得了,谁也碰不得,藏在哪具体也不知道。
李氏咋舌:“我偷瞄过几眼,几本破书画卷破账册的也当个宝贝不肯给人看。”
说完,李氏还嫌晦气的啐了一口。
若账册真是在温清菡那神秘的箱子中藏着,那眼下让温清菡搬进文澜院确实有助于查找账册的具体位置。
谢迟昱掩下心里的主意,看向温清菡的黑眸愈发深邃。
温清菡被他这样看着,方才那点心虚瞬间放大,仿佛自己所有隐秘的心思和那夜的逾矩都被他这双锐利的眼睛看了个透彻。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温清菡的行李被悄无声息地搬进了文澜院的东厢房。
这里与谢迟昱所居的正房仅有一墙之隔,距离近得让她心头发慌,又隐隐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翠喜仍留在疏影阁,白日里过来伺候温清菡的日常起居。
温清菡正在东厢房内,与翠喜一起整理带来的衣物用品。
门外传来秉烛恭敬又略显冷硬的声音:“温小姐,大公子让属下传话。他不习惯女子近身伺候,大长公主那边,公子自会再去说明。这段时日……您可自行安排,或……搬回疏影阁休养更为便宜。”
话语虽委婉,但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迟昱过后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让温清菡住进文澜院的想法实在太过草率与不妥,既已知晓账册在温清菡手上,一切都还尽在掌握之中,便又改变了想法。
温清菡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微微沉了沉。她放下手中的衣物,定了定神,自己迈步走了出去。
面对站在门外垂手而立的秉烛,温清菡脸上露出一个浅淡却坚定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切。
“秉烛,我明白表哥的意思。只是……我来此本是奉了姨母的吩咐,专为照顾表哥伤势。若是我轻易离开,未曾尽到半分心力,姨母问起,我该如何交代?”
她顿了顿,眼中适时泛起一点水光,语气更显真挚:“况且,我如今暂居谢府,全赖姨母仁厚宽容,表哥平日待我……也甚好。如今他伤重,于情于理,我都该尽一份心,出一份力,方不负姨母的信任与表哥的照拂。”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直视着秉烛,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我是不会回去的。”
这番话她说得并不十分流畅,甚至有些磕磕绊绊,带着明显的紧张,反而更显出一种笨拙的真诚。
这一切,实则得益于贞懿大长公主的未雨绸缪。
公主早就料到儿子会有此一招,提前让心腹嬷嬷给温清菡送去了一套说辞,让她务必背熟。
温清菡虽背了下来,此刻亲口说出,仍觉心跳如雷。
果然和姨母预料的一模一样。
温清菡心底掠过一丝被拒绝的失望与沮丧,但很快又被另一个念头取代,重新燃起隐秘的雀跃。
文澜院素来只有几名小厮服侍,从未有过婢女伺候,更别提住进来了。
如今,她是第一个。
第一个能如此靠近他、有机会照料他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火苗,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让她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加深了几分,带着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得意。
秉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应答,言语间既有对长公主的遵从,又有对公子的关切,情真意切,堵得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微微躬身:“属下明白了。”
话已带到,便退下去复命。
正房内,谢迟昱靠坐在榻上,隔着未完全合拢的门扉,将外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当秉烛进来,原原本本复述了温清菡的话后,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漆黑的眼眸深处辨不出情绪,只余一片幽邃的沉静。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倦意:“……罢了,随她吧。”
又问:“可有看见什么可以的箱子?”
秉烛有点为难:“回大公子,表小姐毕竟是女眷,我……”
他确实不便进去女子的闺房,且温清菡房中白日都有翠喜在。
秉烛思索了一番,谨慎地开口:“不如,等晚上表小姐睡着了,属下潜入进去……”
话未说完,谢迟昱周身气压骤低,漆黑眼眸闪过一丝愠色,盯得秉烛冷汗冒了出来,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急忙改口:“不、还是另寻合适时机,属下再去查探。”
谢迟昱神色似好了一些,手一扬,秉烛会意退下-
温清菡将章太医的叮嘱牢记心头。
谢迟昱的伤口需每日两次换药,不可多思多虑,更不宜随意走动,以防伤口崩裂。
她将这些话在心里反复默念。
待行李大致归置妥当,温清菡便想着去小厨房看看谢迟昱的药煎好了没有。
刚走到小厨房门口,却恰好遇见端着托盘出来的秉烛。
托盘上,一碗浓黑苦涩的汤药正冒着热气,旁边整齐叠放着干净的纱布和盛在白玉盒中的伤药膏。
温清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像是落入了细碎的星光,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她几乎是雀跃地小跑几步上前,动作敏捷地从秉烛手中夺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托盘。
“秉烛,你是要去给表哥换药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让我来,让我来!我来照顾表哥!”
秉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想避开肢体接触,更无法强硬地从她手中将东西拿回来。
想到这终究是大长公主的吩咐,方才自家公子也似乎……默许了。
他僵持了一瞬,最终还是无奈地松了手,由着温清菡端着托盘,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步履轻盈地朝着正房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秉烛抬手扶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默默哀叹。
大公子……但愿您看在大长公主和往日属下办事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别怪属下办事不力才好。
温清菡的心情好极了,脚下步伐都带着轻快的韵律。
温清菡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藕粉色的春衫纱裙,料子轻薄柔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曲线。
发髻上簪着的蝴蝶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更添几分灵动娇俏。
她双手稳稳地托着托盘,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她走进内室,谢迟昱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博山炉中点着安神香。
听到动静,他抬眸望去,目光恰好落在那截莹白如玉的手腕上,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移,竟怔了一瞬。
温清菡走到榻边,将托盘小心放在矮几上,然后在绣墩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靠得更近了些。
出门前,她特意对镜仔细描摹了一番,面颊扑了淡淡的胭脂,显得气色红润,饱满的双唇涂了色泽鲜亮的口脂,如同初绽的樱桃,妩媚中透着不自知的纯真诱惑。
“表哥,”她开口,声音是惯有的甜软,此刻因着泻出的温柔乖巧,更添了几分勾人的糯意。
这声呼唤,让谢迟昱藏在锦被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收紧。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茫然,视线不由自主地凝在她一开一合的、色泽诱人的唇瓣上。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罕见的迟钝,应了一声:“……啊?”
温清菡并未察觉他的短暂失神,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碗药上。
她小心地端起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着黑褐色的药汁,怕太烫,还微微嘟起红润的唇,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几口气。
动作间,一缕发丝调皮地滑落颊边,她随手拨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颈。
“表哥,该喝药了。”
她将一勺温度适中的药汁送到他唇边,声音温柔。
见他没有立刻张嘴,她便用瓷勺的边沿,极轻地碰了碰他微凉的薄唇,像是催促,又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唇,看着那勺子触碰的地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夜月光下,她偷偷印上去的冰凉柔软,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酥麻触感。
回忆带来的奇异酥麻感,让她心尖发颤,指尖都仿佛有电流窜过。
她不禁愣神地想,好想再尝尝那唇的滋味。
好想再细细感受回味一番,唇齿相依的感觉。
那让人浑身发软,身体不自觉微微颤栗的滋味,实在是让她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自那次后,好些夜晚,她都会在床榻上、睡梦中反复与他拉扯厮磨……
醒来后,亵裤一片湿濡。
这让她很难为情。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目光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迷离而暧昧的水色,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细微的变化,以及她过于专注的、几乎要将他唇形灼穿的视线,终于让谢迟昱猛地从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中惊醒。
他眸中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淡,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抗拒。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往后避了避,拉开了与那勺药汁以及她过分靠近的气息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更显疏离:
“我自己来。”
这一次,温清菡没有顺从地将药碗递过去。
她灵巧地一缩手,躲开了谢迟昱伸过来的修长手指,笑眼弯成了两弯月牙,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仿佛护食的稚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她虽是嗔怪的语气,听在耳里却软糯得像是在撒娇:“不给。”
她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都说好了我来照顾你,万一你自己动手,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章太医可是千叮万嘱要小心的。”
谢迟昱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印象中,她总是怯生生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何时变得如此……胆大又执拗?还搬出了章太医的话,堵得他一时无言。
难道她在宁州时,便一直都是这般性子吗。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写满坚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榻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终是没再说出拒绝的话,只是将手缓缓收了回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温清菡捕捉到他沉默中的默许,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得逞的、甜丝丝的弧度。
她重新舀起一勺药汁,小心地送到他唇边,看着他略显无奈却配合地张口咽下。
就这样一勺一勺,耐心而专注,直到碗底见空。
放下空碗,她用帕子轻轻拭了拭他唇角可能沾染的药渍。
指尖不自觉地抚过他的唇。
她自认为她做的隐秘,不会被察觉。
可谢迟昱却一眼看穿她的小动作和小心思,只是不表明罢了。
他好像由着温清菡对他撩拨,自己仿佛不知不觉间竟沉湎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侧过身,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再自然不过,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脱口而出:
“好了,药喝完了。现在把衣服脱了吧,表哥。”
第19章 猫叫
话刚说出口, 温清菡自己先僵住了。
手里还捏着干净的纱布,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脸颊烫得惊人。
她慌忙将头深深埋下, 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去, 却还强作镇定地转过身, 后脑勺对着他,再也不敢抬头去看谢迟昱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惊愕?厌恶?还是觉得她不知廉耻?
她心跳如擂鼓,喉咙发干, 扯着嗓子试图解释, 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结结巴巴:“表、表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说, 要、要换药了。”
越说越乱,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谢迟昱在她那句石破天惊的“把衣服脱了”说出口的瞬间, 确实罕见地怔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甚至,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 耳根红得滴血, 慌得语无伦次的少女,他紧绷的心弦反倒莫名松了一松。
心头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这个表妹,实在是有趣得紧。
平日里有心无意的触碰、胆大包天的偷袭, 甚至方才执意喂药时的那股狡黠劲儿, 都显得颇有心机, 此刻不过是一句近乎医嘱的大实话,竟能让她羞窘成这副模样。
想到此处,他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竟觉有些好笑。
她真的单纯得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温清菡的头依旧低垂着,视线范围有限,只能看到谢迟昱放在锦被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这双手曾在她梦中、画里,甚至真实的触碰中出现过无数次,令她心旌摇曳。
此刻,慌乱与羞耻感交织,让她更是手足无措。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那双水光潋滟、还带着未褪尽羞意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望向他。
“我知道。”
谢迟昱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与玩味。
他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冷言拒绝或嘲讽,反而出乎她意料地,自己动手,动作略显迟缓却干脆地,将上身的衣物褪至腰腹处。
霎时间,男子精壮有力的上半身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眼前。
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胸腹肌肉,虽因失血和卧床略显清减,却依旧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只是那肌肤上横亘着的数道已经缝合、但仍显狰狞的伤口,破坏了这份完美的观感,却也平添了几分脆弱与致命的吸引力。
这是谢迟昱早些年留下的伤疤。
虽然疤痕已经很淡了,但是近距离接触还是能依稀看见的。
温清菡彻底看呆了。
杏眼圆睁,微张着唇,忘记了呼吸。
目光从那轮廓清晰的锁骨,流连到紧实的胸膛,再到线条收束的腰腹……
温清菡从眼角到耳尖,乃至裸露在外的脖颈,迅速染上了一片诱人的桃花色。
谢迟昱是故意的。
他忽然想看看,这位平日里胆大妄为、心思昭然若揭的表妹,面对如此赤。裸。坦荡的场面,会是何种反应。
面前的少女,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黑葡萄似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拢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体,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近乎痴迷的渴望与震撼,一览无余。
那神情,纯粹、炽热,却又带着一丝笨拙的天真,竟让他心头某处微微一荡。
“表妹。”
他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但更多的是某种冷然的提醒,如同冰水浇下,“得先将旧的纱布拆下来,才能换新药。”
温清菡的魂儿仿佛这才被他的声音拽了回来。
她猛地一颤,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颊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避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掩饰不住的心虚:“我、我知道啦……”
她伸出自己葱白圆润、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凑近,开始去解缠绕在他胸膛前、沾染了淡淡药渍和血痕的旧纱布。
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每一次细微的接触,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她指尖酥麻,心跳失序。
她屏住呼吸,努力集中精神,专注于解开那些复杂的结扣,试图忽略掌心下传来的,属于他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体温与肌肉触感。
温清菡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从脸颊到脖颈,乃至被衣物遮盖的每一寸肌肤,都烫得惊人,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药膏的苦涩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迷香。
她怕极了。
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就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在他清醒的眼眸注视下,做出比那夜偷吻更疯狂百倍的事情。
比如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冷檀香的颈窝,贪婪地汲取那令她魂牵梦萦的气息。
再或者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滚烫的身体紧紧贴上去,不留一丝缝隙,感受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渴望已久的紧密贴合。
严丝合缝的。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
额角紧张地沁出冷汗,手上拆解纱布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
然而越是着急,手指就越是笨拙,指尖一次又一次地、不可避免地划过他的伤口。
她害怕再这样下去,表哥的伤口会加重,只能全神贯注的给他包扎。
不要胡思乱想。
再与他这样单独待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来。
恐惧着可能的失控,也羞耻于自己汹涌的欲念,温清菡在整个上药过程中,罕见地紧闭双唇,不发一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内心的惊涛骇浪。
终于,颤抖的手指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均匀,新的纱布也勉强缠绕妥当。
她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身来逃离,却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牢牢抓住了手腕。
谢迟昱的大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禁锢住她纤细娇嫩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算粗暴,却轻易就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淡却清晰的红痕。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唇边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浮在表面,却并未抵达深邃的眼眸深处,反而透着一丝洞察与难以言喻的玩味。
“有劳表妹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伤后的沙哑,却莫名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多谢。”
“不、不客气……”
温清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也顾不上手腕上那圈显眼的红痕和隐隐的痛感,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一开始还有些发虚打颤,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但她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内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谢迟昱看着她仓皇消失的背影,直到那抹藕粉色完全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自己动手将褪下的衣物重新穿好,动作间牵动了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唇边那抹略带嘲讽的浅笑却并未散去。
“胆子这般小,”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也敢来招惹人。”
眼里复又换上平日的冷漠。
方才,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慌乱无措、眼神迷离时,不着痕迹地将胸膛更凑近她忙碌的手掌,甚至微微调整了呼吸的节奏。
他只是想看看,这位平日里总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大胆勾引他的表妹,面对更直接的感受,会是何种反应。
没想到,她的反应竟如此有趣。
那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眼神闪躲却又掩不住痴迷的模样,像只被吓到却又忍不住偷看猎物的幼兽。
谢迟昱确定,她对他,深深着迷。
没想到,还是个小色鬼。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腹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方才抓住她手腕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那么细,那么软,肌肤滑腻得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却又脆弱得惊人,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就留下了那么清晰的红印子。
“……怎么这么容易就留下痕迹。”他低声喃喃,眸色深了几分,里面翻滚着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
温清菡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了东厢房,反手将房门“哐当”一声关严,又迅速落了闩。
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她才仿佛找到了一点支撑,整个人却依然软得不像话。
她双手紧紧捧着自己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脸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狂乱的心跳。
双腿虚浮无力,她顺着门板滑坐下来,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胸腔里翻涌着后怕、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与失落。
“羞死人了!真是……丢死人了!”她把脸埋进膝盖,忍不住低低地吼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对自己临阵脱逃、表现狼狈的懊恼。
她恨自己怎么这般没出息,明明……明明那么好的机会,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样,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最后还落荒而逃。
可懊恼过后,心底又忍不住冒出另一个让她更加脸红的念头。
刚才……其实应该多摸两下的。
指尖残留的触感如此清晰,那紧实温热的肌理,充满力量的线条……
她竟然就这么跑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无地自容,却又控制不住地,唇角偷偷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无限回味的弧度。
理智在尖叫着不知羞耻,身体却诚实地为那短暂而真实的触碰感到餍足与……意犹未尽。
幸好……幸好早上章太医已经来过,给谢迟昱的伤口做了检查和换药。
不然,她实在无法想象,以自己现在这种魂不守舍、满脑子胡思乱想的状态,怎么敢再踏进正房一步,重复那令人窒息的酷刑与诱惑。
她抬起手,用力对着自己依旧发烫冒汗的脸颊扇着风,试图驱散那份灼热与心慌意乱。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只要一闭上眼,方才所见的那一幕便无比清晰地浮现。
赤裸的、线条分明的胸膛,纱布下隐约的伤痕,还有他那双带着玩味与洞察的,深不见底的黑眸……
画面挥之不去,心跳依旧失序。
她瘫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虾子,又红又烫,还透着一股蒸熟了的,软绵绵的无力感-
晚上,温清菡果不其然的做起了旖旎的梦。
她额角还泛着汗珠,面颊潮红,胸腔起伏不停。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下意识地扑腾。
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挣扎着想着逃离,寻找一个出口。
可是越挣扎,就越被困在水里。
面色也愈发红。
身上寝衣被香汗浸湿,紧贴她的脊背。
尾音婉转。
齿间溢出几声猫叫。
温清菡的嗓音本就软绵娇糯,此刻更是多添了几分酥麻。
让人听了一阵耳热,呼吸放缓。
空气里满是炽热气息。
支摘窗并未关紧,窗外月光沿着缝隙泄了进去。
谢迟昱站在门外,不知听了多久。
第20章 冒犯
东厢房内, 先前偶尔传出的几声类似小猫呜咽般的、细弱而压抑的动静,此刻已彻底消失,重归一片令人心悸的静谧。
若非一直留心此地, 常人很难察觉到那短暂而异常的声响。
然而, 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谢迟昱不知已在窗外檐下站了多久。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方素帕, 这是温清菡给他清理伤口时匆忙间遗落的,指节因用力而绷紧泛白,仿佛要将那柔软的布料生生撕裂。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眉峰低压, 在眼窝处覆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左眼泪痣明显,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已不是平日的清冷淡漠,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郁冰寒的低压, 如同腊月深潭,冻得人骨髓生疼。
那是一种被冒犯, 被戏弄,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混杂而成的怒意, 在他胸腔内冲撞, 几乎要破笼而出。
檐下那如同冰雕般的身影,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这是…在做什么?”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随后喉间极淡地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 带着骄傲的轻鄙, 似嫌她孟浪的行径。
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眉眼愈发森寒, 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凉薄与深不见底的阴鸷。
方才温清菡睫羽轻颤间唇齿溢出的碎语,偏是缠上他的名姓,连那软绵的呢喃都沾着旖旎。
“表哥……?”
他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方才从窗内隐约溢出的,那带着颤音与迷乱气息的,不成语句的破碎呼唤。
这简单的两个字,此刻从他齿间碾过,却仿佛淬了冰,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寒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她方才在房中,究竟在想什么,做什么,此时不言而喻,甚至有点昭然若揭。
那些细碎的,暧昧不明的声响,那句无意识脱口而出的,饱含情动与依赖的称呼,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入他素来冷静自持的神经。
他以为她只是胆大,只是有些痴迷的小心思罢了。
却未曾料到,她私底下的妄想与情动,竟已到了这般不知羞耻、肆意放纵的地步。
还是说,她那些看似笨拙的靠近与撩拨,实则都是有意为之,目的便是要引他入彀,乱了这谢府的规矩,坐实那桩他避之不及的婚约吗。
怒意在心底翻腾,混杂着一丝被愚弄的耻辱,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声甜腻呼唤勾起的,隐秘而危险的悸动。
他站在这里,像个卑劣的偷听者,捕捉了她最私密的情动,也让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边缘。
谢迟昱本应在最开始感到愤怒烦躁时,就转身离开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
为什么在最初的震怒与不可置信之后,当她那声含混着情动与渴求的“表哥”再次在脑海中回响时,除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心底深处,竟会悄然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存在的别样情绪。
那是什么。
是期待吗。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呼吸不自觉地加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试图将他拉入不可知的深渊。
特别是此刻,他手中还紧握着属于她的那方丝帕。
柔软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甜暖的气息,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这触感,还有屋内她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无端地勾起了更多纷乱的记忆。
书房里她撞入怀中时惊慌失措的柔软,水榭廊边她指尖若有似无的大胆的勾挠,还有今日午后,他握住她手腕时,那截细腻莹润,一碰就泛红的肌肤……
指尖仿佛有自己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开始细细回味起那些短暂的,却异常清晰的触感。
酥麻、绵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栗感。
这认知让谢迟昱更加烦躁不堪,甚至生出一丝自我厌弃。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被这样一个心思不纯、举止轻浮孟浪的女子所影响、所蛊惑?
这简直是对他多年来自持与审慎的莫大讽刺!
今晚,原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不过是因为白日里瞥见她遗落了这方帕子,又或许是心中那点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念头作祟,竟忍着伤口牵拉的剧痛,亲自过来,想将这微不足道的东西还给她,顺便,或许是想趁她熟睡时,潜入屋内寻一寻那个装有账册的箱子。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意外撞见如此不堪的一幕。
而她意乱情迷的对象,赫然就是他自己。
这算什么。
一场蓄谋已久的引诱。
还是她本就如此放浪形骸。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冒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与耻辱。
月光下,他脸色铁青,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握着帕子的手,骨节咯咯作响。
谢迟昱骨子里是高傲的。
他出身尊贵,才智卓绝,手握权柄,向来只有旁人揣摩他心意、仰望他背影的份。
何曾有人胆敢如此放肆,将他作为……的对象,在私密的空间里,还用那样不堪的方式肖想他。
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
愤怒未曾平息,耻辱感依旧灼烧,但一种更冷硬、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那方属于她的,带着清甜气息的丝帕,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再无归还的打算。
不可否认,温清菡这个看似天真又笨拙的表妹,确确实实,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勾动了他心底某些尘封的,或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
那些关于柔软、温热、细腻触感的记忆,此刻正异常鲜明地挑战着他的理智。
既然她如此大胆,如此不知餍足,那么……他不禁生出一个冰冷而充满恶劣趣味的念头。
除了这些偷偷摸摸的妄想和笨拙的触碰,她还能做到什么地步,她的底线在哪里,她那所谓的倾慕,究竟能狂热、能荒唐到什么程度?
或许可以利用她这一点,彻底摆脱那桩困扰他多年的婚事。
他忽然想起大理寺昭狱中被关押的无数囚犯,只要先给他们一点点生的希望,他们便会疯狂地涌上来,任你差遣驱使。
最后再给他
们绝望一击,他们自己承受不住打击,自然就万念俱灰甘愿赴死了。
或许也可以,给她一个这样的机会。
恰好温清菡现在住在文澜院,如此,更加方便了谢迟昱心中阴暗计划的进行。
先让她靠近自己,等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时,再抽离出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届时,温清菡自会心灰意冷,主动放弃这桩婚事。
不用他自己提。
至于账册……眼下还有时间,既已知道了在哪里,便不用着急。
可以趁着这段时间的假意亲昵,自然而然地哄骗她主动交出来,亦或者搬出朝廷命官办案为由的身份,逼她叫出来。
总之,一切尽在掌握。
但谢迟昱这样的人,从不愿被任何人、任何事牵着鼻子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失控,都令他极度不悦。
所以,即便要给她机会,也必须在完全可控的范围内。
他不允许自己陷进去。
谢迟昱要温清菡自己主动,一步一步地,迈入他给她圈化好的牢笼。
谢迟昱不可能低头。
温清菡理应安稳地待在他划定的界限里,她的行动,她的情绪,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她这个人,都应该由他牵引,任他掌控。
他要将这场由她引发的、令他烦躁的意外,彻底丢弃。
人人都以为谢迟昱是清朗端正的世家公子,是百年谢氏的典范。
可谁曾知晓,他自小就被无数规矩礼乐束缚桎梏的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是温清菡的出现,让他放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一头猛兽。
天空是沉郁的墨黑,仅有几缕稀薄的月光挣扎着透出云层,勉强照亮庭院轮廓。
廊下早已熄灭的绢灯,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为这凝滞的夜晚增添了一丝不安的律动。
而窗前那道不知伫立了多久的挺拔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檀香,证明着方才并非幻梦-
清晨,温清菡从一片混乱旖旎的梦境中惊醒,脸颊烫得惊人,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拥被坐起,羞愧地将脸埋进掌心,低声哀叹:“啊……怎么又做这种梦了。”
都怪昨天!都怪她不知死活地给他上药,指尖触碰到了那不该触碰的温热与紧实……那触感如同烙印,直接烧进了梦里,搅得她心神不宁。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之前她也偷偷想过他无数次,梦里也不过是远远看着,或者,最出格也就是那晚的偷亲。
怎么这次,梦里却那般、那般放肆大胆,甚至还上了手。
都怪自己定力太差!不过是昨日稍稍碰了那么一点,晚上就这般,若是以后真的成了亲,那该怎么办啊?岂不是……
这个念头一起,温清菡那单纯又充满幻想的小脑袋瓜,立刻不受控制地开始天马行空地畅想起来,越想脸越红,心跳越快,最后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羞人的画面甩出去。
她翻了个身,对着空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嘀咕:“待会儿还得去给表哥清理伤口、换药呢。这次绝对、绝对不能像昨天那样慌慌张张、丢人现眼了!一定要镇定,镇定!温清菡,你给我记住,就算心里再想、再想碰,也得给我死死控制住!表哥是芝兰玉树般的谦谦君子,光风霁月,我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丑态,让他觉得我、我是个轻浮的女子!”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试图让那热度降下去,也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走。
在翠喜如往常般进来文澜院伺候她梳洗之前,温清菡已经手脚麻利地、做贼似的换下了那条因梦境而变得有些不堪的亵裤,并将其迅速藏好,脸上故作镇定,心里却咚咚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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