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痕


    夜已深, 月色洒在寂静的庭院。


    谢迟昱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宁与躁动却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清晰。他放下笔, 揉了揉眉心, 最终还是在某种难以言喻的驱使下, 起身,踏着清冷的月色,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疏影阁外。


    或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告诉自己, 只是确认一下她的状况, 毕竟她身子娇弱,那夜还被他压在假山石上……


    然而, 他尚未抬手叩门,甚至未及走近窗前, 一道细微的,断断续续的, 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便隔着门扉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是温清菡的声音。


    带着睡梦中的含糊, 却依旧柔软甜腻, 如同小猫的呜咽,又似情动时的低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勾魂摄魄的缠绵意味。


    谢迟昱的脚步倏然顿住。夜色中, 他俊美的脸庞上, 那惯常的清冷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随即,一抹近乎自得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弧度,缓缓攀上了他的薄唇。


    果然……她还是在觊觎他。


    说什么不喜欢, 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


    就连在睡梦中,都在与他缠绵悱恻,无法拒绝他。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一部分烦躁,甚至带来一种隐秘的,恶劣的满足感。


    看,她终究是逃不开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未从内闩死的房门,如同暗夜的魅影,闪身而入。


    内室只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甜暖馨香。他径直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榻上熟睡的少女。


    她侧身躺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畔,衬得小脸愈发白皙。或许是做了什么梦,眼睫


    轻颤,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嘴唇无意识地微微翕张,溢出那些令他心弦颤动的细微呻吟。


    谢迟昱缓缓俯身,靠得极近,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触到她的。


    两人之间不过寸许距离,彼此温热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带着夜晚特有的静谧与一种逐渐升温的暧昧,搅得空气都仿佛粘稠起来,令人心跳失序。


    烛光朦胧,映照着他左眼下方那颗浅褐色的泪痣,此刻似乎也因这隐秘的靠近与心底翻涌的欲望,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绯红,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


    他承认,今夜他会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与白日里母亲提及的相看一事脱不了干系。


    起初,他尚能强作镇定,用理智与冷漠武装自己,告诉自己那与他无关。


    可随着夜色加深,某一画面却强行闯进脑海,挥之不去。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闪现,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与某种怒意。


    温清菡穿着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对着别人展露笑颜。


    这让他戾气横生,怒火中烧。


    这时候他才终于发现自己做不到。


    做不到如之前说的般,冷眼旁观,毫不在意地看着她投入他人的怀抱,甚至不在意她想要嫁给谁。


    他并不想将她拱手让给除他以外的,别的男人。


    退了亲又如何?


    是她先来招惹他,用那双盛满情意的眼睛望着他,用那些笨拙却真挚的举动撩拨他,甚至……用她温软的唇和身体扰乱他的心弦。


    在他尚未理清自己那复杂难言的心绪时,她却先一步抽身离开,试图划清界限,甚至企图要去寻找别的归宿。


    他不甘心。


    骄傲如他,怎能容许自己成为被舍弃的那一方。


    是,他现在在意温清菡。


    但这在意,更多源自一种强烈的,不容侵犯的占有欲。


    在他尚未明确自己是否想要之前,他已经下意识地将她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


    既然是他的东西,哪怕是他曾经不甚在意,甚至想过要妥善安置或丢弃的东西,也绝不容许他人觊觎染指。


    然而,让他谢迟昱放下身段,去向她低头、剖白、甚至挽回,绝无可能。


    他的骄傲不允许。


    所以,只能是让她自己,再次主动走向他。


    心甘情愿,无法自拔。


    昏暗的光线下,谢迟昱的双眸深邃如古井寒渊,里面翻涌着冷静而危险的算计。


    一个清晰而无情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要让她自己,把持不住。


    用她最擅长的若有似无的撩拨,用她无法抗拒的熟悉的亲昵,重新织就一张无形的情网。


    他要让她在那姜元初之流的殷勤面前,愈发清晰地回忆起他带来的,无人能及的悸动与沉溺。


    他要让她在清醒与迷梦之间,越来越渴求他,越来越无法忍受没有他的空虚。


    直到最后,身心俱被这渴望折磨,只能主动放下那可笑的自尊与疏离,像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加卑微地,来乞求他的垂怜。


    到那时……或许,他可以给她想要的。


    一个名分,一个归宿,甚至……她曾梦寐以求的两情相悦的假象。


    只要她肯乖顺地,完全地属于他。


    思绪百转,现实不过一瞬。


    他微微侧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细腻的脸颊肌肤,低沉暗哑的嗓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又似恶魔在深渊边的诱哄:


    “既然你先碰了我……” 他极轻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那你就不能再选其他人了。知道吗?”


    睡梦中的温清菡似乎感觉到了脸上酥酥麻麻的痒意,无意识地蹙了蹙秀气的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轻“嗯”,饱满红润的唇瓣也微微嘟起,像是在表达被打扰的不满,又像是在无意识地索求着什么。


    这娇憨而无防备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谢迟昱眼底压抑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志在必得与即将得逞的愉悦。


    他的瞳孔幽深,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垂涎她的唇,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此刻,再无需任何忍耐与伪装。


    他俯首,精准地攫取了她微微嘟起的红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渴望,深深地吻了下去-


    翌日清晨,微熹的晨光透过纱窗,柔和地洒在寝榻上。


    温清菡从沉沉的睡梦中悠悠转醒,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尚带着几分迷蒙水汽的杏眼。


    她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想要起身,却不料刚一动弹,一阵清晰而陌生的酸疼感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尤其是腰间和腿根处,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轻轻一动都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秀眉。


    “唔……” 她低低呻吟了一声,用手揉了揉纤细的腰肢,小声嘟囔着,“好酸……怎么回事,睡了一觉,倒像是跟谁打了一架似的,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不解的困惑。


    难道是昨夜没盖好被子,着了凉?她一边胡乱猜测着,一边下意识地撩开寝衣的衣角,低头仔细查看身上的肌肤。


    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除了因她自己的揉按留下一点浅淡的红痕外,并无任何异常的红肿或淤青,看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


    不是外伤,那这莫名的酸痛感从何而来?


    温清菡蹙着眉,努力回想昨夜。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做了一场漫长而羞人的梦。


    梦里,她又见到了谢迟昱,他们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他好像还吻了她。


    那触感真实得令她心尖发颤,唇瓣似乎现在还残留着某种酥麻的错觉。


    “难道……” 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骤然闯入脑海,温清菡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瞬间红透,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滚烫的绯色。


    她羞涩地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难以置信的羞赧与自我怀疑:“是因为我昨晚梦到和表哥……然后不自觉地、身体也跟着用力了?”


    这个想法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天哪!她都梦了些什么!竟然还因此弄得自己浑身酸痛!


    温清菡哀叹一声,羞得不敢再想下去,猛地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被褥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和身体异样的感觉一并掩埋。


    “小姐,您醒了吗?该起身梳洗了。” 翠喜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响起,她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走了进来。


    听见翠喜进来,温清菡才勉强从被子里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动作有些迟缓。


    翠喜放下铜盆,正要过来服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清菡的颈项,脚步却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小姐!您脖子下面……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 温清菡还在为自己身体的异样和那荒诞的梦境感到羞臊,闻言茫然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翠喜,下意识地伸手朝自己锁骨下方摸去。


    翠喜连忙转身取了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快步走到床边,将镜子举到温清菡面前,语气依旧带着惊疑:“您看这儿!”


    温清菡蹙着眉,忍着腰间的不适,微微侧头,就着镜子仔细看去。


    只见铜镜清晰的映像中,她白皙纤秀的锁骨下方,靠近心口上方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小片暧昧的红痕。


    颜色不算太深,但形状隐约,在一片雪肌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绝非寻常的抓挠或蚊虫叮咬所能致。


    “这、这是什么啊?!” 温清菡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眸子里写满了震惊、茫然与浓浓的困惑。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触感与周围肌肤并无二致,不痛不痒,只是颜色异常。


    这红印是什么时候有的?怎么来


    的?


    昨夜入睡前洗漱时,她记得身上并无任何异样啊!


    难道是梦里?可梦里的事情,怎么会在身上留下痕迹?


    一个更加离谱却又莫名契合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蛇,悄然滑入她的思绪,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颊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几分。


    第42章 慌乱


    “难道……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温清菡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片空白的茫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极轻的气音嘀咕了出来。


    随即, 一股浓重的, 近乎绝望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间将她吞没。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惨白的死灰。


    完了,她居然已经饥渴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了吗?不仅做那样不堪入目的春梦, 竟然还在无意识中, 学着那些不正经的话本子里描述的那般, 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永远不再见人。


    偏偏这痕迹还生在如此尴尬的位置,夏日衣衫轻薄, 领口往往开得略低,这让她如何出门见人?


    “啊?小姐您方才说什么?奴婢没听清。” 翠喜见自家小姐脸色忽红忽白, 眼神飘忽,还喃喃自语, 不由得担心地追问, 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她放下铜镜,转身去妆台抽屉里寻找平日备着的消肿祛瘀的药膏。


    “没、没什么!” 温清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 又迅速低了下去, 带着明显的心虚。


    她怎么可能告诉翠喜这痕迹可能是自己夜里欲求不满弄出来的。


    这实在太丢人, 太难以启齿了!


    眼见翠喜拿着药膏走过来,温清菡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结结巴巴地扯了个一听就站不住脚的借口:“大、大概是、蚊子咬的吧!昨晚、昨晚窗户好像没关严实……”


    她胡乱地指了指昨晚确实半开着的窗户,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说服力。


    天知道,她心里正羞愧地鞭挞自己:都怪她自己是个不知羞的色中饿鬼,在梦里对表哥想入非非,才会做出这等荒唐事!这怎么能怪到无辜的蚊子头上?


    翠喜不疑有他,只当小姐是真的被夜里飞进来的蚊子咬伤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清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那片红痕上,一边涂一边自责不已:“都怪奴婢!昨夜想着天气闷热,小姐又怕热,便没将窗户关死,只留了条缝隙透气。没想到竟有蚊子飞进来,害小姐被咬成这样,还这么红……都是奴婢的错。”


    听着翠喜真诚的懊恼,温清菡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翠喜待她忠心耿耿,事事为她着想,她却对翠喜撒谎,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


    “不、不是的,翠喜,不关你的事!” 她急忙摆手,声音带着急切,“是、是我不小心罢了,真的。”


    她语无伦次,既想安抚翠喜,又无法说出真相,只能含糊带过。


    怕翠喜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也担心这痕迹的去留,温清菡连忙转移了注意力,忧心忡忡地问:“这个……能遮得住吗?会不会消不掉啊?”


    再过几日便是赵太妃寿辰宴了,若是这羞人的痕迹一直留着,她可怎么见人?


    夏日衣裙本就布料轻薄,有些为了凉爽,锁骨处难免会露出来一些,这红痕的位置又如此暧昧……


    想到这里,温清菡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了愁绪。


    翠喜仔细看了看那红痕,又闻了闻药膏,笃定地安慰道:“小姐放心,这药膏是章太医之前留下的,有极好的活血化瘀、消肿散结之效。奴婢瞧着这印子也不算太深,仔细涂抹,不出半日,定能淡下去许多。等到寿宴那日,保管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


    听到翠喜如此肯定的保证,温清菡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稍稍落回去一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里却依旧被那份羞耻与自我怀疑所笼罩,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向镜中那处红痕,心中五味杂陈。


    温清菡坐在镜前,任由翠喜为她梳妆,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某处。


    锁骨下方那处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仿佛在时刻提醒着她昨夜那场荒唐的梦,以及今晨那令人无地自容的证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


    既然已经亲手将定亲信物还了回去,既然已经当着姨母的面,亲口解除了与谢迟昱的婚约,那么,这桩由长辈出于恩情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亲事,便该彻底画上句号了。


    可她的心,她的身体,却似乎还停留在过去。


    那些因他而起的悸动,那些深埋心底的眷恋,还有这不受控制、连梦境都逃脱不了的肖想与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无法真正割舍,也无法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温清菡咬了咬下唇,一丝决绝从眼中闪过。


    她必须清醒过来。


    若再这般放任自己沉沦在对他的幻想与渴求中,迟早有一天,这份压抑不住的情感会彻底失控。


    万一……万一她真的鬼迷心窍,在青天白日之下,做出什么冒犯表哥,甚至更加不堪的举动,到时,她该如何自处?


    他又会如何看她?恐怕连最后一点表兄妹的情分与体面,都要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与鄙夷吧。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能再给自己任何沉溺的机会了。


    温清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沉重地,投向了房间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她在宁州时与来到汴京进入谢府之后,偷偷藏下的所有与谢迟昱有关的一切。


    点点滴滴,琐碎至极,却承载了她所有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从前,这些是她苦涩又甜蜜的慰藉。每当感到孤独或被他冷淡对待时,打开箱子看看,仿佛就能汲取一点力量,告诉自己,至少还有这些属于她。


    可如今,这些东西,却成了她无法斩断情丝的枷锁,成了催生那些荒唐梦境与欲望的来源。


    每次看到它们,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那些求而不得的酸楚,想起那些短暂靠近时的悸动,也想起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留着它们,就是留着一份不该有的念想。


    温清菡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留着了。


    是时候,彻底清理掉这些过往的痕迹,也清理掉自己心里那份不该继续滋长的妄念了。


    只有将它们从视线中移除,或许,她才能真正开始试着向前看,试着去接受相看,试着去过一种没有谢迟昱,也必须没有谢迟昱的人生。


    这个决定让她心口一阵刺痛,仿佛要亲手剜去一块血肉。


    但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迈出的一步。为了不让表哥更加厌恶她,也为了不再让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况且表哥本来就不喜欢她,也不想娶她。


    可是,温清菡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是好难受啊-


    因着要随贞懿大长公主入宫赴赵太妃寿宴的缘故,贞懿唯恐温清菡不熟悉宫廷礼仪规矩,到时行差踏错失了体面,特意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曾在宫中侍奉过的嬷嬷派来,亲自教导温清菡。


    这几日,温清菡大半时间都待在贞懿的院子里,跟着嬷嬷学习进退举止,行礼问安,乃至朝中赴宴的名单,席间用膳的细微规矩。


    她学得极其认真,唯恐在宴席上出差错,给姨母丢脸。


    贞懿则坐在庭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的软榻上,手持一柄精致的轻罗小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柔和而慈爱地落在温清菡身上。


    看着她那副专注又努力的模样,贞懿心中越发疼惜,只觉得这孩子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每隔半个时辰,她便会出声唤停,招呼温清菡过来歇息。


    “清菡,快过来坐下喝口茶,擦擦汗,仔细累着了。” 声音里满是关切。


    翠喜和一旁侍立的婢女闻声,连忙上前,一个递上温热的帕子,一个轻轻打着扇子。


    温清菡乖巧地走过来,在贞懿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她的小脸因练习而红扑扑的,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也沁着细密的汗珠。


    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与倦色,反而眉眼弯弯,笑容清甜。


    她接过翠喜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小几上精致的点心,眼睛亮晶晶的,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姨母,您这儿的点心真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赞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贪食的松鼠。


    她嗜甜,这几日如此勤奋地学规矩,一方面固然是怕在宫宴上出错,丢了姨母的脸面,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一点私心。


    贞懿院子小厨房里那位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御厨所做的点心,实在是人间美味,寻常难得一见,她可惦记许久了。


    贞懿看着她吃得香甜、脸颊鼓鼓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亲手斟了杯温度刚好的香茗递过去,柔声道:“喜欢吃就多吃些,不够还有。喝点茶,别噎着了。”


    说着,又转头吩咐身后的贴身婢女:“记着,待会儿清菡回去的时候,多包几样她爱吃的点心,送到疏影阁去。”


    婢女恭敬应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温清菡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谢迟昱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清俊出尘。


    温清菡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几乎是立刻,昨晚那些荒唐旖旎,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片段,便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她原本因日晒疲惫泛红早已恢复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再次飞起两朵红云,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捏着半块点心的手僵在了半空,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浓密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她慌忙垂下眼,视线躲闪着,根本不敢与谢迟昱的目光相触,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表、表哥。” 她低声唤道,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迟昱步履从容地走近,他身量极高,此刻又是站立的姿态,恰好将温清菡面前的一片阳光遮住,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投下的,带着些许压迫感的阴影里。


    他面色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对温清菡那声招呼的回应。


    然而,他那看似平淡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极快地扫过温清菡纤细的脖颈下方,那片被衣衫遮掩的肌肤,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温清菡今早特意挑了一件领口略高,且样式保守的衫裙,就是为了将锁骨下那抹可疑的红痕严严实实地遮住。


    可此刻,在谢迟昱这状似无意的目光下,她却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仿佛那目光能穿透衣料,看清她的秘密。


    她不自觉地,几乎是本能地,将领口又往上轻轻提了提。


    她这细微的动作,一丝不落地落入了谢迟昱眼中。


    他眸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幽光,转瞬即逝。


    随即,他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向贞懿,声音是一贯的清冽:“母亲唤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贞懿一大早就派人去了文澜院,让谢迟昱若无要事便过来一趟,说是有话要谈。


    听到儿子询问,贞懿这才慢悠悠地抬起握着轻罗小扇的那只手,轻轻挥了挥。她身后的嬷嬷立刻会意,捧着厚厚一叠装帧精美的卷轴上前,恭敬地放在石桌上。


    贞懿的目光在谢迟昱和温清菡之间逡巡了一圈,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这些,是京中与清菡年岁相当,家世品行都尚可的儿郎的画像。你在朝为官,又在大理寺挂职,对这些子弟的人品、才学、乃至家中情况,想必比我这深宅妇人要清楚得多。作为清菡的表哥,你就辛苦一下,替她好好掌掌眼,单独给她详细说道说道吧。”


    说完,她也不等两人有任何反应,便扶着身旁婢女的手,施施然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说了这半晌话,我也有些乏了,先回屋歇息片刻。你们回疏影阁慢慢看,细细说。”


    语毕,便由婢女搀扶着,袅袅婷婷地朝内室走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温清菡彻底愣住了,杏眼圆睁,里面写满了迷惑与猝不及防的惊讶,红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姨母怎么突然让她和表哥看这些画像?


    还未等她从震惊中回神,翠喜已经机灵地抱起石桌上那摞沉甸甸的画卷,对着温清菡匆匆福了一礼,语气也带着点慌张和促狭:“小、小姐,那奴婢先把这些拿回疏影阁候着,在院子里等您和大公子。”


    说完,抱着画像,几乎是飞也似的小跑着离开了庭院。


    转眼间,偌大的庭院中,树影婆娑,花香浮动,便只剩下温清菡与谢迟昱二人相对而立。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凝滞。


    温清菡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落在近在咫尺的谢迟昱身上。


    她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细弱蚊吟,结结巴巴:“我、我,姨母她……”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但是想起如今他们二人已经没了婚约束缚,只是寻常的表兄妹关系,温清菡便强作镇定的尽力让自己平复下心绪。


    相较于她的窘迫慌乱,谢迟昱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垂眸,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漆黑眼眸,带着几分懒散的,居高临下的意味,睨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去的少女。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薄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却意味不明的弧度,好整以暇地,仿佛在欣赏她此刻有些羞赧,彻底失了方寸的模样。


    谢迟昱忽然俯下身,凑近温清菡耳边,声音低沉磁性又撩人,似含着淡淡的笑:


    “表妹,走吧。”


    第43章 画像


    温清菡彻底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所有的理智和思绪都被谢迟昱那突如其来的靠近,以及那低沉温柔,带着磁性蛊惑的嗓音给搅成了一团乱麻。


    耳畔若有似无地拂过他温热的呼吸, 像带着细小电流, 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烧得她整个人从脸颊到脖颈都红透了,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好、好……有、有劳表哥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 语无伦次地应下,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 猛地向后跳开一小步,急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暧昧的距离。


    属于他的清冷檀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让她心慌意乱。


    她甚至顾不上去看谢迟昱的反应,脚步慌乱地转身,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朝着疏影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活像个失了操控的牵线木偶,


    连自己走路的姿势都别扭得变了形也浑然不觉。


    谢迟昱还保持着微微俯身靠近她时的姿势, 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 落荒而逃的笨拙模样,眼底深处那抹玩味的笑意终于不再刻意隐藏,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的目光饶有兴味地追随着那道仓皇背影, 直到她消失在月洞门后, 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 缓步跟了上去。


    温清菡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疏影阁,也顾不上谢迟昱有没有跟来。


    直到踏入熟悉的院落,她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却依旧砰砰乱跳。


    如今他们已无婚约,再请他进自己闺房显然不合规矩。


    她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着,目光立刻锁定了窗边桌案上那摞显眼的画卷。


    “翠喜!” 她气息未平,便急切地吩咐,“快,把这些画卷都搬到隔壁书房去!”


    翠喜也是个机灵的,立刻明白了自家小姐的顾虑,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画卷抱起,送往旁边那间几乎从未踏足过的书房。


    疏影阁的书房就在温清菡闺房的隔壁,仅一墙之隔,有道小门相连。但自她住进来起,踏进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素来对正经的经史子集兴趣缺缺,唯一爱看的不过是些闲杂话本,或是兴致来了画几笔花草。


    原本她还盘算着,不如将这书房改造成绣房兼花房,毕竟针线与花草才是她真正的乐趣所在。


    待谢迟昱闲庭信步般踱进书房时,温清菡已经强自镇定地候在一旁了。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眉眼弯弯,眼神清澈,看上去恭顺又乖巧,仿佛当真只是将他当作一位需要敬重的,替妹妹掌眼的兄长。


    “表哥,您请坐这里。” 她声音轻柔,态度自然,伸手引着谢迟昱走向书桌后方那张宽大的太师椅,自己则规规矩矩地站在桌案侧前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谢迟昱似乎心情尚可,也没对温清菡话语里的刻意恭敬说什么,眉宇间少了些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温清菡看在眼里,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大概是因为彻底摆脱了与她的亲事,觉得轻松了吧。


    她迅速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难过,告诫自己必须认清现实。如今她寄人篱下,连相看这样的大事都需仰仗谢家,更不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尤其是,想到最近夜夜那些不堪回首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梦境,温清菡更是不敢再靠近他半分。


    温清菡想,只要不靠近他,她对他就不会愈发迷恋了吧。


    既然话已说开,缘分已尽,她就该逼着自己尽早放下,绝不能再沉溺于那些虚妄的幻想了。


    她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甚至还悄悄,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这样就能增强决心。


    然而,她这点刻意保持距离的小动作,并未逃过谢迟昱的眼睛。


    他刚在太师椅上落座,目光便扫过站在窗边,几乎快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温清菡,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眼眸也微微半眯起来。


    “站过来一点。”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离得那般远,如何能看清我指的是哪家公子的画像,说的又是何人?”


    那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眸和投射过来的视线,却让温清菡心头一跳。


    他分明是察觉到了她在刻意躲避。


    温清菡心头猛地一跳,被谢迟昱眼中那抹不容置喙的冷意慑住。


    她迟疑了几息,终究还是没敢违逆,垂下眼睫,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最终停在了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落在桌面的画卷上,不敢乱瞟。


    见她顺从地靠近,谢迟昱心头那点因她刻意疏远而生的郁气,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连带着开口的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不再像最初那般带着隐隐的压迫。


    他伸出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摊开最上面的一幅画卷。


    画中是一位身着锦袍、相貌端正的青年。


    谢迟昱的视线落在画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公务,却又不经意般斜睨着看她:“这位是张侍郎家的三公子,如今在礼部任主事。为人还算稳重,处事也周全,只是……”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挑剔,“这相貌,仅堪入目罢了。”


    温清菡垂眸听着,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记下。


    相貌倒不是最要紧,品行为人稳重便好。


    接着,谢迟昱又展开另一幅。画中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簪花,眉目清朗,颇有几分文士气度。


    “这位是工部尚书的侄儿,去年的探花郎。文采嘛……” 谢迟昱指尖在画上轻轻一点,语气依旧平淡,“尚可,不过比起我来,终究逊色一筹。”


    听到探花郎,温清菡眼睛微微一亮。


    她虽不谙世事,也知探花郎是极有才华的。心中好奇,不由得便想凑近些,仔细瞧瞧这位才子的模样。


    然而,她刚微微俯身,谢迟昱却仿佛早有预料,手指不动声色地一动,将画卷朝自己这边挪了挪,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介绍起了其他画像。


    温清菡心中暗道一声可惜,眉宇间不由地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满,但这点小情绪很快被她压下。


    她不敢对谢迟昱表露半分不悦,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等表哥走了,自己再慢慢看也不迟。


    谢迟昱不慌不忙,一幅接一幅地介绍着,言辞客观,甚至偶尔还带点“中肯”的点评,仿佛真的在尽心为表妹挑选良配。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分出一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温清菡的神情变化。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因着画卷的展开与温清菡倾听时的微微前倾,变得越来越近。


    温清菡的注意力逐渐被那些画像和谢迟昱的讲述吸引,一时竟忘了要保持距离这回事。


    她今日特意穿的高领衫裙,本是为了遮掩锁骨下的红痕,可此刻因着她微微俯身、侧耳倾听的姿态,衣领被牵扯得微微松开了些许。


    那处原本被她用药膏细心涂抹,已淡去许多的红痕,此刻在衣领的阴影下若隐若现,如同雪地上一点无意沾染的朱砂,透着暧昧的印记。


    更要命的是,她俯身的动作,使得胸前那两团丰腴的柔软因挤压而显露出诱人的姣好曲线,在轻薄夏衫的包裹下,弧度惊人。


    谢迟昱的目光,原本落在画卷上,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和惊心动魄的曲线所吸引。


    喉结难以自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那片深邃的墨色中,倏然燃起一簇幽暗。


    他想起了自己昨夜是如何在她沉睡时,近乎恶劣地在她锁骨下方留下那个印记,仿佛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温清菡久久未听到谢迟昱继续介绍,见他目光似乎凝在某一处不动,心中疑惑。


    她顺着他先前的指点,目光落在一幅还未被介绍的画像上,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画中一位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的男子,脱口问道:“表哥,那这位公子呢?他是哪家的……”


    话未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


    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她一抬眼,就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和那异常灼热、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神。


    这眼神,全然不似平日的清冷自持,倒像是……倒像是之前假山后强吻她时,那种带着侵略性与掠夺意味的炽烈目光。


    温清菡被吓了一跳,一想到那日,她就觉得尴尬,心脏骤然紧缩,慌乱之下,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可她心神大乱,脚下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垂落的裙摆,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直直跌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谢迟昱。


    电光石火之间,谢迟昱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用力一揽,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了自己怀中。


    温清菡惊呼着,已然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跌坐在了谢迟昱结实有力的大腿上。


    谢迟昱的手臂如同铁箍,以一种半包围的姿态,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胸膛与书桌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温清菡的脸颊几乎贴着他的侧颈,她能清晰地看见他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能感受到他颈侧皮肤下的细小毛孔和灼热的温度。


    她惊慌失措的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喷洒出的温热气息尽数落在谢迟昱敏感的颈侧肌肤上,带来一阵阵酥麻难耐的瘙痒。


    这感觉让谢迟昱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条绷紧。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暗潮,几乎要将怀中的人儿淹没。


    他那只宽大手掌,正牢牢地抚在温清菡柔软丰腴的腰肢上,透过轻薄的夏日衫裙,掌心的灼热与她肌肤的温软细腻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圆润的肩头,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温清菡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他的腿上,这个姿势让她羞耻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紧绷,那炽热的目光更是让她无所遁形,脸颊烧得如同火燎。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对上谢迟昱那双燃烧着欲望与深沉晦暗的眼眸,里面盛满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与几乎要滴出泪水来的羞怯。


    “表、表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细弱蚊吟,带着颤抖,试图解释这意外的发生,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语苍白无力。


    第44章 保管


    “我知道。”


    谢迟昱的嗓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喑哑了几分, 仿佛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别样的磁性。


    他唇角微勾,眼底漾开一抹浅淡却意味不明的笑意, 目光落在温清菡羞红的脸颊上, “表妹, 一直都这般不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解人意,可那拖长的语调,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却让温清菡觉得他意有所指, 仿佛在暗示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心头不由地又泛起一丝疑虑。


    但见他似乎并未因此生气,温清菡悬着的心到底还是落下了大半, 暗暗长吁了一口气。


    她不敢再在他腿上多待一刻,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他敏感之处, 手忙脚乱地试图从他怀中挣脱下来。


    谢迟昱身量极高,即便站着, 温清菡也只到他肩膀。此刻她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只盯着自己搅在一起的手指, 指尖因紧张和羞赧而微微泛白。


    谢迟昱微微垂眸,便能看见她小巧圆润的侧脸,肌肤细腻, 泛着娇艳的粉晕, 如同一朵含羞带露的芙蓉。


    她紧张地绞着手指, 那副又羞又怯、不知所措的模样,竟意外地取悦了他。


    他看着她颊边软嫩的肌肤,指腹间仿佛还残留着她腰肢的柔软触感, 竟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心头莫名生出一股冲动,想伸出手指,掐一掐那看起来就很好捏的脸颊肉。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随即低低地,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愉悦的短促笑声。


    温清菡正沉浸在自己的慌乱中,并未察觉。


    恰在此时,书房外响起了叩门声,是秉烛的声音:“大公子,太子殿下那边有要事。”


    谢迟昱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转瞬便恢复了平静,语气淡然:“知道了,我这就去。”


    公事当前,他不得不暂时收起那点想要逗弄她的心思。


    “表哥要走了吗?” 温清菡这才抬起头,小声问道,心里却隐隐松了口气。


    她实在是不能再和他单独待下去了,方才那番亲密接触已经让她心猿意马,思绪混乱,再继续独处,她怕自己又会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


    桌案上还摊着大半未曾介绍的画像,但温清菡此刻已不敢再麻烦他了,生怕再生出什么意外。


    “那清菡就不耽误表哥处理公务了。” 她连忙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剩下的这些,我、我可以自己去请教姨母。”


    说着,她便伸出手,想要先将那些画卷收拾起来。


    不料,谢迟昱却比她更快一步,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手,同时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朝门外的秉烛轻轻晃了一下。


    秉烛心领神会,立刻闪身进来,也不多话,动作利落地将桌面上所有画像,包括温清菡还没来得及细看的那幅探花郎的画像,一并揽入怀中,抱了起来。


    温清菡见状,顿时愣住了,眼中满是疑惑与焦急:“表哥,这是做什么?”


    她方才还心心念念想看看那位探花郎的模样呢,怎么转眼间画像全被收走了?这些不是姨母特意拿来给她相看的吗?


    谢迟昱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表妹方才也瞧见了,你行事向来有些冒失。这些画像关乎你的终身大事,若是留在这里,万一不小心被茶水污了,或是被风吹乱了,损毁了,岂不是不好?横竖我还没讲完,不如就先由我替你保管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怔忡的小脸,补充道:“等我处理完太子那边的事,若还有闲暇,再让秉烛唤你过来继续。你看可好?”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颇为体贴周到,堵得温清菡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难道要说自己不会弄坏?方才跌倒的前科还在呢。


    她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茫然和无措,红润的唇瓣微张着,半晌忘了合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谢迟昱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带着抱着画像的秉烛,施施然离开了书房,走出了疏影阁。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温清菡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懵懵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不明白。


    之前明明是他避她不及,冷漠疏离。怎么现在,当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拉开距离,甚至开始考虑另嫁他人时,他的态度却似乎变了。


    不再刻意冷待,甚至主动靠近,还做出这般近乎霸道的举动。


    若换作从前,他肯这样上心,她恐怕会欢喜得晕过去。


    可如今,经历了退亲,听到了那些伤人的话,温清菡的心早已被磨得敏感多疑。


    她第一个念头竟是:他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可思来想去,自己身上除了那本早已交给他的账册,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呢?


    温清菡自小就不是心思深沉、聪慧过人的女子,这番复杂的情绪和揣测让她头疼不已。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找到一个看似最合理的解释来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表哥身为谢府嫡长子,身份贵重,责任使然吧。姨母让他帮忙参谋,他便尽一份表哥的职责,对我这个所谓的表妹多加上心几分,也是情理之中。”


    况且,他们二人之前还有婚约,虽然解除了。可能也是对欺骗她的补偿,所以谢迟昱才会对她的亲事这般上心也说不准。


    她这般自我说服着,试图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和疑惑压回心底。


    说来也怪,或许是白日里那番意外的亲密接触,某种程度上满足了这些时日梦中积攒的渴望与空虚,这一夜,温清菡竟难得地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一夜无梦到天明-


    赵太妃的寿宴设在宫苑之中,所邀宾客自然非同一般,皆是朝中肱股重臣、簪缨世家的子弟与贵女,场面盛大,衣香鬓影,极尽煊赫。


    姜元月和姜元初兄妹二人与其母姜夫人,一大清早便乘着马车赶到了谢府,打算与温清菡还有贞懿大长公主同行,一道入宫。


    姜元月一下车,目光便牢牢锁定了正由翠喜陪着走出院门的温清菡,眼中霎时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温清菡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语气里满是激动与赞叹:“清菡  !我的好妹妹,你今天可真真是美极了!”


    温清菡今日确实盛装。一身松绿色软烟罗裁制的齐胸襦裙,颜色清雅如夏日荷叶,衬得她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那衣裙剪裁合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日渐丰腴却依旧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段。配着相得益彰的翡翠头面与珍珠耳坠,更添华贵清雅。


    她略施粉黛,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点朱丹,清纯中透着不自知的妩媚,举手投足间,眼波流转,仿佛含着绵绵情意。


    被好友如此直白地夸赞,温清菡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轻声细语地回道:“元月,你也很好看呀,这身石榴红的裙子衬得你明艳照人。”


    姜夫人在她们二人旁边,眼含慈爱的看着。


    两个姑娘手拉着手,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欣赏恭维着,气氛欢快融洽。她们身后,姜元初与贞懿大长公主并肩而立,皆含笑看着这一幕。


    姜元初的目光,更是温柔地落在温清菡含笑的侧脸上,几乎移不开眼。


    贞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走几步到姜元初旁边,手中轻罗小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姜世子年纪也不小了,此次回京,家中长辈可曾为你相看合意的人家?令妹的婚事已定,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妹妹姜元月已与承恩侯府定亲,姜元初却迟迟未有动静。


    自那日他们兄妹来探病,贞懿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姜世子看向清菡的眼神,绝非寻常故友兄长该有的。


    那里面有欣赏,有温柔,更有清晰可辨的情意。


    她此刻问话,实则存了试探之心。


    姜元初闻言,转身面向贞懿,恭敬地拱手行礼,态度谦和:“多谢大长公主殿下关怀。元初回京不久,尚未正式与人议亲。”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正与妹妹说笑的温清菡,眼神愈发柔和,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不过……晚辈心中,确已有了属意之人。”


    贞懿心中了然,暗暗顺着他的视线瞧去,果然是自家那个如珠似玉的外甥女。


    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却蓦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母亲,姜夫人。” 谢迟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寒意。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悦。


    贞懿转身,见是他,便道:“你来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


    姜元初也闻声转过身,见到谢迟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守礼,拱手道:“谢少卿。”


    谢迟昱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在姜元初脸上多做停留,反而似不经意般,扫过不远处正与姜元月说话的温清菡。


    见她今日盛装,明艳不可方物,正与好友言笑晏晏,他眸色更暗了一分,随即一言不发,径直抬步走向候在府门外的马车。


    姜元初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自身侧掠过,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却又不知这寒意从何而来。


    温清菡与姜元月自然也注意到了谢迟昱的到来,两人下意识地停止了说笑,目光齐齐望向他的方向。


    温清菡看着他那挺拔却莫名带着孤冷气息的背影,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从那日他将画像全部拿走,说后续再唤她讲解,她便一直安分地等着。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文澜院有人来传话。


    她如今也不好贸然去找他,万一谢迟昱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务,被她打扰了怎么办,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此刻见他面色似乎有些不虞,温清菡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表哥这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一行人很快各自登车,朝着宫中驶去。


    车厢内,谢迟昱端坐着,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清冷自持,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丝寒意只是错觉。


    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蕴着一层凛冽的寒气,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他眼眸半眯,脑中反复回响着姜元初那句“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以及他说这话时,望向温清菡那温柔而含情的眼神。


    那声音与画面,不断扰乱着他的心神,让他烦闷不已,挥之不去。


    他握着手中温热的茶杯,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节微微泛白,仿佛要将那瓷杯捏碎一般。


    第45章 视线


    温清菡和姜元月都是初次踏入宫廷参加如此正式的宴席, 走在铺着平整青石板的宫道甬道上,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


    高耸的朱红宫墙,金碧辉煌的殿宇飞檐, 穿梭往来身着统一服饰的宫人……一切都透着庄严与神秘, 让她们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宫门前, 恰好遇上了英国公府的夫人陈氏,她似乎是早就等候在此处。


    贞懿和姜夫人便与她并肩而行,边聊边往里走。


    陈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语气关切地问候:“殿下, 许久未见, 温小姐近来一切可好?”


    上次英国公府的宴席上,温清菡受惊, 虽然她次日便登门看望,贞懿事后也并未过多追究于她, 但陈氏心里始终存着几分忐忑与歉意。


    贞懿步履从容,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宽和道:“劳你挂心,清菡那孩子早都好全了, 如今活蹦乱跳的。”


    语气轻描淡写, 既给了陈氏台阶,也表明此事已过。


    听贞懿这么说,陈氏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便转而聊起了近来京中的一些趣闻轶事, 气氛融洽。


    温清菡、姜元月和姜元初跟在贞懿与陈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姜元月凑到温清菡耳边, 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愤不平:“清菡,上次你在英国公府被那个什么常宁郡主欺负的事, 我回京后都听说了。那什么郡主,仗着身份就敢这般蛮横,简直是无法无天!要是让我撞见她,非得替你好好出这口恶气不可!”


    她边说边捏了捏拳头,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打抱不平的架势。


    温清菡看着她这副义愤填膺、摩拳擦掌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你可千万别冲动。人家毕竟是郡主,身份尊贵。而且,事后姨母和表哥已经替我教训过她们了,我也没什么大碍,早就不生气了。”


    她性子素来温软,不愿与人结怨,气性也小,不好的事情过去了也就放下了。


    姜元月却恰恰相反,性子直率火爆,爱憎分明,最是护短。


    “也就你脾气好,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才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姜元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心里可没把温清菡的劝告当回事。


    她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在这宫宴上,那林晚宜还敢不知好歹地当众给清菡难堪,她非得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正说着话,走在她们身后的两位姑娘赶了上来,正是英国公陈氏的两位嫡女。


    进宫前,陈氏反复叮嘱她们,见了温清菡定要主动亲近、热情相待。贞懿大长公主虽然嘴上说不计较,但陈氏心里清楚,表面的功夫必须做足,毕竟事情出在英国公府,总归是她待客不周,存了疏忽。


    两位英国公府小姐一见到温清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


    “清菡妹妹!今日这身松绿色的衣裙可真衬你,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姐姐笑着夸赞。


    “是呀是呀,上次匆匆一面,都没能好好说上话,这次可算有机会了。咱们年纪相仿,宴席上正好作伴。”


    妹妹也甜甜地附和,还从跟随左右的侍女手上拿过一个小巧的食盒,“听说妹妹爱吃甜食,这是我们府上厨子新做的玫瑰酥,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姐妹俩一左一右,将温清菡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态


    度亲昵得如同多年的手帕交。


    温清菡性子内敛,不擅应对这般突如其来的热情场面,被她们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向身旁的姜元月投去求助的目光。


    姜元月见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温清菡从英国公府姐妹的包围中拉了出来,顺手将那盒点心接过来,递给身后的翠喜收着。


    “好了好了,两位姐姐妹妹,咱们在这宫道上拉拉扯扯的,周围都是各家的小姐夫人看着呢,多有不雅。”


    姜元月笑着打圆场,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咱们还是快些跟上大长公主殿下和英国公夫人吧,免得去晚了,失了礼数就不好了。”


    三言两语,便既给了对方体面,又巧妙地带着温清菡脱离了尴尬。


    几位年轻女子说说笑笑,男子不便过多掺和。姜元初和谢迟昱便落在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谢迟昱自小便常跟贞懿入宫,曾在宫中住过几年,对宫中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早已失了新鲜感。


    他的视线,大多时候都若有似无地落在前方那道松绿色的,丰腴袅娜的背影上,看她与人交谈时微垂的侧脸,被姜元月拉走时松了一口气的小表情,以及她不自觉地抬手整理鬓发的细微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


    一旁的姜元初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护犊子般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对谢迟昱道:“元月还是小时候那个性子,泼辣得很,尤其护短,看不得自己在意的人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望向前方温清菡的背影,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感激与恭敬,对谢迟昱道:“上次英国公府的事,多谢谢少卿及时出手,护住了清菡妹妹。她性子太软和,小时候就是这样,被人用言语挤兑了也不知道反击,常常是我和元月跟在她身后,替她出头……”


    姜元初言语间带着宠溺的笑。


    若不是他那时远在边关,宁州出事时也不在她身边,他定不会让她受那样的委屈。


    想到此,姜元初温和的眸子里不禁掠过一丝怒意与自责,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谢迟昱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冷笑。


    他眉梢微挑,斜睨了姜元初一眼,刻意拖长了语调,语气疏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姜世子言重了。护着表妹,本就是我这做表哥的分内之事。如今她既住在谢府,今后……自有我来护着她周全。”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那刻意强调的“表哥”二字,以及“自有我来护着”的宣示意味,却隐隐带着刺。


    姜元初听在耳中,心头不由地泛起一丝细微的不悦与疑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谢迟昱可能只是出于情分随口一说。


    毕竟,他们是表兄妹,谢迟昱又君子端方,说这话似乎也无可厚非。


    只是……那语气,总让人觉得有些微妙-


    众人到齐时,已近晌午。赵太妃体恤,早已命宫人备好了精致的午膳,待宾客们用过之后,再一同移步御花园赏荷。


    宴席的座次安排是提前安排好的,自有规矩。


    各府夫人们一处,小辈们一处。


    姜元月和姜元初兄妹二人的座位,被安排在谢氏席位对面、稍靠下一些的位置。


    贞懿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自然被赵太妃邀至主位旁侧就坐。


    温清菡跟在贞懿身后,面对满殿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心中不免有些慌乱,脚步也迟疑起来,不知自己该坐在何处才合规矩。


    贞懿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无措,含笑回头,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温清菡的手腕,将她带到一处席位前,柔声道:“清菡,你就坐这儿,挨着你长珩表哥一起。” 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早在入宫前,她便已特意叮嘱过宫人,将这两个孩子的座位安排在一处。


    温清菡闻言,抬起水润的杏眼,看向已经端坐在席位左侧的谢迟昱。


    她刚想抬步过去,姜元月突然冒出来拉着她的手,“清菡,过来同我还有兄长一起坐。”


    温清菡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她过去了。


    谢迟昱抬眼,看着温清菡离去的背影。


    姜元月似乎真的有意要给她与姜元初制造接触的机会,让温清菡坐在中间,姜元初与自己分坐两旁。


    此刻,她与姜元初之间的距离,因着共坐一席而变得极近,近到两人垂落的宽大衣摆都不可避免地轻轻挨蹭在一起。


    “清菡,快尝尝这道菜,好精致啊!”姜元月满脸兴奋对她说。


    温清菡心中愈发紧张。


    她虽跟着嬷嬷提前学习了宫宴礼仪,可真正置身于这金碧辉煌、满座皆贵人的场合,那份忐忑不安还是难以抑制地涌了上来。


    尽管旁边都是熟悉的人,但还是控制不住的紧张,举手投足间都显得局促,生怕闹笑话。


    手心不自觉地沁出了细汗,连握着象牙箸的手指,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着颤。


    而谢迟昱则神态自若,不管到哪,都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他姿容绝世,气度清华,又是谢氏嫡子、圣眷正隆的大理寺少卿,席间不知有多少世家贵女的目光,或大胆或含蓄地频频投向对面的谢迟昱。


    今日的谢迟昱,穿着比往日更显矜贵的深色衣袍,衬得他容貌愈发俊美无俦。


    就连坐在他对面的温清菡,眼神也时不时的看向他。


    一个不留神,手中微颤的象牙箸竟没握稳,“当啷”一声,轻轻掉落在光洁的紫檀木食案上,在相对安静的用膳席间发出了一声清晰又尴尬的脆响。


    霎时间,附近几桌的目光都被这小小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甚至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齐刷刷地落在了温清菡身上。


    谢迟昱似也被这动静吸引,抬眼向她望过来。


    温清菡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低下头,小巧的耳朵和面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双手也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身旁的姜元初见状,带着宠溺的笑,微微侧身,以一种极其自然而亲昵的姿态,俯身靠近了窘迫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温清菡。


    “没事的,清菡。” 姜元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她耳边轻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动作从容,帮她拾起那双掉落的象牙箸,身后婢女早已取来了新的象牙箸,姜元初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停顿片刻,还是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莹白手腕,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将那筷子稳稳地重新放入她掌心,随后放开她。


    做完这一切,他便立刻退开,满脸微笑的低声道:“不必慌张,有元初哥哥在。”


    “是呀是呀,还有我呢。”姜元月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觉得自己将温清菡拉过来与他们同席这一选择再正确不过了。


    温清菡眼含感激地对姜元初点了点头:“谢谢元初哥哥。”


    元初哥哥总能让她感到心安。


    那一瞬间,心中所有的慌乱、羞愧、不安,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


    她眼中迅速漫上一层感激的水光,随即,那水光化作了弯弯的笑意。


    视线偶然瞥过对面谢迟昱时,却见他神色自然,似乎并未在意他们这处发生的动静。


    只是若是有人留心观察,就可以发现,谢迟昱低垂的眉间,罕见地染上了愠色,握着象牙箸的手,力道大了些,手中青筋尽显。


    席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众人,见到姜家世子如此体贴入微地照顾温清菡,或会心一笑,或低声私语,都在暗自揣测他们是何关系。


    有一内侍与谢迟昱耳语,随后便看见他离席而去。


    起身时,似乎是随意一瞥,看了一眼姜元初,眼里的戾气一闪而过。


    虽然是一闪而过,但姜元初还是捕捉到了,惊了一下,有点不明所以的同时,心底不由自主地涌现一个猜想。


    难道……


    而坐在更远处,一直暗中嘲笑温清菡的常宁郡主林晚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看到那个让她又恨又嫉的温清菡,竟能得谢迟昱与姜元初两人如此温柔相待,举止间尽是维护与亲近,她心头妒火中烧,气得重重将手中的玉箸拍在食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眼神怨毒地死死盯住温清菡,贝齿几乎要咬碎,心中恨意翻腾:温清菡,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得到他们这般对待!


    第46章 拐跑


    贞懿端坐在上首席位, 将方才那番小插曲与谢迟昱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一边优雅地品尝着宫宴珍馐, 一边与身旁的赵太妃闲话着家常, 仿佛并未注意到他们间的细微互动, 实则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与盘算。


    宴席用罢,众人便在内侍宫娥的引导下,三五成群, 迤逦行向御花园。


    御花园占地广阔, 气象万千。时值盛夏, 太液池中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①, 自然是今日的主景。


    然而园中奇花异草、珍稀名品亦是数不胜数,移步换景, 令人目不暇接,不少年轻公子小姐都兴致盎然。


    承恩侯夫人与世子今日也受邀前来。姜元月与承恩侯世子的婚期将近, 姜夫人自然要带着一双儿女过去与未来亲家见礼寒暄,联络感情。


    姜元月放心不下温清菡, 怕她落了单, 又或者再遇上如常宁郡主那般不长眼的人,眼底满是犹豫,拉着温清菡的手低声道:“清菡, 我得随母亲过去一下, 你一个人……”


    不远处, 承恩侯世子正含着温和的笑意望过来,显然也在等着姜元月。


    温清菡见状,连忙推了推姜元月, 善解人意地道:“元月,你快去吧,今日是在宫里,守卫森严,又有翠喜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别让承恩侯夫人和世子久等了。”


    翠喜也立刻上前一步,信誓旦旦地保证:“姜小姐您放心,奴婢这次一定牢牢跟在小姐身边,绝不让小姐离开视线半步!”


    姜元初那边,也被几位昔日的军中同袍与世家旧友拉住,正叙着话,一时也脱不开身。


    姜元月见母亲又轻轻唤了她一声,虽仍有些不舍与担忧,也只得随着姜夫人走向承恩侯一家所在之处,依礼问好。


    温清菡目送好友离开,心中虽有些微失落,但也理解。


    她与在场的大多数贵女都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稔,偶尔对上视线,也仅是礼貌地微微颔首,并不敢贸然上前攀谈,生怕自己言行不当,失了规矩,丢了姨母的脸面。


    宴席结束后,贞懿本有意让温清菡跟在自己身边,这样最为稳妥。


    但温清菡想着难得入宫,更难得见到这皇家御苑中精心培育、难得一见的珍品荷花,便鼓起勇气,小声向贞懿撒着娇,想独自在园中逛逛,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奇花异草中寻得些新的刺绣灵感与花样。


    贞懿见她眼中含着期待,也不忍拘着她,便叮嘱了几句,允了她去,只不过还派了身边的嬷嬷跟着。


    至于谢迟昱,宴席之时,便被太子身边的内侍悄声请走了。


    贪墨案已进入收网的关键时刻,太子为免打草惊蛇,只对外宣称是许久未见这位表弟,棋瘾犯了,要拉着他去东宫好好对弈几局。


    谢迟昱自然心领神会,向母亲和赵太妃告罪后,便随着内侍离开了宴席。


    如此一来,温清菡身边,便只剩下忠心耿耿的翠喜与贞懿身边的嬷嬷跟着。


    主仆三人有意避开人群,顺着太液池边一条较为幽静的小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此处花木格外蓊郁,层层叠叠的绿意几乎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玲珑的假山石点缀其间,引来的活水汩汩流淌,汇聚成一湾清浅的池塘。


    池中荷花正值盛放,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午后疏朗的阳光下,少了几分刻意堆砌的华美,却多了几分天然去雕饰的静谧清雅,别有一番风致。


    随行的嬷嬷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表小姐,这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宫里娘娘们嫌它偏僻,不够热闹体面。再者,这里紧邻着皇子们读书起居的宫苑,有时朝臣议事,也会用到附近的偏殿,为免冲撞,贵人们便来得更少了。”


    温清菡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她已被眼前这方清幽美景深深吸引。


    目光流连于那姿态各异的荷花之上,心中默默记着花瓣的层叠,颜色的渐变,荷叶的舒展,甚至莲蓬初成的模样,盘算着回去后,可以将哪种形态,哪种配色用到新的绣样中去。


    可惜今日入宫赴宴,规矩森严,除了随身佩戴的首饰和必要的物品,并不能将宫外的画具带进来。此刻手痒难耐,她想要立刻将这动人的景致描绘下来,以免过后记忆模糊,失了那份鲜活。


    她转过身,眼中带着恳切的期盼,对嬷嬷道:“嬷嬷,您常随姨母入宫,定然熟悉宫中各处。不知这附近,可否寻到画笔、颜料和纸张?我想将这荷花画下来,回去也好做个念想。”


    嬷嬷常在宫中走动,自然知道画房或某些偏殿内存有这些物品。


    然而,她奉了贞懿大长公主的严令,务必时刻跟在温清菡身边,以防不测。此刻若离开去取画具,万一这位表小姐在此期间出了什么差池,她纵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看出嬷嬷的犹豫,温清菡连忙保证:“嬷嬷放心,我绝不乱走,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翠喜也陪着我呢。您快去快回便是,我们等您。” 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让人不忍拒绝。


    嬷嬷见她态度坚决,又见此处确实僻静,少有人来,思忖片刻,终于妥协。


    她再三叮嘱翠喜务必看好小姐,自己则快步朝着记忆中有画具的方向走去,一心想着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等候的时间里,温清菡并未远离。她的目光被池塘不远处,靠近偏殿墙根下的一丛丛蓝粉绣球花吸引。


    那花球硕大饱满,颜色梦幻,在绿荫下开得正盛,与池中荷花相映成趣。


    她忍不住走近了些,微微俯身,仔细观赏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和奇妙的色彩过渡,心中又在构思新的花样。


    她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花团锦簇,并未留意到,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座偏殿二楼,此刻正有工部的几位官员在此议事。


    其中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俊的年轻官员,许是议事间隙稍感疲惫,正临窗而立,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恰好将楼下花丛边那道专注的松绿色丰腴姣好身影,尽数收入眼底-


    嬷嬷心中记挂,脚程飞快,不多时便取了简易的画具匆匆赶了回来。见温清菡与翠喜安然无恙,仍旧在原地,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


    温清菡寻了池塘边一处表面平整的石墩坐下,将画纸铺开,用镇纸压好。她神情专注,先用清水润了笔尖,再蘸取颜料,开始小心翼翼地描摹眼前的景致。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洒下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带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微微侧头,目光在花与纸之间流转,那份沉静与投入,让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清幽的画卷之中。


    嬷嬷和翠喜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垂手敛目,随时准备听候吩咐,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其实,温清菡的丹青技法算不得精湛。


    她学画画,纯粹是出于对刺绣女红的热爱,为了能更好地描摹花样、理解色彩与构图。


    她画得最多的是花草虫鱼,至于人像……只偷偷画过谢迟昱一人,且每每画时都脸红心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画


    完了也只敢自己偷偷藏着看。


    她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捕捉到眼前景物的神韵轮廓,便已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在远处东宫的一座临湖阁楼上,两道颀长的身影正凭窗而坐,手谈对弈。


    只是其中一人的心思,似乎不全在棋局之上。


    谢迟昱神色淡然,执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并未看向窗外,却仿佛洞悉一切,淡淡提醒对面的人:“该你了。”


    坐在他对面的太子萧宸,目光却越过棋盘,遥遥落在御花园那僻静角落,石墩上那抹专心作画的松绿色身影上。


    他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听了谢迟昱的话,并未立刻落子,反而轻笑一声,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对面看似无动于衷的谢迟昱,语带调侃:“长珩,你那如花似玉的表妹,瞧着……恐怕很快就要被人拐跑咯。”


    谢迟昱捏着棋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宇间迅速掠过一丝不悦。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冷冽的光,随即顺着萧宸的视线,重新望向那处。


    池塘边,温清菡已画了许久。她看了看天色,又担心离开太久,姜元月和姨母寻不见她会着急,便搁下画笔,示意翠喜收拾好画具,自己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准备沿着来路返回御花园人群聚集之处。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几不可闻。主仆三人皆未留意。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温清菡身后几步之遥。


    他身着官袍,气度温文,手中拿着一方素净的丝帕,帕角绣着精致的杏花图案。


    见温清菡转身,他微微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声音清朗悦耳,开口询问道:


    “这位小姐,打扰了。请问这方手帕,可是您不慎遗落的?”——


    作者有话说:①南宋杨万里的七言绝句《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二首其二)


    第47章 安澈


    听见陌生的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清菡心头微惊,下意识地转过身去。


    目光触及对方温润清朗的面容和那双含笑注视着她的眼睛时,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睫, 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羞涩与一丝胆怯。


    除了谢迟昱和自幼熟识的姜元初, 她几乎没有与任何外男如此近距离地打过照面, 更遑论是被陌生男子主动搭话。


    宫规森严,温清菡恐自己出什么差错,开始本能地感到紧张不安。


    她眼神怯怯的,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后退了两小步, 小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翠喜的衣袖, 仿佛这样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随行的嬷嬷经验老到,反应极快。她立刻上前一步, 不着痕迹地将温清菡护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与那年轻官员直接相对的距离, 既不失礼,又维护了主子的清誉。


    嬷嬷定睛一看, 已然认出了来人身份,面上不显, 语气却带着恭敬, 福身行礼:“原来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安澈安大人。老身失礼了。”


    安澈见状,亦微微颔首回礼,态度谦和。


    温清菡和翠喜见嬷嬷如此, 也连忙跟着敛衽行礼, 声音轻柔:“安大人。”


    “安大人。”


    温清菡趁着行礼抬头的间隙, 偷偷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青绿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气质温润如玉,观之可亲。


    只是温清菡心中默默比较,似乎还是表哥谢迟昱更加俊美无俦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秀眉微蹙,心中暗自懊恼: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表哥来了?


    她继续偷偷瞧着安澈,越看越觉得他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安澈恪守君子之礼,并未明目张胆地直视温清菡,只是目光礼貌地落在她身前不远处,温声询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


    温清菡唇瓣微动,刚想开口自报家门,嬷嬷已抢先一步,得体地代为回答:“回安大人,我们是谢氏府上的。这位是府中的表小姐,温清菡。今日随贞懿大长公主殿下入宫赴赏荷宴,见此处清幽,便在此小憩片刻,作画遣兴。不想惊扰了安大人与诸位大人议事,实在抱歉。”


    嬷嬷心思缜密,知道安澈在此出现,定是与同僚在此偏殿议事,言语间既表明了身份,也解释了缘由,更带上了几分歉意。


    “无妨,是在下唐突了。” 安澈态度依旧温和有礼,将手中那方绣着杏花的素帕往前递了递,“嬷嬷请看,这帕子……”


    嬷嬷接过,仔细看了一眼,便转身低声询问温清菡:“表小姐,您看看,这可是您的物件?”


    温清菡这才又上前一小步,就着嬷嬷的手仔细辨认。那帕子的一角确实绣着她惯用的杏花缠枝纹样,针法也是她自己的。


    她恍然记起,方才凑近看绣球花时,许是俯身太近,帕子从袖中滑落了也未察觉。


    想到此,她心中一阵后怕。


    女子的贴身之物若是被不怀好意之人拾去,后果不堪设想。幸好,是被这位看起来品行端正的安大人拾得了。


    她心中感激,杏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抬眼望向安澈,伸手接过帕子,声音清甜软糯:“多谢安大人。这帕子确实是我的,许是方才不慎遗落了。多谢您特意送还于我。”


    安澈是去年的探花郎,才名远播,如今又在工部任职,时常出入宫廷、参与各种宴会,见过的名门闺秀不在少数。


    然而,像温清菡这般容貌绝色、气质纯净又带着几分娇怯羞涩的少女,却是生平仅见。


    尤其是她抬眼望来时,那双清澈如水的杏眼和绽开的甜美笑靥,如同春日暖阳照进心扉,让安澈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惊艳之色,竟一时看得有些怔住,恍了心神。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微热,连忙移开视线,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语气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温和与距离:“温小姐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物归原主罢了。”


    对面树影幢幢之间,巍峨东宫的阁楼之上,谢迟昱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瞬不瞬地凝在御花园那僻静的角落。


    方才那短暂的一幕,温清菡对着安澈展露的笑靥,以及安澈那片刻的失神,皆清晰地落入他眼底。


    他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冷冽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握着棋子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太子萧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饶有兴味地扫了一眼那处,故作随意地开口道:


    “咦?那不是去年的探花郎,如今在工部任职的安澈安大人么?才学品貌皆是不俗,孤记得,因他相貌出众,气度温雅,去年琼林宴后,宫里还曾有人动过心思,想将他指给某位公主做驸马呢。可惜安大人志在仕途,言说暂无成家之念,此事便作罢了。”


    他顿了顿,眼尾余光瞥见谢迟昱已然收回视线,神色漠然地落下手中棋子,仿佛毫不在意。


    萧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嘛……孤今日瞧着,安大人看向你那表妹的眼神,似乎与传言中暂无成家之念颇有些不同啊。”


    萧宸身为太子,身边耳目同样众多,自是早就知道了谢迟昱与温清菡婚约解除的事。


    如今只是为了调侃几句他这个严肃自持的表弟,想要看看他的反应罢了。


    他点到即止,并未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也跟着落下一子。


    谢迟昱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脸上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专注地盯着棋盘。仿佛萧宸谈论的,不过是与己无关的闲人琐事。


    然而,那落子的力道,却比平日重了几分。


    片刻后,棋盘上胜负已分。


    谢迟昱随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缓缓站起身,声音平淡无波:“殿下,承让,你输了。”


    侍立在一旁的秉烛立刻躬身,向太子萧宸行了一礼,然后无声地退到谢迟昱身后,准备随他离开。


    萧宸闻言,猛地低头看向棋盘,眼睛瞪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懊恼地一拍大腿:“这、怎么会!孤明明……怎么又输了?!”


    随后他像是早已习惯这般结局,颓然地往后一靠,将手中把玩的几枚棋子随手扔回棋罐,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而,叹息声未落,他忽地想起什么,急忙抬头,朝着谢迟昱已然走向楼梯的背影扬声喊道:“哎!长珩!别忘了你我今日议定之事!切莫延误!”


    谢迟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背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便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只留下萧宸一人对着残局,摇头苦笑,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


    谢迟昱的脚步比平日要快上许多,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力道,径直朝着御花园那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不多时,那方清幽的池塘和石墩便映入眼帘,同时也看到了石墩旁,温清菡正与那位工部主事安澈,言笑晏晏地交谈着,气氛瞧着颇为融洽。


    嬷嬷和翠喜垂手侍立在不远处,与他们二人保持了些距离,在旁准备随时照应。


    二人似乎正在品评温清菡方才所作的画。


    安澈微微俯身,指着画纸上那几株勾勒出的荷花,语气真诚而温和:“温小姐这幅画,虽在技法上不算老道精湛,但胜在灵气盎然,寥寥数笔,便已抓住了这池荷花清幽静谧的神韵,尤其是这片荷叶的姿态,颇有几分写意的趣味。小姐于此道,实在是有天赋。”


    温清菡被这突如其来的、出自内行的赞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眼底的光芒却更亮了。


    或许是安澈态度谦和,言语得体,让她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拘谨,此刻竟也敢抬眼直视对方,声音里充满了被认可的惊喜与开心:“安大人过誉了!我只是、只是想把眼前看到的还有心里觉得美的东西,尽量画下来罢了。学画也是为了能琢磨些新的刺绣花样,从未想过能得安大人这般夸赞……清菡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在方才简短的交谈中,她得知安澈不仅文采斐然,于丹青一道也颇有造诣,甚至曾得名家指点。


    能得他一句肯定,对温清菡而言,远比寻常的恭维更令她感到雀跃,仿佛自己这点小小的拙作,也得到了某种认可。


    安澈看着眼前少女因欣喜而愈发娇艳动人的笑靥,那双清澈的杏眼里仿佛盛满了星光,心底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流,原本只是出于礼节和欣赏的交谈,此刻也不禁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


    他心中一动,话便脱口而出:“温小姐过谦了。某于丹青上还算略知一二,若是小姐不嫌弃,日后闲暇时,或许可以……”


    这个提议带着一丝逾越分寸的大胆,却也掩不住那份想要拉近关系的试探。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冷硬得近乎带着戾气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刃,猝不及防地从他们身后劈空而来,瞬间冻结了这方小天地的融融暖意:


    “表妹,该回去了。”


    第48章 璧人


    温清菡闻声, 讶异地转身回望。她没想到,来寻她的竟是谢迟昱本人。


    谢迟昱已缓步走到近前,长身玉立, 站在了她与安澈面前。


    他眼皮轻抬, 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温清菡, 又掠过一旁的安澈,那视线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温清菡今日穿着一身清雅的松绿色软烟罗齐胸襦裙, 而安澈恰好也身着青绿色的官袍。两人站在一起, 颜色相近, 在这满目美景花红中,竟无端显出几分和谐, 仿佛一对着对裳的璧人。


    谢迟昱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掠过眼底, 眉宇也微微蹙起,但他很快便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旁的嬷嬷和翠喜见到谢迟昱,连忙躬身行礼。


    “大公子。”


    “大公子。”


    温清菡也上前两步, 眉眼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欢喜, 声音清甜,带着一丝安心感和惊喜:“表哥,你怎么会在这?”


    谢迟昱面色依旧平静, 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淡淡地, 几乎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母亲见你离席久了,有些记挂,已到了出宫的时辰, 让我来寻你。”


    他并未看安澈,目光落在温清菡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走吧,莫让母亲久等。”


    一听是姨母记挂,温清菡顿时有些着急起来,生怕让长辈担心。她连忙点头:“是,不能让姨母等着急了。我这就跟表哥回去。”


    翠喜和嬷嬷闻言,也加快了手中收拾画具的动作。


    一旁的安澈见来人竟然是谢迟昱,上前一步,对着他恭敬地拱手行礼,姿态谦卑有礼:“下官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安澈,见过谢少卿。久仰少卿大人威名,今日有幸得见,实乃荣幸。”


    他态度诚恳,语气里带着对这位年轻权臣的敬重。


    谢迟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矜贵疏离、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神色淡淡,剑眉微挑,只斜睨了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安澈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近乎敷衍的“嗯”,算是回应,连句客套话都欠奉。


    温清菡站在一旁,察觉到谢迟昱周身的冷意似乎比平日更重,表情也格外冷淡。


    她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表哥这是怎么了,是方才有什么事不顺心吗?还是……不喜欢安大人?可安大人看起来温和有礼,并未得罪他呀。


    安澈似乎并未介意谢迟昱的冷淡,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转向温清菡,语气诚挚地说道:


    “今日能结识温小姐,与小姐探讨画艺,是下官的荣幸。听小姐言谈,似乎对山水花草的画作颇有兴趣。下官家中恰好珍藏了几幅前人的小品,虽非大家之作,但意境尚可。改日若是得闲,下官或许可以亲自送到府上,请小姐品鉴一二。”


    温清菡闻言,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这、这怎么敢当!安大人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喜欢刺绣,想寻些新鲜的图案花样罢了,对画作鉴赏一窍不通。若是笨手笨脚,不小心损毁了安大人的珍藏,那可就罪过了。”


    安澈还想再说些什么,或许是觉得可以借此与这位令人心动的谢府表小姐多些往来。


    然而,他的话头却被谢迟昱冷然打断。


    谢迟昱甚至没有看安澈,目光落在远处的假山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安大人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才缓缓将视线转回,落在温清菡身上,语气平淡地陈述,“谢氏的藏书阁中,亦有不少前朝与本朝的画作珍藏,其中不乏山水花鸟的精品。表妹若是当真对此感兴趣,随时可去阅览临摹。无需劳烦外人。”


    他口中的外人二字,说得极轻,却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随即,他再次看向安澈,眼眸微微眯起,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友善,重复道:“就不劳烦安大人了。”


    说罢,他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去,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温清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弄得有些懵,也顾不上细想,只能匆匆对安澈福了福身,道了声“安大人,告辞”,便提起裙摆,小跑着追向谢迟昱那挺拔却透着疏离感的背影。


    “表哥,等等我!” 她略带急切的声音在静谧的花园中响起。


    温清菡小喘着气,终于赶上了谢迟昱的步伐,勉强与他并肩而行,但中间仍刻意留出了一小段合乎礼数的距离。


    谢迟昱身量颀长,步伐又大,温清菡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与他说话。


    “表哥,” 她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带着试探,“我们这是直接回去了吗?”


    “嗯。” 谢迟昱的回答简洁至极,甚至没有看她,脸色也比平日里更沉郁几分,语气听起来冷硬,没什么温度。


    温清菡见他这般,心中不由忐忑,暗自思忖:定是自己贪看景色、与人交谈,耽搁了太久,让表哥久等,也害得姨母她们担心,所以才惹他不快了。


    她心里暗暗沮丧,告诫自己下次若有机会再入宫,定要谨记时辰,不能再这般随性。


    想到姨母或许正着急,元月和元初哥哥可能也在等她,温清菡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想要尽快赶回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瑰丽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赴宴的宾客们大多已陆续散去,宫道上人影稀疏,显得格外安静。


    谢迟昱对宫中路径了如指掌,瞥了眼天色,便径直朝着贞懿通常等候出宫的地点走去。


    待他们走近宫门附近时,果然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正朝这边张望的贞懿和姜夫人,旁边是同样等候着的姜元月与姜元初兄妹。


    姜夫人眼尖,笑着指向他们:“殿下您看,谢少卿带着清菡过来了。”


    贞懿看到两人走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清菡,我正打算派人去寻你呢,没想到你和长珩一块儿出来了。”


    “啊?” 温清菡闻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疑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谢迟昱。


    方才……表哥不是说,是姨母让他来寻自己的吗?怎么姨母却说正要派人去寻?


    谢迟昱面上一派坦然,感受到温清菡投来的带着疑问的目光,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语气平淡无波:“方才在园中恰巧遇见,便顺路将你带出来。”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原来是这样。


    温清菡心思单纯,听他这般说,便不再多想,只当是自己理解错了,或是表哥先前为了催她快走才那么说。


    反倒是贞懿,目光在儿子波澜不惊的脸和温清菡那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之间扫了个来回,心中已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她唇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底暗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自家这个向来心思深沉的儿子,轻轻哼笑了一声,却并未当场点破。


    “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贞懿适时地开口,结束了这个小插曲。


    姜元月与姜夫人又拉着温清菡的手,依依不舍地说了几句话,这才登上自家的马车,准备回府。


    姜元初也走上前来,目光温和地落在温清菡脸上,声音带着暖意:“清菡妹妹,改日若是得空,我再……带上元月,邀你一同去汴京街市上逛逛,可好?”


    他特意加上了妹妹,显得更加自然妥帖。


    温清菡杏眼弯弯,对着姜元初乖巧地点了点头,软声应道:“嗯,好呀。”


    待姜家马车离去,温清菡转过身,正想寻贞懿一同乘车回府,却发现方才还站在马车旁的贞懿已然不见了踪影。


    翠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小姐,方才您与姜小姐他们说话时,大长公主殿下便先乘马车离开了。殿下特意吩咐了,说让您不必着急,就……就坐大公子的马车,一同回府便是,不必特意再去寻她了。”


    温清菡闻言,杏眼微微睁大了几分,有些愕然。


    她转头看去,恰见谢迟昱正踩着脚凳,姿态从容地登上他那辆宽敞华贵的马车。


    心口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她与谢迟昱的婚约已然解除,如今再孤男寡女同车而坐,即便有仆从在侧,也终究不合礼数吧。


    祖父在世时常教导她,女子当谨守本分,时刻注意男女大防。


    虽然温清菡在谢迟昱这里一直都视若无睹,每次都忍不住靠近他,往他身上贴。


    如今她自己也即将开始议亲相看,更该言行谨慎才是。


    况且,她也不能不顾及表哥。


    若是因为她不知礼数的举动,害得谢迟昱被人非议,那她可怎么办。


    然而,转念一想,他们明面上终究还是表兄妹相称,同乘一车,似乎也……说得过去?


    至少不会像与完全陌生的男子同车那般惹人非议。


    只是温清菡心里清楚,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并未真正放下。


    若与他同处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离得那样近,她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甚至……冒出些不该有的、令人羞耻的妄想。


    万一一个把持不住,再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岂不是又要惹他厌烦、让他更加瞧不起自己了吗?


    踌躇片刻,温清菡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翠喜的搀扶下,也登上了马车。


    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坐得离他远些,再远些。


    第49章 跪倒


    车厢内, 一缕安神香袅袅升起,散发着清浅宁和的气息。


    谢迟昱端坐于主位,正襟危坐, 背靠着柔软的锦垫, 双眸紧闭, 似在养神,又似沉沉睡去。


    温清菡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尽可能轻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几乎挨着车门, 与谢迟昱之间隔开了她能想象到的最安全的距离。


    她挺直脊背, 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眼睛却不敢乱瞟, 只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密闭的空间里, 除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规律声响,便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交织在安神香的氤氲之中。


    谢迟昱似乎真的疲累了,一路上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呼吸均匀绵长。


    随着时间推移, 最初的紧张感略微缓解,温清菡的胆子也悄悄大了起来。


    她悄悄地,极慢地抬起眼睫,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面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剑眉斜飞入鬓, 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即便是闭目休憩,也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与疏离。


    可正是这份疏离, 却又莫名地吸引着她,让她心底那压抑了许久的、不该有的情愫,如同得到了养分的藤蔓,悄然滋长,开始躁动不安。


    她看得入了神,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与爱恋,几乎要满溢出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亲密的片段,以及梦中缠绵悱恻的旖旎。


    他强势的吻,和滚烫的唇舌,以及他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喉咙不自觉地微微吞咽了一下,长睫轻颤,心尖仿佛被柔软的羽毛反复撩拨,漾开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渴望,那痒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温清菡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沉重,凝望着谢迟昱的眼眸也渐渐氤氲起一层迷离的水光,瞳孔也微微涣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


    她总是被他那张脸吸引。


    温清菡葱白的指尖紧紧攥住了身侧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整个人仿佛脱离了理智的掌控,被自己的欲望牵引支配着,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朝着谢迟昱所在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倾斜、靠近。


    她极轻、极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密闭空间里的气息深深纳入肺腑。


    霎时间,属于谢迟昱的那股清冽冷檀香,混合着淡淡的,独属于面前男子的男性气息,将她温柔而强势地包裹。


    这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味道,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与安心。


    她甚至不自觉的在眼底漾开一抹近乎餍足的、带着痴迷的浅笑,仿佛是偷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她以为自己的这些细微举动,在这静谧昏暗的车厢内,在谢迟昱此刻闭目养神的状态下,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隐秘狂欢。


    然而,她错了。


    多年执掌大理寺刑狱,与各色人等周旋,谢迟昱早已练就了即便闭目也能通过细微声响、气息流动乃至空气的微妙变化,感知周遭一切动静的本事。


    温清菡那逐渐靠近的举动,还有压抑的呼吸,甚至她身体移动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勾勒出她此刻已然动情的模样。


    他依旧闭着眼,心中却满是了然与掌控。


    今日不过才参加一场宴席,竟然就惹得其他男子往温清菡身上凑。


    这让他莫名的升起一股恼怒。


    他放任着她的靠近,放任着她那近乎痴迷的窥探与渴望,甚至……隐隐期待着她更进一步。


    他要的,就是她自己沉沦,自己失控,最终心甘情愿地、主动地,回到他划定的界限之内,好让她离不开他。


    谢迟昱很享受温清菡对他的痴迷,他心底的那点怒意平息了几分,紧闭的眉眼也舒缓了下来。


    就在温清菡沉浸在那危险且令人悸动的靠近中时,车轮忽然碾过一段不甚平整的路面,车身猛地一晃。


    “哎呀!”


    温清菡猝不及防,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扑倒,以一个极其尴尬且羞耻的姿势,直直地、面对面地跪倒在了谢迟昱面前!


    温清菡整个人因惯性扑倒,整张脸都深深撞进了谢迟昱温暖的怀抱里,痛得她杏眼瞬间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鼻尖也撞得微微发红,忍不住闷哼一声。


    双手慌乱中下意识地向前撑去,却不知按在了何处。


    “……唔。”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低沉、仿佛从喉间深处压抑着挤出的闷哼。


    谢迟昱倏然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眸子里除了最初的睡意外,迅速掠过一抹清晰的讶异与某种瞬间被挑起的、深沉的晦暗。


    车外传来翠喜焦急又带着忐忑的询问声:“小姐,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颠簸得厉害。”


    “没、没事……” 温清菡顾不得疼,慌忙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窘迫。


    她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抬头,脱离这尴尬至极的境地。然而,当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时,却直直撞进了谢迟昱低垂下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谢迟昱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他眉峰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积聚的厚重阴云,沉沉地、带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攫住了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明显,透露出此时他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然而,他的双手却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除了最初那声闷哼和此刻深沉的目光,并未有更多逾矩的动作。


    温清菡被他眼中那近乎陌生的、带着强烈侵略性与隐忍的眼神刺了一下,心脏猛地一缩,慌乱与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急忙垂下眼,不敢再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起来!离开这个羞死人的姿势!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着起身,逃离这羞耻的姿势与他的怀抱。


    慌乱之下,她没顾得上去分辨自己手掌撑在了哪里,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臂和手掌发力。


    “呃!”


    谢迟昱的眼神变得更加可怖,温清菡吓坏了,一时也不敢乱动弹。


    “我、我,表哥,我……”温清菡没一会儿又开始想要站起来,坐回原位。


    可她手忙脚乱,就是站不起来。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眼尾带着媚色,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浮现。


    与此同时,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猛地伸出,如同铁钳般,狠狠攥住了温清菡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瞬间便将她牢牢桎梏住,再也动弹不得。


    “别动……!”


    谢迟昱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他必须阻止她那双妄图再乱动的不安分的手,否则……


    温清菡被他突如其来的强迫动作和那骇人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对上他布满血丝,狠戾如狼,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慌乱中撑按的地方,是哪里。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温清菡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小巧的耳垂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下意识地用贝齿紧紧咬住了自己饱满红润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措让她僵在原地,再也不敢乱动分毫,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只受惊过度、僵在陷阱里的小兔子。


    夏日衣衫本就轻薄,她方才一番挣扎,衣襟微微凌乱,此刻从谢迟昱居高临下的角度,几乎能将那松垮领口下的,因姿势而挤压出的诱人春色尽收眼底。


    雪白的肌肤,精致的锁骨,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更深的沟壑……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如同最浓烈的催。情。物,狠狠冲击着谢迟昱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猛地闭上眼睛,眼尾猩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的变化,以及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汹涌澎湃的欲望。


    就连谢迟昱自己都没想到,不知不觉间温清菡竟然已经影响他到这种地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而压抑。


    几乎在温清菡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谢迟昱那只原本环抱着她软腰的手臂骤然收紧,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捞起。


    随即像丢弃什么烫手山芋,又像急于结束这场失控的煎熬一般,将她重重的扔在了自己身旁的空位上,让她重新坐好。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转开脸,再次闭上了眼睛,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与竭力克制着什么的骇人气息。


    温清菡一动也不敢动,就连眼睛也不敢乱看,方才眼角余光间,她隐约瞧见了谢迟昱那处,吓得她急忙拿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毕竟自己私下里也看过不少艳俗话本子。


    温清菡红着脸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此时的谢迟昱半分。


    车厢内满是旖旎暧昧气息。


    第50章 猜测


    马车稳稳停在了谢府门前。


    不等翠喜上前搀扶, 温清菡便已自己慌乱地、几乎是跌撞着下了车,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表哥, 我、我先回院子了。”


    她匆匆丢下一句话, 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便低着头,提着裙摆,像只受惊的兔子般, 头也不回地朝着疏影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仓皇。


    谢迟昱随后步下马车, 方才在车上那短暂的失控与紊乱气息已然平复,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幽暗。


    他微微掀起眼帘, 好整以暇地望着温清菡那近乎落荒而逃的纤柔身影。


    尽管她竭力想维持镇定,走得笔直, 可她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小巧耳垂,却将她内心此刻的兵荒马乱暴露无遗。


    “呵。” 一声极轻, 带着几分愉悦与玩味的低笑, 自谢迟昱喉间逸出。


    他眼尾微微上挑,染上了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刚进府时那般大胆撩拨的时候, 怎么不见这般羞怯-


    温清菡一路小跑着冲回疏影阁, 直到回到屋子,脚踩在熟悉的地毯上,才仿佛脱力般松了口气。


    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兀自喘息着。


    倒了一杯凉茶,想也不想便一饮而尽,试图压下方才那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一幕。


    然而,茶水入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马车里那短暂的却充满侵略性的触碰,和他灼热的气息……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心跳也再次不争气地加速。


    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燥热,又慌忙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却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慢点喝呀。” 翠喜将温清菡画的几幅画作存放好,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满脸担忧。


    “没、没什么……” 温清菡好不容易平顺了呼吸,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咳出的泪花,眼神躲闪着,随口搪塞道,“就是,就是有点饿了,口渴得厉害。”


    翠喜闻言,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想到今日赵太妃寿宴规矩森严,自家小姐向来在这种场合拘谨,定是没吃好,便信以为真,连忙道:“小姐定是宴上没吃好,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给您做些清淡可口的夜宵来。”


    待翠喜离开,温清菡独自坐在房中,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


    吃饱喝足,又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惫,与那时沾染上的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气息后,她穿着柔软的寝衣,坐在床榻边,望着跳跃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微,带着茫然与一丝痛楚,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表哥已经明确说过,不会娶我。婚约也已经解除了。若我还是像从前那样,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依赖他,甚至……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妄想和举动,只会让他更加反感,更加厌恶我。”


    她想起谢迟昱曾经的冷漠疏离,想起他提及“出身配不上”时的冰冷,心口一阵闷痛。


    祖父生前的教诲也适时地在她耳边响起:“清菡,你要记住,世家大族,最重门第与利益。婚姻大事,往往是两姓之好,关乎家族前途。我们温家……终究是式微了。”


    是啊,她与表哥之间,本就是基于长辈恩情才有的口头婚约,门第悬殊,云泥之别。


    谢氏在她走投无路之时能肯给她一处栖身之所,姨母对父亲母亲的愧疚,就当还清了吧。


    至于婚约……便就此作罢。


    她又如何能够再敢肖想更多呢。


    他那样的人物,合该匹配更高贵的女子,自己……确实是不配的。


    这个认知让她难过,却也让她清醒。


    “我还是……按照之前和姨母说好的,尽快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吧。”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择一个品行端正的良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这样也能早些搬离谢府,不再给姨母添麻烦,也不再让自己继续沉溺在这无望的痴念里。”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水光与不甘。


    为自己,也为那份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做一个了断。


    忽然,她又想起一事。


    之前贞懿姨母拿给她挑选的那些郎君画像,似乎还在谢迟昱那里,说是要替她掌眼,后来便没了下文,她也一直没敢去要回来。


    “明日……找个机会,去文澜院一趟,把那些画像取回来吧。” 她低声自语,想要彻底斩断与谢迟昱之间最后一点暧昧不明的牵连。


    只是长夜漫漫,温清菡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做梦,与谢迟昱在睡梦中共赴云雨,唇齿厮磨……-


    翌日清晨,温清菡收拾好心情,照例去贞懿大长公主处问安。她陪着贞懿说了会儿话,闲聊间,贞懿便顺势问起了昨日赵太妃寿宴上的一些事,看似随意,实则是存了打探的心思。


    贞懿姿态优雅地放下手中的甜白釉茶盏,眉眼间含着惯常的温柔笑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清菡,昨日你离席独自在御花园逛了许久,可曾遇到什么有趣的景致,或是……有趣的事?”


    她昨日回府后,早已唤了跟随温清菡的嬷嬷前来细细问过,对午后那段偶遇已是心中有数。


    温清菡并未多想,只当是姨母寻常的关心,便如实答道:“有的,姨母。御花园有一处荷塘,花开得格外好,清雅别致。我瞧着喜欢,便让嬷嬷寻了纸笔,将它画了下来,想着日后琢磨绣样时或许能用得上。”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贞懿闻言,轻轻颔首,以手支颐,食指在太阳穴旁轻轻点了点,目光柔和地落在温清菡脸上,继续引导着话题:“嗯,画下来留个念想也好。那……可曾遇见什么人么?御花园那般大,难免会碰到些赴宴的宾客。”


    温清菡这才恍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姨母,您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她便反应过来,昨日跟着自己的嬷嬷是姨母身边的老人,回来之后自然会禀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不小心,把随身带的帕子弄丢了,幸好被一位大人拾到,归还给了我。那位安大人瞧着人挺好的,很守礼。”


    在她单纯的心思里,安澈拾帕归还,不过是举手之劳,体现的是人品端正。


    但她并不知道,以安澈探花郎的身份和如今的官职,寻常并不会对不相干的闺阁女子之事如此热心,当初连尚公主的机会都婉拒了。


    当然,这份热心或许别有缘由,但至少表面看来,安澈的举止无可指摘,人品确是不错。


    贞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笑意,意味不明。


    她顺着话头,语气更加温和:“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前些日子给你瞧的那些画像里,就有这位安澈安大人的。他是去岁的探花郎,文采斐然,模样也生得周正,在京中年轻一辈里,算是拔尖的人物了。”


    温清菡“啊”了一声,经贞懿这么一提,她才隐约想起来,似乎确实在那些画卷里瞥见过一个穿官服、气质温润的画像,难怪昨日觉得安澈有些眼熟。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细看,画像就被……


    “姨母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温清菡略作回想,随即有些懊恼地蹙了蹙眉,“只是那画像如今不在我手里,我也记不太真切那画中人的模样了。”


    贞懿闻言,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疑惑:“画像怎会不在你这里?不是让你仔细瞧瞧,心里好有个数么?”


    提起这个,温清菡脸上便浮现一丝尴尬,声音也低了些:“是、是在表哥那里。姨母您之前说让表哥帮我掌掌眼,可是表哥他大概是觉得我毛手毛脚,怕我不小心把画像弄丢了或是损毁了,还没等一一看完介绍,就……就都收走,说是先替我保管着。”


    她想起那日谢迟昱不容分说让秉烛抱走所有画像的情形,心里仍有些莫名的气闷和不解。


    贞懿听罢,眼眸微微眯起,心中念头急转。


    长珩这孩子是什么意思?若说纯粹是担心清菡粗心弄坏画像,未免有些牵强。他何时这般体贴过旁人的琐事。


    更何况是这种明显方便与人相看的画像。


    莫不是……他心里其实并不乐意清菡相看他人?


    这个猜测让贞懿心头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慈和的笑意,对温清菡道:“原来是这样。无妨,既然画像在你表哥那里,他又答应了要帮你参谋,那你便寻个机会,去文澜院找他,让他继续给你好好介绍介绍。正好,你也仔细问问,这位安大人合不合你的眼缘。”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仿佛只是给了个最寻常不过的建议。然而,那眼底深处,却悄然升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些许期待与试探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个惯来冷静自持的儿子,如今对温清菡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是否真的能冷眼旁观,看着清菡嫁给他人。


    温清菡并未察觉姨母话语下的深意,她本就打算去取回画像,如今正好有了由头。


    于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应道:“是,姨母,清菡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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