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意


    谢迟昱的书房门前, 气氛不同往日。


    厚重的门扉紧紧闭合,秉烛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神色是罕见的严肃与戒备,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不准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周围。


    书房内, 光线略显幽暗。太子萧宸正坐在谢迟昱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姿态略显放松,随手翻看着案上几份摊开的卷宗。


    他是秘密前来谢府与谢迟昱会面的, 自大理寺那日长谈后, 谢迟昱又通过隐秘渠道传信于他, 提及新的发现,事关重大, 他才不得不亲自冒险出宫一趟。


    萧宸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卷宗某处轻轻点了点, 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你怀疑那个一直在暗中寻找账册, 并且可能已经有所动作的第三方势力,是英国公?”


    谢迟昱背对着他, 负手立于窗前, 目光投向窗边那盆矮脚松,闻言,并未转身, 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声音沉静无波:“是。”


    他派出的暗网经过多方查证与线索拼凑, 终于将十多年前那桩几乎动摇国本的盐铁贪墨大案背后,另一方隐于暗处的势力,与如今的英国公府联系了起来。


    这发现, 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萧宸放下卷宗,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长珩,若英国公当真牵涉其中,且至今仍在暗中活动,那眼下的局势,恐怕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要严峻得多。”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萧宸正欲再深入探讨应对之策,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动静。


    先是秉烛刻意提高,带着阻拦意味的冷硬声音,紧接着,一道清甜柔软,带着恳求的女声隐约透了进来。


    书房门外,温清菡正微垂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与期盼,小声对挡在身前的秉烛说道:“秉烛,你就让我进去一下吧,好不好?我真的有事情要找表哥,就一会儿功夫,绝对不会耽搁太久的……”


    她手里还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显然心中有些急切。


    秉烛身形如山,纹丝不动,声音坚决,毫无通融的余地:“表小姐,请恕属下不能从命。大公子正在处理极其紧要的公务,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表小姐见谅,在此稍候,或是改日再来。”


    温清菡见秉烛态度如此强硬,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和焦急。她知道谢迟昱处理公务时向来不喜人打扰,秉烛如此严守,定然是里头真有极要紧的事。


    可她送花的心意已经准备妥当,就这么回去又有些不甘。


    无奈之下,她只能微微撅起嘴,低垂下脑袋,打算先退到庭院中等待,小步小步地挪动着脚步,正要转身,“吱呀”一声轻响,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竟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迟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大公子。” 秉烛立刻躬身行礼。


    谢迟昱目光扫过秉烛,微微颔首。


    温清菡闻声,像只失望后又看到希望的小鹿,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方才那点沮丧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两三步就跨上了台阶,来到谢迟昱面前。


    她仰起小脸,望向谢迟昱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期待:“表哥,你忙完啦?”


    然而,谢迟昱却并未如她预期般给出任何温和的回应。


    他周身的气压比平日更低,看向她的目光也比往常更加疏离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隐隐的不耐。


    那眼神如同冬日冰泉,让温清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心头那点雀跃瞬间被忐忑取代。


    表哥今天,好像心情特别不好。是因为公务太棘手了吗?还是,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难道……他知道自己在账册的事情上说了谎?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眼神不自觉地闪烁起来,带着几分怯意,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


    谢迟昱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更深。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平淡:“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委屈和疑惑瞬间涌上心头,但她还是努力按捺下去,小声回答:“没有特别的事……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目光在他脸上探寻,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或许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让谢迟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冷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略微缓和了些。


    “这里是书房重地,闲杂人等向来不得擅入。内有许多紧要卷宗案牍,万一不慎损毁或遗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她,试图使声音显得温和一些,“你以后……注意些。”


    原来是因为这个。


    温清菡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又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


    她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眼中带着歉然:“我、我一时忘记了。对不起,表哥,我以后记住了,不会再随便进来打扰你处理公务。”


    见她如此乖顺应承,谢迟昱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添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转身,不再看她,朝院中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刻意拉开的距离。


    温清菡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方才的欢欣像是被戳破的泡泡,消散了大半。走廊安静,只余两人的脚步声。


    “表妹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迟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他这一问,温清菡才从低落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都怪自己,一见到他就昏了头,只顾着亲近。


    两人此时已走到文澜院的庭院中,阳光正好,洒在庭院新摆放的一排花木上,那些盆栽显然经过精心打理,生机盎然,与文澜院原本略显冷肃的格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温清菡的眼睛亮了起来,指着那些花草,语气里重新带上了些许雀跃和小小的骄傲:


    “我是来给表哥送这些的!之前总觉得文澜院太过清冷,少了些生气,可惜了这么好的院子。我便从我那儿挑了些长得好的、容易养活的送过来,给表哥的院子外添点颜色。”


    她微微仰起脸看他,脸颊因阳光和些许激动泛着淡淡的粉,杏眼里闪着光:“这些可不是随便找来的,都是我亲自栽种、每日照看的呢。”


    她献宝似的说着,期盼着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赞许或柔和,仿佛这样便能驱散方才那令人不安的冰冷,让一切回到她所期待的模样。


    可温清菡脸上绽开的笑容,却在触及谢迟昱神色的瞬间,如同被寒风吹过的花苞,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并未如她期待般展露悦色,反而眼眸几不可察地眯起,俊朗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被什么困扰的蹙痕。


    那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为难。


    温清菡心头那点小小的雀跃和骄傲,倏然冷却。


    她忽然记起,上次她旁敲侧击问过秉烛,为何文澜院中这般素净,连盆应景的花草也无。


    秉烛当时恭敬却明确地回答:“回温小姐,大公子不喜花草繁复,嫌其招虫生扰,且打理起来费事。”


    她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懊悔与慌乱霎时攫住了她。秀眉拧了起来,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她揪紧了身侧的衣料,指尖微微发凉,心中懊恼不已。


    完了,又做错事了……明明是想让他开心,却又一次触了他的忌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很不懂事?


    她唇瓣微颤,刚想张口道歉,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然而,谢迟昱只是几不可闻地、仿佛有些无奈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并未直接回应她“是不是不喜欢”的询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而是径直抬手,对一旁垂手侍立的小厮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这些花草寻个合适的位置,摆放妥当。”


    没有拒绝,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温清菡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


    她眨掉眼中水汽,眉眼瞬间重新舒展开,甚至比刚才更加明亮。


    他没有生气!他收下了她的心意!


    虽然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这已足够让她将那点疑虑和不安抛诸脑后。


    她并未看透他此刻真正的思量。


    谢迟昱确实不喜在居所摆放花草,嫌其琐碎,扰他清静。


    方才见她献宝似的搬来这些,第一反应确是排斥。


    可拒绝的话


    到了嘴边,眼前却莫名闪过她可能因此黯淡下去的眸子,或许还会泛起委屈的泪光……


    他罕见的心软了。


    罢了,他心道,既已决定疏远,何苦在此时节外生枝,惹她难过。暂且收下,日后寻个由头挪走或处置了便是,眼下先稳住她,免得横生枝节。


    这念头一起,另一件更紧要的事也随之浮上心头,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


    原本想着借由日渐亲近的关系,让她心甘情愿,不着痕迹地交出来。


    可这些时日下来,她似乎毫无主动提及的迹象,每日只是做些女儿家的小事,或是像今日这般,将心思放在这些风花雪月上。


    他的耐心,似乎也消耗了许多。


    先前种种纠缠,险些让他忘了最初接近她的部分目的。如今清醒过来,更觉那些情动时刻的自己,着实昏了头,失了惯有的冷静。


    可昨日他那般直白地询问账册的下落,温清菡却都咬死不知。


    一时让他没了办法。


    “表哥?” 温清菡见他望着花草出神,轻声唤道。


    恰在此时,院外有仆役匆匆来报,大理寺有紧急事务,请大公子即刻前往。


    谢迟昱收回思绪,朝温清菡略一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我有事需出门一趟。表妹自便。” 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温清菡目送他离开,心里虽有些不舍他走得这样急,但想着他收下了花草,心情仍是愉悦的。


    她又在文澜院稍稍停留,看着小厮们将她带来的盆栽一一放好,才心满意足地回了疏影阁。


    午后阳光正好,她坐在窗边的绣榻上,重新拿起那个未完成的香囊。


    银针彩线,在她纤巧的指尖穿梭,一针一线都格外细致。


    她想着,等他忙完回来,看到院子里的新绿和花香,或许……心情会好一些?这个香囊,也要快点绣好才行。


    时间在静谧的穿针引线中悄然流逝。日头逐渐西斜,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庭院里那株老杏树繁密的花簇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在暮色微风里轻轻摇曳。


    满室馨香。


    不知又过了多久,暮色降临。


    “小姐,” 翠喜提着食盒进来,先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肴在外间圆桌上摆好,又走进内室,利落地将烛台点亮。


    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渐浓的暮色,室内一片温馨明亮。


    她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掩小了些,春夜的凉气被挡在外面。


    “您都低着头绣了一下午了,仔细眼睛酸。晚膳备好了,都是您爱吃的,快歇歇手,先用饭吧。”


    翠喜看着自家小姐专注的侧影,轻声劝道。


    温清菡这才从绣活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望向窗外墨色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渐渐成形的香囊,唇角弯起一抹充满期待的弧度。


    第32章 望仙


    接下来几日, 温清菡几乎足不出户,一心扑在那香囊上,只想快点绣好, 送到谢迟昱手中。


    “小姐, ” 翠喜在一旁帮着分线, 看着她手中的绣样,有些疑惑,“奴婢记得您之前描的样子, 是一对鸳鸯戏水呀, 怎么现在瞧着……倒像是仙鹤了?”


    温清菡指尖的银针顿了顿。


    起初, 她确是怀着隐秘的心思,想绣那寓意恩爱不离的鸳鸯。


    可针线走到一半, 她看着那交颈的鸟儿,脸虽红, 理智却慢慢回笼。


    她与表哥虽有长辈默许的婚约在前,但毕竟未曾正式过明路, 外人并不知晓。


    若他贴身佩戴这样纹样的香囊,落在有心人眼里, 只怕会平白惹来揣测与非议, 于他名声有碍。


    “想了想,还是仙鹤更妥帖些,” 她轻声解释, 目光未曾离开手中的绣绷, 语气里带着认真的考量, “也更衬表哥的气度。”


    仙鹤清雅高洁,寓意吉祥长寿,既合他的身份, 也不会显得过于私密。她虽满心倾慕,却也不愿因自己的心意给他带来半点麻烦。


    最后一针落下,仔细收好线头,两个精巧的香囊终于完工。


    一个绣着凌云仙鹤,姿态飘逸,另一个则绣着缠枝莲纹,清雅别致。


    她取出一直妥善藏在枕下的那块儿白玉坠子,触手温润,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中,又仔细抚平囊身,才将它郑重地收进妆奁最里层的匣子里。


    “这个,是给表哥的。” 她拿起另一个凌云仙鹤的香囊,在掌心轻轻摩挲,眼中是掩不住的欢喜与期待,脸颊也飞起淡淡的红晕。


    抬头望了望窗外,日头已近中天。


    不知表哥此刻在做什么,看到这香囊,他会喜欢吗,会不会收下呢?


    各种念头在心头翻涌,既甜蜜又忐忑。


    “翠喜,” 她站起身,将香囊小心拢在袖中,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的欣喜与激动,“我想去一趟文澜院,把这个送给表哥。”


    翠喜见她这几日不眠不休地赶工,如今终于绣成,也是真心为她高兴,忙应道:“是,小姐,奴婢陪您过去。今日世子休沐,想来应在院中。”


    疏影阁与文澜院相隔不远,主仆二人穿过熟悉的游廊水榭,不一会儿便到了文澜院门外。


    想起上次谢迟昱关于书房重地的告诫,温清菡这次乖巧地止步于庭院中,只拣了张石凳坐下等待,不敢贸然入内。


    不一会儿,一名小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表小姐安好。大公子今晨便出门了,此刻不在院中。”


    “出门了?” 温清菡眼中的亮光倏地黯了黯,语气里不自觉地染上失落,“可知去了何处?何时能回来?”


    小厮依旧垂着头,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待小厮退下,翠喜见自家小姐眉眼都耷拉下来,连忙温声安慰:“小姐别急,许是世子临时有事。咱们晚些时候再来,定能遇上。这香囊既是心意,晚一会儿送也是一样的。”


    温清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那……我们先回去吧。” 声音里却没什么精神。


    温清菡正欲转身离开文澜院,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没能立刻迈开步子。


    她的视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在庭院中细细扫过,那日她亲手挑选、满怀期待送来的几盆花草,此刻竟全然不见了踪影。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小厮们是将它们摆在了廊下通风又有半日荫蔽的地方,还特意调整了方位,瞧着十分妥帖。


    可如今,那些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光洁的石板地面。


    “我之前……不是给表哥送了好些花草过来吗?” 她停下脚步,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怎么如今一盆都不见了?”


    那些花草虽非名品,却是她用了心的。


    从挑选花苗,到每日浇水松土,看着它们从纤弱的嫩芽变得枝叶舒展。


    她想着,表哥整日埋首其中,抬眼时也能看到些鲜活颜色。


    翠喜听她这么说,也连忙跟着环视四周,确实没看到任何一盆熟悉的盆栽。


    她心下也有些奇怪,但看着自家小姐微微黯淡的神色,忙寻了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安抚道:“许是、许是下人们见这几日风大日头也毒,怕花草经不住,临时挪到更背阴通风的角落养护去了,或是大公子有什么别的安排,暂时收起来了吧。毕竟这文澜院里里外外都讲究,兴许觉得摆放在这儿不甚妥帖。”


    翠喜的解释合情合理,可温清菡心里那点异样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记得秉烛说过,表哥不喜花草,嫌其琐碎。那日他虽然收下了,态度却始终平淡,甚至有些疏离。


    会不会……他其实并不想要,只是碍于情面才勉强收下,转头便让人处理掉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刺,双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她捏了捏袖中那个精心绣制的香囊,指尖微微发凉。


    温清菡不由得多想,连花草都这样,那这包含着她更多心思的香囊,他……真的会喜欢,会愿意收下吗?


    随即温清菡又像是自欺欺人似的摇了摇脑袋,想到这段时日谢迟昱对她的态度日渐不同,将心里的怀疑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愿再深想下去,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要泄掉。或许,真如翠喜所说,只是挪了地方呢。


    “……可能吧。” 她垂下眼睫,轻声应了一句,语气有些飘忽。


    再抬眼时,她勉强打起精神,“罢了,我们先回去疏影阁吧。”


    说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庭院廊下,仿佛要将那份失落也一并留在原地,这才转身,带着翠喜离开了文澜院。


    只是脚步比来时,似乎稍稍沉重了些。


    主仆二人回到疏影阁,刚踏入内室,温清菡一眼便瞧见书案上搁着一封未开封的信,信封上是熟悉的、姜元月那跳脱飞扬的字迹。


    她快步走过去,拆开信笺,匆匆浏览几行,脸上的阴霾顷刻间一扫而空,眉眼重新变得生动明亮,语气也雀跃起来:


    “翠喜!是元月!她约我今日午后,在望仙楼一聚!”


    自那日在街市上与姜元月仓促一别,温清菡心底便一直惦念着。


    儿时相伴的情谊最是纯粹珍贵,这些年虽偶有书信往来,到底不及面对面畅谈。


    她有许多话想问元月,边疆的风物,旅途的见闻,更多的,是想与这最知心的手帕交,说一说自己这段时日在汴京、在谢府的种种心境起伏。


    那些对姨母的感激,对未来的彷徨,还有对那个人,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甜蜜又酸涩的倾慕。


    还得解释一下先前约定好的,姜元月一到汴京安顿好了,温清菡便搬离谢府,去往姜府与姜元月同住一事。


    原是一条后路,如今看来,许是不用了。


    姜元月父亲是祖父温承德的学生,幼时也极疼爱温清菡。


    翠喜亦是真心为自家小姐高兴。她从小便在温家服侍小姐,也深知姜元月这位姜家小姐的性子爽朗真诚,幼时便常常护着自家温软的小姐,是难得不因门第之别而真心相待的朋友。


    “太好了小姐!” 翠喜脸上也绽开笑容,利落地开始收拾妆台,“眼瞧着快午时了,去望仙楼也得走一阵子呢,咱们得快些准备起来,可别让姜小姐久等了。”


    主仆二人顿时忙碌起来。温清菡对着镜台略施薄粉,点了口脂,换上一身颜色娇嫩又不失端庄的衣裙,一想到就要见到至亲好友,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对了,” 她忽然想起,转头吩咐翠喜,“元月最喜欢我绣的那些花样子,前阵子我正好新绣了几条帕子,纹样都是按她从前夸过的那样改良的,你去帮我挑两条最精致的包好,我要带给她。”


    话音刚落,她又轻轻“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角,略带懊恼:“瞧我这记性!还有前些日子,她信里央我帮她留意的那几册新出的话本,我从书谱买到了,就放在我书架第二格,翠喜你一并帮我取来。”


    翠喜看着她难得这般有些手忙脚乱、却眉眼生动透着欢喜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小姐,您别急,姜小姐约定的时辰还早呢,咱们慢慢收拾,都来得及。”


    温清菡却摇了摇头,手下动作并未放慢,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往常翠喜出门采买,总要提前好几个时辰出门,之前汴京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翠喜也得一连去上好几次才能排队买到。


    从谢府到望仙楼,若乘马车自然便捷,用不了多少时辰。可她如今身份尴尬,说是表小姐,实则是父母双亡,祖父故去,依傍姨母的孤女。


    前几次出门,皆因姨母贞懿大长公主或表哥谢迟昱同行,她方能顺理成章使用谢府的马车。


    如今独自赴友人之约,若再随意调用府中车驾,难免落人口实,觉得她不知分寸,恃宠生娇。


    她不愿给姨母添麻烦,更不想让府中下人,乃至……让表哥觉得她不懂事。


    “还是走着去吧,” 她对翠喜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路上还能看看街景。”


    温清菡临出门前,鬼使神差的将绣着凌云仙鹤的香囊给放在身上,一起带出门。


    她想着或许运气好,能在外边偶然遇见谢迟昱的话,正好可以立马把香囊送给他-


    她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加之久居深闺,鲜少长时间步行。


    主仆二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穿过数条繁华街巷,待望见望仙楼那气派的金字招牌时,温清菡已是呼吸微促,后背与额间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翠喜心疼地取出帕子,仔细为她擦拭额角颈间的汗珠,又替她理了理略微松动的鬓发。


    “小姐,累着了吧,咱们到了。”


    温清菡喘匀了气,望着眼前热闹的酒楼,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一路的疲乏仿佛也被即将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她轻轻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裙裾,对翠喜露出一个温柔而激动的笑容:


    “嗯,走吧。”


    望仙楼三楼雅间,姜元月早已翘首以盼。


    门扉轻响,温清菡的身影甫一出现,她便像只欢快的雀儿般迎了上去,一把拉住温清菡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激动。


    “清菡!可算又见到你了!” 姜元月拉着她在铺着软垫的椅中坐下,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香气扑鼻,显然是掐着时辰备好的。


    温清菡看着满桌佳肴和好友殷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姜元月性子急,却最是体贴周全。


    “清菡,你快告诉我,你一切都好吗?” 姜元月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眼圈微微泛红,“当初宁州的消息传过来,我真是……后来又收到你的信,知道你要来汴京投亲,我这一路上心都悬着,就怕你受委屈,或是路上再有什么闪失。”


    见好友真情流露,温清菡心中感动,忙伸出纤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是一贯的温软柔和,带着安抚。


    “我很好,真的。如今暂居在谢府,姨母……就是贞懿大长公主,她待我极亲厚,府中上下也周全,你不必为我担忧。”


    她不愿好友挂心,略过自己寄人篱下难免的谨慎与那些微妙心绪,只拣了安好的话说,又关切地反问:“倒是你,跟着姜伯父在边关,一切可还习惯?那里风沙大,气候也迥异。”


    姜元月闻言,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她天生就不是养在深闺的性子,自幼便羡慕话本里的侠女,喜爱四处游历。此番随父戍边,虽条件艰苦,于她却是难得的历练与见识。


    “那当然!我是谁呀?” 她挺直脊背,语气里满是自豪与骄傲,“边关风光与中原大不相同,虽然辛苦些,可也开阔了眼界,结识了不少有趣的人!”


    随即,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对了!你之前在信里答应我的,待我到了汴京,就搬来姜府与我同住,这话可还算数?我可是一直盼着能和你像小时候一样,日夜相伴呢!”


    此言一出,温清菡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眼神微闪,唇瓣动了动,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元月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她的迟疑,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怎么?你方才说的那位姨母,贞懿大长公主,她待你真有那么好?好到让你连与我这多年的姐妹同住都这般为难了?”


    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探究。


    “不是的,元月!” 温清菡急忙摆手,生怕她误会,心里又急又愧,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急切,“我怎么会不愿意和你一起住?姨母待我确实恩重,给了我栖身之所,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只是眼下,怕还不是时候。等我寻个恰当的时机,好好与姨母禀明,征得她同意,一定去姜府陪你住上几日,好吗?”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姜元月的脸色,生怕好友真的生气。


    见她这般急切解释,小心翼翼的模样,姜元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佯装的恼意烟消云散。


    “瞧你,吓成这样,我怎么会真的怪你?” 她伸手捏了捏温清菡柔软的脸颊,眼中满是了然与疼惜,“你如今有了安稳的依靠,过得好,我就比什么都放心。不过,这话可是你说的,过些时候,定要来陪我住些日子,不许耍赖!”


    “我可想你了。” 说着,姜元月又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抱住温清菡的腰,将脸靠在她肩上。


    温清菡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干净柔软的甜香,抱起来又香又软,姜元月从小就爱往她身上黏。


    温清菡被她的举动逗笑,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应承:“好,我知道啦,一定去陪你。”


    姜元月何等机敏,方才温清菡提及谢迟昱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眸,微妙的语气停顿,以及不自觉流露出的关注,都被她捕捉到了。


    她眼珠灵活地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凑近温清菡,压低声音,带着促狭与试探问道:“清菡,我刚才听你提到谢府那位大公子,语气神色似乎颇有些不同呀?莫非……”


    温清菡被她这直白的探问弄得措手不及,面颊“腾”地一下染上了浓重的红晕,如同晚霞浸染,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害羞得立刻转过身子,不敢与姜元月对视,声音又急又慌,连连否认:“你、你别胡说!表哥、表哥他是待我很好,姨母也疼我,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辩解的话来,越发显得心虚。


    姜元月见她连耳根子都烫红了,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继续逗弄,只是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好姐妹,多半是芳心暗许了。


    她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上几分自然而然的钦佩:“不过话说回来,谢大公子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在大理寺那种地方,想必是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吧,定然是个极有本事的人。”


    提到谢迟昱的公务,温清菡的注意力被稍稍转移,脸上的热度也降下去一些。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抱怨与沮丧:“嗯,表哥他确实很忙。最近好像也在查什么要紧的案子,时常忙得脚不沾地,很多时候都直接宿在大理寺,回府都见不着几面……”


    姜元月并未深究她话里那点细微的失落,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道:“他是贞懿大长公主的独子,圣上的亲外甥,那应该……时常能入宫面圣吧?”


    温清菡再次点头:“应该是的。姨母有时也会提起。”


    她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着姜元月,“可是元月,你今日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烦听这些朝堂宫里的事情么?”


    姜元月“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烦恼的神色,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我父亲。你也知道,我们这次举家回京,名为述职,内里……情况有些复杂。父亲毕竟离京戍边多年,对如今京中的形势、陛下对武将的态度,都有些拿不准。这次回京,圣眷如何,至关重要。父亲也托了几位昔日交好的大人私下打探,可都被含糊过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温清菡,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所以今日听你提到谢大公子,想到他与陛下的这层亲近关系,便想着问问看,或许能知道些风声。不过……”


    她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天真,摇了摇头,“转念一想,你虽住在谢府,可也见不着陛下呀。况且,私下打探圣意,那可是大忌,万一被察觉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着,她自己都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是啊,” 温清菡也跟着点头,小声安慰道,“而且,元月,就算表哥他能轻易见到陛下,以他的性子,这些涉及朝政,揣测圣心的事情,他也绝不会轻易透露给旁人知道的,更别说告诉我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理解,却也隐含着淡淡怅惘。


    然而,话音刚落,温清菡自己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愣住了。


    是呀!我、我根本就不可能见到陛下啊!


    这个迟来的,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祖父临终前千叮万嘱,一定要将账册亲手呈交圣上。


    可自己一个寄居在谢府,毫无根基的孤女,如何能有面圣的机会!


    但是,表哥可以啊!


    他是陛下的亲外甥,是姨母贞懿大长公主的儿子,他能够见到陛下。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


    温清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拨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一直困扰她的最大难题,似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也是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法。


    她可以将账册交给表哥,由表哥转呈给陛下。


    这样一来,既遵守了对祖父的嘱托,又能确保账册安全送达,还不会因为自己贸然行动而给谢府带来未知的风险。


    而且,表哥在朝为官,深得圣心,由他转交,或许比她自己这个无名小女呈上去,更受重视。


    温清菡后知后觉,那日谢迟昱直截了当地问她要账册,会不会也是陛下的意思呢?


    这个念头如同点亮了黑暗中的明灯,让她连日来的纠结,忐忑,乃至对谢迟昱说谎的愧疚,都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口。


    对!就这么办!


    温清菡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她决定了,等回到谢府,立刻就去找表哥。她要告诉他,账册确实在她手里,之前说谎是迫不得已,是怕连累他。


    她要请求他的谅解,再恳请他帮忙,将账册转呈给陛下。


    想到终于可以卸下这个沉重的包袱,又能完成祖父的嘱托,甚至可能因此,让表哥明白她的苦衷,不再生她的气,然后拉近彼此的距离。


    温清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脸上也重新焕发出光彩。


    之后,她与姜元月又闲聊了好久。


    姐妹二人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温清菡将准备好的绣帕和话本送给姜元月,姜元月自是欢喜不已。


    直到姜府的小厮在门外轻声催促,姜元月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约定好下次再见,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送走姜元月,温清菡与翠喜也准备离开。刚走出雅间没几步,身旁的翠喜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小姐,您看那边……那不是秉烛吗?他怎么也会在望仙楼?”


    温清菡闻言,顺着翠喜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在楼梯转角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谢迟昱的贴身侍从秉烛。


    秉烛在此,那表哥……是不是也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温清菡心头蓦地一跳,随即涌上一阵隐秘的欢喜。


    刚好可以将账册的事情告诉表哥。


    随后,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贴身放着的香囊。


    幸好,今日带出来了。


    她快速思忖了一下,对翠喜道:“翠喜,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府去准备晚膳吧。我……我待会儿看看,若是表哥也在,便同他一道回去。”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翠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家小姐这是想与世子独处呢。


    她连忙点头:“是,小姐,那奴婢先回去了,您……您自己小心些。”


    待翠喜离开,温清菡定了定神,目光追寻着秉烛消失的方向。


    她提着裙摆,放轻脚步,沿着木质楼梯,小心翼翼地向楼上走去。


    心中既盼着能见着谢迟昱,将他一直寻找的账册的消息告诉他,顺便再将香囊送出去,又因这近乎跟踪的行为而感到些许忐忑,掌心微微沁出了薄汗。


    一路跟至四楼,此处比楼下更为清静,雅间也更显私密。


    她看见秉烛在一处厢房前停下,左右看了看,随即推门而入。


    温清菡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雕花门前,正欲抬手轻叩,门内却隐约传来说话声,并非谢迟昱那清冷的嗓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男声。


    那声音提到了一个让她瞬间僵住的名字:


    “……温清菡?”


    第33章 不堪


    温清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门扉不过寸许,却再难前进分毫。


    那句骤然响起的“温清菡”,如同一盆冰水, 迎头浇下, 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她眉头紧蹙, 杏眼中写满了困惑。


    里面那人是谁?为何会提及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紧接着,雅间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只有一个音节:“嗯。”


    是谢迟昱的声音!即便只有这简短的一声, 她也绝不会错认。


    一颗心骤然提起, 悬在了半空。莫名的紧张感攥住了她。


    先前那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急切:“你是说, 我们一直在找的那本关键账册,确实一直在温太傅手里, 而他过世后,便将账册交给了他的孙女, 温清菡保管?”


    谢迟昱似乎在把玩杯盏,片刻沉默后, 才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一个字:“是。”


    “那你还等什么?” 那声音陡然拔高, 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急切,温清菡隐约听出对方身份应是不凡,“赶紧让她把账册交出来啊?此事关乎重大, 不容有失!”


    谢迟昱那边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温清菡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蹙着眉, 眼神沉郁的模样。


    几息之后, 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前几日我当面问及账册的事, 可却被她矢口否认,一口咬定不知道什么账册。” 他顿了一下,似乎将手中茶杯放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如今看来只能徐徐图之,待与她关系和缓些,博得信任,便能旁敲侧击,让她主动交出。”


    什么……


    温清菡的心,随着他话音落下,猛地一沉。


    徐徐图之,博取信任,原来……那些偶尔流露的温和,那些默许的亲昵……都只是为了要拿到账册吗。


    “哎,不对啊,” 那陌生男声忽然转了语调,带着恍然,“温清菡……这名字孤怎么听着耳熟?哦!想起来了!” 他像是拍了下大腿,“她不就是跟你订了娃娃亲的那个姑娘吗?姑母心心念念要你娶的那个?”


    温清菡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这婚约,原来并非秘密,至少太子萧宸是知晓的。


    “她如今是住在你府上吧?听说幼时便父母双亡,如今温太傅也去了,孤身来投,也是个可怜的。姑母不是一直盼着你娶她么,如今人也来了,账册也在她手上,要不你牺牲一下,色诱?”


    见谢迟昱久不发一言,萧宸等得忐忑。


    声音带着试探,又有些好奇,“长珩,你会娶她的吧?”


    门外,温清菡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她几乎忘记了呼吸,那只握着香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尖陷进柔软的绸缎里。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会怎么回答?


    这段时日,他们之间……难道真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可那些亲密的瞬间,他眼中偶尔掠过的深情,难不成都是假的。


    他……应该会愿意的吧?温清菡眼眶发红,一阵酸涩从胸腔涌上来。


    甚至卑微的想,至少,看在姨母的面子上。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判决。


    然后,她听到了。


    谢迟昱的声音,清晰、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穿透门板,直直刺入她耳中:


    “我不会娶她。”


    短短五个字,如同锋利的箭矢,狠狠扎进温清菡的心口。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颤抖。


    不、不会的……她是不是听错了?


    “最开始接近她,也只是怀疑温太傅是否把账册交给他唯一的孙女保管。” 谢迟昱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怎么会……


    “不过,” 萧宸似乎叹了口气,“温太傅的儿子儿媳,当初是因为救姑母才会丧命的,姑母一直想要报答,那桩婚事也是这个意思。小时候姑母天天念叨,拿着画像逼你看,每次问你愿不愿意娶,你头都摇得像拨浪鼓。孤还以为这次人到了跟前,朝夕相处的,你这铁树能开花呢。”


    谢迟昱沉默了片刻。


    温清菡甚至能想象他此刻脸上应该充满了厌恶和冷漠。


    然后,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甚至是残忍的语气说:


    “她如今的出身,配不上谢氏。”


    出身,配不上。


    原来,这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从未说出口,却视为天堑的真实理由。


    所有他看似温柔,容忍,偶尔的纵容,或许只是他为了达成目的而作出的选择。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么的不堪。


    “若问门当户对的话,那放眼整个大昭,岂不是只有同样是百年世家的秦氏,能与谢氏相匹配?”萧宸似乎想起了什么,瞟了一眼谢迟昱。


    “我记得,秦氏一直都有意与谢氏联姻,明里暗里的想要将秦家大小姐秦玉棠许配给你呢。”萧宸凑近,看向神色淡漠的谢迟昱,“孤记得,从小时候开始,秦玉棠就对你芳心暗许了。”


    谢迟昱眼睫低垂,半眯起眼眸,视线看着手中茶盏里的浮末,半晌后才听见他说:“……秦氏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迟昱根本就不记得秦玉棠的模样,只是萧宸问起了,自己便随口回答了。


    温清菡在外面听到这句话,心都碎了,浓密卷曲的睫羽似蝶翼般颤动,唇瓣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手指轻轻发着抖,身上的血液都冰凉了。


    秦玉棠素有盛名,是整个大昭都知道的才女,模样也生的清丽动人,身后又有整个秦氏助力。


    就像萧宸说的,能配得上谢迟昱的,也只有秦玉棠了。


    况且,谢迟昱话中,似乎对秦玉棠颇有好感。


    他……喜欢秦玉棠吗?


    他们,莫非是两情相悦吗。


    那自己,不就成了话本里的,插足有情人的第三者了……


    “那婚约怎么办?万一她非逼着你娶她呢,她如今无依无靠的。再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姑母的性子。” 萧宸问。


    谢迟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婚约,若她执意要履行,便从谢氏旁支子弟中,择一品行尚可的娶她。若她不愿嫁与谢氏旁人,亦可为她另择一门妥当的亲事。届时,谢府自会作为她的娘家,为她撑腰。”


    “至于母亲,我会好好与她说明。”


    为她另择良人,谢府作为娘家撑腰……


    多么周全的安排,多么仁慈的施舍。


    仿佛她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麻烦物件,而他,则是那个高高在上,决定她命运的主宰。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在他眼里,恐怕都愚蠢得可笑,甚至……是妨碍他的麻烦。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滑落脸颊,她不敢放声大哭,生怕里面的人会发现她在偷听。


    温清菡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巨大的打击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让她只能软软地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耳中嗡嗡作响,雅间内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冰冷的字句


    在反复回荡。


    不会娶她。


    为了账册。


    出身配不上。


    好想走,好想离开这里。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离开这里,逃离这个让她听见真相,让她尊严扫地的可怕地方。


    温清菡猛地转身,轻手轻脚地,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


    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对周围投来的惊诧目光全然不觉。


    温清菡失魂落魄地冲出望仙楼的大门,迎面而来的,不是清晰喧闹的街景,而是滂沱而下的冰冷雨幕。


    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不知何时,春日晴朗的天空已然变色,乌云压顶,大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雾。


    温清菡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眼神空洞,神情恍惚,也顾不上手里没有遮雨的伞,就这样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入了倾盆大雨之中。


    瓢泼大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衫,雨水混着泪水,冰冷的湿意渗透肌肤,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的寒意刺骨。


    路上匆忙躲雨的行人撑着伞快步跑过,都忍不住向这个在暴雨中踽踽独行,浑身湿透的少女投来诧异的目光。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破碎的音调,“为什么要骗我……”


    泪水混着雨水,不断从她苍白的小脸上滑落。“如果你不想娶我,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不会,不会死缠着你的……”


    “我会很听话的,我很乖,一直都很乖,祖父时常都夸我。”


    “是我不好,是我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她语无伦次,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是我自己不知好歹,没看出你从来都不喜欢我。是我贪恋你偶尔的温存,是我自己……沉溺进去了。”


    是我,一直是我忍不住靠近你,想要亲近你。


    你讨厌我,不愿娶我是应该的。


    我又有什么立场怪你呢。


    如今她寄人篱下,要不是谢氏仁善收留她,恐怕她如今也不知身处在何种落魄境地。


    她该感恩的,她早就应该知道,谢迟昱不是她能够肖想之人。


    巨大的悲伤和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忽然不管不顾地在暴雨中奔跑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身后那令人窒息的事实和心口的剧痛。


    “啊!” 脚下猛地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温清菡重重地摔倒在地,泥水四溅,精心挑选的衣裙瞬间沾满了污渍,狼狈不堪。


    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也因为摔倒的惯性而脱手飞出,滚落在泥泞中。


    是那个她绣了许久,满怀期待与爱意,准备送给他的凌云仙鹤香囊。


    一辆疾驰的马车驶过,被毫不留情地重重碾压在车轮之下。


    洁白的缎面被泥水染污,精致的绣线在粗糙的地面摩擦下,破了几处,仙鹤的翅膀歪斜了,仿佛折翼。


    温清菡呆呆地看着泥泞中那个面目全非的香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水和狼狈。


    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消失了,一直压抑着的,巨大的委屈,痛苦,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温清菡再也忍不住,就在这倾盆大雨之中,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个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而绝望,与哗啦啦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撕扯着这个阴郁的春日傍晚-


    暮色四合,雨势还没见停歇的迹象,温清菡拖着满身泥泞与透骨的寒意,踉跄着回到了疏影阁。


    翠喜正在廊下张望,一见到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浑身湿透,衣裙沾满污泥的狼狈模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揪紧了。


    她急步冲上前,想扶又怕碰疼了小姐,声音又急又疼:“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她下意识地向温清菡身后看去,空无一人,更添惊疑,“大公子呢?您不是说……会同大公子一道回来吗?”


    温清菡仿佛失去了所有感官,对翠喜的急切询问毫无反应。她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吓人,任由翠喜半扶半抱地将她搀进内室。


    翠喜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心慌意乱,连忙命人抬来热水,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洗更衣,又找出干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处理她手心和膝盖上擦破的伤口。


    整个过程中,温清菡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因药膏的刺痛而轻微瑟缩一下,但那眼神依旧是涣散的。


    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谢府各处院落次第亮起了温暖的绢灯。


    沐浴更衣后,温清菡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湿发也被翠喜用细布巾一点点绞干。可那股从心底透出来的疲累与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今日听到的那些锥心之言,加上雨中长时间的行走和摔伤,让她身心俱疲,只想立刻陷入沉睡,或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就好了。


    “小姐,您先别睡,起来把这碗姜汤喝了驱驱寒,仔细明日头疼。”


    翠喜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扶着她坐起,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温清菡顺从地小口喝着,目光却无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


    翠喜看着她这样,心里难受极了,却不敢多问。


    她看到了小姐带回来那个已经脏污破损的香囊,被随意丢在窗边案几上,像某种被丢弃的,无用的心意。


    她大概猜到,定是发生了什么极不好的事情,才让小姐变成这般模样,甚至连与大公子相关的东西都不愿再看一眼。


    喂完姜汤,翠喜正想收拾碗盏,吹熄多余的灯烛,让小姐好好休息。


    温清菡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只手冰凉,没什么力气。


    “翠喜,” 温清菡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倦意,“你明日……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


    翠喜连忙俯身靠近:“小姐您吩咐。”


    主仆二人耳语片刻,翠喜听得脸色微变,眼中满是心疼与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谁呀?” 翠喜扬声问道,心下疑惑,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是我。”


    翠喜心头一凛,连忙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谢迟昱。


    他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面色在廊下灯光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大、大公子。” 翠喜连忙低头行礼,心下却更加不安。


    小姐刚这般模样回来,大公子就找上门了……


    谢迟昱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里间,声音平淡无波:“表妹睡下了吗?”


    翠喜还未及回答,里间榻上便传来了温清菡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与疏离:“是表哥吗?进来吧。”


    谢迟昱微一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内室光线柔和,却掩不住温清菡脸色的苍白。


    她拥着锦被靠在床头,乌发未绾,散在肩头,更显得面容憔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尤其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杏眼,此刻红肿未消,眼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泪痕,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谢迟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峰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他不喜欢看到她这副模样,苍白脆弱,了无生气,像一朵被暴雨摧折的花。


    她哭过了,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受了委屈,还是……别的。


    这陌生的,带着探究的在意,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但他很快敛去这些不必要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而温清菡,在看见谢迟昱走进来的那一刹那,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即便亲耳听到了那些残酷的真相,即便心已经凉透,可多年积攒的倾慕与情感,早已深入骨髓,岂是瞬间就能剥离的。


    她看着他清俊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心里某个角落,竟可悲地,极近卑微地,仍期盼着他能走过来,像她梦中那样,哪怕只是用力地抱抱她,告诉她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许……她就能从这无边的痛苦中暂时解脱。


    可是,理智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不该有的奢望。


    以后,都不可能了。


    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不能再沉溺了。


    “表哥,”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你找我是有事吗?”


    平日里,总是温清菡去找他。


    如今夜深,谢迟昱却出现在疏影阁,总不会是想她,所以才来见她一面的吧。


    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钝痛,失落与沮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强撑着,不让那脆弱的情绪流露出来,甚至试图弯起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近乎礼貌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太过苍白无力,比哭还让人难受。


    温清菡确实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谁都能透过她的脸将她看清。


    谢迟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将她那强装的平静与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伤痛尽收眼底。


    他收回那片刻因她苍白的脸庞而起的失神,正了正神色,声音是一贯的清冽沉稳:


    “听闻表妹浑身湿透的回府,我有些担心,特意来看看。”


    第34章 转变


    担心她, 所以来看她吗。


    如果温清菡没有听见望仙楼的那番话,此时的她应该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吧。


    温清菡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翻涌的巨浪。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怕那里面映出的, 只有假意的温柔与担忧。


    指尖用力到泛白, 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楚来对抗心脏那近乎碎裂的绞痛。


    温清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逆流,又像是被点燃, 一阵阵不正常的滚烫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不能……不能在他面前彻底失态。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 竭力稳住几乎要溃散的思绪,强迫自己抬起头, 迎上他的视线。


    她尽力想扯出一个如常的,温顺的表情, 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表哥他并不知道,方才她就在望仙楼雅间外, 将一切都听见了。


    “多谢表哥关心。” 她开口,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和不易察觉的哽咽, 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我没什么事,翠喜已经替我抓过药了。”


    谢迟昱眉心微蹙,意识到此时夜深, 不便久留, 便打算离开。


    “表哥, ”温清菡忽然出声叫住了他,“上次你不是问我,祖父有没有交给我一本账册吗。”


    谢迟昱心头一跳, “表妹可是想起了什么?”


    既然知道太子也在找账册,那便没什么顾虑的了。


    温清菡点点头:“先前是我说了谎,因为祖父说那账册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只能亲手交给陛下。我不愿牵连谢府,所以才矢口否认。”


    温清菡缓了缓气,继续漫声道:“只是如今细想,凭表哥与陛下的关系,正好代为转交。”


    谢迟昱看着她故作平静却难掩苍白的脸,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她解释:“大理寺正在审理一桩大案,牵涉甚广,连太子殿下也在追查此账册的下落。所以我那日才会问你是否知道账册的事。温太傅当年身处其中,幸有他暗中保管,才未令账册落入奸人之手。”


    他见温清菡闻言后,眉眼间流露出担忧与愁绪,心知她是怕祖父名誉受损,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语气也略微放缓:“你不必忧心。温太傅一生清正,此举是护住了关键证据,于国于民皆有大功。”


    听到祖父并未牵涉不轨,温清菡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一松,脸上强撑的表情也自然了些。


    她点了点头,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想要下榻:“既然如此,我这就将账册取来交给表哥。”


    然而,她才刚刚站起,眼前骤然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软倒。


    谢迟昱眼神微凛,几乎是瞬间便跨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隔着单薄的寝衣,他立刻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惊人热度。


    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握着她肩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他低头看向怀中人,只见她双眸紧闭,脸色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方才就觉得她气色不对,没想到竟烧得这样厉害。


    “你怎么了?” 他问道,声音里不自觉地掺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同于以往的担忧与关切。


    若是之前,温清菡定会贪恋这难得的怀抱,甚至会借着病弱的由头,依偎得更紧些,汲取他身上的温暖与气息。


    可此刻,这曾经让她心悸不已的触碰,却成了她现在最想要逃离开的。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尽力气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一个刻意而疏远的距离。


    抬起脸时,那上面已不见半分曾经的依赖与羞怯,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刻意的,拒人千里的疏离。


    温清菡竭力克制想要与谢迟昱触碰的心,贝齿紧咬唇间软肉,手心攥紧泛白,强迫自己抽离。


    “没什么,”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靠近的冷淡,“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多谢表哥关心。”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转身,走到床榻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墙上砖块的暗格取下。


    那本账册,就被她藏在这里。


    她迅速拿出账册,将箱子重新锁好。


    室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而柔弱。


    她拿着账册,走回谢迟昱面前,递过去:“表哥看看,是这本吗?”


    借着烛光,谢迟昱这才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不正常的,因高热而起的红晕,以及她强撑精神却难掩的绵软无力。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眼神也有些涣散,就连呼吸也比平常更粗重了一些。


    他眼眸微眯,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竟忘了去接那账册。


    “表哥?” 温清菡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强忍的不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将账册又往前递了递。


    谢迟昱这才回过神来,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伸手接过账册,指尖不经意间与她微凉的手指短暂相触。


    他随意翻看了几页,确认无误,声音平淡地道:“是这本。有劳表妹。”


    终于结束了。


    这下,表哥也不必再屈尊降贵的,假惺惺的关心她了。


    她也可以好好的,放弃对他的妄想了。


    温清菡心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与虚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几乎是支撑不住地坐回榻边,低声道:“那就好。表哥,我实在有些困乏,想先休息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送客之意。


    谢迟昱握着那本尚有她掌心余温的账册,看着她疏离冷淡的侧影和虚弱不堪的模样,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与滞闷。


    回到文澜院时,院内小厮告诉他,今日白天温清菡来寻他似是有东西要交给他,后来又听府中下人私语,说看见温清菡淋雨浑身湿透,一身狼狈的走回疏影阁。


    鬼使神差的,他想来看看她。


    他想问她究竟哪里不舒服,为何会淋雨,又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好生休息。”


    说罢,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疏影阁。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温清菡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也彻底耗尽了。


    她缓缓侧身向内躺下,将自己蜷缩起来。


    看,这才是他对待她最真实的态度。


    冷静,疏离,清冷自持。


    拿到想要的东西,便不再多留片刻,更不会有多余的关心。


    从前那些偶尔的温和,那些默许的亲昵,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原来,真的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因深陷情网而产生的错觉和过度解读。


    她早就该看清的,不是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发冷,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下来,迅速浸湿了脸颊下的软枕。


    温清菡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缠枝莲纹香囊,里面装着他们的定亲信物,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


    曾经,这是她最珍视的宝贝,是她想与他共度一生的全部寄托。


    此刻握在手中,却只觉得冰冷刺骨,像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念头,在这无边的心痛与冰冷的清醒中,缓缓浮现。


    明天,等她醒来……她要去找姨母。


    长夜寂寂,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只余檐角滴水,一声声,敲打着无边的黑暗。


    温清菡就这样蜷缩在锦被之中,任由泪水浸透枕畔,在极度的悲伤与身体的灼热中,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谢迟昱拿着账册回到文澜院,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夜已深,院中灯笼的光晕将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脸色沉郁,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推开书房沉重的门,走到紫檀木书案后坐下。那本关乎大局的账册此刻就放在手边,入手微沉,还带着一股混合陈年纸墨与隐约的、属于她房间的淡香。


    然而,预想中目标达成的松快感并未到来,反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不悦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他有些心烦意燥地揉了揉眉心,沉声唤道:“秉烛。”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无声的落叶般悄然而至,垂首立于案前:“大公子。”


    谢迟昱将账册拿起,指尖在那略显粗糙的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随即递给秉烛,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没来由的不耐:“账册已拿到。今夜务必亲手送至太子殿下手中,不得有误。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可以开始收网了。”


    “是。” 秉烛双手接过,应得干脆利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几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他眸中的晦暗。


    账册到手,布局多时的棋局即将进入收尾阶段,他本该感到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甚至些许快意。


    可为何……心头这股沉甸甸的滞闷感,却愈发清晰。


    眼前无法控制地浮现出方才疏影阁中的情景。


    温清菡那张苍白脆弱,却强撑着平静的小脸,触碰她时,隔着单薄寝衣传来的烫得惊人的体温。


    还有她挣脱他怀抱时那突兀而决绝的动作,以及后来那刻意疏离又近乎冷漠的语气和态度……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反复搅扰,让他在意得反常。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不再是那个含羞带怯,总是用亮晶晶眼眸偷偷看他的小姑娘,也不是那个在他偶尔默许下,会大胆依偎过来的温软少女。


    她变得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幼兽,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紧紧包裹,拒他于千里之外。


    那种刻意的恭顺与疏离,比直接的抗拒更让他感到不悦和恼怒。


    这不应该。


    谢迟昱眉头锁得更紧。


    明明他早已下定决心要与她划清界限,理性地计划好她未来的安置,甚至冷酷地告诫自己,她的出身配不上谢氏门楣。


    可为何未等他行动,她却先一步,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他推开了。


    她不是一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用那些笨拙却真挚的方式试图引起他注意,还肆意撩拨他的心绪。


    这段时日的那份炽热的情意,难道只是温清菡的一时兴起,如今她腻了吗。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让她陡然改变了态度?


    万千思绪,杂乱无章,却无一例外都绕着她打转。


    这个认知让谢迟昱感到一阵莫名的恼怒。


    她竟然又一次,如此轻易地就扰乱了他的心绪和心神,占据了他的大脑。


    欲擒故纵吗。


    温清菡的骤然疏离,无疑是一种脱离他掌控的变量,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悦。


    烛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将他深邃的眉眼衬得越发晦涩难明。


    长久的沉默在书房中弥漫,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许久,紫檀木桌后的人影似乎极轻地,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冷笑。


    那笑声很冷,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仿佛淬着寒冰,“温清菡。”


    反正,一开始也是为了账册。


    如今你这般识趣,自行远离,倒也……正合我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冷冷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抹去心头那点异样波动的决绝。


    第35章 退亲


    翌日, 天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微亮。


    昨夜温清菡果然发起了高热,幸而上回章太医开的药还剩了些, 翠喜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 煎药喂药, 又不断用温水为她擦拭降温,更换被汗浸透的寝衣。


    折腾到天将破晓,烧势才算退下去一些, 虽仍有些低热, 但脸色已不似昨夜那般骇人的苍白, 精神也勉强回拢了几分。


    翠喜服侍她用了些清粥小菜,见她神色恹恹, 便让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歇息,自己则匆匆出去, 办昨日小姐吩咐的事。


    晨光熹微,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温清菡静静地坐着,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室内,忽然瞥见窗边案几上那个被她遗忘的, 沾满泥污的凌云仙鹤香囊。


    它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丝线早已松散凌乱,原本精心绣制的仙鹤图案被泥水浸泡磨损,已然分辨不出形状, 只剩下破损的绸缎和纠缠的彩线, 像一场破碎的梦。


    脸颊因未退的低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喉间也有些发痒。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湿腻的布料。


    心中涌起的, 是迟来的钝痛与无边无际的沮丧。


    “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随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无用的感伤,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不过……也不重要了。都结束了。”


    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她没有犹豫,将这个破损的仙鹤香囊丢了进去,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如同为一段心事盖棺定论。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只缠枝莲纹的香囊,里面装着的,正是与谢迟昱一对的另一枚白玉坠子,也是当年定亲的信物。


    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身,触感依旧,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恰在此时,翠喜办完事回来了。她的脚步声比平日沉重些,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


    “小姐,您昨日交代的事……奴婢都办完了。” 翠喜的声音有些低。


    温清菡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昨夜,在极度的清醒与痛楚中,她已吩咐翠喜,今日一早便去文澜院,将她之前送去文澜院添些生气的那些花草,全部搬回疏影阁。


    既然他不喜欢,甚至可能觉得碍眼,她又何必强留。


    收回来,也算是对自己那份被轻视的心意,做个了断。


    翠喜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觉得应该如实相告,只是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小心:“小姐,那些花草……奴婢都搬回来了。只是……许是文澜院的下人不懂侍弄这些娇贵的花木,或是这几日疏于照管,它们,全都枯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温清菡的神色。


    那些花草是小姐每日亲自浇水照看,一点点看着长大的,承载着多少期盼与小心思,翠喜最清楚不过。


    昨日见小姐那般模样回来,今早又听闻她想要退亲,翠喜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如今连这些花草也落得如此下场,无异于雪上加霜。


    温清菡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原本就黯淡的光彩似乎又熄灭了几分,浓密的睫毛颤抖着,眼眶迅速泛起一层猩红的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凝结成泪珠滚落。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知道了。”


    停顿片刻,她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带着浓重的惋惜与自嘲:“可惜了那些花儿。”


    是啊,可惜了。


    可惜了她的心意,可惜了她的期盼,也可惜了那些无辜的花草,只因被她草率地送出去,便落得如此下场。


    她不再看那暗格,也不再提花草。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站起来,对翠喜道:“走吧,我想去给姨母请安。”


    阳光照在她苍白羸弱的脸上,那双杏眼深处,是一片黯然无光的寂寥,再也没有往日活泼,生机勃勃的模样。


    她握紧了手中的缠枝莲纹香囊,声音清晰而坚定,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顺便……将这白玉坠子,交还回去。”


    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谢迟昱。


    因为只要一见到他,昨日望仙楼中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便会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击得粉碎。


    跟姨母说明白,将这桩从一开始或许就只是长辈一厢情愿的婚约作废,再把定亲信物归还。


    做完这些,她似乎……也就没有再继续留在谢府的理由了。


    她与他,说到底,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表兄妹。


    她与谢氏,从来都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那点微薄的长辈情谊,在如今看来,轻薄得如同一张纸,一捅即破。


    是时候,该离开了-


    花厅内,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却照不散此刻凝重的气氛。


    贞懿大长公主手中的甜白釉茶盏微微一晃,险些脱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华贵的裙裾上,留下几点深色痕迹。


    她顾不得这些,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端坐在对面绣墩上的温清菡,以为自己听错了。


    “清菡,” 她稳住心神,将茶杯轻轻搁在旁边的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目光紧紧锁住温清菡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你方才说什么,退亲?” 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带着安抚,“是不是长珩那孩子做了什么糊涂事,惹你伤心了?你只管告诉姨母,姨母定为你做主,好好教训他。”


    这几日她恰巧去郊外寺庙斋戒祈福,今晨才回府,甫一进门便听闻此事,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


    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孩子之间,虽有些波折,但终究是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的。


    尤其是清菡,那满心满眼的眷恋,如何能瞒得过她?


    温清菡乖顺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赌气或冲动的痕迹。


    她伸手,将案几上那个精致的缠枝莲纹香囊,轻轻往贞懿面前推了推。


    动作平稳,语气也平静透着认真:“姨母,表哥他很好,并未做什么。是我自己……想要退亲。”


    贞懿的眉头深深蹙起,眼中满是不解与疼惜。


    她握住温清菡的手,立刻察觉到她掌心不正常的温热,心中更是一紧,试图岔开话题:“我听下人说,你昨日出府见了朋友,回来时浑身湿透,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夜里还发了热,如今可好些了?要不要再请章太医过来瞧瞧?”


    她打量着温清菡略显憔悴却强撑精神的面容,心疼不已。


    温清菡唇角勉强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摇了摇头:“已经好多了,多谢姨母挂心。昨日只是……回来时没留意天气,不小心淋了雨,不打紧的,不必再劳烦章太医。”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底翻涌的酸楚,语气轻描淡写,不欲多谈。


    贞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疑窦更甚。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追问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凝视着温清菡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蛛丝马迹。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违心的话语:“姨母,退亲的事,我是认真的,也深思熟虑过了。我、我不喜欢表哥了,我不想嫁给他。恳请姨母能体谅,允准我将这桩亲事退了吧。”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有理有据,仿佛她真的不喜欢谢迟昱了。


    可贞懿一个字也不信。


    她看得分明,温清菡在说出“表哥”二字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温柔与痛楚。


    这孩子,分明是将谢迟昱刻进了骨子里,如何能说放下就放下?之前她只要见到谢迟昱,那眼神便像粘在了他身上,满心满眼的欢喜与羞怯,做不得假。


    定然是谢迟昱那混小子做了什么极其过分的事,伤透了这孩子的心,才让她痛到宁愿斩断情丝,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贞懿心中又气又痛,第一个念头便是绝不同意。


    这桩婚事,是她对温姐姐当年的亏欠,是她心中对温家、对清菡的一份亏欠与责任,贞懿是真心实意希望她能与自己儿子共结连理、一生顺遂。


    她如今孤苦无依,贞懿想要护着她。


    然而,当她看着温清菡那双纯澈如鹿、此刻却盛满了恳求与不易察觉的脆弱的眼眸时,那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孩子,已经失去了太多。


    她难道还要因为自己的一份执念,去逼迫她,让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吗?


    “清菡。” 贞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浓的不舍与挣扎。


    “姨母。” 温清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恳切。


    对视良久,贞懿终究是长长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她缓缓松开了握着温清菡的手,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最红还是妥协了:“……好。既然这是你的意愿,姨母不勉强你。这桩亲事,便作罢吧。”


    听到姨母终于应允,温清菡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混合着解脱与更深沉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不是强装出来的、略带疲惫但却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姨母成全。”


    贞懿看着她如释重负却又难掩黯然的神色,心中更是酸楚。


    她定了定神,拉住温清菡的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只是有一件事,清菡,你必须答应姨母。搬出谢府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你母亲与我情同姐妹,即便你做不成我的儿媳,我也早已将你视作亲生女儿。你既然还肯叫我一声姨母,便不要拒绝我这份心意,好吗?否则,姨母会很难过,很伤心的。”


    说着,贞懿的眼圈也红了,语气真切,带着长辈的恳求与不容置疑的挽留。


    方才她敏锐地察觉到,温清菡恐怕不仅想退亲,更想借此机会离开谢府,或许是想搬去姜家与那姜元月同住。


    这她如何能答应?清菡是她温姐姐唯一留下的血脉,是她亏欠了太多的人。


    她必须将她留在身边,好好照顾,弥补当年的遗憾。


    即便她不愿嫁给长珩,她也要为她寻一门妥帖的亲事,护她一生周全。


    若她不愿嫁,那就养在府里一辈子,只要有她在,看谁敢怠慢清菡半分!


    温清菡没想到姨母会如此坚持,一时间左右为难。


    姨母待她,确是真心实意的好,她不忍心让她伤心难过。


    看着贞懿泛红的眼眶和殷切的目光,温清菡心软了。


    也罢,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应下来,日后再慢慢寻机会说服姨母便是。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妥协与安抚:“好,都听姨母的。我……不走。”


    贞懿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又细细叮嘱了她好些话,让她好生休息。


    温清菡带着翠喜离开后,花厅内重归寂静。


    贞懿脸上那温柔的、带着泪意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与隐隐的怒气。


    她端坐于榻上,目光如利剑般扫向厅内那架巨大的雕花木屏风,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与责备:


    “出来吧。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屏风后静默片刻,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缓步走出,正是谢迟昱。


    他原本是照例来向母亲请安,未料到会撞见温清菡在此,为免尴尬,才暂且隐于屏风之后,却不料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


    此刻,他脸上惯常的平静无波被一层阴郁笼罩,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平日更显幽暗,仿佛淬了寒冰,泛着凛冽的光。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又再次收紧,泄露了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贞懿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语带讥诮与失望:“如今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你不是一直不愿娶她吗。清菡那么好的孩子,如今是她自己不愿嫁你了。以后,就算你回过头来想娶,恐怕也得先问问人家乐不乐意!”


    谢迟昱的目光掠过案几上那个温清菡留下的、装着白玉坠子的缠枝莲纹香囊,眸色更深。


    他没有回应母亲的指责,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母亲既无其他吩咐,儿便先告退了。衙中尚有公务亟待处理。”


    说罢,不等贞懿再开口,他便转身,步履沉缓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冷硬气势,径直走出了花厅,将母亲余怒未消的目光与职责,都尽数抛在了身后。


    案几上的香囊,孤零零地落在那。


    第36章 克制


    谢迟昱离开花厅,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那张总是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 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阴郁冰寒。


    深邃的眼眸里, 墨色翻涌, 仿佛有骇人的风暴在无声酝酿,只需一丝火星,便能燎原。


    他素来以冷静自持, 进退有度, 又任大理寺少卿, 对情绪的掌控更是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


    可自从那个叫温清菡的女子踏入谢府,似乎就有什么东西悄然失控了。


    她总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 无论是之前的靠近,还是此刻的背离。


    文澜院的下人们远远瞧见他浑身裹挟着骇人戾气, 面色沉郁地疾步而来,个个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放轻了,慌忙低头垂手, 不敢有丝毫怠慢。


    眼看着他“砰”地一声, 几乎是带着蛮力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扇,身影消失在门后,众人才悄悄交换着惊惧不解的眼神。


    大公子近日来, 这脾气可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秉烛紧随其后进入书房, 他是为数不多能近身侍候的心腹, 本有要事禀报,但一抬眼看见书案后那身影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黑眸, 和浑身的低气压以及压抑的怒火,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只默然垂首立于一侧,连气息都收敛到最微。


    谢迟昱重重坐在紫檀木椅中,胸膛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熊熊燃烧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阴翳,怒火在其中灼烧。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谢迟昱手紧握成拳头,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卷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几份文书滑落在地,一方上好的端砚也险险移了位置。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俊美无俦、总是带着疏离与矜贵神情的脸庞,此刻因怒火而显得轮廓愈发锋利,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阴鸷的戾气,全然不见平日的半分温雅。


    向来只有他谢迟昱权衡利弊、选择取舍,何曾有过被人先行放弃,甚至是以那样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对待的经历。


    理智告诉他,温清菡主动退亲,正好全了他之前的安排,也省去了他诸多口舌与周折,本该是件好事。


    可为何此刻充斥心间的,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松快,反而全是汹涌的怒火,以及那怒火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细微却尖锐的……痛苦,甚至还藏着一丝捕捉不到的难过。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花厅中她的模样。


    那张苍白却平静的小脸,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柔情蜜意,仿佛只装得下他一人身影的杏眼,如今却只剩下陌生的疏离与淡漠,看向他母亲时,甚至还能勉强扯出一点礼貌的笑,而对他……是刻意的冷漠疏离。


    心脏某处,像是被那眼神里冰冷的决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疼痛。这感觉让他更加烦躁,更加愤怒。


    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


    这失控的情绪,和莫名的痛感,都脱离了他惯有的掌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


    书房内死寂了许久。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迟昱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风暴已强行被压下,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关节处因方才的击打而微微泛红。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紫毫,蘸了墨,展开一份亟待批示的卷宗,神情已恢复了惯有的冷清自持,伏案提笔,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情绪失控,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落笔的力道,似乎比平日更重几分,笔锋也带着一股未散的戾气。


    门外传来叩门声。


    他头也未抬,声音已然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何事。”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秉烛这才上前一步,语气比往常更加谨慎小心:“回大公子,太子殿下收到账册后,已与我们的人做好了万全准备。殿下传话,一切就绪,只等您一声令下。”


    谢迟昱笔下未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扰了思绪。他淡淡应道:“知道了。下去吧。”


    秉烛不敢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谢迟昱的目光专注在眼前的公文上,似乎已全心投入其中。


    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和偶尔笔尖片刻的凝滞,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远非表面这般平静无波-


    自那日向贞懿大长公主提出退亲,并归还了定亲信物后,温清菡便以养病为由,将自己关在了疏影阁内,足不出户已有半月之久。


    起初,她确实是病着。淋雨引发的高热虽被压下,但心绪的剧烈动荡与深切的悲伤,让这场风寒缠绵不去。


    她精神恹恹,食不知味,夜难安寝,人眼看着清减了一圈,原本丰腴的身形愈显单薄。翠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小心侍奉汤药,默默陪伴。


    后来,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她却依然不愿踏出房门。一方面是心灰意冷,对外界失了兴致,另一方面,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迟昱,面对这谢府上下可能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虽然温清菡嘴上说着不喜欢了,可是每日夜里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梦到谢迟昱,并且在梦中与他肆意放纵。


    夜半醒来,面颊潮红,眼中满含情欲之色。


    “表哥……”她缱绻低吟,蜷缩着身子,始终无法压抑内心蓬勃的渴欲。


    她好久没有碰过他的身体了。


    她好像要。他啊。


    温清菡好像出现了幻觉,谢迟昱仿佛就在榻前,俯在她耳边,滚烫气息拂过,温清菡眸光潋滟,将自己的唇瓣凑了上去,紧紧摩挲他的薄唇。


    仿佛得到了抚慰般,温清菡开始低声呻吟,就像每日梦中谢迟昱充满压迫感的吻一样,她伸出舌尖回应着,柔若无骨的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


    他压着她,感受着身下少女如水般柔软的肌肤。


    类似的梦做得多了,渐渐地,温清菡自己也分不清是否真的在做梦。


    可是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那段时日,谢迟昱几乎不在府中。


    也是,如今她已经将和谢迟昱的亲事退了。


    他说过,他不喜欢她,也不会娶她。


    所以,与她夜夜耳鬓厮磨的人,终归只是温清菡的一场幻梦罢了。


    这小小的疏影阁,成了她暂时的避难所,让她得以在无人窥见处,独自舔舐伤口,整理破碎的心绪-


    姜家兄妹回京后,府中事务繁杂,人情往来应接不暇,姜元月也被绊住了手脚,未能及时再约温清菡相聚。


    谢府门第森严,规矩颇多,姜元月虽性子爽朗,却也知分寸,不敢贸然登门打扰,只能隔三差五派人送来书信,或是寻来些汴京时兴的绣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托人转交,聊表挂念。


    后来,她从送信的下人口中得知,温清菡那日与她分别后竟淋了雨,病了一场,且多日未见大好。


    姜元月顿时坐不住了,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担忧。


    “清菡自小身子骨就不算强健,若真是因着赴我的约,才让她淋雨生病,遭了这些罪,那我真是……”


    姜元月在家中急得团团转,脸上满是自责与不安,再想到温清菡如今孤身寄居谢府,更是心疼,“不行,我得亲自去谢府看看她,亲眼见到她无事,我才能安心!”


    她的兄长姜元初恰在旁厅,闻听温清菡生病的消息,亦是心头一紧。


    他对温清菡本就存着几分年少时的好感,如今重逢,那份情愫更添怜惜。听闻她生病,怎能不忧?


    “慢着,” 姜元初站起身,眉宇间染上忧虑,语气却沉稳,“我同你一道去探望。” 一来是担心温清菡病情,二来,他作为兄长同行,也更为妥当,不会落人口实。


    兄妹二人当即备了礼,收拾齐整,郑重登门拜访谢府。


    花厅内,贞懿大长公主端坐主位,仪态雍容。她手中捧着一盏香茗,不疾不徐地用杯盖拂着水面浮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下首这对姜家兄妹。


    姜元月确实如之前调查所知,眼神清澈,举止大方,虽眉宇间带着急切,却也不失礼数,是个直率真诚的姑娘。


    而她的兄长姜元初,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许是随父在边关历练过的缘故,眉目间自有一股不同于汴京纨绔子弟的沉稳气度,眼神清正,瞧着倒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听清菡提起过,在宁州时,多蒙你们兄妹照拂。” 贞懿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地开口,打破了客套的寂静。


    姜元月闻言,立刻回道:“清菡性子好,待人真诚,与我投缘,我们自小就玩在一处。清菡待我也极好。”


    她心中记挂着温清菡,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只是……大长公主殿下,不知清菡如今可好些了?都怪我,那日非要约她出去,又没能亲自送她回府,才害她淋了雨,惹了风寒,还发起热来……”


    说着,脸上愧色更浓。


    贞懿将她的焦急与自责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面上却依旧带着安抚的笑意:


    “你们不必过于忧心。清菡既住在谢府,唤我一声姨母,我自然会将她照料妥当。早前章太医已经来瞧过,开了对症的方子,药一直吃着,如今已然好多了。你们今日来得正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她心里定然欢喜。”


    她语气温婉,话中却隐去了几分实情。


    温清菡的风寒发热,在章太医的妙手之下,本不该拖延如此之久。迟迟未愈,更多是心中郁结难舒,影响了恢复。


    这些日子,贞懿时常去疏影阁探望,送去的珍稀花草、精巧绣样,都是为了让她能有些寄托,开解心怀。


    看着温清菡强颜欢笑、日渐消瘦的模样,贞懿心中亦是叹息连连。


    听到温清菡病情好转,姜元月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些。


    她挂念好友,无心再多作客套,待贞懿又略略问了几句姜父在边关的近况,兄妹二人得体地应答过后,姜元月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想去探望温清菡。


    姜元初亦随之起身,向贞懿行礼告退,眉宇间虽沉稳,眼中那份关切却也清晰可见。


    贞懿含笑应允,命得力的丫鬟为二人引路,前往疏影阁。


    疏影阁与文澜院之间,仅隔着一段精巧的水榭游廊,景致幽静。


    偏巧不巧,就在姜家兄妹二人跟着引路丫鬟穿过游廊,即将踏入疏影阁院门之时,对面回廊拐角处,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也正迈步而来。


    正是回文澜院取紧要案宗的谢迟昱。


    谢迟昱与姜氏兄妹二人,在这不算宽敞的回廊中,不期而遇。


    第37章 杏簪


    “谢少卿。”


    姜元初率先停下脚步, 拱手见礼。


    他对这位谢家大公子、大理寺少卿谢迟昱闻名已久,一直想寻机拜访结识。


    谢迟昱不仅是谢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放眼整个大昭, 其才学能力亦是首屈一指, 又文武双全, 更兼之容貌俊美,气质卓然。


    只是此刻看来,其人神色清冷, 许是常年执掌刑狱的缘故, 那双深邃的眼眸即使平静无波地望过来, 也自有一种无形的威压,令人不敢轻易造次。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元月, 此刻竟也下意识地收敛了性子,跟在兄长身后, 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低声唤道:“谢大公子。”


    姜元初虽是将门之后, 不擅文墨风雅,但对于谢迟昱这等文武兼备, 国之栋梁的人物, 心中着实钦佩。


    谢迟昱朝兄妹二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是一贯的疏淡:“姜世子, 定远侯此番回京述职, 一切可还顺利?”


    “有劳少卿挂怀, 家父此次回京,诸事顺遂。” 姜元初客气作答。


    “那就好。” 谢迟昱语调平淡,对于他们为何出现在府中并不甚关心, 也无心寒暄,正欲侧身先行,继续往文澜院方向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惊喜的轻呼声,让他本已迈开的脚步倏然顿住。


    “元月?元初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是温清菡。


    谢迟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过身。


    只见温清菡正从疏影阁的月洞门内走出,许是在屋里闷得久了,想到水榭边透透气。


    她未施脂粉,只着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挽着,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此刻,她眉眼间全然是喜悦,唇角弯起真切的弧度,声音里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欢欣。


    她提起裙摆,像个终于盼到玩伴的孩童,一路小跑着迎向姜家兄妹,身后的翠喜忙不迭地跟着,连声提醒:“小姐,您慢点,仔细脚下!”


    姜元月见了她,也是激动不已,快步上前,两个姑娘立时便亲热地拥在了一处。


    “我们听说你病了好些日子,心里实在记挂,便想着亲自来看看你。”


    姜元月拉着温清菡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才松了口气,“如今瞧着,脸色倒是比我想的好些,想来病是大好了?”


    温清菡用力点了点头,近来萦绕心头的些许憋闷忧愁,此刻被好友的探望驱散了大半。


    小脸因兴奋和喜悦染上淡淡的红晕,那双沉寂了许久的杏眼,也重新焕发出光彩,整个人瞬间鲜活灵动起来,仿佛病中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只是错觉。


    谢迟昱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看着她与姜元月拥抱,脸颊因喜悦而微红,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这光芒,却再也不会因他而起。


    他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一时竟忘了离开。


    “元初哥哥,好久不见。” 温清菡与姜元月分开,又转向一旁的姜元初,笑着招呼。


    上次街市匆匆一瞥,连话都未说上几句。


    姜元初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许久不见,她出落得愈发清丽动人,虽经病弱,眉宇间却似乎添了几分以前未曾有过的、楚楚动人的风致,更惹人怜惜。


    他一时看得有些怔住,直到温清菡同他说话,才猛然回神,耳根微热,险些失态。


    他连忙稳住心神,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温柔情意,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加和润:“清菡妹妹。”


    语气里的关切与倾慕,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温清菡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伫立在游廊阴影处的谢迟昱。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长睫也随之低垂,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自那日将账册交还给他之后,她已有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并非谢迟昱避而不见,而是她自己刻意回避。


    她怕,怕一见到他那张脸,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便会瞬间崩塌,那份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情感会再次汹涌而出,让她前功尽弃。


    更令她羞耻的是,或许是因为之前那几次逾矩的亲密接触,她的身体似乎也记住了他的气息与触碰,只要一靠近他,便会生出不该有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渴望。


    可是现在即便见不到他,心底对他的渴望却半分没有消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更何况,温清菡几乎每晚都沉湎旖旎梦中,与谢迟昱做尽那般亲密事。


    温清菡一想到这,心跳不自觉加快,耳尖开始滚烫。


    她眼眸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那句“不喜欢了”是说给别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谎言。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份喜欢早已深入骨髓,岂是轻易能拔除的。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远离。


    不能再让他更加厌恶自己,不能再放任那些龌龊的念想滋生。


    望仙楼他说的话语还清晰的回荡在耳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


    她配不上百年谢氏的门楣,也更加不能肖想谢迟昱半分。


    他不喜欢她,从来都不。


    就连那桩亲事,也是因为恩情与责任才会存在的。


    可是此刻既然避无可避,撞见了,已经对上了视线,她也只能强迫自己做出最正常的反应。


    尽力表现得像之前一样。


    想必表哥也早就从姨母那里得知婚事作废的消息了。


    “表哥。” 她转向谢迟昱,没有半分逾矩,轻声唤道。


    藏在衣袖下的手攥紧,指尖用力掐着,掌心传来的疼痛强迫她保持清醒。


    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轻柔,然而,比起方才唤姜元初时那自然流露的亲近与欢喜,此刻这声“表哥”里,却刻意地,清晰地隔开了一层距离,只剩下礼节性的疏淡。


    这份微妙的差别,像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谢迟昱一下,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及细辨。


    周身气压骤降。


    他的目光平静依旧,甚至带着惯常的清冷,直直地落在温清菡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看穿。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表妹。”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等在场的其他人有任何反应,便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却带着一股不欲久留的决绝,朝着文澜院的方向离去,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温清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只是目送他离开的方向,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迅速垂下,掩去所有波澜,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姜氏兄妹身上,只是那唇角方才纯粹欢欣的笑意,终究是淡了几分-


    温清菡将姜家兄妹迎入疏影阁内室。翠喜麻利地奉上香茗点心,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给他们叙旧的空间。


    “来见你之前,我与哥哥先去拜见了贞懿大长公主殿下。” 姜元月呷了口茶,语气轻快,“殿下当真随和又慈祥,面相也极和善。如今我可算明白,你当初为何犹豫,不愿搬去我那同住了。殿下待你,确是真心实意的好。”


    她说着,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一应物品皆是上乘,摆放得妥帖舒适,可见大长公主殿下对温清菡的关心。


    温清菡坐在一旁,闻言只是软软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姨母的恩情,她一直铭记于心。


    姜元初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绣墩上,并未过多插话,只默默听着两个姑娘家闲聊。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温清菡,看着她因病略显清减却依旧柔美的侧脸,听着她温软的语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眉眼间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时光在闲谈中悄然流逝,转眼日暮西斜,橙红色的余晖洒满了庭院。


    姜元月站在疏影阁的院门外,拉着温清菡的手,仍是依依不舍。


    “清菡,我真舍不得走。”


    她伸手,习惯性地捏了捏温清菡圆润柔软的脸颊,带着亲昵的嗔怪,“咱们可说好了,等你身子骨彻底利索了,一定得来姜府看我,好好住上几日!”


    顿了顿,她又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罢了罢了,你这身子才将将好些,万一出门一趟再着了凉可怎么好?还是我勤快些,时常来谢府瞧你吧!”


    温清菡被她这般直白的关切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乖顺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姜元初也在一旁温和地笑着,见妹妹嘱咐得差不多了,便示意该告辞了。


    他率先转身,刚走出几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重新折返回来。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支用锦帕小心包裹着的物什,递到温清菡面前。


    锦帕展开,里面是一支做工极为精巧的镶金翡翠杏花簪。


    簪身莹润,金丝缠绕,顶端那朵翡翠雕琢的杏花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温清菡微微一怔,杏眼圆睁,带着明显的疑惑:“元初哥哥,这是……?”


    姜元初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语气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沉稳温和,只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这是在边关时,偶然遇到一位手艺极好的老匠人,特意托他打制的。我记得你除了刺绣,素来喜爱侍弄花草,尤其钟爱杏花。这簪子上的杏花样,是我特意请他照着你从前画过的花样雕的。送给你。”


    温清菡闻言,更是惊讶,嘴唇微微张开:“给我的?可是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


    见她似乎要拒绝,姜元初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的恳求,甚至搬出了已故的温太傅:“清菡,你就收下吧,权当是我的一份心意。温太傅在世时,就时常叮嘱我,要多看顾你。先前宁州生变,我未能及时护你周全,心中一直愧疚难安。如今见你在谢府安稳,我才稍觉宽慰,可总觉得未尽到太傅所托……这簪子不值什么,只盼你能收下,让我心里也好过些。”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诚挚。


    温清菡本就心软,不擅于强硬拒绝他人的善意,尤其是对方还提到了祖父。


    看着姜元初恳切的眼神和那支显然花了心思的簪子,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接过。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翡翠和温润的金饰,她抬起眼,对姜元初露出一个感激而温柔的笑容:“谢谢元初哥哥,这簪子很漂亮,我很喜欢。”


    见她终于收下,姜元初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笑容变得无比明朗。有那么一刹那,他被温清菡这真心展露的笑颜晃得有些失神,眼底的情意如同春水般,再也掩饰不住,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暮色四合,温情脉脉的间隙,不远处


    连接两院的游廊下,绢制的灯笼已被人一盏盏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粗大的廊柱之后,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不知已在此处默默伫立了多久,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周身的气息,却与这暖融的夜色格格不入,仿佛骤然降至冰点,带着能将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眉峰几不可察地紧紧蹙起,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冷冽如数九寒潭,锐利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瞬不瞬地,死死攫住院门处那对相视而笑,气氛融洽的男女。


    尤其,当他的视线落在温清菡手中那支在灯笼微光下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翡翠杏花簪,以及她对着姜元初展露的温柔笑靥时。


    谢迟昱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指节绷得发白,缓缓地、用力地攥紧成了拳。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第38章 惩罚


    才刚与他退了亲, 转头便与别的男子言笑晏晏,甚至收下那般亲昵的赠礼。


    温清菡,你竟这般急不可耐, 饥不择食么?


    或许, 你原本就是这般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性子。


    从前那些含羞带怯、情深意切的模样, 不过是蒙蔽他,或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私欲的伪装。


    谢迟昱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对身影,尤其是温清菡接过簪子时, 对姜元初展露的, 那毫无防备的温柔笑靥, 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暴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某种更深沉, 更尖锐的刺痛感,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地窜起, 瞬间摧毁了所有理智。


    他目眦欲裂,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紧握成拳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力道之大, 几乎要嵌入皮肉,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戾气。


    直到目送姜家兄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温清菡才轻轻舒了口气, 转身准备回院。


    然而, 她脚步还未抬起,一阵裹挟着冷冽气息的疾风骤然袭来,眼前黑影一闪,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道猛然攫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向了水榭旁那片嶙峋的假山阴影之后。


    变故发生得太快,温清菡全然没有反应过来,杏眼圆睁,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惊吓之下,她本能地张开嘴想要呼救,可下一秒,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一个滚烫而带着粗暴掠夺意味的吻,狠狠封住了她的唇。


    温清菡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但鼻尖萦绕的,是那股她曾经无比熟悉,甚至深深迷恋过的清冷檀香,混合着此刻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是谢迟昱!


    假山石后空间逼仄,夜色浓重,仅有头顶一轮孤月洒下惨淡清辉。


    谢迟昱身形高大挺拔,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密不透风。


    他一手仍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掌控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惩罚性的亲吻。


    他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狠狠碾过她柔嫩的唇瓣,撬开贝齿,长驱直入,带着一种摧毁性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打上烙印。


    温清菡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一丝神智,恐惧和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开始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搡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身体也试图扭动躲避,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唔……放……放开!”


    可她的力气在盛怒且处于失控边缘的谢迟昱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他甚至没有松开制着她后颈的手,只是轻而易举地便用另一只手捉住了她胡乱推拒的双腕,将它们并拢,高高举起,反扣在她头顶的假山石上。


    这个姿势让她锁骨下的那团雪白完全暴露在他身前,更加无力反抗。


    谢迟昱的手臂如同铁钳,将她紧紧禁锢在他与冰冷山石之间的方寸之地。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灼人的体温。


    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和脸颊,那唇舌的进攻却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蹂躏般的力道,不像亲吻,更像是某种发泄和惩罚。


    “谢迟昱……你、你疯了……放开我……” 温清菡的声音因挣扎和缺氧而断断续续,眼中已控制不住地泛起生理性的泪光,混合着惊惧、羞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强势侵。犯勾起的战栗。


    她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用这种近乎暴虐的方式对待她。


    他们不是已经退亲了吗,他不是对她毫无情意,甚至嫌弃她的出身吗。


    然而,身体的反应有时比理智更为诚实。


    最初的剧烈挣扎过后,在这密不透风的禁锢和那熟悉却又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包围下,某种深埋心底的,曾被刻意压抑的渴望,竟被这粗暴的举动不合时宜地勾动,点燃。


    她挣扎的幅度不自觉地变小了,推拒的力道也渐渐软了下来。那强势的吻带来的不仅仅是疼痛和窒息,还有一种陌生而汹涌的,令她灵魂都在颤栗的刺激感。


    渐渐地,她的眼眸开始迷离,原本清明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紊乱,却不再全是因为恐惧。


    温清菡被谢迟昱吻的意识模糊,身体温度也逐渐升高,她本来就喜欢与他亲吻,如今被谢迟昱这般对待,自己也不自觉地开始去迎合他。


    最后,温清菡彻底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她紧绷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抱着谢迟昱,喉间不时溢出几声细微呜咽。


    谢迟昱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变化,眼眸沉沉,唇舌开始由纯粹的掠夺转变为带着缱绻的撩拨,他动情的含住她的唇,极尽温柔,温清菡招架不住这样的谢迟昱,整个人都无力的软靠在他身上。


    温清菡的脸颊滚烫,耳尖脖颈早已红透,鸦羽似的长睫被泪水浸湿,微微颤着,夜里寒凉,温清菡下意识地朝着谢迟昱灼热的怀抱贴近了些许。


    谢迟昱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从剧烈抗拒到逐渐软和,甚至隐隐迎合的举动。


    这取悦到了他。


    他心头的暴戾之火也因为这而被浇熄了几分,他喜欢这般柔顺乖巧的温清菡。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未松,但唇上的侵袭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温清菡轻阖轻薄眼皮,全然沉浸在谢迟昱的唇舌中,谢迟昱吻着怀里的人,漆黑瞳孔一错不错的看着面前已然情动迷离的少女。


    谢迟昱嗓音低哑,含糊不清地叫着她,离开了温清菡的唇,轻吻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仔细的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不知在这方寸之地纠缠了多久,直到谢迟昱终于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温清菡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腰间一软,整个人就要顺着冰冷的山石滑落下去。


    谢迟昱手臂一紧,顺势将她揽抱住,将温清菡抱在自己的双膝之上,彼此面对面,视线相对。


    温清菡的脸看起来很红,眼底透着无法自拔的情欲之色。


    两人的唇瓣分开时,还黏连着暧昧的银丝。谢迟昱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情欲晕染下,平添了几分妖异的魅惑。


    他像是食髓知味,又像是意犹未尽,微微偏头,再次凑近,在那被他吻得红肿,微微挺翘的唇珠上轻缓地,带着缱绻地碰了一下,才彻底退开。


    温清菡双眸氤氲着未散的水汽,眼尾绯红一片,那是情潮汹涌后留下的痕迹。


    两人都在急促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这过载的感官与狂乱的心跳。


    温清菡抬起湿漉漉的睫毛,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爱意或羞怯的杏眼,此刻蓄满了委屈与不解,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方才的薄汗,划过她潮红的脸颊。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浓重的哽咽,破碎地控诉: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讲


    道理,我都让你放开我了,为什么还要、还要那样强迫我……”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所有的痛苦,迷茫和此刻的委屈一并哭出来,“你应该从姨母那里知道了,我们的亲事已经作废了,你不可以再这样对我。”


    而且,你也不会娶我。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一只手慌乱地攀住身后粗糙的假山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和怀抱。


    可双腿却软弱无力,手上半分力气也没有,还没等她站起来,就又狼狈地跌坐回去。


    这无力感让她更加羞愤难当,泪水落得更凶。


    谢迟昱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却又用倔强幽怨的眼神瞪着他的模样,眼眉作放松状。


    他并未松手,只是微微后仰,声音低沉得喑哑,重复着她的话:“不可以……这样对你。”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弄。


    他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那你之前,又是怎么对我的?半夜偷偷摸摸,溜进我的房里。”


    还有那日醉酒后,她闯入他的房间。


    他没有将话说尽,但已足够。


    那夜她趁他睡着,偷偷落在他唇上那个青涩又胆怯的吻,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当时心境复杂,未曾点破,甚至后来回想,竟成了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鄙夷的悸动源头。


    温清菡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与羞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知道!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秘密,以为可以藏在心底的痴念,原来早就暴露在他眼前,成了此刻他嘲弄她的把柄。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狼狈与难堪。


    谢迟昱看着她哑口无言、满脸通红的样子,心中那股邪火与莫名的刺痛感交织更甚。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衣裙凌乱满脸泪痕的她,语气森冷,一字一句道:“温清菡,这是你欠我的。”


    温清菡的眼泪更加汹涌,却固执地仰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声音颤抖却清晰:“那晚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可如今,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血淋淋的事实摊开在他面前:“而且,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也根本……不想娶我。”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般的笑容:“那日在望仙楼,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谢迟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惊讶,随即是某种被戳破后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狼狈。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早已知晓了一切。


    难怪……难怪这些日子,她态度骤变,疏离冷漠。所有的不解,此刻都有了答案。


    温清菡看着他细微的反应,心像是又被狠狠剜了一刀,却仍坚持说下去:“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你说得对,我的出身,确实配不上谢氏,更配不上你。”


    “你放心,”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复杂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我不会再不知好歹地纠缠你,我也不会一直赖在谢府。等过些时日,我会……我会恳求姨母,请她为我在京中物色一门合适的亲事。届时,我自会离开。”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搬去姜家终究是寄人篱下,且会连累好友惹人指摘。


    不如趁现在姨母还肯怜惜她,请姨母做主,择一门寻常亲事,真心待她好的良人,彻底离开这里,也彻底断了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痴心妄想的念想。


    若继续住在谢府,将来谢迟昱把秦玉棠娶进门后,她的处境必定非常尴尬。


    若是被秦玉棠知晓自己曾经与谢迟昱有过婚约,虽然只是口头,也早就废除,可万一她因此迁怒记恨上自己呢。


    所以这是她目前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


    她要赶在秦玉棠嫁进谢氏前,挑一门好的亲事,尽快离开谢府。


    谢迟昱静静地站着,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听到另寻亲事、离开这些字眼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良久,他才像是终于消化完她的话,也像是彻底割断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漠然:


    “你想要嫁谁,与我何干。”


    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说罢,他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她与这地上的一粒尘埃并无区别,冷漠地转身,迈开长腿,身影迅速融入廊下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温清菡独自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被夜色吞噬,她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溃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很快便浸湿了她的衣襟和脸颊,逐渐模糊了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第39章 相看


    春去夏来, 白日渐长,日头一日毒过一日,晒得人面皮发烫, 汗水涔涔。


    自那夜在假山石后与谢迟昱将一切不堪摊开说清之后, 温清菡的心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些纠结, 忐忑,自我折磨,仿佛都随着那场亲吻与泪水流走了。


    她不再刻意回避他, 毕竟疏影阁与文澜院本就相邻, 同在一个府邸, 抬头不见低头见,刻意躲避反而显得心虚。


    两人的关系, 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某种正常。如同最寻常不过的表兄妹, 见面时,温清菡会依礼福身, 唤一声表哥,谢迟昱则微微颔首, 或回一句表妹, 冷淡而疏离。


    府中下人大多只知这位表小姐是贞懿大长公主的亲戚,并无人知晓他们之间曾有过婚约,又已悄然解除, 只当这疏离是世家子弟惯有的礼节与体面。


    温清菡每日照旧去给贞懿请安, 陪她说说话。谢迟昱则忙于那桩牵涉甚广的贪墨案, 早出晚归,甚少在府中逗留。


    即便偶尔在回廊檐下不期而遇,也仅仅是目光短暂交汇, 旋即错开,连多余的寒暄都欠奉。


    这日午后,温清菡正陪着贞懿在花厅闲话。姜元月如今已是谢府的常客,与贞懿和温清菡都颇为熟稔,三人围坐,言笑晏晏,倒也其乐融融。


    贞懿忽然想起一事,放下手中的团扇,开口道:“转眼已是盛夏,汴京这时节,就属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最盛。过两日,便是宫里的赵太妃的寿辰了。赵太妃打算要在御花园设寿宴,广邀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与贵女们同往,顺便共赏荷花。我想着,清菡你初来汴京,尚未参加过这等宴会,不若随姨母一同赴宴,也去瞧瞧热闹,见识一番?”


    温清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涌上几分受宠若惊,又夹杂着些许忐忑。


    她迟疑道:“赵太妃的寿辰宴?我、我也可以去吗?” 她怕自己不懂规矩,言行举止失当,反而给疼她的姨母丢脸,“会不会给姨母添麻烦?”


    贞懿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心中更是怜爱,笑着拉过她的手,语气笃定:“自然可以去。你是我贞懿带出去的人,谁敢说半句不是?你且放宽心,非但不会给姨母丢脸,姨母带着你这样标致的人儿出去,脸上不知多有光呢。”


    夏日衣衫轻薄,温清菡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颜色娇媚,更衬得她肤光胜雪。


    那衣裙剪裁合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日渐丰腴却依旧纤细的腰肢与玲珑曲线。她此刻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却已明艳不可方物,杏眼桃腮,琼鼻朱唇,清新中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贞懿这话倒非全是宽慰,放眼汴京,能及得上温清菡这般品貌的,确实凤毛麟角。


    贞懿顿了顿,又似随意补充道:“届时宴上,各家的青年才俊大抵都会出席。你已及笄,也该多见识见识。若是在席上遇见投缘的,不妨多留意一二,若是真有中意的,告诉姨母,姨母自会替你留心。”


    话虽如此说,贞懿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一丝不甘与期盼,盼着温清菡能回心转意。


    只是……信物已还,清菡自己态度坚决,她这做长辈的,又怎能强求?


    温清菡听懂了姨母的弦外之音。她沉默片刻,想起自己未来的打算,那点犹豫逐渐被决心取代。


    她抬起眼,对着贞懿乖巧地点了点头:“是,姨母,清菡听您的安排。”


    一旁的姜元月听了,也兴致勃勃地插话:“宫里的宴会,定然热闹非常!我爹爹也收到了帖子,我和哥哥也要去的。到时候咱们正好可以做个伴儿!”


    温清菡闻言,眉眼弯起,对着好友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贞懿有午憩的习惯,温清菡和姜元月不便久扰,略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出来。


    姐妹二人并不急着回疏影阁,便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池中锦鲤嬉戏,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姜元月性子直率,方才在贞懿面前有些话不便多问,此刻便忍不住了。


    她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温清菡:“清菡,方才殿下说的,你当真打算开始相看人家了?”


    方才厅内她在旁边默默听着好友与贞懿大长公主的对话,从字里行间得知了温清菡竟然没有嫁给谢迟昱的想法。


    那日望仙楼小聚,分明姜元月看得真切,温清菡对谢迟昱是有几分好感的。


    难道是自己那日会错了意,其实温清菡并不喜欢谢迟昱吗?


    不过想想,谢氏百年世家,尽管她觉得自己的好友嫁给谁都能配得上,可若是谢氏,到真不好说。


    毕竟如今温清菡独身一人,身后也无所依仗,保不齐谢氏狗眼看人低,有眼无珠。


    温清菡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池面摇曳的荷花影上,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清醒的无奈:“嗯。总不能在谢府住一辈子。况且……我与殿下,终究并非血亲。”


    府中并非没有流言蜚语。贞懿虽极力弹压,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关于她寄人篱下,攀附高门甚至更不堪的揣测,温清菡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一些。


    她不愿让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的姨母为难,更不愿自己的存在成为旁人议论姨母的话柄。


    早日为自己谋一个妥当的出路,才是正理。


    姜元月眉头紧锁,急切道:“那你可以搬来我家啊,你知道的,我爹一直把你当半个女儿看,我娘也喜欢你,你根本不必担心这些。”


    温清菡心中感动,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浅淡而无奈的弧度:“元月,谢谢你。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只是……你与承恩侯家的公子已经订了亲,婚期就在年底。我若此时搬过去,难免惹人闲话。将来你出嫁了,我独自留在姜府,也多有不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了。”


    她终究是要嫁人的。既然注定如此,不如趁早择一门安稳亲事,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不知为何,谢迟昱那张冷峻的脸庞竟猝不及防地闪现,让她心头一悸,呼吸都乱了一拍,连忙垂下眼,掩饰那瞬间的失态。


    姜元月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嘴,一时也无言以对。她知道清菡的顾虑不无道理,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她百无聊赖地抓起一把鱼食,撒进池中,看着锦鲤争相抢食。


    忽地,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猛地转过身,双手握住温清菡的肩膀,语气兴奋又认真:


    “有了!”


    温清菡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姜元月拍掉手上的碎屑,正色道:“清菡,你嫁给我哥哥吧!”


    此话一出,温清菡彻底怔住了,杏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连一旁侍立的翠喜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不稳,晃了晃。


    “你、你说什么?嫁给元初哥哥?” 温清菡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


    “对呀!” 姜元月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我哥一表人才,性子温和,前程也好。你们本就相识,知根知底。你若嫁给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姜家少夫人,住在姜家天经地义!怎么样,要不要试着相处看看?”


    她是真心觉得自家哥哥与清菡极为相配,也看出哥哥对清菡的情意。


    温清菡却慌了神,连连摇头:“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啊。我一直、一直都是把元初哥哥当作亲生兄长看待的……”


    这是实话,她对姜元初,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涟漪。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真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姜元初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待她真诚,姜伯父姜伯母也慈善。


    若能嫁给他,至少能得一安稳归宿,不必再漂泊无依,也能彻底了断对谢迟昱那无望的痴念。


    她甚至想起了那日姜元初送她杏花簪时,眼中溢出的情意。


    可是,这太突然了。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她对他并无爱慕之心,这样……对他公平吗,对自己,又真的好吗。


    姜元月看出她的震惊与犹豫,连忙安抚道:“你别急,我也不是逼你现在就决定。你可以先试着和我哥哥多接触接触,看看感觉如何。若是实在处不来,觉得不合适,咱们再想别的办法,绝不勉强你,好不好?”


    温清菡看着好友真挚关切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里,有迷茫,有忐忑-


    晚饭时分,膳厅内灯火通明。席间,贞懿大长公主又提起了替温清菡留意亲事的事情。


    温清菡握着银箸的手顿了顿,心中挣扎片刻,还是将下午姜元月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贞懿。


    她信任姨母,也希望姨母能帮她分析,拿个主意。


    贞懿听完,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面上虽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姜家那孩子,元初?”


    她沉吟道,“嗯,那孩子我见过几面,模样生得端正,人也沉稳,跟着他父亲在边关历练过,瞧着倒是个踏实可靠的。”


    她略作停顿,话锋却是一转:“只是……”


    温清菡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她:“只是什么,姨母?”


    贞懿笑了笑,重新拿起玉箸,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温清菡碗里,语气放得更加和缓,带着长辈的从容:“只是啊,你这孩子,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急不得。如今不过才提了个头,哪里有立刻就要做决定的道理?等过几日寿辰宴后,你多见见人,多瞧瞧,心里有了比较,再做打算也不迟。咱们慢慢挑,仔细选,总要找个最合你心意的才好。”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只有贞懿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已有些后悔白日里贸然提起相看之事。


    她本意只是想带清菡出去散散心,多见见世面,散散心,也存着一点私心,盼着或许能在某些场合,让这两个孩子再多些接触,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她看得分明,清菡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谢迟昱。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姜元月,竟直接给清菡介绍起了郎君,对象还是与清菡有幼年情谊、明显对她有意的姜元初!


    这怎能不让贞懿暗暗着急?若清菡真的心灰意冷之下,选了姜元初,那她与自己儿子的缘分,恐怕就真的要彻底断了。


    眼下,她也只能先想办法将这事拖一拖,再寻其他机会。


    晚膳


    后,温清菡福身告退,带着翠喜回疏影阁。贞懿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那阵焦急感愈发强烈。


    她坐立不安,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起身,径直朝文澜院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谢迟昱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光,专注地整理着厚厚一摞卷宗。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贞懿看着他这副清冷自持、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再想到清菡那孩子强颜欢笑下的黯然神伤,以及方才饭桌上提到的“相看姜元初”,一股郁气便堵在了胸口。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过冷情,也太过于骄傲和自以为是。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也不坐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满:


    “你倒还有这份闲心,在这里整理你的公务案牍。”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过些日子,清菡便要开始正经相看人家了。你这做表哥的,难道不该抽空,好好替她斟酌斟酌,掌掌眼吗?”


    那“表哥”二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语调,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第40章 梦呓


    谢迟昱对贞懿那明显带着怒意与试探的话语, 并未显露出太大的反应。


    只是在“相看”二字传入耳中时,他提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眉峰也随之轻轻蹙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痕, 但转瞬即逝, 快得仿佛是烛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随即, 他便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继续专注于笔下的批注,仿佛母亲的质问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直到最后一笔勾勒完毕, 他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紫毫搁回笔山, 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这才缓缓抬起头,迎向贞懿含怒的目光。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却映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母亲所言甚是。表妹年岁已至, 如今又无婚约束缚,是该考虑亲事, 仔细相看,择一良配了。”


    他顿了顿, 甚至还体贴地补充了一句, “母亲与表妹若有何需要,或是看中了哪家子弟,需要儿出面探询一二, 儿自当尽力。”


    “你——!” 贞懿被他这副油盐不进, 甚至主动将温清菡往外推的姿态气得胸口一堵,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伸出手指,直直指向端坐案后,神情自若的儿子, 指尖都因气愤而微微发颤。


    一提到这个,贞懿就满腹火气无处发泄。


    若非这小子做了什么混账事,以清菡那孩子对他那般刻骨铭心的情意,那般小心翼翼又满心满眼的眷恋,怎么会突然之间心如死灰,主动跑来向她提出退亲?


    她私下不是没派人去打探过,可那日望仙楼里具体发生了什么,竟如同铁桶一般,半点风声不透。


    她只知道谢迟昱那日确实在望仙楼,而清菡回来便淋雨大病,紧接着便是退亲……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定是清菡无意中听到了什么,或看到了什么,才让她那般绝望。


    可这孽障,如今竟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择一良配”的话来!


    贞懿一直清楚,自己这儿子对清菡或许并无多少男女情爱,可她也曾暗暗观察,发觉他对清菡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那些默许的靠近,罕见的纵容,甚至后来隐约听闻的一些逾矩之事,都让她以为,这块冰冷的石头终于被捂热了些许,终于开始懂得男女之情的滋味,或许离松口成亲不远了。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她这做母亲的一厢情愿。他还是那个冷心冷情,淡漠到近乎冷酷的谢迟昱。将别人的真心视作筹码,用过即弃,毫无留恋!


    看着儿子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脸,贞懿只觉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忍不住,从鼻息间重重地,带着失望与怒意地“哼”了一声,语气凌厉:


    “长珩!你、你就这般气我吧!”


    话音未落,她已愤然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将满室的寂静与儿子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目光,一并抛在了身后。


    檐下悬挂的绢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摇曳的光影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和墙壁上投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的图案。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更衬得这方空间落针可闻。


    谢迟昱的目光,从母亲离去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却久久未能聚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中,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紫檀木书案一叠厚重卷宗的边缘,露出了一小截极其眼熟的银白色的丝质系带。


    那颜色和质地,与他记忆中某个物件分毫不差。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视线胶着在那抹银色上,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深不见底,如同暴风雨前最晦暗的渊潭。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拨开那叠卷宗,将那被压在底下的物件,完全暴露在烛光之下。


    那是一个香囊。藕荷色的软缎料子,上面用银线和浅碧色的丝线,绣着清雅细致的缠枝莲纹。


    针脚细密均匀,纹样灵动,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一针一线精心绣制的。


    正是温清菡那日归还定亲信物时,用来盛装玉佩的那一只。


    谢迟昱的眼神晦暗不明,盯着那香囊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


    终于,他缓缓拿起它,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缎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甜暖气息。


    他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洁白玉坠,静静地躺在他手中。


    玉质莹白温润,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柔和的光泽,与他自幼佩戴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本是一对。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力量,直烫到他心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极其清晰地浮现出几日前,在水榭边看到的那一幕。


    温清菡与姜元初相对而立,她仰着脸,对着那个男人展露出毫无阴霾的温柔灿烂的笑靥,眼中仿佛盛满了星光。


    而姜元初注视着她的眼神,是那样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倾慕。


    心口某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这感觉让他极其不适,甚至有些愤怒。


    谢迟昱的眉峰猛地锁紧,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书房内温暖的烛光仿佛都失去了温度,空气凝滞得如同置身于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


    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顺利。


    他最初接近温清菡,本就是为了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虽然过程中,因为她的某些言行举止,那些出乎意料的亲近与依赖,甚至因为自己几次三番的失控,险些偏离。


    但最终,账册成功到手,贪墨案的追查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即将收网。


    就连那桩自幼便令他感到束缚,从未真正认可过的婚约,也已由她主动提出,干净利落地解除了。


    他本该感到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甚至是解脱。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当听到与她有关的消息,尤其是涉及到她可能与其他男子,他的情绪便会不受控制地被牵动,产生如此剧烈的波动,甚至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迹象。


    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深刻地影响着喜怒,仿佛命脉被人拿捏住的感觉,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谢迟昱,感到极度不


    悦,甚至是一种潜藏的恐慌。


    他厌恶这种失控,厌恶这种被另一人操控的感觉。


    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讳莫如深,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知悉。


    良久,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将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重新塞回香囊之中,仿佛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物什一般,随手将它扔进了书案最底层一个积了薄灰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用力合上。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公文上。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都未能落下一个字-


    温清菡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从湢室走出,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用细软的棉布巾一点一点绞干发丝。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夏日的微燥,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缕若有似无的郁色。


    “翠喜,”她忽然想起一事,停下动作,轻声问道:“先前让你从文澜院搬回来的那些花草,这几日可还好?”


    翠喜正在一旁剪着灯芯,让烛光更明亮些,闻言回头笑道:“小姐放心,您最近每日亲自照料,又是翻书又是请教花匠师傅的,那些花草如今都缓过来了,有几盆还抽了新芽呢。”


    她想起那些花草刚搬回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也暗暗佩服自家小姐的耐心与细致。


    那些几乎枯死的盆栽,翠喜本以为是救不回来了,没想到小姐却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查阅古籍,请教匠人,不厌其烦地调整光照、水分,硬是将它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更是日日亲自看顾,那份小心翼翼,倒像是生怕再重蹈覆辙,辜负了什么似的。


    听到翠喜肯定的回答,温清菡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但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一句:“夏日天热,水分蒸发得快,你明日早起,再给它们仔细浇一遍水,莫要干了根。”


    她总觉得,这些花草当初被送到文澜院,又被那般冷落以至于濒死,多少是受到了她那份不合时宜的心意所累。


    如今她将它们救活,也算是一种弥补,故而格外上心。


    翠喜应下,见小姐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便伺候她去榻上安寝,又仔细放下床幔,天热窗户并未关紧,只半开着让风吹进来,这才吹熄了外间的灯烛,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床边矮几上一盏小灯,晕开一圈朦胧的光。


    博山炉里,她特意让翠喜点的安神香正袅袅吐出青烟,气息清雅,却似乎并没能带来预期的宁静。


    近来,温清菡总是难以安眠。


    并非是失眠,而是害怕入睡。


    因为只要一阖眼,谢迟昱的身影便会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梦境,且梦境的内容一次比一次不堪。


    那些缠绵的、炽热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画面,每每让她在午夜惊醒,心跳如擂鼓,浑身发烫,羞耻得无以复加。


    白日里再见到他时,那份强装的镇定下,总藏着生怕自己会失控扑上去的隐秘恐惧。


    这安神香,便是她为了求得一夜无梦而特意点的。


    可惜,接连点了好几夜,效果甚微。


    梦境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大胆,梦里的她也似乎抛却了所有矜持与顾虑,变得更加如饥似渴,肆无忌惮。


    她与谢迟昱,做尽了亲密的事。


    交颈相拥,唇齿厮磨。


    此刻,她躺在柔软的锦褥上,辗转反侧。


    明明身体已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神智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惧怕那即将来临的不受控制的梦境,让她强撑着不肯睡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安神香终于起了一丝作用,极度的倦意终于战胜了意志,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睡梦中。


    夏夜闷热,温清菡本就畏热,身上只穿着一件极其轻薄,近乎透明的藕荷色软纱寝衣。


    衣料贴着肌肤,尤其侧卧时,胸前饱满的弧度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沟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羊脂玉般细腻柔润的光泽,无意识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窗外忽有一阵稍大的夜风掠过,轻轻拍打着窗扉,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嗒”响动。


    垂落的帐幔随之轻轻晃动。


    睡梦中的温清菡似乎被这声响或梦中的什么景象扰动,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嘤咛。


    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红润的唇瓣微微翕张,溢出几声破碎的,带着难耐渴求意味的呻吟,仿佛在哀求,又似乎是在邀请:


    “唔表哥”


    这声梦呓般的呼唤,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在床榻边。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寝衣,与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来人缓缓伸出手,撩开那层轻薄的纱帐,目光沉沉地投向榻上毫无防备、沉浸在梦境中的少女。


    正是谢迟昱。


    他俯下身,靠近她泛着红晕的睡颜。


    月光与烛光交织,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


    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带着微凉,轻轻抚上她细腻温热的脸颊,沿着柔美的轮廓线缓缓摩挲,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粗重而灼热,目光死死锁住温清菡因梦境而微启的朱唇,以及那薄纱下若隐若现的,令人血脉偾张的春色。


    喉结滚动,他压抑着翻滚的欲念,声音喑哑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一种旖旎缠绵的占有欲,轻轻吐在她敏感的耳畔:


    “表妹”


    “表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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