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信号


    “小姐, ”翠喜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笑着打趣,“自从您搬进文澜院照顾大公子, 倒是把往日赖床的毛病改了不少呢, 每日都起得这般早。”


    温清菡听了, 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唇角忍不住上扬,语气轻快:“那是自然。表哥如今是病人, 姨母信任我, 让我住进来照顾, 我怎能不尽心?自然要事事上心,早早准备着。”


    更重要的是, 那可是她倾慕了多年的心上人啊!如今能有机会与他朝夕相对,日夜共处一院, 这份殊荣她珍惜得不得了,恨不得把每一刻都利用到极致。


    但是, 温清菡心里也清楚,只有一点不好。


    她发现自己一靠近谢迟昱, 心里那头名为渴望的小兽就蠢蠢欲动, 总想伸出爪子,对他上下其手。


    那种想要触碰、抚摸、甚至更紧密贴合的冲动,常常让她自己都心惊。


    不过, 她自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那些偷偷借着换药或递东西之机揩油的小动作, 都被她做得天衣无缝。


    温清菡暗自庆幸的窃喜着想, 谢迟昱肯定没发现。


    她可以继续这样偷偷地、一点点地满足心底那日益增长的饥渴。


    只是温清菡隐隐觉得,自己的定力似乎越来越弱了。


    昨夜那失控的梦境,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好了, 小姐。”翠喜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珠钗,镜中人明眸善睐,脸颊虽还有些未褪尽的红晕,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娇美。


    春日衣衫薄,她胸脯丰满的两团雪白越发遮挡不住了。


    梳妆完毕,温清菡便径直去了小厨房。在秉烛和翠喜或明或暗的帮助下,她总算有惊无险地煎好了药,没有糊锅。


    端着药碗走进正房时,她发现谢迟昱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已经可以自己坐起,甚至能自己接过药碗。


    他不再需要她像昨日那般一勺一勺地喂了。


    温清菡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失落和遗憾。


    喂药……多好的可以名正言顺靠近他、触碰他嘴唇的机会啊!


    怎么就没了呢?


    她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怅然若失,尽数落入了谢迟昱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药碗,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恶劣的愉悦。


    看着她方才眼中流露出来的遗憾,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被反复牵动心绪的样子,他心底那股因昨夜窥见龌龊情事而产生的烦躁与怒意,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掌控局势般的舒畅感。


    看来,这位表妹,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掌控、有趣得多。


    谢迟昱慢条斯理地放下空药碗,却没有如往常般靠回床头,反而忽然朝坐在榻边的温清菡倾身靠近。


    距离骤然缩短,他的气息带着药味的微苦与特有的冷冽,瞬间侵占了温清菡周围的空气,与她身上清甜的气息无可避免地混合在一起。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迅速放大,近到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薄唇与她的樱唇之间,似乎只隔着薄如蝉翼的空气。


    温清菡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炸成了烟花,根本无法思考。


    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无限靠近的眉眼,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几乎要灼伤她皮肤的呼吸。


    谢迟昱却异常淡定,深邃的黑眸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她的双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骤然瞪大的瞳孔,瞬间变得紊乱的呼吸,以及迅速从耳根蔓延开来的、诱人的绯红。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白嫩敏感的颈侧肌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也让那片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更深的、如同熟透蜜桃般的色泽。


    温清菡的眼神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迷离起来,水雾氤氲。


    她总是这样,轻易就被他这张脸、这双眼睛还有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所迷惑,理智溃不成军。


    就在她几乎以为他要如梦中般吻上来,心脏狂跳得快要窒息时,谢迟昱却用近乎蛊惑般的、低哑而温柔的声线,轻轻吐出几个字:


    “表妹,该换药了。”


    “啊……哦。”温清菡猛地回过神,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杏眼水汪汪的,盛满了未散的迷蒙和巨大的慌乱。


    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脑子里乱糟糟的。


    差一点就出丑了。


    他怎么、怎么突然靠得这么近?就为了说这个?


    她竭力找回自己飘忽的声音,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却不敢再看他:“那、那表哥,你、你先、先把衣服脱了。”


    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谢迟昱这才缓缓靠回床头,姿态慵懒随意,眼皮懒洋洋地一掀,脸上是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松弛表情,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伤口还有些疼,使不上力。不如……表妹帮我?”


    温清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眼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


    伤口疼?刚才端药碗、喝药的时候不是挺有劲儿的吗?怎么现在就……


    谢迟昱被她看得坦然自若,甚至还饶有兴味地微微挑了挑眉,一副好整以暇,就等着她动手的模样,像有莫名的说服力一样,其余的就让人相信他说出的话都是真的,他现在真的使不上力。


    温清菡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不明白谢迟昱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反常。


    难道真的是刚才喝药把手上那点力气都用尽了?这个借口漏洞百出,可她一时竟也找不出别的解释。


    像是刻意散发魅力引诱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温清菡掐灭了。


    表哥怎么可能会和她一样,有那些不堪的心思呢。


    若是放在平时,面对这样的亲近,温清菡恐怕会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就上手了。


    可经过了昨夜那场失控的梦境和清晨的自我警告,她反而犹豫了。


    她本已下定决心,今天换药一定要规规矩矩,尽量不触碰他的肌肤,以免再次引火烧身。


    可现在,谢迟昱却主动要求她帮他脱去外衫。这无异于将一块她垂涎已久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甜糕,直接送到了她嘴边,还催促她快吃。


    温清菡不敢保证,一旦她的手真正触碰到他,解开那些衣带,触摸到衣料下的温热,她会不会再次失控,做出比昨日更过分的举动。


    她僵在原地,指尖蜷缩着,内心天人交战。


    谢迟昱一脸玩味地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不着急,也不催促,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谢迟昱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径直拉过去,稳稳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温清菡指尖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


    她被迫感受着掌心下那令人心悸的温热与搏动,大脑再次陷入一片混乱的轰鸣。


    “表、表哥。”她几乎是带着哭腔,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细弱,充满了不知所措。


    谢迟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算作回应。


    他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微笑,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催促意味:


    “表妹还不动手。”


    我在等你。


    温清菡再也承受不住这无声的逼迫与内心汹涌的渴望。


    她心一横,眼一闭,仿佛豁出去一般,遵从了内心,颤抖着手指,开始去解他里衣的系带。


    她从没给任何男子脱过衣衫,动作显得格外笨拙生疏,指尖好几次都因为紧张而打滑。


    心跳漏拍,脸颊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


    与她的慌乱截然不同的是谢迟昱。


    他姿态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慵懒,就那么靠在床头,垂眸认真观赏着怀中少女因他而起的毫无掩饰的慌乱、羞窘与那掩藏在笨拙动作下的,小心翼翼的贪婪。


    奇怪的是,看着她这副完全因他而失态的模样,他竟然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妙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窥见他人情绪,并且发现这情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隐秘的愉悦。


    然而,这份闲情雅致并未持续太久。


    温清菡果然对照顾病人毫无经验。


    当开始真正处理伤口,涂抹药膏时,她紧张得手指僵硬,力道时轻时重。


    明明昨日已经做过一次了,还那般生疏。


    饶是清冷自持如他,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了几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窜起的躁动,竭力调整着自己变得有些不稳的呼吸。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温清菡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伤口,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很努力地想做好,长睫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饱满的唇瓣无意识地抿着。


    这副认真又笨拙的神态,竟让他眸色愈发深沉晦暗。


    温清菡其实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来压制自己那双蠢蠢欲动的手。


    可奈何她贼心不死,她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心底那头阴暗的小兽,好几次借着涂抹药膏,调整纱布的时机,指尖飞快地滑过几下,甚至胆大包天地轻轻按了按。


    这些小小的,隐秘的举动,让她的渴望得到了片刻释放,却也让她更加心慌意乱。


    “好、好了。”她终于完成,声音有些发虚。


    “有劳表妹。”谢迟昱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低沉几分。


    这一次,温清菡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逃开。


    她坐在绣凳上,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转过身,看向榻上的男子,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属于她自己的、笨拙的关切。


    “表哥,”她轻声开口,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小心,“我以前生病喝药的时候,最怕苦了。每次都要让翠喜给我准备好些蜜饯,喝完药马上含一颗在嘴里,就感觉不到苦味儿了。”


    她说着,摊开从袖口中掏出,放在一直紧握着的另一只手,掌心躺着几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蜜饯。


    她脸上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明媚耀眼的笑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表哥。下次喝药的时候含一颗,就不觉得苦了。”


    其实她刚才就想给他的,只是被谢迟昱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要求震惊得忘到了脑后。


    她记得之前给他赔罪送过点心,想着他应该是喜欢甜食的。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甜甜的东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谢迟昱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向来厌恶甜食,觉得腻味。


    可此刻,看着她那双盛满纯粹好意和期待的眼睛,看着她掌心那几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的蜜饯,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未经思考地,伸出手,将那几颗蜜饯接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温热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待温清菡因为他的举动而双眼发亮,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雀跃着离开后,谢迟昱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颗格格不入的甜腻之物,眉头紧紧蹙起。


    他怎么会,就这么接过来了。


    第22章 故意


    “小姐, 您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翠喜看着从正房回来的温清菡,只见她双颊绯红,连耳根脖颈都染着霞色, 活像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 忍不住诧异道。


    怎么去大公子房里一趟, 出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温清菡心里正甜滋滋地回味着方才种种,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眼神闪烁, 含糊道:“有吗?可能、可能是屋里炭火烧得旺, 热的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与雀跃。


    翠喜更疑惑了, 小声嘀咕:“这都春天了,屋里哪还用烧那么旺的炭火?大公子伤着, 不是更该通风透气么……”


    她总觉得小姐自从搬进文澜院,就有些怪怪的, 尤其是从大公子房里出来的时候。


    “对了,翠喜, ”温清菡赶紧转移话题,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水试图降温, 一边吩咐道,“你若有空,再去帮我买些外头那家点心铺子的糕饼回来吧, 我都好久没吃了。”


    她顿了顿, 想起方才谢迟昱收下蜜饯时, 那并未明确拒绝的模样,心中一动,又补充道, “多买些,各样都挑一些。我、我想让表哥也尝尝。”


    翠喜不疑有他,应了声“是”,便领命去办了。


    其实谢府聘的厨娘伙夫,厨艺是一等一的好,只是温清菡没什么机会享用到。


    只偶尔去贞懿大长公主院里用饭时,才能吃着。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吃她院里小厨房做的。


    文澜院的东西倒是精致上乘,可是谢迟昱生病,口味难免清淡-


    温清菡住在文澜院的这几日,除了每日定时去给谢迟昱换药、送膳,贴身照料他的起居,倒也清闲。


    文澜院不像她的疏影阁小巧精致,处处透着女儿家的心思,这里更显开阔大气,却也过于冷硬了些。


    疏影阁虽小,却紧邻水榭,院子里外种满了应季的花草,春日里生机勃勃。


    东厢房里桌上插着鲜花的花瓶,也是翠喜这几日特地从疏影阁剪了最新鲜的花枝带过来的,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温清菡平日最爱侍弄花草,或是琢磨些新奇的绣样来做女红,日子过得恬淡而有生趣。


    如今搬到文澜院,院子是宽敞轩朗了,可放眼望去,除了几株挺拔的迎客松和几棵颇有年头的古树,竟寻不到半点花草的影子,连朵野花都没有,显得有些肃穆单调。


    一日,她在小厨房外等药时,见秉烛也在,便忍不住闲聊般问道:“秉烛,表哥这院子里,怎么都不种些花草呀?看着怪冷清的,若是种些花,春日里多好看。”


    秉烛正一丝不苟地盯着灶上的药罐,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地回道:“大公子不喜。”


    温清菡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多问。


    可这件事却在她心里留了印子。


    她想着,谢迟昱如今病着,虽然经过她这几日尽心尽力的照顾,伤势好转不少,但病人嘛,心情最重要。


    多看看赏心悦目的事物,闻闻花香,吃点甜甜的东西,心情好了,病才能好得更快。


    她自己以前生病,就是这样的。


    一个念头悄悄在她心里成形。


    她看着东厢房里那瓶开得正盛的鲜花,眼眸亮了亮,打定了主意。


    “过些时候,把这瓶花端到表哥屋里去吧,”她对着翠喜,也是对自己说道,“正好散散药味儿,添点生气。”


    她想象着那冷硬简洁的房间里,忽然多出一瓶娇艳鲜活的鲜花,谢迟昱看到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像收下蜜饯时那样,虽然皱眉,但并未拒绝吗?


    她心里隐隐期待着。


    只是夜里,温清菡又开始做那些旖旎不堪的梦了。


    甚至是一连好几日,她眼下乌青,觉得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必须得发泄释放出来才行-


    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文澜院中服侍的下人们早已各自歇下,院内只余虫鸣与风声。


    东厢房的门扉,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抹曲线曼妙的身影如同夜行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在昏暗的廊下略作停顿,便带着几分做贼般的鬼祟与决然,蹑手蹑脚地朝着谢迟昱所居的正房摸去。


    是温清菡。


    这几日,因着每日为他换药,指尖不可避免地反复触碰他温热的肌肤,感受那紧实肌理下的力量与心跳,她心中那头名为渴望的野兽,仿佛被彻底唤醒,日渐躁动,几乎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


    每夜独处,身体深处总会涌起陌生而难耐的异样,空虚与燥热交织,让她辗转难眠。


    她偷偷藏起的话本里曾隐晦提及,女子若动了情思,心有郁结,欲望不得纾解,只会愈发煎熬。


    她想,或许只有像那日他给予的、短暂却惊心动魄的紧密相拥与耳鬓厮磨,才能稍稍安抚她此刻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内心渴求。


    她并不敢奢求更多,只求能再贴近一些,感受他的气息,或许……再偷偷亲一下?就像那日她趁他昏睡时做过的那样。


    “表哥,你睡了吗?”温清菡小声试探,等了几息见屋内床榻间没有传来动静,心里便放心了许多,大胆地靠近谢迟昱床边。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动作足够轻缓,就不会惊醒他。


    然而,温清菡全然不知,谢迟昱向来觉浅,轻微的响动都难逃他的耳力。


    更何况今夜,他压根没有睡着。


    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陷入沉睡。


    被子下的身体却微微绷紧,每一个感官都敏锐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门扉极细微的推动声,以及,那抹逐渐靠近的、带着清甜花香的熟悉气息。


    他不动声色,甚至刻意调整了呼吸的节奏,等待着。


    他想看看,这位胆大包天、心思昭然的表妹,在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之时,究竟想对他做什么。


    是想偷偷看他,还是……


    清甜的、属于她的独特香气,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清晰,几缕未曾束好的柔软发丝,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痒的酥麻。


    紧接着,他听到了她压抑的、带着浓浓情动与恳求的低语,声音细弱颤抖,仿佛在自言自语:


    “表哥,我、我实在是难受得紧……”


    “就一下,像之前那样就好,我会轻轻的,绝不会吵醒你的。”


    话语中的内容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像之前那样,哪样?难道她之前还……


    不等他细想,唇上骤然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


    微凉,湿润,带着她清甜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与无限渴求地,贴了上来。


    谢迟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险些控制不住要睁开眼!


    锦被下的双手猛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行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被点燃的怒意。


    她竟然!她竟然真的敢!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潜入他的房间,亲吻他?!


    如同惊雷,在他素来冷静自持的脑海里炸开。


    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愠怒。


    她把他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轻薄,随时满足她私欲的物件?


    梦中还不知餍足,如今竟然还直接……!


    还是说,她那些看似笨拙的靠近与照料,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这一刻的为所欲为?


    然而,在那片震惊与怒意之下,唇上那小心翼翼,带着讨好与无限眷恋的柔软触感,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并未彻底消失,反而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灼烧着他的理智与感官。


    唇上的柔软触感渐渐变得细腻美妙,谢迟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跳动。


    温清菡,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待人走后,谢迟昱坐了起来,视线盯着紧闭的门扉。


    眼尾洇着绯红,双眸晦暗如霜雪,冰冷刺骨。


    可是很奇怪的,他竟然也没有想象当中,多么抵触她的触碰。


    反而还在回味。


    之前她若有似无的靠近时,也有类似的感受。


    想到这里,谢迟昱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摩挲唇瓣,漆黑的眼眸又黯淡了些-


    第二日,温清菡果真又神清气爽了起来。


    只是目光对上谢迟昱时,心下意识地惊了一下,不敢看


    他的眼神。


    谢迟昱看向她的目光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晚间,谢迟昱刚沐浴完毕,身上只着一件宽松的素色寝衣,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他步出湢室,抬眼便瞧见了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整理着桌上那只突兀出现的、插满鲜嫩花枝的琉璃花瓶的温清菡。


    他脚步微顿,眉宇间习惯性地蹙起一道浅痕。


    这抹鲜活的、带着春日喧闹气息的色彩,与他这间素来冷硬简洁、一丝不苟的寝房格格不入。


    这些日子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暗流涌动的试探中,确实拉近了不少。


    谢迟昱似乎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明确地抵触她的靠近与照料。


    甚至,偶尔在她俯身替他换药时,他会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靠过来,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紧锁住她,距离近得能让她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感受到他拂过她脸颊的温热呼吸。


    每到这种时刻,温清菡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那种被专注凝视的感觉,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对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她既心慌意乱,又忍不住沉溺。


    渐渐地,一个古怪的念头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谢迟昱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在她专注做事时突然靠近,用那种能让人溺毙的眼神看她,仿佛、仿佛是在有意无意地勾引她?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匪夷所思,甚至荒谬。


    每次一冒头,就被温清菡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谢迟昱是谁?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清冷矜贵,仿佛不染凡尘的人物,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去勾引她。


    怎么可能会像她一样,暗中觊觎他。


    甚至还轻薄他。


    而且,他们之间何须他勾引,温清菡本来就对他没有招架之力。


    一定是她自己心思不正,被美色所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生出这种亵渎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将那点危险的旖旎念头甩开,转身正好对上谢迟昱审视的目光,连忙挤出一个乖巧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试图解释这瓶花的由来。


    “表哥,你沐浴完啦?我看屋里药味儿重,就、就从我房里搬了瓶花过来,想着能添点生气,散散味道,你看着心情也能好些。”


    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心虚,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她多事。


    谢迟昱没说什么,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那瓶花的存在。


    他越过她,走到榻边坐下,姿态松弛。


    温清菡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见他坐下后朝自己招了招手,便像往常一样,乖顺地走过去,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准备开始每日的换药流程。


    然而,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或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他周身少了些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潮湿的、氤氲的水汽。


    微湿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一滴,又一滴,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线条明晰的锁骨,没入微微敞开的素白寝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布料,那衣料近乎透明地贴在肌肤上。


    温清菡呼吸一滞,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怎么也挪不开。


    心跳骤然失序,她强迫自己低下头,专注地去解他寝衣的系带,指尖却比平日更颤抖了几分。


    今晚的谢迟昱,怎么感觉有点说不出的勾人,是她的错觉吗?


    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涂抹药膏,动作因为心绪不宁而比平时更轻柔,但是还是挡不住她笨拙的双手。


    就在她即将包扎完毕时,头顶忽然传来谢迟昱的声音,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缱绻。


    “表妹,”他看着她,眼神专注,里面似乎盛满了细碎的温柔的光,“这些日子,多亏有你悉心照料,我的伤才能好得这样快。”


    温清菡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温柔让她有些眩晕,下意识地回应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表哥不嫌我笨手笨脚就好……”


    话未说完,她正准备起身去收拾用过的旧纱布,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大力握住!那力道不容抗拒,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强势与急切,将她整个人狠狠一拽!


    “啊!” 温清菡惊呼一声,猝不及防间,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跌入了一个温热的、坚实的怀抱之中。


    谢迟昱的里衣尚未完全穿好,只是松松地披着,腰间缠绕着刚刚包扎好的干净纱布。


    此刻,她几乎是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他半裸的胸膛上!


    隔着两人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肤传来的灼人温度,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还有,那纱布下肌肉微微绷紧的轮廓。


    温清菡整个人都懵了,杏眼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反应都消失了。


    谢迟昱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圆润的肩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


    温清菡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


    那呼吸,是滚烫的。


    而他的怀抱是充满占有欲的。


    动作强硬霸道,像是报复。


    一只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缓缓抚上她的后颈,指腹在她细腻的颈后皮肤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而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纤细的腰肢缓缓下滑,隔着柔软的衣料,精准地找到那处不盈一握的软肉,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道,揉搓、摩挲。


    温清菡浑身一软,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彻底瘫软在他怀里。


    身体深处,一股熟悉的、令她既羞耻又渴望的燥热,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燎原,叫嚣着需要抚慰。


    “表、表哥?”


    她终于找回一丝声音,却细弱得如同小猫呜咽,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情欲浸染后的妩媚与茫然,“你、你怎么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清冷自持的他,会突然变成这样。


    谢迟昱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那紧贴着她下面的、坚硬而滚烫的触感。


    这认知让她浑身颤抖,脸颊烧得快要融化。


    他侧过头,温热的唇瓣先是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早已红透的耳尖,带来一阵强烈的酥麻。


    谢迟昱眼底带着恶劣的笑,撒谎道:“无事,只是方才看见一只大老鼠从表妹身后跑过去了。”


    第23章 醉酒


    “啊?老鼠?!”


    温清菡一听到这个词, 全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来了。


    她自幼最怕的就是这些鼠蚁虫蛇,此刻闻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礼数, 对谢迟昱的话更是毫不怀疑, 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 整个人都往谢迟昱怀里缩去,双臂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仿佛那是唯一安全的庇护所。


    说话时, 声音带着哭腔, 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表、表哥, 我最怕老鼠了!它、它走了吗?还会不会出来?” 她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回头去看, 生怕那可怕的东西会蹿到自己脚边。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 直接手忙脚乱地坐到了谢迟昱的床榻边沿,仿佛离地面远些就更安全。


    谢迟昱看着怀中少女吓得花容失色, 紧紧依偎着自己的模样,那夜因她偷吻而生的怒火, 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恶劣的,得逞般的快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 薄唇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语气却刻意放得温和, 带着安抚的意味:“表妹别怕,已经没事了,它早跑远了。”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温清菡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抱的双臂也缓缓松开,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平顺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着,心有余悸。


    然而,心神甫定,她才后知后觉地


    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


    她竟然坐在表哥的床榻上,方才还紧紧抱着他!


    白皙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如同熟透的苹果,眼神慌乱地闪烁,不敢再看他。


    她慌忙松开手,像被烫到似的从榻边弹起,又手足无措地退回到原先的绣凳上,规规矩矩地坐好,仿佛刚才那个惊恐失态的人不是自己。


    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未散的忐忑和残余的紧张:“多、多谢表哥……”


    此刻,她心里满是懊恼和羞愧,但随即又涌上一丝暖意。


    原来,表哥方才突然那样靠近她,是为了不让她看到老鼠,怕她受惊。


    是自己误会他了。


    想到这里,温清菡心里那点委屈消散了大半,唇角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泛起一丝甜意,仿佛他这份隐含体贴的举动,足以抵消先前所有的冷淡。


    谢迟昱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面上那丝若有似无的坏笑早已不见踪影。


    他眉毛微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一系列从惊恐到羞赧再到暗自欢喜的表情,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温清菡怀着一丝微妙的,混合着羞怯与窃喜的心情回到东厢房。一进门,却意外地发现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酒壶和晶莹剔透的琉璃酒盏。


    “小姐,您回来啦。”


    翠喜刚从湢室提着热水桶出来,见温清菡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那壶酒,便解释道,“这壶酒是大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嬷嬷刚刚送过来的,说是宫里新得的葡萄果酿,味道清甜,不易醉人,特意送来给小姐您尝尝鲜呢。”


    温清菡闻言,眼睛一亮。


    她其实并不会喝酒,在宁州时,曾有一次好奇心驱使,瞒着祖父偷偷和姜元月溜去酒馆尝过一口,结果才沾杯就晕晕乎乎,自此知道自己酒量浅薄,也因此被祖父发现后罚了一个月闭门思过。


    不过,这用葡萄酿的果酒,她倒是从未尝过,听起来似乎不像寻常酒水那般烈。


    “不醉人?还是甜的?” 她眼中兴趣更浓,跃跃欲试,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


    翠喜伺候她沐浴更衣后,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离开前忍不住又叮嘱道:“小姐,虽说这果酒清甜,不易醉人,但您到底没怎么喝过酒,还是浅尝几口就好,切莫贪杯。喝完早些歇息吧。”


    她是真担心自家小姐这沾杯就倒的体质,万一连果酒都扛不住,那可就麻烦了。


    温清菡连连点头应下,乖巧地送走了翠喜。


    待房门关上,她便迫不及待地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葡萄酿。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琉璃盏,凑到唇边,先是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


    “果然是甜的!好好喝呀!” 她惊喜地低呼出声,那清甜馥郁的果香瞬间俘获了她的味蕾-


    温清菡醉了。


    桌上那满满一壶清甜诱人的葡萄果酿,不知不觉间被她饮去了大半,只剩壶底浅浅一层。


    她满脸酡红,眼神迷离涣散,眼尾染着醉意的绯红,唇边挂着憨然的笑意,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只空了的琉璃酒盏,指节微微发软。


    朦胧的醉眼间,她恍惚看见谢迟昱的身影在对她温柔含笑。


    这幻象让她心头一热,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强撑着绵软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她踉跄着扶住院墙,凭着残存的,近乎本能的记忆,朝着谢迟昱所居的主卧方向挪去。


    夜已深沉,文澜院中值夜的绢灯早已熄灭,下人们也都各自安歇,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不稳的呼吸声。


    主卧内,谢迟昱刚将手中阅毕的书卷搁在案头,起身准备歇息。忽闻门外传来一阵虚浮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扉竟被轻轻推开。


    他眉头不悦地蹙起,循声望去,只见温清菡带着一身甜腻馥郁的酒气,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表哥……嘿嘿,我来啦。” 她含混不清地说着,话音刚落,还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整个人摇摇晃晃,显然已醉得神智不清。


    谢迟昱眼神一冷,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不悦:“你喝酒了?”


    温清菡身子晃了晃,听见他的问话,非但不怕,反而又“嘿嘿”憨笑了两声,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四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口齿不清地辩驳:“表哥放心,我、我就喝了一小杯。这是果酒,甜的,不、不会醉人的……”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进了谢迟昱的怀里,仰起醉意朦胧的小脸,痴痴地盯着他看。


    谢迟昱眉头锁得更紧,怀中人儿浑身酒气,体温偏高,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试图将她扶正,让她自己站好,然后送她回东厢房。


    然而,他胸前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动作不敢太大,而温清菡又像藤蔓一样软软地缠在他身上,毫无支撑的力气,一时竟让他动弹不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跟醉鬼讲道理是徒劳。眼下之计,只能先将她安置下来。


    他费力地保持着这个被紧紧缠住的姿势,缓缓挪到床榻边,打算先将温清菡放在自己榻上,让她在此暂歇一晚,自己则去书房将就。


    谁料,他刚一试图将她放下,温清菡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双臂反而收得更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谢迟昱脚下被她一绊,重心不稳,两人竟一同直直向后倒去,重重跌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顷刻间,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衣物凌乱缠绕,形成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温清菡因醉酒而面颊潮红,如染晚霞,那双总是清澈的杏眼此刻水光潋滟,迷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饱满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上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晶亮的葡萄酒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谢迟昱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逐渐粗重起来,心跳也漏跳了几拍,喉咙一阵发紧,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娇躯的柔软与热度,还有那阵阵袭来的,混合着果香的甜腻酒气。


    温清菡醉眼迷蒙,目光痴痴地落在他左眼下方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上,仿佛被什么神秘的东西吸引。


    她伸出微凉柔软的手指,带着醉后的迟钝与大胆,轻轻抚了上去。


    长睫如蝶翼般颤动,眼中氤氲着朦胧的水雾。


    她的指尖从泪痣处缓缓抚摸,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一路流连,最终停在了他鼻峰处。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好奇地,试探性地,用红唇轻轻碰了碰,一触即离。


    谢迟昱胸腔猛地起伏,眸色瞬间暗沉如墨,眼底翻涌起骇人的巨浪,眼尾猩红一片,泪痣也染上红晕。


    温清菡对此浑然不觉,在他滚烫的左眼泪痣处轻轻摩挲了几下,动作带着醉后的懵懂与不自知的挑逗。


    在酒精的麻痹下,她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觉这怀抱真实温暖,梦中的表哥近在咫尺,任她为所欲为。


    于是,她顺从着内心最深处、清醒时绝不敢显露的渴望,缓缓闭上了眼睛,凭着本能,微微仰起头,再次将自己沾着酒渍,柔软湿滑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紧抿的薄唇。


    谢迟昱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甜香的酒气,湿湿热热,如同一道惊雷,劈摧毁了他所有理智的防线。


    温清菡似乎不满于这浅尝辄止的碰触,醉意让她更加大胆。


    她五指微张,插入他浓密的发间,生涩却又带着一股贪婪的力道,加深了这个吻,笨拙地试图撬开他的齿关。


    这毫无章法


    却充满原始诱惑的举动,如同点燃炸药的最后一点火星。


    谢迟昱猛地喘了一口粗气,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碎,被汹涌的欲望完全吞没。


    下一瞬,他几乎是凶狠地反客为主,夺回了所有的掌控权。


    谢迟昱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有力的大掌猛地扣住温清菡的后脑,五指深深陷入她柔顺的发丝中,压得她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迫的仰起头,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般的侵袭。


    他用力吮住她微湿柔软的唇瓣,不再是之前她小心翼翼的触碰与试探,而是滚烫的、带着侵略性的攻城略地。


    舌尖强势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微松开的齿冠,长驱直入,灵活而霸道地探入她温热的口腔,肆意品尝她唇内每一寸甜美的滋味,勾缠着她的舌,逼迫她与自己交缠。


    与温清菡预想中的温柔亲吻截然不同,谢迟昱的吻又急又重,带着蛮横与霸道,占有欲十足,似乎要将她吞吃入腹。


    此时的温清菡,就像被卷入暴风中的一叶小舟,完全失去了方向与控制,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狠戾。


    她低声呜咽着,那声音被淹没在两人交融的唇齿间。


    鸦羽似的长睫剧烈颤抖,如同濒死的蝶翼。


    最初的震惊与慌乱过后,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悸动从身体深处喷薄而出,温清菡逐渐沉沦在他的唇齿间,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生理性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额角沁出薄汗,互相融合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眼前是谢迟昱那俊美无俦的面庞,此刻因情欲而微微泛着潮红。


    这感觉过于强烈刺激,温清菡身体控制不住的开始微微扭动起来。


    纤细白皙的手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慢慢地环上了谢迟昱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开始生涩地回应着他的吻。


    两人鼻尖时而轻轻相蹭,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疯狂交缠。


    这个吻在温清菡笨拙的回应下,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愈发激烈、深入,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吮吸交融。


    谢迟昱半阖着眼眸,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最深的情绪,却仍能清晰地看到怀中女子在他唇舌下逐渐迷失、动情迷离的模样。


    温清菡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唇瓣被吮得更加湿润饱满,微微肿起,带着一种被彻底蹂躏过的、惊心动魄的美。


    抱着她的力道不自觉地再次收紧,仿佛要将她纤细的骨头都揉碎。


    谢迟昱的手掌抚在温清菡的软腰处,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温清菡被他弄得浑身一颤,一声细弱却勾人心魄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溢出。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厚重,心跳声大了起来,几乎能听到对方心脏正急速跳动的声音。


    然而,就在温清菡彻底沉溺开始渴求更多时,谢迟昱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他剥离开了两人紧密交缠的唇舌,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自己也气息不稳,眼神迷离涣散,难以启齿的欲望正汹涌叫嚣着,提醒他方才险些彻底失控的事实。


    他垂眸,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略显粗鲁地捏住温清菡小巧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


    谢迟昱审视着她此刻动情迷离,满脸泪痕,唇瓣潋滟的模样。


    喝醉了也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温清菡被勾起了汹汹**,浑身酥软难耐,渴望着更紧密的接触,这骤然停下让她无所适从。


    她迷茫地睁开水雾弥漫的双眼,下意识地遵循着本能,又朝他怀里靠过去。


    声音带着被情欲侵透后的沙哑与娇媚,无意识地呢喃:“表哥”


    还想要,还想继续,还想要更多。


    想被填满。


    谢迟昱漆黑的眼眸静静地凝望了她几瞬,视线再次落在那被他吻得红肿水润、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他的口腔内都是葡萄果酒的味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摩挲过那柔软的唇瓣,感受着它的温度和触感。


    谢迟昱眼底深处,仍有未尽的欲望如暗火般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竭力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指腹贪恋地抚摸着她的唇,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


    见谢迟昱迟迟没有动作,酒醉的温清菡胆子又大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与轮廓,然后再次主动凑上去,将自己的柔软唇瓣,轻轻贴上他的。


    这一次,不再是先前谢迟昱主导时那种带着掠夺意味的碾磨,而是充满了她特有的、笨拙的温柔与试探。


    带着无限眷恋,她的唇只是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如同蜻蜓点水般,碰触着他的唇,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虔诚,带着满腔无处安放的情意。


    亲了几下,她似乎再也撑不住醉意和睡意,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温清菡本就困乏,又喝醉了,经过方才那番亲密后,身心俱疲,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窝在谢迟昱的怀中,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迟昱抚在她腰间的手掌,原本带着掌控的力度,此刻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两下。


    见怀里的人毫无反应,真的睡熟了,他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今晚,确确实实,是他失控了。


    他好像,无法拒绝与温清菡亲密。


    与她肌肤相触时,那种奇异却令人沉溺的感觉,轻易就让他理智溃散。


    这让素来冷静自持的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危险与烦躁。


    怀中少女睡得香甜无知,而此时清醒的他,眸色却愈发幽深难辨-


    温清菡在一片暖融融的晨光中悠悠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头顶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


    这是她东厢房的床榻。


    她眨了眨眼,眼中混沌未散,感到一阵眩晕与醉酒后的难受。


    然而回想起昨夜梦中发生的一切,温清菡脸上立刻染起一层害羞的红晕。


    那些零碎却炽热的画面,谢迟昱滚烫的呼吸,强势的怀抱,还有他低头吻住她时,那双紧锁着她的、仿佛盛满了星火与欲念的眼眸,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留在脑海里。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


    这个动作带着一丝迟疑,仿佛想要触碰再感受一番那甜蜜。


    然而什么都没有,这只是她的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修改过的


    第24章 做梦


    温清菡从枕头底下, 珍而重之地摸出那枚刻着“昱”字的白玉佩。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和那熟悉的刻痕。


    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翠喜端着温水进来, 准备伺候她梳洗时, 就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床沿, 手里捏着那枚玉佩,一会儿看看,一会儿又低头抿嘴傻笑, 眼神飘忽, 脸颊微红, 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翠喜唤了她好几声,她都只是含糊地随便用“嗯”、“啊”之类的应付过去。


    这一凑近, 翠喜才闻到自家小姐身上满是酒气味,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桌子上, 满满一壶葡萄果酒所剩无几。


    “小姐,你不会将那果酒都喝光了吧?”


    温清菡反应迅速, 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心虚不已, 眼神飘忽不定, 嘿嘿两声:“翠喜,我没忍住,多喝了那么几杯, 谁让它那么甜呢。”


    又郑重道:“你放心, 我没醉……应该吧。”


    话到最后, 有着一丝心虚意味。


    翠喜的眼神实在太过犀利,温清菡只能坦白交代:“好吧,我喝醉了。可是, 我没乱跑,你看,我今日好好的在房里醒来的。”


    翠喜深吸了一口气:“小姐,奴婢特意叮嘱过您,切莫贪杯,您这次是运气好,才没到处乱走,下次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温清菡知道自己做错了,只能低垂着脑袋,默默听着。


    随后又佯装脑袋疼,“哎哟,哎哟”的用手指轻轻按揉着太阳穴,“翠喜,我难受。”


    翠喜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去小厨房端来醒酒的汤给她喝下。


    温清菡端坐在妆奁前,任由翠喜给她梳妆打扮,透过面前的铜镜,见她一直看着玉佩在笑。


    “小姐,”翠喜放下手中的梳篦,凑近些,带着探究的笑意问道,“您今儿是怎么了?从早起就抱着这玉佩不撒手,魂儿都像是被勾走了似的。”


    温清菡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玉佩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红晕更深。


    翠喜看着她这副含羞带怯、眉眼含春的模样,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激动和期待。


    “莫不是……您与大公子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感情有了什么进展?”


    瞧她家小姐这模样,十有八九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温清菡被说中心事,心头一跳,却又涌上一股隐秘的欢喜。她嗔怪地瞪了翠喜一眼,声音又细又软:“就你话多,心眼也多。”


    虽是否认,但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欲盖弥彰,默认了翠喜的猜测。


    翠喜心中大喜!


    看来小姐和大公子之间是真的有了质的变化!


    这下好了,她们主仆二人寄人篱下的担忧,总算可以放下大半了。只要大公子对小姐有意,这谢府她们便能稳稳当当地住下去。


    只是……


    温清菡将白玉坠子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干净的素帕重新包好,放回枕下。


    想了想,又觉不妥,转过身对翠喜认真道:“这玉佩总是这样放在枕头底下,还是不太妥当,万一哪天不小心丢了就糟了。我想,亲手绣个香囊,将它妥帖地放进去,随身戴着,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更深的红霞,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无限憧憬:“也给、给表哥绣一个。用差不多的料子,差不多的花样,这样,我们、我们一人一个,正好……配成一对。”


    光是说出“配成一对”这四个字,就让她羞得几乎要抬不起头,心里却甜得像灌满了蜜。


    “翠喜,你外出采买的时候,帮我留心看看,有没有适合做香囊的、质地好又雅致的料子,丝线也要配一些。” 温清菡吩咐着,却见翠喜捧着梳子,一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模样。


    “翠喜?”温清菡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有什么事吗?”


    “啊?哦!没、没什么!”翠喜猛地回过神,慌忙摆手,“小姐您要绣香囊是吗?好,好,奴婢记下了,出去的时候一定帮您仔细挑选料子!”


    她试图用爽快的应答掩饰过去,眼神却有些躲闪。


    温清菡眉头微蹙,沉下脸来:“翠喜,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有什么事瞒不过我。快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府里有人为难你了?还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


    见温清菡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翠喜知道瞒不住了,深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被小心折叠好的信,递了过去:“小姐……是姜小姐寄来的信。今早门房刚送进来的,奴婢还没来得及给您。”


    一听是手帕交姜元月寄来的信,温清菡顿时眼睛一亮,心中的疑虑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她赶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仔细阅读起来。


    当初她们主仆二人仓皇离开宁州,前途未卜,不知谢家态度如何,温清菡便在路上连续写了好几封信寄给远在边关的姜元月求助。


    她们二人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姜元月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姜家久不在京,老宅无人打理,需得等他们一家回京述职安顿好后,才能接应她们。


    如今,信上写着,姜家不久即将启程返京,若无意外,月底便能抵达汴京。算算日子,只剩半月有余了。


    “翠喜!太好了!”温清菡激动地握住翠喜的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元月信里写了,她说她们一家月底就能回到汴京了,盼着与我相见呢!”


    握着信纸的手,都因喜悦而微微发颤。


    然而,翠喜脸上的喜色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为难。


    她看着兴奋的小姐,低声提醒道:“小姐,您、您是不是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若是谢家不便久留,等姜小姐一家回京安顿好后,我们便搬去姜家暂住的。”


    这正是她方才犹豫不决的原因。


    而且,此次随姜父一同归京的,不仅有姜元月,还有她的兄长姜元初。


    姜元初此番回京,一是因为姜父回京述职的缘故,二则是奉了当今天子的旨意,接任金吾卫中郎将一职。


    温清菡性子单纯懵懂,心思也一心扑在谢迟昱身上,或许看不出来,但翠喜和旁人都心知肚明。


    那位姜家大公子,对自家小姐一直存着别样的心思。


    如今小姐与谢大公子这边刚有了进展,姜家又恰逢这时候要回来,这情况,着实有些棘手了。


    翠喜心里暗暗叫苦。


    温清菡经她提醒,这才猛然想起之前的约定和打算。


    喜悦之情顿时冷却了几分,她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这、这可怎么办才好?眼下姨母待我极好,表哥他、他对我也……”


    想到谢迟昱,她的脸颊又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不舍,“我、我如今不想搬出谢家了。我想、我想和表哥在一起。”


    翠喜见她态度明确,思索片刻,提议道:“小姐,既然如此,等姜小姐到汴京后,您不妨单独约她出来见一面,将眼下的情形和您的打算,好好地、坦诚地跟她说清楚。姜小姐是通情达理之人,又是您的好友,想来会理解您的。”


    温清菡闻言,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等元月来了,我好好跟她解释,再向她赔个不是。多买些她喜欢的玩意儿送过去,她定然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主仆二人商议定了,心头一件大事也算有了着落。


    温清菡重新将姜元月的信小心收好,脸上恢复了光彩,带着翠喜,脚步轻快地出了东厢房,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该去给她的表哥准备汤药和早膳了-


    昨晚将温清菡抱回东厢房安顿她睡下后,谢迟昱回到自己冷清的寝室,却是再无半分睡意。


    心头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缠绕,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他试图平息这份莫名的烦躁。


    起身去了书房,想在堆积的卷宗案牍中找回冷静与秩序。


    然而,当他坐在那张熟悉的紫檀木书案后,摊开那些熟悉的公文时,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涣散。


    纸上的字迹仿佛都模糊成了温清菡的模样。


    她害羞时低垂的睫毛,她偷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她依偎在他怀中时温软的气息。


    最终,他只能挫败地阖上卷宗,将其推到一边,手撑着额头,硬生生在冰冷的太师椅上坐了一夜,直到天色渐明。


    当清晨的微光彻底驱散夜色,他带着一身疲惫与莫名的低气压走出书房,打算回房稍作整理时,却在廊下,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让他整夜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


    看上去已经喝过醒酒汤了,如今才这般活蹦乱跳的。


    温清菡正从小厨房的方向走来,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灿烂明亮的笑容,如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还有些灰暗的庭院。


    她看见了他,眼睛倏然亮得惊人,远远地就朝他用力挥手,甚至等不及走近,便提起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雀,小跑着向他奔来。


    “表哥!” 清脆甜糯的呼唤,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谢迟昱怔在了房门前,一时竟忘了动作。


    就在这一刹那,看着那张毫无阴霾、满心欢喜奔向他的容颜,昨夜乃至更久以来,心头那份隐隐的,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空落,得到了些许缓解。


    随后转念又想,难道她对昨晚的事,都不记得了吗?


    这算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愠色。


    这丝波动让他自己都觉得诧异,甚至有些抗拒。


    他谢迟昱,何时竟会对一个女子产生如此想法?


    况且他们不过才短暂相处这些时日,自己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再者说,自己留她住在文澜院,本就存了目的,怎么可能会对她产生感情。


    他像是瞬间清醒过来,面色恢复了往日冷淡漠然的模样,强行压制住心头的那点莫名情绪。


    那抹鹅黄色的、鲜活亮丽的身影,带着清新的香气和蓬勃的朝气,就要直直撞进他怀里。


    可温清菡却在那一瞬间停下了,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因为方才,她似乎从谢迟昱的眼里看见了一丝不悦,还有眉间轻轻皱起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可温清菡还是瞬间就捕捉到了。


    少女的手局促地绞着,面露尴尬,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的举止有些失礼。


    她也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冒失,竟然忘了谢迟昱身上还有伤口,万一被自己一撞,伤势更加严重了怎么办。


    温清菡这般想着,心中更加埋怨起自己来。


    都怪自己喝了点酒,做了那种梦,一时高兴过了头。


    毕竟此时文澜院中不止是他们二人,庭院内还站着许多洒扫的仆役。


    “表哥。”她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忐忑不安,眼睛怯怯地盯着他看。


    跟在温清菡身后,端着药盘和物什的翠喜与秉烛,看见温清菡原先扑向谢迟昱的身影,双双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谢迟昱身上还带着伤呢,幸好温清菡还懂得些许分寸,反应过来及时停下了。


    谢迟昱语调如常般冷静,唤了一声:“表妹。”


    温清菡见谢迟昱脸上的不悦已经消失,仰着小脸问:“表哥怎么出来了,当心伤口疼,我刚好端了药过来,我们快进去吧。”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一下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吧,先进去换药。”


    刚想抬脚,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像是为了出口闷气,对温清菡昨晚喝醉酒闯进他房间,第二天又将此事完全忘记的惩罚。


    说着,朝她伸出自己的手,眉毛微挑,似乎是在等温清菡动作。


    温清菡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偏头愣了一会儿,随后才后知后觉般的杏眼圆睁,满脸的惊讶与不敢置信。


    表哥这是,要她搀扶着进去吗!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与坚定的力道,如此真实,他们肩抵着肩走了进去。


    温清菡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在她心底炸开,带着无尽的甜蜜与晕眩:


    看来通过这段日子的悉心照料,表哥他真的待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25章 选择


    温清菡眼里的欢喜与爱慕, 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实质的星光,璀璨夺目。


    她正小心翼翼地, 满心虔诚地为谢迟昱涂抹着药膏, 时不时忍不住抬眼看他一眼, 然后又害羞的把头低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谢迟昱想不注意到都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通禀声, 章太医与贞懿大长公主一同到了。


    贞懿步入内室, 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榻边那对身影上。


    谢迟昱端坐着, 神态虽淡,却并无不耐, 而温清菡则凑得极近,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氛围。


    看来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贞懿的唇角, 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了然又欣慰的弧度。


    “章太医来了,正好看看长珩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贞懿温声说道, 语气自然, 仿佛只是寻常探视。


    温清菡一听到贞懿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如同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脸上瞬间飞红。


    她几乎是触电般, 飞快地从谢迟昱榻前站起, 并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垂着眼不敢看向贞懿, 只低低唤了声:“姨母。”


    明明只是上个药而已,她却搞得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谢迟昱的反应却与她截然不同。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亲密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互动,只淡淡朝母亲和章太医颔首致意:“有劳章太医。”


    章太医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搭了脉,捋须笑道:“大公子此番恢复得极好,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内里气血也已调理得当。从今日起,便无需再每日换药了。只是仍需静养,切忌操劳,多休养些时日,固本培元。”


    “多谢章太医。” 谢迟昱神色温和地道谢。


    章太医告退后,贞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示意性地看了一眼翠喜和秉烛。二人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谢迟昱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微敞的衣襟,动作从容。


    贞懿则含笑朝一旁还有些局促的温清菡招了招手:“清菡,来,到姨母这儿坐。”


    温清菡乖顺地走过去,在贞懿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贞懿亲热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方才章太医检查时,温清菡那目不转睛、满含关切与爱意的眼神,如何能逃过贞懿的眼睛?


    那炽热专注的目光,几乎要将人融化。


    看着如今他们二人关系已不像之前那般疏离,谢迟昱也没太大的抵触了,贞懿心中大感欣慰,觉得自己当初不顾儿子反对,一意孤行将温清菡塞进文澜院的决定,实在是再正确不过。


    只是……谢迟昱态度转变之快,接受程度之高,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她原以为,以儿子那冷情傲性的脾气,少不得要再费一番周折,多磨些时日才行。


    “母亲今日如何得空过来?” 谢迟昱整理好衣衫,抬眼问道,语气平静。


    贞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为娘关心自己儿子的伤势,抽空来看看,还需要挑时辰吗?”


    她当然不会明说,也是想来看看这两人相处得如何了。前些日子怕打扰他们培养感情,她可是强忍着才没来探视。


    说完,她又转向温清菡,语气更加温柔:“清菡,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长珩能恢复得这么快,多亏了你不辞辛苦、体贴入微地照顾。姨母心里都记着呢。”


    温清菡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摇头摆手,脸颊微红:“姨母言重了,我、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表哥能好起来,清菡心里就高兴。”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那份心意做不得假。


    贞懿轻轻清了清嗓子,目光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端坐一旁、神色淡然的儿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清菡啊,如今你长珩表哥的伤势已无大碍,章太医也说无需再每日换药了。你……可想过要搬回疏影阁去住?毕竟,老住在文澜院里,虽说事出有因,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问题来得突然,温清菡脑子懵了一下。


    搬回去?


    她下意识地、飞快地偷瞄了谢迟昱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挽留或是不舍的痕迹,好给自己一点底气。


    然而,谢迟昱只是静静坐着,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干系,她留与不留,都无关紧要。


    温清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方才还雀跃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灰暗。


    杏眼中不自觉染上一丝沮丧与失落,鼻尖甚至有些发酸。


    怎么会……明明昨晚,他还对她那样温柔亲近,怎么转眼就变得如此冷漠疏离?


    贞懿不等温清菡回答,又将问题抛给了谢迟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呢,长珩?清菡照顾你这许久,如今你已大好,你是怎么想的?”


    温清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眼巴巴地望着谢迟昱,屏息等待着他的答案。


    她太想知道他此刻真正的想法了。


    谢迟昱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母亲,最后落在温清菡写满忐忑与期待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下某些翻涌的思绪。


    比如昨晚她离开后,他独自面对的空寂与莫名的烦躁。


    “我既已痊愈,”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稳,“表妹自然该重新搬回疏影阁去,不必再为我操劳。”


    说出这句话时,昨晚那些因她而产生的陌生且令他抗拒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将之归结为一时的不适应,或是某种错觉。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一个女子产生如此依赖?


    这绝不符合他的理智与一贯的态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为他的决定提供无可辩驳的理由:“况且,表妹尚未出阁,长久居于我的院中,虽说是奉母命照顾,但府中人多眼杂,即便母亲严令,也难保没有流言蜚语传出。于表妹清誉有损,终究不妥。”


    温清菡原本听到前半句,心已经沉到了谷底,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与难过汹涌而来。


    可听到他后半句的解释,那黯淡下去的眸子又倏然亮了起来。


    原来……原来表哥让她搬回去,不是因为讨厌她、不想见她,而是,而是在为她着想,在乎她的名声!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的酸涩。


    她心思单纯,极易满足,立刻便将这“为她好”的说辞全盘接受,并且自动解读为这是他重视她、在意她的表现。


    方才那点沮丧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甜蜜与安心。


    她甚至觉得,表哥虽然面上冷淡,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她的。


    不然那天也不会帮她赶跑老鼠,还主动将她揽在怀里,担心她害怕。


    然而,一旁的贞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无奈的叹息。


    她原本见二人关系亲近,以为儿子终于开了窍,对这桩婚事有了改变。


    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


    想着趁此机会佯装打探一下,本来就是随口试探,贞懿并没真的想要让温清菡搬回去的想法。


    可是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能认了。


    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若是他真心在意的人或者是事物,他是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只会将他们强行留在身边,不让其他人沾染半分。


    谢迟昱这番话,看似周全体贴,实则是划清界限,将温清菡重新推回到一个“表妹”该有的、安全的距离之外。


    那语气里的冷静与疏离,瞒不过她这个做母亲的。


    他对温清菡或许有了一些在意,有了一丝不同,但这在意显然还远远未到足以让他打破规矩,坦然承认,甚至答应允诺婚事的地步。


    更像是一种可以随时收回的浅薄好感,或者,连好感都算不上,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掌控与不由自主地靠近。


    或者是温清菡身上有什么能让现在的他着迷的东西。


    看着温清菡那副因为一句“为她好”就瞬间阴转晴,满脸信赖与甜蜜的模样,贞懿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心疼。


    这孩子,太单纯,也太容易交付真心了。


    她皱了皱眉,目光在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和温清菡单纯喜悦的模样之间徘徊,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只愿长珩今后不要后悔才好。


    “罢了,”她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意兴阑珊,也带着一丝不欲再多说的态度,“随你吧。”


    毕竟说到底,这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既然谢迟昱做出了选择,那无论今后因他这选择所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全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实在是太自负骄傲了,总认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只是贞懿是真心疼爱温清菡的,若最后她被谢迟昱彻底伤透了心,即便身为谢迟昱的母亲,她也一定会护着温清菡,不让她受到伤害。


    第26章 等待


    温清菡搬回疏影阁, 已经整整两日了。


    这两日,她过得浑浑噩噩,了无生趣。


    不是坐在窗前, 对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老杏树发呆, 目光空茫, 仿佛透过花枝看到了别处。


    就是对着书案上那幅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晰的谢迟昱小像唉声叹气,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心中满是惆怅。


    自从谢迟昱伤势痊愈, 他仿佛瞬间就被无尽的公务重新支配, 变得比受伤前还要忙碌。


    之前她与谢迟昱日夜相对, 如今突然见不上,反倒比之前更加想念。


    温清菡鼓起勇气, 好几次寻了由头去文澜院,想着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却每每都被院中留守的仆役恭敬而疏离地告知:“温小姐, 大公子这两日都宿在大理寺衙署处理积压的公务,归期不定。”


    希望一次次落空, 期待一次次变成失望, 温清菡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明明同在一个府邸,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翠喜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蔫头耷脑的模样, 心疼不已, 只能变着法儿地宽慰:“小姐, 您别太难过。大公子身居要职,前阵子因伤耽搁了那么多公务,如今定然是忙得脚不沾地。等过了这段最忙的时候, 自然就有空了。”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丝毫无法抚平温清菡心头的思念与失落。


    温清菡听了,也只是无精打采地“嗯”一声,然后更加垂头丧气地挪回自己的院子,继续对着画像或窗外发呆。


    这天,温清菡又对着画像神游天外,翠喜却捧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小姐,”她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您前几日不是吩咐奴婢,去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糕饼吗?可巧了,这几日不是去晚了卖光了,就是没赶上新鲜出炉的。今儿个奴婢特地起了个大早去排队,总算是让奴婢给买着了!您快尝尝,还热乎着呢!”


    温清菡闻言,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依旧黏在画像上,心不在焉地应道:“嗯,辛苦你了,买到了就好。”


    本想买点心和表哥一同享用的,如今人都见不到,她也没什么胃口。


    翠喜见她兴致不高,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布包。


    “小姐您再看这个!”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质地柔软、色泽雅致的绸缎料子,并一整套五色丝线,针黹工具一应俱全。


    “您之前不是心心念念着,要绣一对香囊吗?奴婢出去的时候,也顺道给您仔细挑了这些料子和丝线,您瞧瞧,可还喜欢?这颜色配大公子,定然雅致。”


    香囊?


    翠喜这么一提,温清菡才恍然记起,搬回疏影阁前,她确实满心甜蜜地计划着,要亲手绣两个香囊,一个自己戴着,装那枚白玉坠子。


    另一个送给谢迟昱,当时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幸福得冒泡。


    可这两日见不到他,心情低落,竟把这桩满怀憧憬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看着眼前精美的料子和丝线,那个未完成的计划重新浮现心头。温清菡略一思索,黯淡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点亮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是啊,香囊还没绣呢。


    如果……如果她能绣好,不就有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大理寺见他一面,亲手送给他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阴霾。


    温清菡终于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光滑柔软的料子,指尖感受着丝线的柔韧,眼中渐渐有了焦距和神采。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道,语气里重新注入了一点活力,“是该把它绣出来。”


    有了具体的事情可做,并且这件事还与心心念念的人紧密相连,温清菡暂时从那种无所适从的失落感中挣脱了出来。


    她开始认真挑选花样,比对颜色,穿针引线,将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情意,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绣进那方小小的绸缎之中。


    虽然见不到他,但想着他,为他做着事,心里似乎也没那么空落落的难受了-


    大理寺官署内,气氛肃穆。


    谢迟昱临窗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中光秃秃的枝桠上,冰寒一片。


    “你不在东宫好好待着,准备迎娶你的太子妃,怎么有闲心跑到我这大理寺来?”


    他并未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贯的冷淡疏离。


    身后,当朝太子萧宸正大喇喇地坐在谢迟昱的太师椅上,悠哉地品着茶,闻言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怎么,孤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咱们好歹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表兄弟。”


    他虽年长两岁,又是储君,但在自幼一起厮混、才智谋略上甚至更胜他一筹的谢迟昱面前,端不起太多架子,私下里更没什么君臣长幼的讲究。


    谢迟昱这才转过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蹙,眼眸微眯,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尊贵表兄:“说吧,太子殿下,何事劳动大驾?”


    语气依旧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耐。


    萧宸放下茶盏,故意调侃道:“前段时日你受伤,还不是孤及时派人赶去接应,又遣了最好的太医过去?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活蹦乱跳地跟孤摆脸色?”


    他边说边观察着谢迟昱的神色,他承认他说的话里有夸大的成分在。


    谢迟昱这般身份,自有人比他更关心他的安危。


    谢迟昱脸色沉了沉,语气更冷:“我为何会受伤,太子难道不清楚?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朝中暗流涌动,有人欲借故弹劾东宫,暗中捏造了太子的所谓“把柄”,企图扳倒萧宸,扶持其他妃嫔所出的皇子。


    萧宸布下的眼线获悉后展开调查,不料竟意外牵扯出一桩沉寂十数年、震动朝野的贪墨旧案,且背后主谋身份极高。


    萧宸为查明真相,同时避免打草惊蛇,便暗中委托最信任也最得力的表弟谢迟昱秘密调查。


    然而一次关键情报失误,险些让谢迟昱命丧黄泉。


    为此,萧宸也被他的父皇和母后,还有贞懿大长公主一顿斥责。


    萧宸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摸了摸鼻子:“咳……意外,纯属意外。孤一听说你伤重,立刻把宫里压箱底的好药,还有医术最好的御医都送到谢府去了,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


    他试图用嬉笑掩饰尴尬。


    谢迟昱冷哼一声,不再接话,撩起袍角,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他直奔主题。


    萧宸也收起玩笑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所以,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至今还是没有下落吗?”


    谢迟昱垂眸,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账册如今在谁手里我已有了线索。但除了我们,以及你提到的那边的人马,我的人还发现,似乎另有第三波势力,也在暗中打探账册的消息,行事极为隐秘。”


    萧宸闻言,脸色骤然变得严肃,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


    二人屏退左右,就着这桩错综复杂的悬案,低声密谈了许久。


    直到日头西斜,萧宸才从大理寺预留的暗门悄然离去,未惊动任何人。


    室内重归寂静。谢迟昱身体微微后靠,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沉声道:“秉烛。”


    一道黑影从漆黑墙壁深处无声出现,拱手行礼:“大公子。”


    “这两日,府中文澜院,可有发生什么事?”


    谢迟昱的声音听起来与询问公务时无异,但秉烛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以往大公子忙于公务,数日不归也是常事,却鲜少会特意过问院中琐碎。


    秉烛心思微转,联想到前些时日温小姐与大公子之间的相处,以及大公子对温小姐态度的微妙变化,便大胆揣测,回禀道:“回大公子,院中一切如常,并无特别之事。只是……温姑娘这两日,似乎时常前来文澜院寻您,一日数次,得知您不在府中,每每都是……颇为失望地离开。”


    他斟酌着用词,如实陈述,未敢过多渲染。


    谢迟昱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似乎对秉烛的多嘴和揣测略有不满,但并未出言斥责,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秉烛会意,迅速退下,再次隐入暗处。


    书房内只剩下谢迟昱一人。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手撑额,一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段时日同温清菡多牵扯了些,倒是险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方才听到秉烛说温清菡去寻他,却一次次失望而归,他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窒闷感。


    除此之外还有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然。


    他这两日刻意宿在衙署,处理积压公务固然是实情,但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


    他想看看离开谢府,离开那个总是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险些扰乱他心绪的温清菡,他是否还能如从前一般,心无旁骛,冷静自持。


    起初,他专注于案牍卷宗之中,无法分心其他,可以不去想温清菡的存在。


    可每到夜深人静,疲惫袭来,那抹鹅黄色的身影,那双盛满欢喜或失落的杏眼,便会顽固地侵入他的思绪,无论如何压制,都挥之不去。


    也总是会想起那晚喝醉的温清菡。


    即使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喝醉之后发生的事。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被他人情绪无形牵引着的感觉。


    更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抗拒的是,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深处某种清晰的、日益强烈的欲念。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与她唇齿相依时的温软和悸动,回忆她依偎在怀中时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与馨香,连梦中都不得安宁,醒来后,竟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渴望。


    他总是在竭力克制自己。


    除此之外,他也是为了知道,他的离开,究竟能给温清菡带来多大的影响。


    从方才秉烛的话中,结果显而易见。


    温清菡对他的情意,果然愈发强烈了。


    一抹恶劣的笑漫上漆黑眸子。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他忽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低声呢喃:


    “该回去看看了。”


    更重要的是,也差不多是时候,该让温清菡自己主动亲手将账册交出来。


    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而且,他也没耐心再继续同温清菡玩下去了。


    他拉开书房厚重的门扉,正要迈步而出,一道清亮娇软,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的呼唤,如同春日里最清脆的雀鸣,毫无预兆地撞入他耳中。


    “表哥!”


    谢迟昱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眼,只见大理寺官署庭院的月洞门外,一道熟悉的、鲜亮的身影,正提着裙摆,像只归巢的乳燕,带着满身的光华与期盼,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跑来。


    是温清菡。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动作,也忘了周遭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27章 逗弄


    温清菡几乎是凭着身体最本能的冲动, 一见到谢迟昱便张开双臂,就像无数次在睡梦中那样。


    一股强烈的想要投入其中、汲取温暖与慰藉的渴望瞬间淹没了她,连着数日未见到他的想念一起, 驱使着她下意识地就要扑进他的怀里。


    然而,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玄色衣襟的那一刹那, 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将她从那股迷蒙的冲动中狠狠浇醒。


    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混合着懊恼、窘迫和后怕的复杂神色。


    温清菡, 你又在做什么!她心中警铃大作。


    差点……差点又犯糊涂了!


    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掩饰住自己紊乱的心绪,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符合谢府表小姐身份的, 端庄得体的浅笑,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距离感。


    她差点忘了, 这是在大理寺,是在人来人往的公开场合, 不是在她的梦里。


    她虽然与他有婚约, 可这桩婚事明面上却很少人知道。


    梦中对他的百般幻想,确实像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她心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涟漪, 让她对谢迟昱的迷恋与渴望达到了一个新的, 几乎难以自持的高度。


    每每回想, 都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失序。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谨慎。


    大昭朝风气虽比前朝开放, 男女之防不再如铁板一块,世家贵女与青年才俊同游、吟诗作对也非稀罕事,但像当众搂抱这般亲昵逾矩的行为,依然是决计不被允许的,会引来非议,甚至损害名节。


    更重要的是,谢迟昱反复无常,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温清菡如同雾里看花,始终拿不准他真实的心意。


    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既心存一丝渺茫的希望,又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彻底惹恼他,将他推得更远,甚至……连现在这层“表兄妹”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凭着满腔痴念和一厢情愿就去靠近他了。


    回忆起从前祖父对她的教导,她压制住内心想要触碰他肌肤的渴望,守着礼数,把握分寸。


    不能再让表哥产生轻视她、厌弃她的想法了。


    温清菡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与渴望,用力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温顺的平静,还有见到他面的欣喜。


    她能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大理寺后院,是因了贞懿大长公主的缘故。


    今日午后,她正坐在疏影阁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天光,一针一线、满心甜蜜地绣着准备送给谢迟昱的香囊。


    忽听得院子里传来贞懿大长公主带着笑意的声音。


    “清菡,”贞懿站在窗外,朝她招手,眉眼间带着一种神秘的愉悦,“快别绣了,随姨母出府一趟,带你去个地方。”


    温清菡有些懵懂地放下针线,跟着贞懿出了疏影阁,又出了谢府大门,上了马车。


    一路上,无论她怎么好奇地追问,贞懿都只是含笑看着她,卖着关子,不肯明说究竟要去哪里。


    直到马车稳稳停在一处庄严肃穆的官署门前,温清菡抬头看见匾额上“大理寺”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才骤然明白过来,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贞懿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眼睛亮得像星辰的模样,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满是宠溺。


    “小没良心的,姨母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这几日见你总往文澜院跑,却又总扑个空,蔫头耷脑的。索性啊,今儿我就自作主张一回,亲自带你过来,让你见见你那忙得不见人影的表哥。”


    温清菡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红,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甜蜜。


    她立刻像只撒娇的小猫,双手搂住贞懿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声音又软又糯:“谢谢姨母,您待我真好。”


    贞懿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丝回忆与郑重:“清菡,还记得你刚到谢府时,姨母与你说过的话吗?”


    温清菡从她怀里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望着她。


    贞懿的目光慈爱而坚定,轻轻摸着她的发顶,缓声道:“你与长珩的亲事,是自幼便由两位老太公定下的。在姨母这里,它永远都是作数的。只要你想嫁给他,姨母便会尽我所能,帮你达成心愿。”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温清菡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惶恐。


    自从父母早逝,祖父是她唯一的依靠。祖父离去后,她本以为这世间再无人会如此无条件地爱护她、为她打算。


    贞懿大长公主的出现,给予她的不仅仅是庇护,更是一种她渴望已久的、近乎母爱的温暖与支持。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对这位慈爱又强势的姨母产生了深深的依赖与信任。


    可是,即便姨母与母亲情同姐妹,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偏爱,也实在让她有些受宠若惊,甚至隐隐觉得,是不是太好了些?


    她眼中泛起感动的泪花,声音带着鼻音,真心实意地问:“姨母,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贞懿眼中似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她将温清菡从怀里稍稍推开一些,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低声呢喃了一句:“傻孩子,因为我是你姨母啊……况且,我答应了你母亲……”


    话未说完,她便像是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收敛了神色,重新换上轻松的笑容,拍了拍温清菡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来,不就是为了见你的长珩表哥吗?快进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温清菡沉浸在即将见到谢迟昱的喜悦和对贞懿的感激中,并未深究她未尽的话语。


    她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湿意,向贞懿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跟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侍卫,脚步轻快,几乎是雀跃着小跑着,踏入了大理寺威严的门庭。


    贞懿站在马车旁,望着她迫不及待奔向谢迟昱的背影,眼中是欣慰,是期盼,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淀着旧事的复杂,最终只是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谢迟昱见温清菡明明朝着自己奔来,却在最后一刻骤然停下,似乎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那双总是盛满他身影的杏眼此刻也飘忽不定,不住地往她来时的方向瞟,仿佛在顾忌着什么。


    这细微举动,竟然让他产生一股莫名的郁气。


    眉眼间被一层阴霾所覆盖。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剑眉蹙起。


    随即,他压下心头那阵不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起了逗弄的心思,鬼使神差般地开口: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强势,仿佛笃定了她一定会遵从。


    “啊?”温清菡显然还在状况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呆愣着一双眼看向谢迟昱。


    等了半晌,见她不仅没有立刻上前,反而还在原地迟疑,眼神闪烁,谢迟昱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得更低,眸色也暗沉了几分。


    耐心告罄,他不再等待,直接长臂一伸,带着不容置疑,一把拽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紧接着,另一只大掌绕到她脑后发髻处,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半圈在自己怀中,强势而霸道。


    温清菡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被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包围着,抬眼就能看见谢迟昱近在咫尺的喉结。


    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檀气息所包围,杏眼也睁大了几分。


    白皙透亮的脸颊染上粉晕,耳尖也红得似要滴血。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动,握住她细腻白皙手腕的力道却更紧。


    谢迟昱看着温清菡这般反应,唇边挂起一抹浅淡的笑,但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之前她那般撩拨他,自己如今不过是还回去一次罢了,她竟这样受不了。


    温清菡身材丰腴,手腕处也更加柔软,像没骨头似的。


    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与阳光的甜暖气息涌入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


    紧绷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舒缓。


    温清菡头顶传来谢迟昱低沉平稳的声音:“你的钗镮歪了,我帮你理好。”


    温清菡起初被吓了一跳,但在听到谢迟昱的话时,瞬间冷静了下来,不再乱挣扎。


    她贪恋与谢迟昱靠近的这种感觉,渐渐地放松了身体,顺从地站立在他胸前,任由他给自己整理发髻首饰。


    甚至温清菡还偷偷地,贪婪地吸了几口他身上的气息。


    她好久没有与他这般近距离接触了。


    “表哥,”她声音带着羞赧和感激,“谢谢你,替我整理发饰。”


    谢迟昱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边荡着一抹坏笑,轻轻发出一声“嗯”。


    整理好后,便放开了温清菡,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你今日为何会来?”他问。


    还没等温清菡开口回答,谢迟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庭院月洞门处,母亲贞懿大长公主正由侍卫引着,缓步朝这边走来。


    第28章 偶遇


    温清菡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回答谢迟昱方才的问话。


    她慌忙转过身来,果然看见贞懿大长公主正含笑望着他们, 款款向这边走来。


    与谢迟昱的距离有些近了, 她又想起方才他帮她整理散乱的发饰时, 那亲昵的近乎搂抱的姿势,脸颊上才消散下去的红晕,瞬间重新蔓延至耳根脖颈, 如同火烧一般。


    温清菡羞得立刻垂下自己的眼帘, 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 轻轻颤动着,将眸中尚未退尽的情意与羞赧尽数遮掩。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小步后, 又拉开了一些与谢迟昱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然后才垂着头, 声音细若蚊蚋地乖巧唤了一声:“姨母。”


    贞懿其实早就看见了谢迟昱帮温清菡整理发髻的场面。温清菡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什么都写在脸上。此刻的羞窘与慌乱, 更是让人一览无余。


    但贞懿并未点破她,只是脸上带着了然又温和的笑意, 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面容平静的儿子。


    “长珩。”她唤道, 语气里带着母亲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母亲。”谢迟昱微微躬身,态度恭谨。


    “章太医的叮嘱,你可还记得?伤愈不久最忌过度操劳, 需得静养。可你呢?一连数日宿在大理寺, 连府都不回, 身子如何吃得消?”


    贞懿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谢迟昱,脸颊绯红的温清菡, 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况且,府中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去,望眼欲穿呢。你既然想不起回来,我这做母亲的,只好亲自来‘请’你回去了。”


    温清菡被这意有所指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仿佛心里的秘密被当众揭开,再也不敢偷看谢迟昱,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起来,最好能钻进地缝里去。


    谢迟昱听了,平静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他从容应道:“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疏忽了,只顾着处理积压的公务。日后自当遵从医嘱,多加注意,劳母亲挂心了。”


    “好了,”贞懿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再多言,直接做了决定,“既然知错,那便一同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正好回府一同用晚膳。”


    她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转身,姿态优雅地朝着大理寺外的方向走去,留下一个不容置喙的背影。


    谢迟昱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


    毕竟他方才,也正是打算要回去府中一趟的。


    他收敛了神色,瞥了一眼低垂脑袋,羞得不敢看他的温清菡。


    他的声音平淡温和:“走吧,表妹。”


    这声低唤,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温清菡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追随谢迟昱的背影。


    这声“表妹”,她已经好几日都没听见了。


    她不再犹豫,小跑几步追上前去,跟在谢迟昱的身侧,微微仰着小脸,目光几乎无法从他俊朗的侧颜上移开。


    那眼神专注、痴迷,又带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将这一刻和他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回程的马车上,坐了三个人。


    原本谢迟昱不愿共乘,打算骑马回去。贞懿却冷下脸道:“你才大病初愈,马车到底稳妥些。”语气虽淡,却是不容置喙的。


    她顺势将人轻轻推上了车。


    车内,贞懿大长公主端坐正中,谢迟昱与温清菡相对而坐。


    原本宽敞的车厢因这微妙的三足之势,平白生出几分狭窄来。


    贞懿垂眸啜茶,眼尾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两个年轻人。


    温清菡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谢迟昱,只装作对外头的街景兴致盎然,时不时撩开帘子一角,目光却总在收回时,悄悄落在他沉静的侧颜上。


    踌躇片刻,她捧起手边的漆木食盒,声音放得轻柔:“表哥,你渴不渴?饿不饿?这里有些点心,是翠喜刚从酥香斋买来的,还热着……”


    谢迟昱记得她不久前也曾送给过他点心,那时他神情疏淡,收下后看也未看便让下人拿走了。


    温清菡不知道那盒点心后来被他如何处置了,她只当谢迟昱会喜欢,毕竟他当时收下了。


    此刻她心里有些忐忑和期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


    她想让表哥尝尝。


    贞懿自然知晓儿子不喜甜食,却不出言点破,只饶有兴味地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谢迟昱目光掠过那精致的糕点,又落到温清菡隐含期盼的脸上。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忽然想起那盒被丢弃的点心。


    他指腹在膝上轻抚两下,终是牵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温和:“还是表妹吃吧,我还不饿。”


    一丝失落迅速掠过温清菡的眸底,但她很快弯起眉眼,笑得并不勉强:“好。”


    她捻起一块自己尝了,又转向贞懿:“姨母,您也尝尝?”


    “好孩子。” 贞懿慈和地应了。


    谢迟昱已重新阖上眼,似在养神。温清菡见状,便也安静下来,再度望向窗外熙攘街市。


    忽地,一辆马车逆向驶来。清风拂过,卷起对面车帘一角。帘后露出一张少女明媚的脸庞,正巧与温清菡目光相撞。


    那少女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狂喜,不顾礼仪地探出身,挥着手臂高喊:“清菡!清菡!”


    温清菡闻声望去,瞬间瞪大了杏眼,呼吸也急促起来。


    竟是元月!


    她信中明明说月底方至,怎的提前到了汴京?


    “元月!元月!” 她亦忍不住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挥手回应,早将方才的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


    贞懿疑惑:“清菡,那是何人?”


    “是元月,姨母,我幼时最好的玩伴!” 温清菡回头答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宁州时她便时常与姜元月一块玩耍,只是自从姜元月的父亲奉命远赴边关之后,她们二人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平常都是通过书信来联系。


    车夫机敏,闻声缓缓勒停了马车。


    谢迟昱始终闭目未动,直到对面马车里传来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带着些许迟疑与不易察觉的悸动,穿透喧嚣隐隐传来:


    “是……清菡妹妹吗?”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缓缓睁开了眼。眸色深沉,如古井无波,周身空气却仿佛骤然沉凝了几分。


    温清菡像只终于欢呼的雀儿,提着裙摆便跃下了马车。脚尖才沾地,已与疾步迎上的姜元月紧紧拥在了一处。


    “清菡!” 姜元月的声音带着哽咽,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确认眼前人是真实的,“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在汴京可还安好?有没有人为难你?当初宁州传来消息,我几乎夜不能寐……”


    她心绪激荡,话语失了平素的条理,只将满腹担忧倾泻而出。


    温清菡眼眶一热,泪珠险些滚落。


    她稍稍退开些,任由姜元月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暖意。


    “我也日夜惦念你,元月。” 她声音温软,带着重逢的悸动,“我一切都好,姨母待我极亲厚,无人欺负我。倒是你,信中不是说月底方至?路上可还顺利?”


    此刻正值汴京街头最喧嚷的时辰,落日余晖给往来行人车马镀上一层金边,确非深谈之所。


    姜元月虽有不舍,也知不便久留,只得压下千言万语,急促道:“你平安就好!详情我们容后再叙,过几日我便下帖子,你我姐妹定要好好说上一宿的话。”


    温清菡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心中暖流涌动。


    此时,她才留意到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姜元初。


    他已悄然上前几步,一身竹青色常服衬得人如修竹,只是那素日温润平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全然掩饰的激动与更深沉的情愫,目光落在她脸上,竟让她微微有些局促。


    “清菡妹妹,” 他开口,嗓音较平日更低柔几分,似含着万千未尽之言,“久别重逢,见你安好,我心甚慰。”


    温清菡依着旧时习惯,扬起乖巧的笑脸,嗓音清甜如初:“元初哥哥。”


    姜元初眸色更深,唇微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温清菡。”


    一声冷冽的轻唤自身后马车内传来,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破空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与隐晦的催促。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嗓音,连名带姓的唤她。


    车厢里,贞懿悠然品茶,目光扫过儿子骤然绷紧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抿起的唇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对清菡也是客气疏离居多,如今这般……倒是有趣。


    温清菡闻声,心尖莫名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垂落的车帘。


    谢迟昱极少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无端让她有些心慌,又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


    表哥生气了么?


    “我、我该回去了。” 她匆匆对姜元月说道,语气带了点自己未察的急切,“元月,等我找你!”


    说罢,她不敢再看姜元初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提起裙裾,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重新登上马车。


    回程一路,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街头的热闹欢欣仿佛一场虚幻的梦,此刻被一种更加稠密、难以言说的沉寂所取代。


    温清菡垂眸端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惴惴。


    表哥似乎不太高兴?是因为她方才与元月说话太久了吗?可方才分明是姨母默许她下车的呀……


    她悄悄抬眼,觑见谢迟昱依旧闭目养神,眉宇间却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而贞懿姨母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并不言语。


    这微妙的气氛让她如坐针毡,却又不敢出声询问。


    直至回到谢府,三人之间也再无交谈。


    疏影阁与谢迟昱所居的文澜院仅隔着一道蜿蜒的回廊。


    月色初上,廊下灯笼晕开朦胧的光。


    温清菡默默跟在谢迟昱身后半步之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行至拐角,她停下脚步,声音细弱:“表哥,我往这边回了。”


    前方挺拔的身影未有停顿,也未应答,仿佛未曾听见。


    温清菡等了片刻,轻轻咬了咬下唇,只当他默许,便欲转身朝自己院门走去。


    第29章 嘱托


    “等等。”


    谢迟昱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静谧的廊下清晰地响起。


    他高峻挺拔的身躯停在原地, 目光深沉如夜, 越过几步的距离, 落在温清菡正要离去的背影上。


    温清菡闻声,心头一紧,有些忐忑地转过身来。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的衣料, 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表哥, 你……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她心中飞快地思忖:难道表哥还是在为今日耽搁时辰不悦?可是……她与元月、元初哥哥久别重逢, 多聊了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呀。


    这般想着, 她不免有些委屈,又有些担心自己是否真的惹恼了他。


    然而, 谢迟昱心中所虑,却并非是温清菡心中所忧。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缓步走向她,步履沉稳, 直至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有事问你。”


    温清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和直视弄得更加紧张, 屏住了呼吸。


    “温太傅临终前, ” 谢迟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却字字如锤,敲在温清菡心上,“是否曾将一本账册, 交予你保管?”


    “账册”二字入耳,温清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心跳骤然漏跳了好几拍,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眼眸因极度的震惊与猝不及防而睁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我、我……” 她嘴唇翕动,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支支吾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慌乱无措、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然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谢迟昱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眸色未变,只是继续追问,语气更加直接:“那本账册,如今在何处?”


    祖父临终前那惨白却异常郑重的面容,以及他那用尽最后气力、字字泣血的叮嘱,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清菡……记住,账册之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一旦泄露,恐为你,为身边之人招来杀身之祸……”


    温太傅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孙女冰凉的小手,浑浊的眼睛里是沉甸甸的担忧与决绝,“若你日后有机会,能……能面见圣上,务必,务必亲手将此账册呈于陛下御前。除此之外,任何人问起,你都要,都要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彼时,温清菡泪流满面,看着祖父气若游丝,心如刀绞,只能拼命点头,泣不成声:“是,祖父,清菡记住了,一定谨记您的嘱托,绝不会让账册落入旁人之手。若有机会……定亲手呈给陛下。祖父,您要撑住啊,大夫马上就来了……”


    昔日的誓言与临终嘱托言犹在耳,字字千钧。


    即便眼前站着的是她倾心恋慕,几乎刻入骨髓的表哥谢迟昱,即便她内心深处对他有着无比的信任与依赖,可祖父那“杀身之祸”与“身边之人”的警告,如同枷锁,牢牢禁锢着她的嘴。


    她不能冒险,不能将如此危险的事情牵扯到他身上,更不能违背对祖父的承诺。


    温清菡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与回忆中抽离。


    她深吸一口气,将仍在微微发抖的手紧紧藏进宽大的袖子里,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再抬眸时,她努力压下眼底所有的波澜,强作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困惑而无辜的表情,声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表哥,你、你在说什么?什么账册?祖父,祖父并没有交给我这种东西啊。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谢迟昱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逡巡,没有错过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躲闪的眼神以及那细微的颤抖。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幽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表妹,当真不知那账册的下落?”


    “清菡确实不知。” 温清菡咬了咬牙,坚持否认,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被冤枉的委屈,“表哥或许是听信了什么不实的传言吧?祖父一生清廉,怎会、怎会有什么特别的账册呢?”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谢迟昱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紧紧锁住温清菡,仿佛要透过她故作平静的外表,看穿她内心所有的挣扎与隐瞒。


    这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半晌,久到温清菡几乎要支撑不住,背脊都渗出了冷汗。


    没想到温清菡竟然会否认账册的存在,这点倒是出乎谢迟昱的意料。


    事情倒变得有些棘手了。


    半晌后,谢迟昱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周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稍收敛,缓缓移开了视线。


    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听不出喜怒:“既然表妹不知,那,许是表哥弄错了。”


    得另找机会徐徐图之才行。


    谢迟昱想。


    听到他似乎是相信了自己的话,温清菡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背后已是一片冰凉。


    她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那副困惑又带着点无辜的表情。


    “夜色已深,” 谢迟昱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廊外沉沉的黑暗,语气淡漠,“不耽误表妹回疏影阁歇息了。”


    “是,表哥也早些安歇。” 温清菡如蒙大赦,连忙福了福身,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快步朝着疏影阁的方向走去,脚步甚至有些仓促。


    谢迟昱站在原地,视线紧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融入夜色之中。


    廊下灯火昏黄,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并未立刻离开,只是静静伫立了片刻,才转身,朝着文澜院缓缓走去-


    温清菡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疏影阁。


    直到踏入熟悉的院门,感受到室内温暖昏黄的光线,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后背的凉意和额间的冷汗,却昭示着她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


    翠喜早已备好了温着的饭菜,一直守在门口张望。见自家小姐回来,脸色却是异样的惨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急忙迎了上去。


    “小姐!” 翠喜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担忧,“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搀扶着温清菡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又麻利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冰凉的手边,“您看您,额头上都是汗,手也这么凉。下午不是还好好的,随殿下去了大理寺探望大公子么?怎么回来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翠喜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干净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拭额角和鬓边沁出的细密汗珠,心中疑窦丛生。


    小姐自打从宁州来投亲,虽偶有小心翼翼的时候,却极少露出这般惶然失措的模样。


    “没、没什么……” 温清菡接过茶杯,指尖的颤抖几乎让她握不稳杯盏。


    她勉强啜了一口热茶,试图暖一暖冰凉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飘,“就是……就是有些累了,许是今日奔波,又吹了风。”


    她此刻心乱如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廊下谢迟昱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锐的追问,以及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否认。


    祖父的嘱托,谢迟昱探究的眼神,那本烫手山芋般的账册……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让她根本没有任何胃口。


    “翠喜,” 她放下茶杯,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什么胃口,晚膳就不用了。你去帮我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寝衣吧,我想早些洗漱歇息。”


    翠喜见她神情萎靡,确实不似作伪,虽然心中疑惑未消,但也不好多问,只当她是真的累着了,连忙应道:“好,小姐您先歇会儿,奴婢这就去准备。”


    待翠喜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温清菡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仔细地将房门从内闩好。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了闭眼。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着。


    谢迟昱今日突然问起账册,绝非偶然。


    他既然能问出口,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疏影阁虽然是她暂居之所,但终究是在谢府之内,难保不会有疏漏。那箱子虽然藏在隐秘处,但毕竟不够稳妥。


    祖父临终前那“杀身之祸”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有丝毫侥幸。


    若是因此牵累了谢府上下所有人,那她如何心安。


    她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在床榻最里侧靠墙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这是她住进来后无意间发现的,连翠喜都不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小矮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砖石。用力按下边缘,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正是她存放那个小箱子的地方。


    她将箱子取出,抱在怀里,指尖抚过冰凉的锁扣,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


    “得换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才行……” 她低声自语,眉头紧蹙,目光在室内逡巡,打算寻找更不引人注目的藏匿之处。


    放在这里,始终是太冒险了。


    第30章 夜探


    文澜院内, 书房的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烛火在灯罩内跳跃,将谢迟昱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拉得细长而孤峭。


    他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手中虽执着一卷书, 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凝在虚空某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眼底深处, 戾气若隐若现。


    晚间在廊下与温清菡那番对话, 连同她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否认,交织成一股冰冷的怒意, 在他胸中盘旋不去。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寄希望于温清菡会主动交出了。


    她那看似温顺实则固执的态度, 清晰地表明,温清菡虽表面看上去柔弱简单, 可在某些方面却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必须采取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


    “秉烛。” 谢迟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几乎是话音刚落, 秉烛的身影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垂手侍立:“大公子。”


    谢迟昱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眼, 目光锐利如刀, 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违逆:“去准备一些……能让人安睡到天明的香料。要稳妥,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 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疏影阁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


    “今夜,我要亲自去一趟疏影阁。”


    既然她不肯说,那他便自己去找。


    无论如何,账册必须尽快拿到手。


    秉烛对主子的意图心领神会,甚至无需多问缘由。他神色不变,只躬身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随即,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那声“元初哥哥”,心底升起一丝不悦,满目戾气。


    谢迟昱靠回椅背,闭目凝神,将所有翻腾的情绪与杂念强行压下-


    或许是日间那番对话耗尽了心神,温清菡这一夜睡得格外沉,对外界的动静几乎毫无察觉。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之时,两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疏影阁的内室。


    谢迟昱与其心腹秉烛,两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正打算推门进去时,谢迟昱眉间一


    皱,忽地开口:“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就好。”


    谢迟昱动作轻捷,在温清菡的闺房内无声而细致的搜寻。


    从妆奁镜台到书架案几,从衣柜箱笼到床榻四周,每一个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都未放过。


    然而,一圈下来,竟是一无所获,那本预料中应在此处的账册,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立在昏暗的室内,眉头微蹙。


    几乎可以肯定账册就在温清菡手中,方才廊下她那惊慌失措、欲盖弥彰的反应便是明证。


    可如今却遍寻不着,是她藏得太过隐秘,还是自己判断有误。


    若她能主动交出,自然省去诸多麻烦。可方才他已然那般直接地问了,她却矢口否认,态度坚决。


    这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是受人所托必须保密,还是那账册本身牵扯着什么她无法言说的危险,让她即便面对他也不敢吐露分毫。


    谢迟昱垂眸,陷入深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就在这时,谢迟昱眼尾余光瞥见了一个被藏在床尾不起眼角落里的箱子,上面还挂着一把精巧的小铜锁。


    上了锁,莫非账册藏在里面?


    谢迟昱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眸色微沉。


    谢迟昱取出随身携带的开锁工具,动作娴熟而谨慎地拨弄着锁芯。不过片刻,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哒”,锁扣应声而开。


    箱盖被缓缓掀开。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的账册,而是一些零散的物件:一件折叠整齐的旧衣裙,几件小巧的杯盏摆件,还有几卷用丝带系着的画轴。


    谢迟昱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看来账册不在此处。


    他刚欲示意秉烛将箱子原样放回,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箱底。


    有一幅画卷未曾系紧,边缘露出了一角,隐约能看出墨色勾勒的线条,似乎是人的轮廓。


    鬼使神差般地,谢迟昱伸出手,将那幅画卷拿了出来。


    他缓缓展开,只一眼,动作便僵住了。


    画纸上的墨迹尚新,画功算不得精湛,甚至有些稚拙,但那张脸,那眉眼,那清冷的神情……分明是他自己!


    谢迟昱瞳孔微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混合着惊讶、错愕与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波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画卷重新卷起,合拢,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然而,谢迟昱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定了定神,再次伸手,将箱中其余几卷画轴一一取出,展开。


    全都是他。各种神态的他,有的只是侧影,有的甚至……衣袍松散,领口微敞,线条勾勒间带着一种青涩而大胆的、近乎亵渎的意味。


    笔触或许笨拙,可那描绘者倾注其中的,几乎要溢出纸面的炽热情感与隐秘渴望,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谢迟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骇人的压迫感,射向床榻上依然沉睡无知,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温清菡。


    她就这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偷偷描摹着他的样子,甚至画出那般不堪的画像,她对他,究竟是何时存有这般荒唐而执拗的心思的。


    随后谢迟昱转念又想,也是,她夜夜在梦里与他云雨缠绵,画些他的画像也不奇怪。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床上人儿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谢迟昱才仿佛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幽暗,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温清菡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天光熹微。难得一夜安眠,竟未再做那些与谢迟昱纠缠不休、令人面红耳赤的荒唐梦境。


    她拥被坐起,怔怔地发了会儿呆。


    然而,昨日的记忆很快便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谢迟昱在廊下那严肃冷峻的神情,步步紧逼的追问,以及自己那番心惊胆战的否认。


    一想到这些,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轻松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忐忑与不安。


    表哥……应该是相信了她的话吧?希望他不要再追问账册的事情了。她暗暗祈祷。


    祖父临终前那惨白的面容和沉重的嘱托,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违背的誓言。既然答应了只能亲手交给圣上,那么即便是谢迟昱,也不能轻易交托。


    况且,她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的隐忧。那账册显然极其重要,祖父反复强调会引来杀身之祸。


    万一、万一表哥拿到账册后,真的因此陷入险境怎么办?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今她承蒙姨母收留,在谢府安稳度日,姨母待她慈爱,表哥……虽然时常冷淡,却也并非苛待。


    她不能因为自己保管的东西,而给他们,给整个谢府带来未知的灾难,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温清菡想到这里,下意识地鼓了鼓腮帮子,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些勇气。


    她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对,不能交出去!至少,在确保万无一失、不会牵连任何人之前,绝对不能!


    “小姐,早膳备好了,快出来吃吧。” 翠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清菡应了一声,起身梳洗。


    用早膳时,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燕窝粥,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便随口与在一旁侍立的翠喜闲聊起来:“翠喜,昨日回府的路上,我竟遇见了元月和元初哥哥,真是巧了,没想到他们提前回京了。”


    翠喜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小姐与姜小姐、姜世子许久未见,这下可算能好好叙叙旧了。改日若得空,是不是该约着见见?”


    温清菡点了点头,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嗯,元月说了,过几日便会给我递帖子,约我出去一聚呢。”


    光是想到能与儿时最好的玩伴重逢畅谈,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起来,连带着食欲也好了些,不知不觉间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粥。


    用罢早膳,温清菡照例来到庭院中,查看她亲手侍弄的那些花草。


    这些花木是她住进疏影阁后一点一点栽种、照料的,看着它们从纤弱的幼苗变得枝叶舒展,甚至开出零星的花朵,她心中便充满了成就感。


    目光掠过其中几盆长势格外喜人,形态也颇为雅致的盆栽时,她心中忽然一动。


    之前住在文澜院客厢时,她就一直觉得表哥的院子太过冷清肃穆,缺少些生气,总想着送几盆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草过去,为他添些颜色与活力。


    她蹲下身,细心地为这几盆选中的植物浇了水,指尖轻抚过柔嫩的叶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着。


    若是将这些盆栽送到文澜院,表哥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觉得惊喜,又会不会因为这小小的点缀,而觉得院子不那么沉闷,也会不会……因此,而对送花的她,多生出那么一点点好感呢?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热,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与甜蜜。


    “好了,这几盆养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翠喜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翠喜,你去多叫上几个人,一会儿随我一起,将这些盆栽送去表哥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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