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强撑


    文澜院内, 朝阳初升。


    谢迟昱已穿戴齐整,一袭墨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隽。他去书房取了今日外出需用的几份紧要卷宗,正欲转身离开, 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窗台。


    那里不知何时摆上了一盆姿态遒劲的迎客松, 苍翠的针叶为这素来清冷的书房添了一抹难得的生机。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思绪被这抹绿色牵动,不自觉地飘回了昨日。


    昨日从宫中回府,踏入文澜院时, 连院中洒扫的下人都隐约察觉, 大公子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那惯常沉稳的步伐里, 仿佛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快,就连那双总是深邃平静, 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眸深处,也似乎漾着若有似无的极淡的笑意, 好似悄然流动的暖流。


    这份难得的好心情,甚至让他经过庭院时, 多留意了一眼廊下摆放的几盆常绿矮脚松。


    看着那青翠的颜色,他忽然想起, 早些时候, 温清菡似乎曾兴致勃勃地送过几盆她亲手栽种的花草过来,说要给这院子添些生气。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院中逡巡了一圈, 并未见到记忆中那些略显娇艳的盆栽。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 问一直无声跟在身后的秉烛:“先前表妹送来的那几盆花草, 摆到哪里去了?”


    秉烛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犹豫了一瞬, 还是硬着头皮,恭敬地如实回禀:“回大公子,那几盆花草……前些时日,您吩咐让收起来了。”


    谢迟昱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经秉烛一提,他才隐约记起似乎确有此事。


    他素来不喜过于繁复花哨的装饰,文澜院的布置一向以清雅简洁、自然古朴为要。


    彼时温清菡送来那些显然精心打理过,色彩鲜亮的花草,与他这院子的格调格格不入。


    他当时不愿当面拂了她的好意,便勉强收下,过后便觉碍眼,随口吩咐下人挪走,想来是放进了库房角落蒙尘。


    就像他曾经随手处置掉她送来的那盒甜腻点心一样。


    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几乎已经忘了。


    然而此刻,或许是因为心情尚可,又或许是方才马车上发生的事让他感到愉悦,他竟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


    “去寻出来,重新摆上吧。” 谢迟昱淡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


    不料,秉烛听了这话,脸色反而更加为难,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他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些:“大公子,这……这恐怕……”


    谢迟昱见他这般支吾,眼中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微沉:“怎么,有何不妥?”


    秉烛感受到那股陡然降临的低气压,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道:“不、不是不妥。只是那几盆花草在库房内存放日久,无人看护照料,又不见天日通风,前些日子取出来时,已然,已然近乎枯死了。恰巧前几日,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翠喜来过院里,说是奉了表小姐之命,要将先前送来的花草都搬回疏影阁去。所以……”


    所以,那些早已枯萎、本该被遗忘在库房深处的花草,已经被原主派人收回去了。


    后面的话,秉烛不必说完,谢迟昱已然明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听闻这番话的瞬间,面前男人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明明是盛夏时节,廊下却仿佛刮过了一阵凛冽的寒风,令人遍体生寒。那刚刚还隐约带着愉悦气息的眉眼,此刻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冷。


    送出去的东西,竟然……又被收回去了。


    而且,是在那些花草已然枯萎的时候。


    谢迟昱鸦黑色的长睫缓缓垂下,遮掩住了眸底骤然翻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戾气与某种尖锐的不悦。只是身侧垂着的手,指节不自觉地缓缓收紧,用力到泛白。


    沉默了半晌,久到秉烛几乎要屏住呼吸,才听到眼前之人再次开口,嗓音比方才更加冷冽,听不出丝毫情绪:“是么。”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随后,谢迟昱又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眉头蹙起,那温清菡是否也看见了,那些花草的状态。


    他破天荒的竟然会感到一丝愧疚,她会伤心难过么。


    思绪抽离,谢迟昱将手中的卷宗递给一旁的秉烛,刚抬手合上书房的门,目光随意一瞥,便远远瞧见回廊另一端,一道藕粉色的纤柔身影,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步履轻盈却又带着几分迟疑地走来。


    是温清菡。


    谢迟昱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眸色深沉。


    温清菡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也带着一种刻意又近乎疏离的距离感。


    她微微垂着眼,声音清软,语气却礼貌而疏淡:


    “表哥。姨母让我来将那几幅画像取回。表哥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清菡不敢再过多打扰。还是由我自己收着吧,日后若是在其中见到有合眼缘的,届时,再来请教表哥也不迟。”


    谢迟昱望着温清菡这副恭顺有礼、却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不知怎的,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反感与烦躁。


    这过于规矩近乎疏离的恭敬,与他记忆中她面对姜元初时的自然亲近,乃至昨日在御花园与安澈交谈时那不经意流露的浅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凭什么对旁人就能那般放松自在,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下这层虚假的客套。


    明明之前还那般撩拨。


    思及此,一股无名郁气悄然在胸中积聚,让他的眸色更沉了几分。


    他默然伫立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好。”


    也罢。他本就诸事缠身,尤其是那桩牵涉甚广的贪墨案,已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无暇分心给旁的事。


    更何况,那夜在假山后,他已将话说得明白。


    她的婚事,与他再无干系。


    此番答应母亲替她掌眼,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当初到底为何会应下。


    如此想着,谢迟昱心中那点莫名的躁郁似乎被强行压下。他不再看她,只是微微侧首,对身后的秉烛递去一个眼神。


    秉烛会意,转身快步进了书房,不多时,便捧着那叠装帧精美的画卷走了出来,恭敬地递到温清菡面前。


    “多谢表哥。” 温清菡伸出双手接过,声音依旧软糯,对着他绽开一个得体的、浅淡的微笑,只是那笑眼并未敢多停留在他身上,她怕看久了就会忍不住靠近他,“如此,清菡便不打扰表哥处理公务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朝着谢迟昱再次微微一福身,便转过身,带着翠喜,步履轻盈地朝着院外走去,藕粉色的裙摆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谢迟昱站在原地,目光却仿佛凝在了她消失的方向。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的郁气,一闪而过的阴鸷,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不快。


    直到那抹藕粉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漠然。


    “走吧。” 他淡声开口,迈开步子,朝着府门外的方向行去,将刚才发生的事尽数抛在了身后-


    “呼——”


    甫一踏入疏影阁的院门,温清菡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浑身的脱力感。


    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后背无力地倚靠在了冰凉的廊柱上,仿佛方才在谢迟昱面前强撑出的所有镇定与气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方才……真是太难熬了。


    她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勉强克制住心底那因为靠近他而不受控制涌起的悸动与慌乱,才能在他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维持住那副恭敬疏离的平静模样。


    天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掐得有多疼,才能止住那细微的颤抖。


    温清菡暗自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一阵懊恼与羞耻。


    都怪昨日马车里那场猝


    不及防的意外!


    原本经过这段时间的刻意疏远和自我告诫,那些因他而起的、难以启齿的躁动与渴望,已经渐渐被她强行压制下去,趋于平缓。


    可昨日那番短暂却极具冲击力的亲密接触,就像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砸得粉碎,重新搅起了惊涛骇浪。


    以至于今晨醒来,当她发现寝衣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痕迹,不得不慌乱更换时,那份羞赧与无措几乎将她淹没,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谢迟昱的渴望,远比她以为的更加深入骨髓,更加难以掌控。


    “小姐!您怎么了?地上凉,快起来!” 翠喜见她脸色微白,身形摇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支撑着她,不让她顺着廊柱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没、没什么……” 温清菡借着她手臂的力道,勉强站稳,声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飘忽,“就是忽然觉得有些腿软,不碍事的,许是走得太急了。”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不愿让翠喜看出端倪。


    在翠喜的搀扶下,她慢慢挪进了屋内,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这才感觉缓过一口气来,只是心跳依旧有些快。


    她正想吩咐翠喜倒杯茶来定定神,院子里一个小丫鬟却快步走了进来,禀报道:“表小姐,姜府方才派了人来传话,说是姜小姐和姜世子今日午后打算去城郊溪边游玩踏青,特意来邀您一同前往呢。”


    第52章 纸鸢


    “小姐, 您待会儿可是要出门赴姜家小姐和世子的约?” 翠喜斟了杯温热的清茶,递到温清菡手边,轻声问道。


    温清菡接过茶盏, 捧在掌心, 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嗯,是要去的。好久没和元月、元初哥哥一同出去走走了。”


    自从她来到汴京, 又经历了退亲、病痛等诸多事端, 与幼时玩伴这般轻松出游的机会着实不多。


    况且, 正值盛夏,汴京城内暑气蒸腾, 能去郊外溪边纳凉避暑,散散心, 于她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为了不耽搁时辰,让姜家兄妹久等, 温清菡早早便开始梳妆打扮。待一切准备停当,她刚要从梳妆台前起身, 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妆台上那支静静躺着的, 做工精巧的镶金翡翠杏花簪。


    目光触及那抹温润的翠色与耀眼的金饰,她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忽然想起,上次与姜元初见面时, 他目光曾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发髻, 随后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问道:“清菡妹妹今日, 怎么没戴那支簪子?可是觉得不合心意,不喜欢?”


    他脸上虽带着笑,眼神深处却分明掠过了一抹极淡的失落。


    当时她心中一慌, 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元初哥哥!我很喜欢那支簪子,真的!只是,只是它太贵重精致了,我怕自己粗心,不小心弄丢了或是碰坏了,才没舍得日常戴出来……” 她解释得急切,生怕他误会。


    此刻,姜元初当时那个带着失落的眼神,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温清菡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过意不去。


    元初哥哥自小就待她极好,如同亲兄长般呵护她,如今还特意送了这样一份用心的礼物,她却一直将其束之高阁,甚至连佩戴都未曾有过,确实有些辜负他的心意。


    她秀眉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着的簪子上,久久没有移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犹豫不决。


    “小姐,怎么了?可是这簪子有什么不妥?” 翠喜见她盯着簪子出神,不解地问。


    温清菡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仿佛是在说服自己:“罢了,元初哥哥自小就对我极好,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不喜欢他送的礼物。况且,这簪子也确实很好看。”


    不想让姜元初伤心,也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如此对待他的的心意。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镶金翡翠杏花簪。


    对着面前的菱花铜镜,她仔细地将簪子斜斜插入了梳理整齐的发髻之中。翠绿的翡翠在她乌黑的发间点缀,与金色的缠丝相映,果然添了几分灵动与贵气。


    “好了,” 她对着镜中略略调整了一下簪子的位置,站起身,语气轻松了些,“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主仆二人来到谢府门前,果然看见一辆宽敞的马车已经静候在侧。更让她惊喜的是,马车旁并肩而立的两道熟悉身影,正是姜元月和姜元初兄妹。


    温清菡眼中顿时一亮,脸上笑意盈盈。


    她快步上前,声音清脆,带着由衷的欢欣:“元月!元初哥哥!”


    姜元月一见到温清菡,目光便敏锐地落在了她发髻间那抹醒目的翠色与金光上。


    她眼睛一亮,唇角立刻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哟,清菡,今日这支簪子可真是漂亮得紧,我瞧着,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兄长姜元初,眼神里满是戏谑意味。


    这支杏花簪当初姜元初托工匠打造时,她就在旁边,甚至还是她提供了温清菡偏爱的花型和配色建议,自然再熟悉不过。


    姜元初站在妹妹身侧,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与惊喜,悄悄落在了温清菡发间那支簪子上。


    见她果真戴了出来,他心中那点因上次未见她佩戴而生的些许忐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温清菡心思单纯,听姜元月夸赞,又见她看向姜元初,只当她是真的喜欢这支簪子,连忙认真地解释道:“这簪子是元初哥哥送我的,样式确实精巧。元月你喜欢的话,可以让工匠照着这个样式,再给你打一支呀。”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似乎真的想要将簪子取下来让姜元月细看,或者,若是好友实在喜欢,她也不是不能割爱。


    只是手刚触到簪身,她又觉得将别人送的礼物转赠似乎不太妥当,动作便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姜元月见她这般实诚,竟然真的打算取下,连忙笑着伸手按住她的手:“好啦好啦,我的傻清菡,我是逗你玩的!这么好看的簪子,自然要戴在你头上才最相宜,我抢来做什么?” 她可不想坏了兄长的一片心意,更怕温清菡这实心眼的真把簪子给了她。


    到时候她兄长姜元初不得埋怨她。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愈发毒辣,炽热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姜元月知道温清菡素来怕热,体质又弱,见她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便不再玩笑,体贴地取出自己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了一下,然后挽起她的胳膊:“走吧,这日头底下可待不住,咱们快上车,等出了城去到溪边就凉快了。”


    温清菡被她拉着,心头暖洋洋的,也笑着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灼人的热浪。


    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滚动,一路疾驰,很快便驶出了巍峨的城门,朝着绿意盎然的郊外溪畔而去。


    郊外,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茂密的树林隔绝了城内的喧嚣与暑气。


    清脆的鸟鸣与虫声交织成自然的乐章,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淌,水声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碎钻般晶莹的光泽,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姜元初寻了一处靠近溪边,既有树荫遮蔽又地势平坦柔软的草地,利落地铺好了带来的毯子。姜元月则兴致勃勃地从马车里搬出几个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满了精心准备的点心与瓜果。


    她拉着温清菡在毯子上坐下,眉眼间带着边关养成的飒爽与体贴:“清菡,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我和哥哥就常去林子里这样野游,自在得很。今天你呀,什么心都不用操,只管放开了玩,看看景,吃吃点心,怎么开心怎么来!”


    温清菡被这轻松愉快的氛围感染,眉眼弯弯,笑着点头应好。


    姜元初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支简陋却趁手的鱼叉,走到她们旁边,指了指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溪,笑道:“你们先坐着歇会儿,吃点东西。我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叉两条鱼上来,待会儿咱们烤着吃,那才叫新鲜!”


    姜元月一听也来了兴致,边关生活的记忆被唤醒。她麻利地挽起袖子,又弯腰将裤脚也高高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哥,等等我!我也去!”


    她回头对温清菡嘱咐道,“清菡,你先在这儿休息,多吃点,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完,便提着一柄小一点的鱼叉,脚步轻快地跟在兄长身后,朝溪边跑去。


    温清菡看着他们兄妹默契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坐在树荫下,小口品尝着姜元月带来的各式精致点心,只是点心实在丰盛,四五盒摆开,她很快便觉得有些饱了。


    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幼时在宁州,祖父也曾带她去郊外放过纸鸢,那时天空也是这般澄澈高远。


    她站起身,朝着溪边正专注捉鱼的兄妹俩略微提高了声音喊道:“元月,元初哥哥,我带了个蝴蝶纸鸢来,想去那边空地上放一会儿!”


    不远处确实有一大片开阔平坦的草地,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


    姜元月回头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尽管去玩。


    温清菡让翠喜取来了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主仆二人便朝着那片空地走去。


    空旷的草地上,微风习习。


    温清菡牵着线,翠喜帮忙将纸鸢举起、抛出,试了几次后,那漂亮的蝴蝶便乘着风,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在碧蓝的天空中翩翩起舞,如同一只真正的彩蝶。


    温清菡仰着头,全神贯注地掌控着手中的丝线,看着纸鸢越飞越高,心中充满了喜悦。


    她一边小心地放线,一边不自觉地随着纸鸢飘动的方向,慢慢向后退去,想要寻找更合适的角度和风力。


    然而,就在她退后几步,注意力完全被空中的纸鸢吸引时,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


    “啊!” 温清菡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手下意识一松,原本绷紧的丝线瞬间失了力道,那高飞的纸鸢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被风带着向外窜去,眼看就要挣脱束缚,断线飞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倏然伸出,以一种近乎将她半环抱在怀里的姿势,干脆利落地覆在了她握着线轴的手上。


    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细腻的手背,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瞬间收紧了几乎脱手的丝线,稳住了那只濒临失控的纸鸢。


    温清菡悬到嗓子眼的心,随着这及时的援手,稍稍落回实处。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看清是谁。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身后那人的面容时,杏眼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是谢迟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表、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清菡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因为惊吓,也因为这份完全出乎意料的偶遇。


    谢迟昱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因惊吓而慌乱的小脸上。


    他的眉眼本就深邃,此刻背着光,更显轮廓分明,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失措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向下,瞥了一眼她手中再次被稳住的线轴,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不容置疑:


    “握紧。”


    第53章 烤鱼


    温清菡白皙细嫩的脸蛋, 瞬间如同被沸水烫过一般,爆红起来,连小巧的耳垂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只能呆愣愣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迟昱。


    她的背脊清晰地感受着从他胸膛传来的、隔着衣料也无法忽视的坚实与温热, 而双手更是被他宽大有力的大掌完全包裹,那灼人的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直直烫进她心里,让她心跳如擂鼓, 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看向他时, 浓密卷翘的睫羽如同受惊的蝶翼, 不住地轻颤,红润的唇瓣微微翕动了几下,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他深邃的眼眸和周身清冽的气息。


    连呼吸都不自觉粗重了几分。


    一旁的翠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愣了片刻,待看清来人, 才慌忙敛衽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磕绊:“大、大公子……”


    她下意识地想上前查看自家小姐的情况, 脚步刚动, 却倏然对上了谢迟昱瞥来的一道眼神。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一丝隐隐的警告戾气。


    翠喜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 不敢再上前, 也不敢再乱看, 只敢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留意着。


    远处溪边,姜元初刚提着捉到几条鲜鱼的鱼篓准备上岸,一抬头, 恰好看见了空地上那两道过于靠近,姿态甚至有些暧昧的身影。


    他眉头骤然锁紧,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与焦躁。


    “清菡……” 他低喃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鱼篓往身旁刚上岸的妹妹姜元月怀里一塞,语气急促而紧张,“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迈开大步,朝着温清菡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姜元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抱住沉甸甸的鱼篓,也顺着兄长的视线望去,同样看到了那令人意外的一幕。


    她心头也是一紧,以为温清菡遇到了危险,来不及多想,抱着鱼篓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边跑边喊:“清菡!”


    温清菡正沉浸在与谢迟昱意外贴近的震惊与羞窘中,听到姜元月的呼唤声,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还被谢迟昱半圈在怀里,两人姿态如此亲密,她顿时又羞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用力挣扎了一下,从谢迟昱的怀中脱离出来,踉跄着向后退开几步,与他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这一挣扎,动作仓促,原本被两人共同握着的线轴失了准头,那细细的丝线“啪”地一声,竟绷断了。


    天空中那只好不容易稳住,正翩翩起舞的蝴蝶纸鸢,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随风朝更高更远的天际飞去,很快便化作了碧蓝背景上的一个小小彩点,直至消失不见。


    “啊……飞走了……” 温清菡望着纸鸢消失的方向,脸上不禁流露出遗憾与失落。


    谢迟昱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见她因纸鸢飞走而嘟起嘴,满脸惋惜的模样,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掠过一抹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仿佛觉得她这小女儿情态有些有趣,但这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此时,姜元初已快步走到了近前。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不悦,对着谢迟昱拱手行礼,姿态依旧恭敬有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原来是谢少卿。真是……好巧。”


    谢迟昱神色淡然,微微抬了抬下颌,算是回应。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个已经断了线的线轴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着常服,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姜世子。”


    姜元初的目光在温清菡微微泛红的脸上扫过,又落回谢迟昱身上,直接问道:“在下与清菡妹妹在此处游玩,没想到能偶遇谢少卿。不知谢少卿为何会在此处?”


    谢迟昱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旁垂眸不语的温清菡,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外出查案,途经此地。”


    简短的几个字,便将一切归于公务,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这时,姜元月也抱着鱼篓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先是紧张地拉住温清菡的手,上下打量:“清菡,你没事吧?吓我一跳!”


    温清菡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元月。只是,恰好遇上了表哥。”


    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谢迟昱。


    姜元月这才转向谢迟昱,连忙福身问好:“谢大公子。”


    谢迟昱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视线,却似乎总若有似无地停留在温清菡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注,让温清菡感到一阵不自在。


    “原来如此,谢少卿辛苦。” 姜元初压下心中的疑窦,面上恢复了温润的笑容,客气地邀请道,“我们正准备将捉来的鱼烤了,野炊一番。谢少卿若不嫌弃这山野粗食,不妨……一同小坐片刻?”


    他这话虽是客气,但也存了几分试探,料想以谢迟昱的身份和性子,多半会婉拒。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谢迟昱的目光从温清菡身上收回,看向姜元初,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简洁的字:


    “好。”-


    谢迟昱一身矜贵绣袍,安然闲坐于枯木桩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茶盏,垂眸饮茶。


    他侧脸轮廓如刀削般明晰,满身清贵气质与这林野杂景格格不入。


    秉烛躬身近前,低语禀事,谢迟昱只偶尔颔首,神色一如既往的疏淡。


    温清菡远远望着,看得入迷,竟一时忘了动作,连指尖拈着的半块糕点都迟迟未送入唇中。


    姜元月给姜元初送完柴火回来,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抓起糕点便咬:“可累死我了,肚子都饿了,清菡?你看什么呢这般出神?”


    她伸手在温清菡眼前晃了晃。


    许是姜元月的说话声大了些,话音刚落,远处的谢迟昱似听见动静,侧首朝这边瞥来一眼。


    温清菡倏然回神,恰撞上谢迟昱闻声瞥来的目光。那双眸子深如寒潭,惊得她慌忙垂眼,错开视线,耳尖染上薄粉:“没、没什么。”


    声如蚊蚋,心虚得几乎要将自己的脸埋起来。


    姜元月实在饿得慌,也没心思多想,“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便埋头吃起来。


    过了一会儿,撞上那边姜元初给她使来的眼色,她才忽地想起前几日与兄长的对话,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那日她凑近姜元初,手撑着下颌,微眯起眼来,直截了当地问:“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清菡啊?”


    姜元初正喝着茶,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问,一口茶瞬间呛在喉间,咳得满面通红:“胡说什么……传出去有损清菡清誉。”


    “真不喜欢?”姜元月仍不肯罢休,继续挑眉追问,“听说最近清菡可开始相看人家了,我还向她提过你呢。若你真对她那个没意思,那我回头与清菡见了面,便叫她不必考虑你了。”


    姜元初顿时急了:“当真?”


    “那是自然,大长公主殿下都已经在私下替她物色合适的人家了。”姜元月斜睨他一眼,“你若真不愿,那就——”


    “等等,我……我心里确实属意清菡妹妹。”姜元初终究低声坦白,耳根泛红。


    难得见自家兄长这般模样,姜元月得逞一笑:“行,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思绪收回,她放下手中糕点,清了清嗓子,道:“清菡,我哥哥那边好像忙不过来,你能去帮把手吗?”


    说完,她还边揉着腰肢,边佯装疲惫道:“我这下河捉了半天的鱼,腰酸背痛的,实在动不了了。”


    温清菡见她确实疲累,又想到自己玩了半日也未曾出什么力,颊边微赧,软声道:“好,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过去帮元初哥哥,等鱼烤好了我再拿来给你吃。”


    翠喜欲跟上一同帮忙,却被姜元月一把拉住,她哪能允许这时候有人过去打搅二人独处,急忙出声劝道:“哎呀翠喜,你就别去啦,他们两人足够了。”


    瞧见姜元月给她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微挑眉毛,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温清菡走到火堆旁,轻声道:“元初哥哥,我来帮忙。”


    姜元初一见她,眼底便漾开笑意:“鱼都处理好了,清菡妹妹只需帮着看火,别烤焦就成。”


    他语气温润,动作利落,将最好坐的一处让给她。温清菡乖巧点头,依言温顺的坐下,二人偶尔低语,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确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恬静。


    姜元月在树荫下瞧着,满意地碰碰翠喜:“瞧,你家小姐与我兄长,看上去像不像一对金童玉女?”


    话音随风飘至隔壁。


    谢迟昱缓缓抬眸,目光落向那并肩而坐的两人,他唇角微一勾,笑意不达眼底。


    “金童玉女么。”他低声重复,嗓音凉如冰霜。


    杯中茶面映出他幽深的眼眸,无波无澜,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指尖摩挲着盏沿,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谢迟昱敛眸,将最后一点茶饮尽,再未朝那火光处投去一眼。


    第54章 送画


    “清菡, 这鱼再不吃可要凉了。”


    姜元月见她握着竹签出神许久,忍不住轻声提醒。


    温清菡蓦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只是想起些事。”


    对面的枯木桩上, 谢迟昱手中那串烤鱼同样未动分毫。他侧首望向溪流尽头, 眸色沉静, 修长指节缓缓转动竹签,仿佛把玩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姜元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 又看向远处正收拾行装的兄长, 凑近压低声音:“是不是方才哥哥同你说了什么?”


    温清菡睫羽轻颤, 良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待会儿车上细说。”姜元月握了握她的手。


    暮色渐起,天际铺开一层暖黄。姜元初整理妥当, 扬声提醒该启程回城了。


    温清菡见谢迟昱翻身上马,忍不住轻声问:“表哥不与我们一起回府吗?”


    谢迟昱勒住缰绳, 目光扫过她与身侧的姜元初,语气淡得像耳边拂过的风:“大理寺尚有案卷待理。”


    语罢便调转马头, 身影很快没入渐暗的林道。


    回程马车上,只剩她们二人。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 姜元月眼含探究, 终于小心翼翼轻声开口:“哥哥……可是向你表明心意了?”


    温清菡指尖微微一蜷,低低“嗯”了一声。


    方才溪畔,火光噼啪。她正低头看着架上渐成金黄的烤鱼, 姜元初忽然靠近, 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清菡妹妹……元月说, 你近日在相看人家?”


    她那时才恍然明白姜元月为何特意支开旁人,让她过来帮忙。


    “是。”她垂眸轻声应道,“姨母已在为我留意了。”


    姜元初呼吸微促, 终于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这些年来,我从未将你视作妹妹。我心悦你已久……愿聘你为妻,此生珍重相待。不知你……可愿意?”


    温清菡怔怔抬眼,火光在他眸中跃动,映出一片灼灼的真诚。她心绪纷乱如麻,耳根烫得厉害,只慌忙垂下头去:“元初哥哥……我、我需些时日想想,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她将这番话细细说与姜元月听,话音落时,车内一片寂静。


    姜元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喜欢我哥哥?”


    温清菡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那你讨厌他吗?”


    “不讨厌的。”


    她摇头,眼前浮现出少时在宁州时的种种。


    那个总会护在她身前的少年,曾是她暗自羡慕元月拥有的兄长。可这份亲近与信赖,似乎从未染上过


    怦然心动的意味,她也从来没往男女之情处想。


    年岁渐长之后,情窦初开时,她满心满眼都系在谢迟昱身上。


    与姜元初相处时,也不会像方才只远远望见谢迟昱一眼那般就心跳失序,也不会在无意靠近时,生出想要触碰又慌忙缩回手的悸动。


    更加不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独自缠绵床榻,像对谢迟昱那样百般幻想,交颈相拥,产生难以对人言说的渴望。


    “既不讨厌,便很好了。”姜元月握住她的手,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哥哥待你一片真心,若你能嫁给他,定会美满喜乐的。”


    温清菡抬眸看向好友殷切的脸庞,唇角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却未再接话。


    车外马蹄声规律作响,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线光-


    温清菡踩着青石板踏进谢府时,暮色已染透了檐角。她正想着今日郊外种种,心绪纷乱如麻,冷不防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唤住。


    “表小姐可算回来了。”


    贞懿大长公主身边的周嬷嬷立在影壁旁,笑得眉眼舒展,“殿下在前厅等着呢,说有贵客来访,想要见一见您。”


    温清菡心下一怔。


    她在京中不过数月,除却姜元月兄妹,哪里还有熟识之人会登门寻她。


    “敢问嬷嬷,来的是哪位?”她轻声问道。


    “是工部的安大人。”周嬷嬷引着她往前厅走,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去岁的探花郎,年纪轻轻便在工部任职,当真一表人才。”


    安澈?温清菡脚步顿了顿。


    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些日子姨母递来的画像里,确实有这位安大人。可他们不过月前在御花园有过一面之缘,怎会值得他今日特意登门。


    况且,她今日一整个下午都出城去了,那他岂不是等了一个下午?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兰花纹,想到御花园那日两人的短暂交谈。


    莫非……


    心思百转间,已至前厅门外。她敛了敛心神,抬步迈过门槛。


    厅内灯火通明,贞懿大长公主端坐主位,身侧太师椅上,安澈正含笑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专注,温清菡莫名想起今日溪畔,与姜元初看向她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姨母。”她上前行礼,声音柔柔的。


    贞懿朝她招手,待她在身旁的绣墩坐下,才温声道:“安大人今日特意过府,说是要兑现那日许你的承诺。”


    承诺?温清菡茫然抬眼。


    安澈已起身施礼,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越发温润如玉:“那日在御花园偶遇小姐,听您说起喜爱以古画入绣,安某不才,家中恰有几幅前朝山水小品,今日特携来请小姐品鉴。”


    他说着,示意身后小厮捧上锦盒。


    温清菡这才恍然,那日她确实随口提过,若能多见些不同风格的山水画,绣出的花样定能更添意趣。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句闲谈,竟被对方记在心里,今日还专程送画上门。


    “这如何使得……”她忙摆手,颊边泛起薄红,“我那日不过随口一说,安大人不必当真。”


    “君子一诺,岂能儿戏。”安澈含笑望着她,眸光清亮,“况且这些画在安某手中,不过蒙尘箱底,若能助小姐绣出佳作,才是物尽其用。”


    他话说得诚挚,温清菡一时不知如何推拒,只得求助般地看向贞懿。


    贞懿唇角噙着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思。她缓缓拨弄着腕间翡翠金玉手镯,温声道:“安大人有心了。只是这些画作珍贵,清菡怕是不敢擅收。”


    “殿下言重了。”安澈恭敬道,“不过是借予小姐观摩,何时看够了,差人送回便是。”他说得坦然,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温清菡。


    那目光里的倾慕太过分明,连侍立一旁的丫鬟都悄悄交换了眼神。


    温清菡垂下眼,指尖蜷在袖中。她不是懵懂少女,今日又刚被姜元初表明心意,自然明白安澈这眼神中藏着怎样的心意。


    可奇怪的是,被人这般珍视,她心中除却些许慌乱,竟无半分悸动。


    她忽然想起今日溪畔,谢迟昱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那时她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乱了方寸。而此刻面对安澈温煦的注视,她却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


    “那便多谢安大人了。”她轻声应下,终究不好再三推却。


    贞懿瞥她一眼,转而问起安澈工部事务。二人又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厅外天色已彻底暗透,廊下的绢灯一盏盏亮起,在青石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仆妇进来禀报晚膳备妥,安澈适时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朝温清菡的方向又施一礼:“若小姐观画时有不明之处,随时可遣人告知,安某必当倾囊相告。”


    温清菡起身还礼,抬眸时正对上他含笑的眼。那眼神太过明亮,她慌忙垂下视线,只盯着他衣襟上绣着的竹纹,轻声道:“有劳安大人。”


    安澈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贞懿慢慢呷了口茶,忽然开口:“你觉得安澈此人如何?”


    温清菡心头一跳,知道姨母这是要问正话了。


    她斟酌着词句,轻声道:“安大人温文有礼,才华出众,是个君子。”


    “只是君子?”贞懿抬眼看她,目光如镜,“他今日所为,可不止君子之交。”


    温清菡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贞懿放下茶盏:“清菡,你如今刚及笈,婚事也不必操之过急,你可以慢慢来。安澈家世清白,前程可期,对你又这般上心,你若愿意……”


    虽然温清菡不能做自己的儿媳妇,贞懿确实心里遗憾,可是若是她能寻到真心待她、爱护她的如意郎君,贞懿也算是对她父母有个交代了。


    贞懿不想给她太大压力,让她匆忙作出决定:“若是你不愿意,也不必勉强,只要姨母在,你可以一直住在谢府里。”


    “姨母,”温清菡忽然打断她,声音轻却坚定,“我会好好考虑清楚的,一时太过突然,我只是有些慌乱罢了。”


    她抬眼看着贞懿:“婚姻大事,清菡还想再想想。”


    贞懿凝视她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也罢,你自己想清楚。”


    “清菡明白。”


    从厅里出来,夜风拂面而来。


    温清菡没有立即回疏影阁,而是屏退丫鬟,独自走到附近的水榭临池边。


    池中睡莲盛开,浮在水面,娇艳花朵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她倚着栏杆,看着水中晃动的月影,心绪如这池水般泛起涟漪。


    安澈的殷勤,姜元初的真心,还有自己内心深处对谢迟昱日渐加重的渴望和蓬勃爱意。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菡儿,将来择婿,不必求门第多高,只求一颗真心待你。”那时的祖父,并没将与谢氏的婚约当真,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孙女能够嫁给真心爱护她的人。


    如今温清菡自愿将亲事退了,本就该收起对谢迟昱的满腔爱意。


    可是她即使刻意远离谢迟昱,一时也做不到忘了对他的感情。


    她只要闭上眼,就会忍不住在梦里和他云雨,那日的吻还历历在目,那份情意如暗流汹涌,让她心乱如麻。


    或许,只有嫁了人,成了亲,离开谢府,才能彻底断了这份念想。


    “小姐,起风了,回屋吧。”翠喜不知何时寻了过来,为她披上披风。


    夏日夜晚水池边,还是有些冷的。


    温清菡点点头,转身时目光掠过池畔的太湖石。月光下,石影嶙峋,恍若某个人的侧影。


    她摇摇头,将那荒谬的联想甩开。


    回到疏影阁,安澈送来的锦盒已摆在案上。她打开一看,是三幅装裱精致的山水花卉小品。


    皆是意境深远,笔法精妙。


    她轻轻抚过画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安澈确实用心,这些画恰是她所需。可这份心意越是周全,她越觉沉重。


    “小姐可要现在看?”翠喜问道。


    温清菡摇摇头:“收起来吧,明日再看。”她需要理清心绪。


    窗外月华如水,她坐在灯下,取出先前绣了一半的帕子。丝线在指尖缠绕,却久久未能落针。


    心乱了,连最熟悉的绣活都做不下去。


    她搁下针线,走到窗边。夜空中星子疏朗,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清泠的声响。她静静站着,直到月色西斜,才轻叹一声,掩上了窗。


    长夜漫漫,心事难眠。


    第55章 诗笺


    疏影阁的灯火已熄, 满室沉入幽寂。


    温清菡睡得并不安稳。


    素色寝衣在辗转间松散开来,露出一截莹润的肩线与精致的锁骨。薄褥被她无意识地踢到一旁,寝裤微微卷起, 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半掩的纱窗外, 夜风习习, 吹得纱幔轻漾。月光透过帘隙,在她身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博山炉中余香未散, 青烟丝丝缕缕, 在空气中缠绵缭绕。


    一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立在榻边, 无声无息,融在这夜色里。


    谢迟昱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人, 眼里满是她安静的睡颜。


    少女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阴影, 唇珠饱满挺翘,唇色泛着柔润的光泽。


    寝衣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锁骨下一团雪白柔软的细腻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凝视良久, 眸色渐深。


    俯身靠近, 鼻尖几乎触到她的。


    属于她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少女特有的甜香。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喉结剧烈滚动。


    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廓。


    那日的颤栗触感与滋味瞬间涌入脑海。


    柔软、湿润、带着青涩的颤抖。


    记忆如野火燎原, 瞬间点燃压抑已久的渴望。


    “表妹……”他低语, 声音暗哑得几乎听不见。


    指尖流连在她唇上, 力道轻柔摩挲流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每一道目光, 每一句言语,都像锋利的箭矢般,狠狠刺穿他惯有的冷静自持。


    姜元初望向她的眼神,安澈登门时那份刻意的殷勤,还有她面对他们时羞涩垂眸的模样。


    都让他心里升起无端的怒火,觉得甚是碍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寒冰般的冷冽。


    “他们怎么敢。”他无声低语,指腹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榻上的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又往衾被外蹭了蹭。寝衣滑落更多,那片雪色在月光下愈发清晰。


    谢迟昱呼吸一窒。


    眼底暗潮翻涌,理智与欲念在深处激烈撕扯,他的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想吻她,想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俯身贴上,贪婪的吮吸着她唇上的味道。


    手掌插入她散在枕畔的发丝,将她更加贴近自己。


    温清菡青丝触感柔软如缎,却让他体内那股躁动的火焰烧得更烈。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擂鼓。


    温清菡似是被撩拨起了欲望,不自觉地更靠近谢迟昱,唇边溢出几声呻吟,即使睡梦中也在迎合着他。


    情到浓处,伸手打算扯开了温清菡身上碍事的素白寝衣,大掌覆在那团雪白绵软之上时,那柔软细腻的触感使他心颤,气息灼热,呼吸愈发沉重,似是要彻底失控。


    谢迟昱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强行压制后的晦暗。


    他放开了她的唇,隔开了一些距离,缓缓收回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瞳孔涣散迷离,还存着未散的欲望。


    他紧盯着她。


    温清菡唇被他吻得红肿挺翘,唇上还留着晶莹的水渍,两颊染上潮红,喘。息愈重。


    最终,谢迟昱只是俯身,克制又极轻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触之即离,如蜻蜓点水。


    然后他直起身,为她拉好散乱的衣襟,将被衾轻轻覆回她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克制得近乎僵硬,仿佛稍一松懈,那根紧绷的弦就会彻底崩断。


    月光偏移,将他离去的身影拉长。


    帘幔轻晃,室内重归寂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炽热与旖旎气味。


    榻上之人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唇边逸出一声轻浅的呓语,舌尖轻舔唇瓣,又沉沉睡去-


    疏影阁外渐起的洒扫声将温清菡从睡梦中唤醒。她拥被坐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温热而真实。


    “又梦见表哥了……”她低声自语,心头涌起一阵混杂着羞赧与不安的烦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快些将亲事定下,越快越好。


    否则,那些不该滋生的念头和那些深夜难以启齿的梦境,只会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淖。


    “小姐醒了。”翠喜端着盥盆进来,见她神色怔忡,轻声问道,“可要现在梳洗?”


    温清菡点头,起身时忽道:“翠喜,稍后你将姨母给的那些画像找出来,把安澈安大人的那张单独挑出,我想再看看。”


    翠喜眼睛一亮,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早膳后,温清菡坐在临窗的榻边,案几上摊开着安澈的画像,旁边是昨日他送来的三幅山水花卉小品。


    她凝视着画中温文含笑的男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心动,至少,是能让她下定决心的那种触动。


    姜元初昨日的一番表白着实让温清菡手足无措,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从前只当他是兄长看待,如今知晓了他对自己的情意,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今与安澈有过两次接触,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都极好,若是选择安澈的话,倒是不会让姜氏兄妹多难堪。


    毕竟他们之间还存着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情谊,温清菡不愿破坏。


    或许可以试着接触了解一番。


    “安大人可真是一表人才,”翠喜在一旁轻声道,“不愧是去岁的探花郎,模样生得这般好。”


    温清菡微微一笑:“是啊,安大人确实相貌出众。”


    只是这话说出口,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轮廓更深邃,眉眼更凛冽,就连眼尾那颗泪痣,都带着安澈所没有的、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忽瞥见窗外庭院中一道墨色身影。


    谢迟昱正朝这边走来。


    温清菡心口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


    方才那些话……他听到了吗?


    不及细想,人已至门前。谢迟昱迈步进来,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案几上的画像,眉梢微挑:“安大人皮相尚可。表妹这是,看上他了?”


    温清菡耳根一热,强自镇定道:“安大人确实很好。”


    想起自己方才下的决心,又想起望仙楼那日他说过的话,她心一横,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若安大人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的。我……确实有意与他结亲。”


    她抬眸看向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些:“表哥今日来,可是有事找我?”


    谢迟昱眸色倏然沉了下去,周身气息冷了几分。翠喜见状,悄悄退了出去,给他们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母亲让我来同你说说画像上这些人,”他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镇定,语气却淡得听不出情绪,“既然表妹对安大人有意,那我便好好同你讲讲他。”


    温清菡心头一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与他独处了,每多一分接触,心底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就深一分。


    她必须划清界限,刻意远离。


    “多谢表哥好意,”她垂下眼,声音轻软却坚定,“不过不必了。我想自己慢慢了解,不想听旁人多言。姨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谢迟昱眸色深深地看着她,半晌未语。


    温清菡指尖掐进掌心,继续道:“表哥日理万机,如今账册已在你手中,想必诸事繁杂。清菡不敢多扰。”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谢迟昱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凝着她看了许久,才淡淡道:“好。既然表妹心意已决,又这般体贴善解人意,那我便不多留了。”


    “表哥慢走。”


    谢迟昱转身迈出门槛,衣袂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温清菡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揪紧了,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案几上的画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温小姐可在?”


    温清菡抬眸望去,只瞧见疏影阁月洞门外,安澈一袭青衫,含笑而立。


    安澈才从贞懿那里过来,身边的周嬷嬷给他引路。


    日光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


    谢迟昱脚步顿住,停在门外,无声看向安澈。


    安澈走近,见谢迟昱立在阶前,忙执礼问候:“谢少卿。”


    谢迟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安大人今日倒是得闲。”


    “下官昨日送了几幅拙藏给温小姐赏鉴,恐有不明之处,故冒昧再来叨扰。”安澈答得恭敬,眼角余光却已忍不住飘向屋内。


    这时,温清菡自帘后走出。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中透着清雅。


    见院中站着的两人,她脚步微顿,随即上前福身:“安大人。”


    安澈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几乎忘了礼数,匆匆朝谢迟昱颔首示意便朝她走去:“温小姐。”


    安澈走得急,衣袂带起微风,掠过谢迟昱身侧时,谢迟昱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安大人怎么来了?”她轻声问道,心里莫名有些惊讶和疑惑。


    安澈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递上,耳根微微泛红:“这是下官前日偶作的一首小诗……那日御花园与小姐一叙,归来后心有所感,便草草写就。今日唐突,想请小姐雅正。”


    诗笺?


    可是她并不懂这些啊。


    温清菡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谢迟昱。


    他仍背身立在阶前,未曾离开,墨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峻。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素笺上墨迹清隽,字里行间隐约可见山水意象,却也不乏含蓄的倾慕之意。指尖触及纸面时,她能感觉到安澈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温热而微颤。


    “安大人有心了。”她低声道,颊边泛起薄红,脸上是赧意,“只是安大人,我并不精通文墨诗作,实在是无法……”


    谢迟昱始终没有回头。


    但温清菡却莫名的感觉到有股无形的压迫感,正随着安澈的靠近而愈发浓重。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握着诗笺的手微微收紧,纸上那句“偶遇惊鸿影,山水共知音①”忽然变得滚烫——


    作者有话说:①偶遇惊鸿影,山水共知音。来自网络


    第56章 桃花


    安澈见她收下诗笺, 眉眼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连声音都染上轻快的笑意:“无妨,只要温小姐肯收下便好。”


    温清菡指尖捏着那张素笺, 薄薄的纸页仿佛带着温度。


    她本不该收的, 这般私相授受, 若是传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闲话。


    昨日那三幅画作,是有姨母在侧, 旁人就算知道, 也不会说些什么。


    刚想出声回绝, 可抬眸看见安澈那双满是期盼的眼,那里面闪烁的赤诚与小心翼翼, 让她那句推拒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自小便不擅拒绝人。


    祖父在世时常说她心软,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好吧, ”她终是轻声应道,将诗笺拢入袖中, “多谢安大人。”


    话一出口,她才恍然意识到, 谢迟昱不见了。


    方才还立在阶前的那道墨色身影, 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温清菡心头莫名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离开被一并抽走了。


    她下意识朝院门望去, 那里只有被风晃动枝叶而发出的簌簌声响, 疏影阁门外空无一人。


    “温小姐?”安澈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温清菡忙敛了神色, 浅笑道:“安大人屡次赠礼,清菡实在过意不去,倒叫我不知如何回礼才好。”


    她说得诚恳, 颊边因着几分窘迫泛起浅浅红晕。这模样落在安澈眼中,愈发显得娇憨动人。


    “小姐不必客气,”他温声道,眼中情意几乎要溢出来,“能得小姐一顾,已是安某之幸。”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温清菡耳根一热,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想起袖中的诗笺,以及昨日他送来的画,他好像来谢府也太过频繁了些。


    还有他那眼神,眼里的心意太过明显,明显到她无法再装作不懂。


    可她该接受吗?


    她原本就有意挑选安澈作为议亲的人选,如今看他也对自己有意,心里本该高兴的。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颗眼尾的泪痣,还有昨夜梦中那些荒唐又羞人的片段……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转身对翠喜道:“去书房将我前些日子画的那幅翠竹图取来。”


    翠喜应声退下。温清菡这才想起二人还立在院中,忙引安澈进屋:“安大人请进,先进去稍坐片刻吧。”


    安澈随她步入外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陈设,临窗的绣架上半幅未完成的蝶恋花,书案上摊开的画作,博古架上几件雅致的瓷器,房里还摆满了各式鲜花,一室馨香。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落在临窗的那张小几上,上面摆着几幅卷起的画轴,旁边还有……


    他眸光微凝。


    那是一幅画像。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认出了画中人的衣着,正是去岁他探花游街所穿的那身服饰。


    温清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急忙绕过屏风走进里间。


    她将诗笺小心放在窗边案几上,视线触及那幅摊开的画像时,手忙脚乱地将它翻面盖住,心跳如鼓。


    他看见了。


    一定看见了。


    她闭了闭眼,心底涌起一阵慌乱和羞赧。


    她不由自主的懊恼起来,埋怨自己为何方才出去时,不提前将这幅画放好,如今在安澈面前失态。


    “小姐,画取来了。”翠喜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打破了尴尬。


    温清菡定了定神,走出去时已恢复了温婉笑容。


    她从翠喜手中接过画卷,在圆桌上徐徐展开。


    墨色深浅有致,几竿翠竹挺拔清隽,竹叶疏密得当,虽笔法尚显稚嫩,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我平日多画些花草,绣的也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她轻声道,眼中带着些许赧然,“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幅翠竹图是前几日随性所作,若安大人不嫌弃,便当作清菡的一点心意吧。”


    这幅翠竹图原本她是打算绣在帕子上的。


    她说得谦逊,安澈却看得认真。他放下茶盏,俯身细观,指尖虚悬在画纸上空,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墨色。


    “竹有节而虚心,正是君子之德。”他抬眸看她,眼中满是赞叹,“小姐这幅画,笔意清雅,气韵生动,安某甚是喜欢。”


    他话说得真挚,温清菡心中那点不安稍稍散去,浅浅笑道:“大人谬赞了。”


    想到自己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了,若是诗书琴艺之类的,她实在是没那个天赋。


    “绝非虚言。”安澈直起身,郑重地将画卷起,“此画安某必当珍之藏之,时时观摩。”


    他这般珍视,倒让温清菡越发不好意思了。她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窗外日光渐移,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院中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安澈的视线飘忽了片刻,最终定定落在温清菡脸上。


    他呼吸微促,耳根泛起红晕,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开口:“温小姐……安某早在御花园那日,便对你一见倾心,心仪已久。若能得你为妻,此生必当珍之重之,不负深情。”


    话一出口,室内霎时安静。


    温清菡怔在原地,杏眼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一旁的翠喜和周嬷嬷也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被惊到了。


    安澈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既忐忑又急切,连忙补充道:“安某绝非一时冲动,这份心意早已深种。若小姐肯应允,我即刻回府准备,明日便遣媒人亲自到谢府登门提亲。”


    他说得恳切,眼中燃着灼灼的光,方才瞥见自己画像的那一瞬,狂喜几乎冲破胸膛。


    那分明是方便女子相看才会绘制的画像。


    他再也按捺不住,那些反复酝酿的话便这样脱口而出。


    “我……”


    可温清菡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短短两日,这已是第二个人向她表露心意,想要求娶她为妻。


    她心头一片茫然。


    分明才退了与谢迟昱那桩口头婚约,也才下定决心要斩断那些不该有的念想,怎么转眼间,桃花便一簇簇地开到了眼前?


    “我……”她终于找回声音,却细如蚊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里绣着的花纹几乎要被揉皱,“安大人,我……”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理智告诉她,安澈确是良配。家世清白,才华出众,又在朝为官。


    若应了他,或许真能安稳和美地过一生。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传来一丝抗拒。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她甚至还未曾真正了解他,也未曾知晓他品性是否真如所见那般。


    周嬷嬷经历的场面多,赶忙出来:“安大人今日这番话太过唐突了,婚姻大事还是得细细考虑好才是。”


    安澈闻言心下一沉,面上赧意,见她久久不语,眼中光彩渐渐黯淡,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中将人吓到了。


    他起身后退半步,拱手道:“是安某唐突了。小姐不必急于答复,好生思量便是。无论多久,安某都等得。”


    说罢,他寻了个借口,匆匆卷起那幅翠竹图,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周嬷嬷离开了疏影阁,背影在院门口一晃,便消失不见。


    温清菡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冰凉。


    翠喜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小姐,您不是正有意与安大人议亲吗?怎的……”


    温清菡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她才发觉自己竟在微微发抖。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心神才渐渐安定。


    “我的确是考虑过他,”她轻声道,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门处,“只是……这也太快了。”


    快得让她来不及分辨,手足无措,心里都乱糟糟的。


    她不禁懊恼,方才为何要意气用事,一口回绝谢迟昱,若肯听他讲讲安澈的为人、家世、乃至家中境况,此刻也不至于这般无措。


    可转念一想,若真听了,岂不是又给了自己靠近他的机会。


    那些不该滋生的念头,以及深夜难以启齿的梦境,只会因此越发猖獗。


    温清菡闭了闭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翠喜,”她抬眸,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你私下托人细细打听安大人的事,家中有哪些亲眷,平日与何人往来,在工部风评如何……事无巨细,一一报与我知。”


    翠喜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既然要选,便该选得明白。


    祖父在世时,也常常跟她说,将来若是有了合适的、真心想要嫁的人,必得要提前好好了解一番才能做出决定。


    姨母那边,每日都要忙着谢府后宅的琐事,温清菡不想再用这种小事使她分心。


    况且,姨母早前就让谢迟昱替她讲解,只是她才拒绝了……


    思及此,温清菡无奈的叹了口气。


    温清菡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被翻面盖住的画像。她伸手将它翻开,画中安澈温文含笑,眼中似有星子闪烁。


    看上去他似乎是个很好的人。


    她这样想着。


    可为何心中却无半点悸动呢。


    她将画像重新卷好,走去书房,将它重新同其他画像放置在一起-


    夜色渐浓如墨,文澜院各处廊下的绢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已近子时,书房内的烛火仍明亮如昼。


    谢迟昱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后,执笔在卷宗上书写着案件记录。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将本就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愈发凌厉。


    秉烛端着参汤轻步而入,在离桌案三步远处停下,恭敬道:“大公子,殿下差人送了参汤来,嘱咐务必让您用下。”


    谢迟昱笔尖未停,仿佛未曾听见。直到写完最后一字,他才搁下笔,抬眼看向那碗汤。


    处理了一整日的公务,眉宇间确实染上了些许倦色,他两指轻捏眉心,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拿过来吧。”


    秉烛将汤碗置于桌边,自觉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谢迟昱执起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已将安大人的那些阴私透出去了,”秉烛低声回禀,“翠喜那边很快便会收到消息,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禀报给表小姐。”


    谢迟昱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烛光映照下的面容多了几分冷峻。


    他捏起瓷勺,缓缓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间,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戾色。


    “下去吧。”


    秉烛躬身退出,房门轻掩。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迟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向了另一处。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烛火摇曳。


    温清菡端着参汤来找他,许是脚下未稳,整个人忽然向前倾去,那碗汤洒了一地,而她温软的身子就那样跌入他怀中。


    慌乱间,她的唇贴着他的下颌,温热、柔软,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甜香。


    谢迟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沉如寒渊。


    白日里安澈赠诗笺时的殷勤,她收下画作时的浅笑,还有那幅被她摊开放在案几上的画像,以及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让他甚觉碍眼,心生不悦。


    他缓缓放下汤碗,瓷底与桌案碰撞发出轻响。


    “表妹,”他低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身边的苍蝇……实在太多了。”


    烛火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晃,竟透出几分森然的意味。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廊下灯笼轻晃。光影交错间,他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在烛光映照下,闪过一丝占有欲与掌控欲。


    有些东西,他既已认定,便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


    温清菡,你该乖乖地,主动地,自觉地走向我。


    第57章 归还


    得了温清菡的吩咐, 翠喜这些天都在打听有关于安澈的事情。


    说来也是奇怪,翠喜没费多少功夫,就查到了这个朝廷命官的所有底细。


    轻松得毫不费力, 就好像有人故意安排好似的, 就等着翠喜来找他们。


    夏日炎炎, 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


    温清菡这几日胃口不佳,晚膳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便搁了筷。


    屋里搁了冰,风车吱呀转动, 将凉意徐徐送至榻边。她穿着藕荷色薄绸寝衣靠在软枕上, 手里的话本子翻了几页, 却总也看不进去。


    自一连收到元初哥哥和安两人的突然表白后,她的心便像被什么悬着, 总也落不到实处。


    正出神时,翠喜脚步匆匆地进来, 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小姐,”她喘了口气, 擦了擦脸,“您前两日吩咐打听的事儿, 都问清楚了。”


    温清菡坐直身子, 将话本子放到一旁:“慢慢说。”


    翠喜斟了杯凉茶饮下,这才细细道来。


    她说得仔细,从安澈如何靠着舅舅工部尚书的提携一路青云, 到他与尚书家那位表妹的私情, 再到那女子已怀有身孕却被刻意遮掩的秘辛……桩桩件件, 听得温清菡眉头越蹙越紧。


    “那安大人真不是个东西!”翠喜说到最后,忍不住啐了一口,“表面斯文有礼, 背地里竟这般不堪!那日还说对小姐一见倾心,怕也只是哄人的话!什么拒绝尚公主,只怕是害怕公主嫁给他之后,知道他那些龌龊腌臢事会掉脑袋吧!”


    温清菡怔怔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想起安澈那日递来诗笺时温柔含笑的眼,想起他信誓旦旦说“绝非一时冲动”,想起自己险些就要信了他的真诚……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并非全然天真,却也从未想过,那些温文尔雅的表象下,竟藏着这样不堪的心思。


    “人怎么能这样……”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翠喜愤愤不平:“知人知面不知心!亏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做出的事却这般龌龊!”


    温清菡闭了闭眼。是啊,她怎么就信了呢。怎么会以为,才见过几面的人就能情深至此。


    若非祖父在世时时常告诉她要多方了解透彻,她存了个心眼让翠喜去查,她怕是真要被他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给骗了去。


    还好。


    还好她尚未应允,还好她让翠喜去打听了。


    赠诗笺时府中下人们都在,周嬷嬷也在门外候着,不会有任何逾矩之处。


    “翠喜,”她睁开眼,声音轻而坚定,“你去将他送的那些画和那张诗笺,都仔细包起来。待天色再暗些,你悄悄去他府上一趟,将这些原样还回去,莫要让人瞧见。”


    翠喜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去收拾。


    温清菡却又唤住她:“等等……包好了先搁在书房,明日再还也不迟。”


    温清菡想了想,仍觉得有些不妥:“还是不妥。这样,你明日找姨母身边的周嬷嬷陪你一同去,带上几个小厮,这样也不会让人疑心,只会当作是正常的来往。”


    那日安澈来谢府做客,见的是贞懿大长公主,如今以送还画作为由,再合适不过了。


    女子名声最是要紧,有姨母身边的周嬷嬷陪同,更妥帖些。


    她终究还是心软,想着总该留些体面,纵然他骗了她,她也不愿将事做得太绝。


    幸好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别人也未曾知晓。


    她如何遇到过这样的事,自小就被祖父呵护着长大,即使宁州时林氏欺辱她,可那也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何种人。


    温清菡从来没遇见过这般虚伪又心思深沉的,她又一向胆小懦弱,心中仍旧一阵后怕。


    还好提前知道了,若是真被瞒在鼓里,那将来后果不堪设想。


    正忐忑间,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闷雷。


    夏日暴雨来得急,顷刻间便哗啦啦倾盆而下。


    雨声敲打着屋檐,将屋内的寂静衬得愈发分明。温清菡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心中那点残留的担心害怕,也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日谢迟昱立在阶前的身影。


    表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安澈是怎样的人,所以才那般冷淡,也才会说安澈“皮相尚可”?


    那日表哥来找她,是为了和她说这事吗。


    那她对他那般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表哥会不会,其实也是有点喜欢她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慌忙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压回心底。


    婚约都已经解除了,表哥不喜欢她,他要娶的是秦家大小姐秦玉棠。


    温清菡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再次提醒自己。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大理寺衙署内,烛火昏黄。


    谢迟昱一袭玄色深衣闲坐于太师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枚墨玉棋子,目光落在眼前星罗棋布的棋盘上。


    棋子温润,触手生凉,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


    秉烛垂手立于一侧,低声禀道:“大公子,那丫鬟已将消息带回去了。”


    “嗯。”谢迟昱淡淡应了声,指尖一松,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一角,正好截断了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他微微抬眸,看向对面执白子的太子萧宸,“该你了。”


    萧宸正凝神思索方才那一手的精妙,闻言才回过神来,落下一子,又忍不住好奇:“什么丫鬟?什么消息?”


    谢迟昱视线仍落在棋盘上,语气疏淡:“与你无关的事,不必多问。”


    萧宸一噎,摇头笑道:“你这个人……也罢,不同你计较。”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提起,“说起来,上回赵太妃寿宴,你那位表妹与安澈似乎颇投缘,不知后来可有往来?”


    谢迟昱执棋的手顿了顿,却未答话,只将又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萧宸观他神色,忍不住正色道:“我可提醒你,那安澈并非表面那般端方君子。昨日我偶然得知些风声,他在工部尚书府中……”


    “我知道。”


    谢迟昱忽然打断他,食指在棋盘边沿轻轻一叩。他抬起眼帘,烛光映在眸中,却照不进那片深潭般的漆黑,“我早就知道。”


    萧宸一怔,随即瞪大眼:“你知道?那你那日在寿宴上怎的不说?害我还当他是个可造之材,在父皇面前夸了他几句!”


    随后萧宸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心下一思量,难怪之前半点都听不到有关于安澈的阴私,昨日这消息竟突然就冒了出来。


    原来是谢迟昱使人散播出去的。


    那刚才秉烛口中说的丫鬟……


    谢迟昱垂眸看着棋盘,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却不再言语。


    萧宸才恍然发觉,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盯着眼前深不可测的谢迟昱:“原来是你……”


    话还未说完,恰在此时,宫中有内侍来传,说陛下召太子即刻进宫议事。


    萧宸只得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这局棋且留着,改日我定要来与你下完。”


    脚步声渐远,衙署内重归寂静。


    窗外夜色浓稠,树影在风中婆娑晃动,映在窗纸上一片凌乱的墨痕。谢迟昱独自坐在棋盘前,指尖捻着那枚墨玉棋子,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烛火跳跃,在他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表妹,”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等你……重新来找我。”


    棋子落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局棋尚未终了,而有些人,有些事,终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猛地摇曳。墙上那道修长的影子随之晃动,竟透出几分狩猎者般的耐心与从容-


    安澈自那日收到温清菡退还的所有物件后,整个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备受煎熬。


    他将那些画卷与诗笺摊在书案上,反复端详,怎么也想不通,前几日还温言软语,收下他心意的温小姐,怎会突然这般冷漠。


    这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莫不是我那日太过唐突,吓着她了?”他喃喃自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可转念一想,温清菡那日虽显慌乱,却也并未明言拒绝,甚至还回赠了翠竹图表示谢意,不该如此啊。


    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张芙蓉面,眉眼含情,身姿曼妙,尤其是那日疏影阁中,她穿着薄衫倚立门前,晨光勾勒出纤细腰肢……安澈心头一热,那股不甘与渴望交织的情绪更加强烈。


    他等不及了。


    不顾早已黑沉的夜色,匆匆换了身衣裳便直奔谢府,一路上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或许该更委婉些,先为那日的冒昧致歉,再慢慢多谢接触,循序渐进。他相信,只要见了面,以他的相貌与才情,定能叫她深陷。


    然而马车刚在谢府门前停稳,他便察觉气氛不对。


    往日恭敬的门房今日神色疏离,听他说明来意后,只淡淡道:“安大人稍候,容小人通禀。”这一候便是小半个时辰,待出来的却是谢府管家。


    “安大人见谅,”管家面色平静,话却说得滴水不漏,“殿下说了,表小姐说与大人并不熟识,夜已深,不便相见,还是请您回去吧。”


    问的是温清菡,带话回来的却是贞懿大长公主。


    安澈脸色一白:“我、我只是想见温小姐一面,说几句话便走……”


    “大人莫要为难小人。”管家躬身,姿态恭敬,却无半分退让之意。


    安澈站在朱门外,看着那两扇缓缓合上的大门,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不甘。他在门外来回踱步,几次想硬闯,又强自按捺。


    这是谢府,是大长公主府邸,他一个工部主事,哪有硬闯的资格?


    正焦灼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


    “安大人今日怎有空来谢府?”


    安澈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谢迟昱不知何时已立在阶下,一袭墨色锦袍,负手而立。


    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正淡淡看着他,眸中无波无澜,却让安澈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谢、谢少卿……”安澈勉强扯出笑容,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疏影阁外,谢迟昱离去时那道冷硬的背影。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


    这一切,会不会与他有关?


    可不等他细想,谢迟昱已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平静:


    “安大人是来寻我表妹的?”


    那语气温和,却让安澈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58章 引诱


    “谢、谢少卿……”


    安澈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谢迟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便已让他脊背发凉。漆黑眼眸里面的寒意太过分明,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深潭,只一眼就能将人冻在原地。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鞋跟磕在青石板上, 发出细微的轻响。


    谢迟昱却在这时动了。


    他脚步轻缓, 一步步走近,直到与安澈擦肩而过时,才微微侧首, 目光如锋刃般扫过他的脸。


    安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气, 那气息此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安大人。”谢迟昱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天色已晚,府中女眷众多, 不便待客。”


    他抬手,在安澈肩头轻拍了两下。


    那动作看似随意, 力道却让安澈浑身一僵。


    仿佛是某种带着警告意味的压制。


    好似在对他说:你该知趣了。


    “请回吧。”谢迟昱收回手,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 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话里有话,“你府上……不是还有人等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冰水, 兜头浇下。


    安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脚下晃了晃, 险些站立不稳。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事,那些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事……


    谢迟昱却已不再看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反而让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冷冽。


    转身,拂袖,墨色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迈步踏进府门。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安澈隔绝在外。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谢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在安澈失魂落魄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惊惶。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肩头被拍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仿佛烙下了无形的印记。而那句“有人等着”,更像一道紧箍咒,将他所有不甘与妄想都死死钉在原地。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


    安澈终于踉跄转身,一步一步,没入渐深的夜色里。


    而那扇紧闭的朱门后,谢迟昱立在影壁前,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眸中寒光微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不识趣的东西。”


    自不量力。


    有些人,也是你能够随意肖想的。


    他低声自语,转身朝内院走去-


    贞懿大长公主院里的晚膳桌上,温清菡垂眸坐着,手中瓷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碗中鲜鱼汤,汤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正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已经这样出神了好一会儿。


    那日周嬷嬷引安澈去疏影阁后,回来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了贞懿。贞懿原是想着,若清菡对那位探花郎有意,她便顺水推舟,替她做主定下这门亲事。


    安澈家世才学皆可,又是主动示好,看起来确是良配。


    谁料几日后,翠喜却抱着几卷画轴来找周嬷嬷,说是要物归原主,还包括那日安澈赠的诗笺。


    贞懿心下生疑,待周嬷嬷回来细细盘问。


    “殿下,奴婢偷偷瞧了一眼,”周嬷嬷当时压低声音回禀,“除了三幅山水花卉图,还有那张写了字的素笺,也一并送还回去了。”


    贞懿当即敛了神色。待周嬷嬷又将翠喜这几日暗中打听来的那些阴私和盘托出时,她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好个安澈!竟敢这般欺瞒,当我谢氏无人么?!”


    她当即下令:今后安澈登门,一概不准放行。


    是以今日安澈在府门外吃了闭门羹。


    贞懿静下来细想,此事蹊跷。


    这般隐秘之事,工部尚书府必定严防死守,怎会突然传得连个丫鬟都能轻易打听到?


    能知晓此等阴私,又有能耐暗中散播的……


    她眸光微凝,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除了她那儿子,还能有谁?


    思绪收回,贞懿的目光落在眼前低眉垂目的少女身上,心中涌起一阵疼惜与愧疚。


    “清菡,”她柔声开口,伸手抚了抚温清菡柔顺的发丝,“是姨母不好,事先未将那些人查清底细,才会让你受了蒙骗。”


    温清菡闻言,忙放下瓷勺,抬起一双水润的眼:“不怪姨母的,是清菡自己识人不清。”她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意,“幸好……幸好没与他过多往来。”


    方才管家来报安澈求见时,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心中慌乱不安。


    她不想见他,不愿再与这般表里不一的人有半分牵扯,幸而姨母直接让人打发了他。


    贞懿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愈发怜爱,轻叹道:“此事之后,姨母便让周嬷嬷将送你相看的那些画像都收回来。婚姻大事,还是得慢慢来,仔细挑拣才是。”


    她本就不愿清菡嫁与旁人。


    这话说得含蓄,温清菡却听懂了其中深意,乖巧点头:“清菡都听姨母的。”


    夜色渐深时,温清菡才从贞懿院中告退。


    她独自走在回疏影阁的路上,廊下绢灯投下暖黄的光,将她姣好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夏日夜风拂过面颊都带着些热气,但也吹散了温清菡心中的些许烦闷。


    安澈的事太过蹊跷,可是温清菡却不懂其中的关窍,她性子单纯,从来都没怀疑过那些隐秘,怎会恰好在她想要打听时,就这般轻易地浮出水面。


    只当翠喜办事得力,自己运气又好,才能打听出来。


    借着院中绢灯,不知不觉间她已行至水榭处。月色如水,倾泻在粼粼池面上,映得四周一片清辉。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月洞门外步入。


    墨色锦袍,玉冠束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是谢迟昱。


    他刚从府外归来,打发走了安澈,步履从容,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微顿。


    四目相对,温清菡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温清菡原本是想避开谢迟昱的,可此刻猝然对上他的视线,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愈发俊美深邃的脸,她的脚就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水盈盈的杏眼里漾开细微的涟漪,光是看着他,耳根就已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谢迟昱已走到她面前。


    “表妹。”


    他声音低沉,散在夜风里,听不出情绪。


    “表、表哥”她慌忙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脚下不自觉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夜深了,我先”


    话未说完,脚下忽地一绊,不知是石子还是杂草,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惊呼尚未出口,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已揽住她的软腰,将她稳稳带回。


    温清菡的脸颊贴上谢迟昱坚实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清冽的冷檀香气。


    她呼吸一滞,明眸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谢迟昱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让温清菡更贴近自己,另一只手则轻轻扣住她纤细白皙的后颈。


    看似克制,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颈侧细腻润滑的肌肤。


    温清菡茫然抬首,红唇微张,可以窥见露出的一点柔软的舌。尖。


    她长睫轻颤,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更未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与谢迟昱,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靠近了。


    最近这段时日,温清菡仅能通过梦中才能与谢迟昱这般亲密。


    而这久违的接触,竟像是某种无声的蛊惑,让她起了欲望。


    她贪恋他怀中的温度,他身上的气息,甚至是他此刻紧闭的薄唇。


    温清菡忘了挣扎,也忘了礼数,只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如水,将二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幔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温清菡竟然觉得谢迟昱在对着她笑。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意味,眼尾微挑,眸光深深,仿佛是在无声引诱。


    只这一眼,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与多日的忍耐,瞬间溃不成军。


    想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将微颤的红唇轻轻印上他的。


    谢迟昱眼帘低垂,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


    扣在她后颈的手缓缓上移,指腹极尽温柔又克制地揉捻着她小巧的耳垂,仿佛是在鼓励,在引诱她更深入些。


    就在这时,池中忽然“哗啦”一声,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打破了夜的寂静。


    温清菡猛地惊醒,像被烫到般从他怀里挣脱,连退数步,一张脸烧得通红。


    谢迟昱立在阴影里,神色难辨。


    温清菡却以为他恼了,慌忙道:“表哥,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轻薄你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她语无伦次,眼中已泛起水光,“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叫你为难。”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失控,却从未想过,那蛊惑从何而来。


    谢迟昱微微抬首,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神情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淡漠。


    “我知道表妹不是故意的。”他声音放缓,“表哥不怪你,你也不必刻意远离。”


    听他这么说,温清菡悬着的心才稍落了些。


    可心底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她暗自咬牙,今后绝不能再单独和表哥独处了。


    她的定力,实在太不堪一击。


    方才那一瞬,她竟然荒唐地觉得,是他在引诱她。


    这念头让温清菡羞愧难当,更不敢深想。


    “多谢表哥。”温清菡低着头,声如蚊蝇,耳根脖颈一片绯红,连眼尾都染着一抹不自然的潮色。


    谢迟昱静静凝望着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


    月光无声流淌,池面涟漪渐平。


    谢迟昱视线攫住那道往疏影阁方向的背影,像是看着自己的猎物般的眼神。


    表妹,你离不开我的。


    我等你。


    第59章 决定


    温清菡脚步虚浮地回到疏影阁, 翠喜见她面颊绯红,眼中犹带着未散的慌乱,忙上前搀扶:“小姐, 您这是……”


    “无妨, ”温清菡摇摇头, 声音低低的,“只是有些乏了。”


    翠喜只当她是为安澈之事烦心,便不再多问, 伺候她洗漱更衣。


    待屋内只剩她一人时, 温清菡才松开一直紧攥的袖口, 那里已被她揉得起了细褶。


    她慢慢躺到床上,锦被拉至肩头, 却遮不住心底翻涌的浪潮。


    屋内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 还有窗外风拂过书梢的簌簌声。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方才水榭边那一幕。


    月色朦胧,他低头看她, 她不知怎么就踮起了脚……


    温清菡猛地闭上眼, 耳根烫得厉害。


    “表哥是君子,定是怕我难堪才未计较……”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责的颤意, “他那样好的人, 我不能再这般……不知分寸了。”


    可越是这样想, 心底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就越发猖狂。她想起他唇上微凉的触感,想起他那一瞬的眼神,想起他最后只是沉默地替她周全找借口……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浸湿了枕畔。


    安澈的事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如今她对这京中男子都生了怯意,谁知道那些温文尔雅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不堪的心思。


    她一个失了怙恃的孤女,若真嫁过去受了委屈,又有谁会为她撑腰?


    越想越怕,指尖都微微发凉。


    而表哥……他终究是要娶妻的。


    秦家那位小姐才貌双全,家世相当,听说早在她来汴京投靠之前,秦夫人就已经来过府上做客,当时与姨母也相谈甚欢。


    他若成亲,定是要娶那样的大家闺秀吧。


    那日望仙楼外,他也……


    一想到谢迟昱会与旁人举案齐眉、朝夕相对,温清菡心口就像被什么攥紧了,酸楚一阵阵往上涌。


    她慌忙抬手想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从住进谢府,离他越近,她便越控制不住自己。


    起初只是梦中荒唐,如今却连清醒时都忍不住生出妄念。


    今夜这般逾矩,幸好是在无人处,若是在人前……


    她不敢再想。


    “不行。”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守夜的烛火在纱罩里明明灭灭,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睫。她盯着帐顶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坐起身。


    思来想去,如今她能选的,似乎只剩姜元初了。


    自小相识,知根知底。姜伯父姜伯母也待她慈和,元月又是她挚友。若嫁过去,至少不会受欺侮。


    更何况……姜家日后多半要回边关戍守,届时她亦可随行离开汴京。


    离开这里,离开他。


    或许时日久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吧。


    窗外天色渐渐愈发幽深,檐下绢灯随风轻晃,影子照在窗纱上,温清菡走到烛火前,望着那抹跳动的微光,将它熄灭,轻轻擦干脸上的泪痕。


    就这么定了吧。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却不知为何,心底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并未因着这个决定而填满半分-


    自那晚安澈被拦在谢府门外后,温清菡便不敢轻易出门了。府中下人采买回来,时常私下议论,说那位安大人日日下了值就在府外徘徊张望,有时不得空,还会遣贴身小厮来守着,就盼着能见上她一面。


    这些话传到翠喜耳中,她忧心忡忡地说与温清菡听。温清菡听完,脸色都白了,接连半个月都寻了由头待在府里,连姜元月兄妹的邀约也一概婉拒。


    她怕极了。


    怕撞见安澈,怕他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满腹心机的眼,自己性子软弱,也不懂得该如何面对。


    直到府门外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清菡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想来安澈终究是放弃了,或是知晓了丑事败露,无颜再来纠缠。


    这日清晨,姜元月派了身边亲信来传话,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连马车都备好了停在府外。


    温清菡犹豫许久,终是换了衣裳出门。


    马车在城中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停在一间清雅的茶楼前。温清菡下了车,由丫鬟引着上了二楼雅间。


    推门进去,姜元月正倚窗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立即笑着迎上来。而窗边的姜元初也起身,朝她温和一笑,只是目光与她相接时,耳根泛起了薄红。


    自那日郊外溪畔表白心迹,二人已半月未见。他那时说会等她答复,如今再见,那份小心翼翼的情意,仍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清菡你可算来了!”姜元月拉她坐下,窗外是热闹街市,人声车马声隐约传来,“我今日有件大事想要求你帮忙呢。”


    温清菡接过她递来的茶盏,疑惑道:“求我?我能帮你什么?”


    “你也知道,我年底就要出阁了。”姜元月双手合十,脸上难得露出愁容,“嫁衣得自己绣也就罢了,还得绣香囊、鸳鸯帕给新郎……我娘虽帮着绣嫁衣,可那些小物件实在顾不过来。偏生我女红又差,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好。”


    她凑近让温清菡看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你瞧,都有黑眼圈了。所以……”她拉着温清菡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你能不能帮我绣却扇用的团扇?你手艺最好,若你肯帮我,我就能松口气了。”


    温清菡看着好友恳切的眼神,心软了下来。她本就不是会拒绝人的性子,更何况是自幼交好的元月。


    “好吧,”她轻声道,“只是你得将扇面纹样和所需丝线一并送来,我才好动手。”


    姜元月闻言大喜,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清菡最好了!”


    “我早说了,清菡妹妹定会帮你的。”姜元初在一旁含笑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温清菡身上。


    只不过,姜元月倒是提醒了温清菡。她如今正在相看,确实该提前绣嫁衣了。


    复杂繁琐一些的嫁衣纹饰,有的要花费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制成,她眼下只有自己一人,若是等到定了亲在开始绣制,怕是来不及了。


    温清菡暗自思量着,回去就预备选布料和图案,着手开始制作自己的嫁衣才行。


    雅间内气氛温馨,茶楼伙计又送了几碟精致点心上来,温清菡正伸手去取那块杏仁糕,指尖刚触到糕点的酥皮,雅间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


    安澈闯了进来。


    他衣衫微乱,呼吸急促,目光直直落在温清菡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不甘、急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执拗。


    温清菡手一抖,杏仁糕掉回盘中。


    雅间内霎时静得可怕。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安澈还是一直在暗中盯着她吗?


    这个念头让温清菡脊背发凉。她原以为他放弃了,谁料他竟像影子般尾随而至,一路跟到这茶楼雅间。


    姜元初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她身前,高大的身形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凛然:“安大人,你这是何意?”


    温清菡躲在姜元月身侧,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口,指尖冰凉,她抬眼看向安澈,眼中只剩下心慌与害怕。


    “姜世子,”安澈勉强维持着体面,目光却仍试图越过他看向温清菡,“我……我只是想寻温小姐问几句话,并无恶意。”


    姜元初眉头紧锁,并未退让半步。


    “温小姐,”安澈索性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你为何要将我送的那些画……都还了回来?”他刻意略过了诗笺,没有将它言明。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安大人,当日姨母也在场,那画本就是暂借品鉴,归还亦是常理。”


    她说得滴水不漏,安澈却不肯罢休:“那,我那日对你说的话,你可有想过?”他向前迈了一步,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光,“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安澈。”姜元初沉声打断他,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温清菡却知道,今日若不彻底说清楚,这人怕是会一直纠缠下去。她轻轻推开姜元月的手,从姜元初身后走了出来。


    屋内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抬眸看向安澈,强压下紧张与颤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安大人的心意,清菡心领了。只是我思量再三,实在对大人无意,还请大人莫要再费心了。”


    安澈脸色一白。


    温清菡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最致命的话说出了口:“况且……安大人府中的表妹,不是还在等着您去迎娶么?”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澈脸上。他踉跄后退半步,眼中闪过震惊、慌乱,最后化作扭曲的不甘。


    “你、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发颤,却忽然又激动起来,“清菡,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先纳你为贵妾,绝不会委屈你。你如今无依无靠,这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好……”


    “放肆!”


    姜元初的怒喝与温清菡的难以置信几乎同时响起。


    她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贵妾?他竟敢……竟敢这般折辱她?!


    “你算什么东西!”姜元月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茶壶就朝他泼去,“也配让我家清菡做妾?!”


    滚烫的茶水泼了安澈一身,瓷壶砸在他额角,鲜血顿时涌出。姜元初更是一拳挥在他脸上,将他狠狠踹到门边。


    安澈蜷在地上哀嚎:“别、别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


    雅间内死一般寂静。


    温清菡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方才那番话像针尖般扎进她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着,连呼吸都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无耻至此,可以这般轻描淡写地将她贬至尘埃。


    “清菡……”姜元月小心翼翼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温清菡慢慢抬起眼,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姜元初。他背对着她,肩背紧绷,拳头仍攥得死紧,仿佛随时准备再冲出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除了父亲母亲还有祖父之外,还有人是真的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很感激姜元初这般维护她,虽然自己还将他当作自己的兄长看待,可日久生情,假以时日,那些情意总会生出来的吧。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轻轻拉住姜元初的衣袖,声音低哑:“元初哥哥……我们回去吧。”


    姜元初转过身,看见她脸上的泪,眼中戾气顿时化作疼惜。他点点头,声音温和下来:“好,我们回去。”


    窗外阳光明媚,街市依旧喧嚣。


    姜元月先回了姜府,马车内只剩下温清菡与姜元初二人。


    车厢微微摇晃,街市的喧闹被车帘隔开,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时发出的声音。


    温清菡安静地坐着,眼睛还红肿着,眼尾泪痕未干,泛着细微的湿意。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发一言。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这一日发生的种种在脑中反复翻涌。安澈的纠缠,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以及姜元初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被其他同龄的小姐公子欺辱时,也是元初哥哥挺身而出,护着她,保护她。


    心里的委屈渐渐消了,温清菡缓缓抬起眼。


    姜元初就坐在对面,他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包容。见她抬眼,他轻声问:“可好些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少年时还带着几分稚气,如今眉眼间已有了边关风霜磨砺出的坚毅。可看她时的眼神,却从未变过,总是那样专注,那样温柔。


    “元初哥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那日在郊外,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姜元初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眼中激动,语气郑重:“自然作数。”


    温清菡轻轻吸了口气,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我愿意嫁给你。”


    话音落下,车厢内静了片刻。


    姜元初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看着她,眼眶竟微微红了。


    “清菡,”他终于找回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意,“你、你可想清楚了?”


    温清菡点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想清楚了。”


    谢迟昱不是她这样的人能够肖想的存在,即使自己长得再如何貌美,汴京中的其他男子恐怕也是跟安澈一样,觉得她身份低微,无所助益,贵妾已是抬举。


    姜元初已经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本来今日,自己就已经决定要回应姜元初了。


    窗外暮色渐起,最后一缕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恰好落在她脸上,那双还红肿着的眼里,此刻却映着清澈而坚定的光。


    姜元初伸出手,轻轻覆上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


    温清菡先是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抽离出来,可最终还是任由姜元初握着。


    “好。”他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第60章 折断


    回到疏影阁不久, 姜元月便差人将绣团扇所需的纹样与丝线送了来。


    温清菡仔细看过那并蒂莲的图样,又一一检查了丝线的颜色质地,心中便有了主意。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 先用备用的绣绷试着走针, 指尖捻着丝线在细绢上穿梭, 神情专注得连窗外鸟鸣都未听见。


    直到翠喜轻声提醒:“小姐,夜深了,该歇着了。”


    温清菡这才恍觉烛火已燃了大半。她应了声“好”, 放下针线, 起身时忍不住舒展了下有些僵直的腰背。


    翠喜整理绣筐时, 却发现里面除了团扇用的材料,还有几缕红线、金线和裁好的素绢帕子, 不由得疑惑:“小姐还要绣别的?”


    温清菡脚步微顿,声音轻轻:“过些日子……元初哥哥大抵会来提亲。我想着, 先将定亲要用的香囊和鸳鸯帕绣出来,嫁衣……也得早些准备起来。”


    翠喜闻言一怔, 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她其实一直暗暗盼着小姐能嫁给大公子。


    那样清冷矜贵的人,小姐每每看向他时的眼神, 分明是还有情的。可自从小姐决心退了那桩婚约, 又接连相看他人,想必是断了念想。


    姜世子……也好。自小相识,待小姐真心, 总归是个可靠的归宿。


    翠喜不再多言, 默默熄了灯退出去。


    这一夜, 温清菡睡得格外安稳。


    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这些日子被安澈的事搅得心神不宁,连安神香都忘了点, 竟也能一觉睡到天明,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许是心中有了决断,那些惶然便都散去了罢。


    她这般想着,并未深究。


    几日后,温清菡正坐在疏影阁的庭院里绣那柄团扇。日光透过树隙洒在她身上,针尖在绢面上起落,带起细细的金光。


    她太过专注,连贞懿与谢迟昱何时进了院都未察觉。


    还是眼前落下一道阴影,她才蓦然抬头。


    “姨母?”温清菡忙放下针线起身,目光掠过贞懿身侧时,微微一顿,“表哥。”


    谢迟昱微微颔首,视线却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手边的绣筐,那里除了未完的团扇,还搁着个绣了雏形的香囊,旁边素绢帕上,一对鸳鸯的轮廓也已隐约可见。


    贞懿自然也瞧见了,含笑拿起那只香囊细看:“这些也是给元月的?”


    温清菡心头一跳。


    那香囊上分明绣的是鸳鸯戏水,帕子也是成双的样式,贞懿会这样想也是当然的,她耳根微热,忙解释道:“不是,这些是……给我自己预备的。”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一瞬。


    贞懿眼中闪过讶色,谢迟昱原本平静的眸光骤然沉了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清菡,你……”贞懿正要细问,温清菡却已笑着岔开话题:“姨母和表哥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贞懿见她不愿深谈,便顺着话头道:“是安澈的事。他先前竟想散播谣言诋毁你,幸而长珩及时发现,不仅拦下了,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他与其舅父在工部贪墨的证据,如今人已下狱了。”


    温清菡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她虽知安澈品性不堪,却未料到他竟卑劣至此。后怕如潮水般涌上,脸色都白了几分。


    贞懿轻轻握住她的手:“莫怕,你表哥都处置妥当了,绝不会让他损你分毫名声。”


    温清菡抬眸看向谢迟昱,眼中满是感激:“多谢表哥。”


    谢迟昱却只淡淡道:“你是我表妹,应当的。”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回那绣筐里,那对鸳鸯刺眼得紧,针脚细密,情意绵绵。


    是绣给谁的?


    这个疑惑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风过庭院,吹得绣架上的丝线轻轻晃动。


    温清菡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下意识地将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贞懿见温清菡有意避开香囊的话题,便也未再深究,只想着日后这孩子自会告诉自己。


    她心底其实还存着一丝念想,或许那些绣品,是给长珩预备的呢?她始终未曾放弃让清菡嫁给儿子的念头。


    只是脑海中不经意闪过姜元初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又想起前些日子他亲口说的“心悦清菡妹妹”,贞懿心头忽地一沉。


    该不会是给姜元初的吧?


    这念头让她隐隐不安起来。


    送走姨母和表哥后,温清菡便将绣筐搬回了屋内。庭院里毕竟太过显眼,如今姜元初还未正式提亲,若再被旁人瞧见那些鸳鸯纹样,她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幸而贞懿方才未再追问,温清菡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拂过绣筐中那对尚未成型的鸳鸯,心头却莫名空了一瞬-


    夜幕沉沉,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公子,太子殿下已暗中部署妥当,不日便可收网。”秉烛垂首禀报。


    谢迟昱手中笔墨未停,闻言只微微颔首。


    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看见的那方绣帕。


    鸳鸯交颈,情意绵绵。


    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打听清楚了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给谁的。”


    书房内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谢迟昱侧脸明暗不定。


    秉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回大公子,是、是给姜世子绣的。还有,属下还看到,表小姐似乎,已经开始绣制自己的嫁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谢迟昱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沉得骇人,烛光映进去,竟照不出一丝光亮,只有凛冽的寒意寸寸漫开。


    周身气压骤降,连烛火都仿佛畏惧般摇曳不定。


    秉烛脊背发凉,垂着头不敢动弹,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谢迟昱握着笔的手一动不动。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森然。指尖力道缓缓加重,上好的紫檀木笔杆在他掌中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响。


    “咔嚓”一声,笔杆应声而断。


    断裂处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静静看着那支断笔,眸中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又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下去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秉烛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书房门轻轻合拢。


    谢迟昱独自坐在案前,摊开手掌,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在宣纸上洇开暗红的痕迹。


    他盯着那抹血色,眸色晦暗如夜。


    半晌后,才拿出帕子将手中血渍擦拭干净。


    已过子时,窗外风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紫檀木桌案上,摆放着三支被折断的墨笔。


    谢迟昱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中的纱布还渗着血渍,可他全然不在意。


    唯有眼底深处寒气凛冽,戾气缠绕。


    “温清菡,你当真要嫁给他吗。”


    他这些时日的暗中引诱,她每次都会经受不了诱惑,自觉地走向他,在他怀里沉沦。


    谢迟昱本以为,温清菡最后会主动回到他的身边,恳求他的怜爱。


    可是,她竟然真的敢另嫁他人!


    谢迟昱的自尊与傲骨,使他不肯低下自己的头去挽回温清菡。


    也不肯承认自己早就对她动了心,动了情。


    就连在感情里,他都希望自己是掌握主动的那一方。


    原以为只要他稍稍蛊惑,他那垂涎美色的表妹自然就会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移心别人,甚至开始给别的男人绣定亲的香囊和帕子!


    谢迟昱这时候才彻底发现,承认自己爱上了温清菡,不想将她拱手让人。


    她本就是属于他的,从小时候贞懿将她的画像摆在他眼前,对他说,画中人是他的未婚妻开始。


    有些东西,他允许她逃开一时。


    却绝不容许她永远逃开。


    谢迟昱将温清菡归还的那枚玉坠子重新拿出来,握在手里,力道加重,攥得更紧。


    他的神色紧绷,眸若寒冰。


    半张脸被阴影笼罩,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疏影阁内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断续可闻。


    温清菡沉沉睡着,锦被覆至肩头,呼吸匀长而安稳。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清辉,长睫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在睡梦中显得愈发娇润。


    她全然不知,房中早已多了一道身影。


    谢迟昱立在榻边,墨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他垂眸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如无形的锁链,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最后停在那微启的唇上。


    方才秉烛那句“是给姜世子绣的”,此刻又在耳畔响起。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缠着白色纱布,纱布下还隐隐透出血色,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俯身靠近,将指尖轻轻落在她脸颊。


    触感温热柔软,像上好的羊脂玉。


    “表妹,”他低声开口,声音温柔得令人发颤,近乎诡异,“你的婚事……”


    指尖顺着她的轮廓滑至下颌,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本就该是我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坠子,轻轻塞入她的枕下。


    他的眼神似恶狼,逡巡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呼吸交错,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甜暖。


    眼尾的那颗泪痣染上了欲色。


    视线凝在她唇上。


    谢迟昱闭上眼,喉结无声滚动。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将自己的薄唇贴上她的。


    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细细品尝,吮吸厮摩,勾起她的欲望,撩拨她的神经,诱她与他沉沦。


    温清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唇齿微微张开,露出了粉嫩的舌。尖。


    谢迟昱呼吸粗重,眼尾潮红一片,再也忍耐不住,伸出自己的,勾住那小舌,吞吃她的津液——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20个小红包


    很感谢一直追更支持我的读者宝贝


    也很开心有人喜欢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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