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温清菡醒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坐在镜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唇瓣,那里传来一阵奇异的麻意, 像是被什么细细碾磨过,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她凑近铜镜仔细瞧了瞧, 镜中人唇色嫣红,比往日似乎肿了些?
“怎么嘴巴……”她喃喃自语,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翠喜进来为她梳妆, 简单挽了个垂髻, 略施粉黛。温清菡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终究还是将这点异样归咎于昨夜睡姿不好。
早膳刚摆上桌, 院子里忽然传来下人们恭敬的请安声:“大公子。”
温清菡一怔,下意识放下银箸起身。透过半开的门扉, 她看见谢迟昱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秉烛。
晨光落在他墨色锦袍上, 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表哥?”她迎到门口,眼中满是困惑, “你怎么来了?”
谢迟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才缓缓开口:“关于账册的事,还有几处想问问你。”
账册?温清菡心下一紧。
那东西自祖父交给她后,她便从未敢翻开过。
不是不好奇, 而是不敢。
祖父临终前凝重的神色犹在眼前, 她怕知道得太多, 反而夜不能寐。
“我……”她刚想说自己一无所知,谢迟昱却已转向桌边,目光扫过尚冒着热气的早膳。
“表妹在用膳?”
温清菡点点头, 想着他定是用过了才来,便客套道:“表哥若还未用,可以一起,不过想来表哥应该已经……”
“来得匆忙,尚未用饭。”谢迟昱打断她,径自在桌边坐下,抬眸看她,“表妹不坐么?边吃边谈。”
温清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得乖乖坐下。
翠喜极有眼色地添了副碗筷。
饭桌上,谢迟昱问得直截了当:“你可看过账册里的名单?”
“没有。”温清菡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祖父叮嘱过,不能看。”
她说得小声,却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意。
她是真的不敢。她虽然被娇养的天真不知世事,可是那日祖父的态度还有语气,都让她知道,那账册的内容肯定藏着不知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才会让知道的越多的人,有性命之忧。
她一个孤女,知道得越少,或许才越安全。
谢迟昱静静看着她,又问:“此事……可曾透露给旁人?比如姜家。”
“没有!”温清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认真,“我谁都没说。”
话一出口,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白了白:“难道……难道姜伯父他……”
账册里确有姜家的名字,只是不知是主动牵扯,还是为人所迫。
谢迟昱今日来,本也是想探探她的口风。见她这般反应,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
她确实不知情,也未曾泄露。
明明想也知道,可是谢迟昱却非要亲自来问温清菡。
“无事,”他语气缓和下来,“只是随口一问。”
有些事,还是不必让她知道为好。她与姜元月交好,若知晓姜家可能牵扯其中,怕是又要担惊受怕。
温清菡听他这么说,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她重新拿起银箸,小口吃着粥,却总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悄悄抬眼,正对上谢迟昱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慌忙垂下头,耳根莫名发热。
谢迟昱眼扫过她微肿的红唇,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笑。
昨晚还是下手轻了些,应该留些痕迹的。
只是怕再次吓到她罢了。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饭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温清菡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表哥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可究竟哪里不同,她又说不清楚。
就像唇上那阵挥之不去的麻意,隐隐约约,捉摸不透。
心神稍松,温清菡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谢迟昱似乎没怎么动筷。
桌上的早膳都是按她的口味备的,水晶虾饺、桂花糖藕、杏仁茶,样样清甜。
他面前那碗粥只浅浅尝了一口,虾饺更是一个未动。
是不合胃口么?她悄悄想着,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在意。
正出神间,谢迟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表妹既在绣定亲用的香囊,想必是已有人选了?”
温清菡一怔,抬眸看他,眼中满是讶然。
她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那日在水榭边假山石后,他那个强势的吻还印象深刻。
温清菡一想到这个脸不自觉地又红了。
他不是亲口说过不关心她要嫁给谁么,怎么如今又……
她睫毛轻颤,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是……已经有了人选。本想这几日再禀明姨母,请她做主的。”
话已至此,索性说个明白。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带着下定决心的清晰:
“元初哥哥……待我很好。”
“那表哥呢。”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温清菡满脸错愕的看着谢迟昱,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早就解除了婚约,也是他说不愿娶她,看不上她的出身。
况且,表哥不是心仪秦家大小姐秦玉棠吗。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温清菡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迟昱昨晚就知道那些东西是给姜元初预备的,可亲耳听她说出口,心头那簇压了许久的暗火还是倏然窜起。
冷不防将这话脱口而出,随后又语气平静的补充:“府里的人,还有表哥难道对你不好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温清菡暗自舒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许失落。
她眉眼带笑,声音绵软好听:“怎么会,表哥和姨母一样都对我很好。”
“只是,元初哥哥很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他的。”温清菡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
谢迟昱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凌厉,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一旁的秉烛屏住呼吸,后背隐隐发凉。
谢迟昱却忽然低笑了一声。
“表妹当真想好了吗。”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更显疏冷。
忽然,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衙署还有事,我先走了。”
“……表哥慢走。”温清菡有一瞬间怔住了,抬头愣愣轻声应道。
谢迟昱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急了几分,衣摆带起细微的风。温清菡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早膳,忽然想起他方才说“来得匆忙,尚未用饭”,可这副模样,哪里像真要用饭的样子?
正疑惑间,翠喜进来收拾碗筷,轻声嘀咕:“大公子今日怎么怪怪的……”
竟然大早上过来,还留下和小姐一起用膳,不是长公主在场,而是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在疏影阁。
温清菡没有接话。
她走到窗边,望向水榭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池面被风吹起粼粼波纹。
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问账册的事么?可那些问题,分明三言两语就能问清……
还有他刚才的话,当真不是自己多想了吗。
难不成表哥不愿意她嫁给别人?
这个想法让她耳根一热,慌忙摇头甩开。不可能,表哥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是她又开始情不自禁胡思乱想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指尖拂过绣筐中那只未完成的香囊。
鸳鸯交颈,红线缠绵。
仅仅是因为谢迟昱的一句话,温清菡就轻而易举的产生了动摇。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嫁给元初哥哥,就不该再这般摇摆不定。
温清菡轻轻吐了口气,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压了下去。
窗外日光渐暖,疏影阁里一片安宁。
可她不知道的是,水榭那头,谢迟昱立在廊下,眸色沉如寒潭。秉烛垂首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成亲么,恐怕不会让你如愿了,我的表妹。
他望向远处,半晌,才极轻地嗤笑一声,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接连好几日,温清菡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针线上。原以为姜元月的婚期在年底,她尚有时间慢慢绣那柄团扇,也能分出心神来准备自己的香囊和鸳鸯帕。
谁料前日,姜元月匆匆来了疏影阁,一进门便拉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焦急:“婚期提前了。”
“怎么会?”温清菡诧异。
“爹爹原是说要在京中待到明年开春才回边关,”姜元月灌了口茶,压低声音,“可前日他从官署回来,忽然说要将婚期提前到这个月底。娘亲私下问了几次,爹爹都不肯细说,只说让我尽快完婚。”
温清菡心头一紧,婚期这般仓促提前,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她握住好友的手,柔声安抚:“你别慌,团扇我已绣了大半,月底前定能完工。”
姜元月眼眶微红,靠在她肩头:“幸好还有你……”
那日二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暮色渐染,姜元月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收回思绪,温清菡在绣绷上落下最后一针。丝线收尾,那柄并蒂莲团扇终于完成。
她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抚过扇面上精致的纹样,莲瓣层叠,金线勾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临近初秋,夜风已带了些许凉意。疏影阁檐下的绢灯随风轻晃,将窗棂上的影摇得恍惚。
翠喜端了参汤进来:“小姐,快子时了,早些歇下吧。”
温清菡接过汤碗,小口饮尽,目光仍落在那柄团扇上。
她将它小心收进锦盒,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总算是赶上了。
“过两日我得去姜府一趟,将这扇子送去给元月。”她轻声吩咐。
翠喜应了声,眼角瞥见旁边绣筐里已完工的香囊和鸳鸯帕,忍不住抿唇笑:“小姐连给姜世子的东西都绣好了?真是快呢。”
温清菡眸光微敛,轻轻“嗯”了一声。
是得快些。绣好了,才能时时提醒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该彻底断了。
她就要嫁给旁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细微的涩意,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定了亲,六礼会很快,得提早就将这些预备好。
姜元初估计很快就会上门提亲,等亲事一定下来,后面的六礼流程会走得很快,提早将定亲信物备好,也不至于耽搁。
大昭朝许多还待字闺中的女子,也是一早就将东西预备好的。
翌日清晨,谢府前院隐约传来喧闹声。温清菡正在梳妆,闻声有些疑惑,正想唤翠喜去问问,贞懿大长公主身边的周嬷嬷却先一步来了。
“表小姐,”周嬷嬷满面笑容,“殿下请您去花厅一趟,姜世子来了。”
温清菡一怔。
元初哥哥?他怎会突然过来,难道……
未等她细想,周嬷嬷又含笑补充:“定远侯与夫人也一同登门,是专程来替姜世子向您提亲的。”
话音落下,温清菡面上怔了一瞬,杏眼里闪过一丝波动,又转瞬即逝。
她缓缓起身,唇角挂着浅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这就过去。”
第62章 提亲
温清菡甫一步入花厅, 姜夫人便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清菡。”
“姜伯母。”她轻声应着,目光悄然扫过厅内众人。
贞懿端坐主位, 脸上虽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见温清菡进来, 她含笑招手:“清菡,来。”
温清菡依言上前,心跳莫名有些快。
“今日定远侯夫妇与元初上门, ”贞懿的声音温缓, 目光却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 “是专程来向你提
亲的。你自己……可愿意?”
话音落下,花厅内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温清菡抬眸, 正对上姜元初那双满是期待的眼。他站在父母身侧,身形挺拔如松, 可那双紧握成拳的手,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马车里, 自己那句“我愿意嫁给你”。那时说得坚定,此刻在这般郑重场合, 心头却还是掠过一丝微妙的恍惚。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定远侯夫妇, 姜伯父面色沉肃,姜伯母眼中虽带笑,眉宇间却隐隐透着焦灼。他们似乎比姜元初还要急切, 仿佛生怕她会说出一个“不”字。
这异样的微妙变化让温清菡心中感到一丝怪异。
加上前些日子, 姜元月与她说, 她与承恩侯府世子的婚事提前一事,隐隐感觉是不是姜家出事了。
她不知晓的是,今日一早, 定远侯府的正厅里,曾有过这样一番沉重的对话。
晨光未明,烛火摇曳。定远侯姜镇远面色凝重地坐在太师椅上,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
“元初,”他声音沙哑,“元月婚期提前的事,你该知道缘由了。”
姜元初垂首立在厅中,双拳紧握:“儿子明白。”
“十几年了……”姜镇远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当年英国公以边关军需为饵,逼我签字画押时,我就知道,这笔债迟早要还。”
他睁开眼,看向儿子:“原以为圣上召我们回京是恩典,谁料竟是英国公暗中运作。他要找替死鬼,而我们,就是他选中的那枚棋子。”
姜元初喉结滚动,额角青筋隐现。
“为父自知有罪,不敢求恕。”姜镇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们兄妹,不该受我牵连。如今之计,只有尽快将元月嫁出去,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英国公已知晓账册在清菡手中。他给为父两条路:要么整个姜家顶罪,要么……从清菡那里拿到账册。”
当年账册的事,温太傅隐瞒的很好,就连定远侯都不曾告诉。
原本定远侯还以为十几年前这桩案子已经无人再追究,没想到竟然又重新被人提起,甚至还找到了不少线索。
如今,只当是他对不起温太傅他老人家了。
“父亲!”姜元初猛地抬头。
“我知道这很卑劣。”姜镇远摆手打断他,脸上满是苦涩,“可清菡如今是谢府表小姐,有大长公主和谢迟昱护着。你若娶了她,来日姜家真遭难,谢家看在她的份上,或许能留我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儿子,目光复杂:“元初,为父问最后一遍,这般情形下,你真要娶清菡进门吗?”
若是账册不在温清菡手上,那时又该如何。
姜元初僵立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自私。明知家中风雨飘摇,却仍想将那个清澈如水的姑娘拉进这滩浑水。
可那日马车里,她看着他,轻声说“我愿意”时的模样,像烙印般刻在心里。
他舍不得放手。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儿子……不想放手。”
他从小就喜欢温清菡了,如今就要得偿所愿,叫他怎么肯放弃。
怎么甘心。
花厅内,温清菡对上姜元初那双深情的眼,心头那点疑虑被冲散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的守护,想起那日茶楼里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从小到大,他永远是那个会默默护着她的元初哥哥。
或许,这就是命运使然吧。
温清菡轻轻吸了口气,抬眸看向贞懿,唇边绽开一抹温婉乖巧的笑,声音清甜而坚定:
“清菡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元初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漉。
定远侯夫妇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随即,那份喜悦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
他们对不起温太傅的托付,更对不起眼前单纯善良的温清菡。
姜夫人上前握住温清菡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伯母定会待你如亲生女儿。”
贞懿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与长珩,难道就真的有缘无份吗。
或许当初清菡想要解除婚约时,她就该态度强硬一点,直接不同意。
即便长珩眼下不喜欢清菡,等成亲后,日夜相对,朝夕相处,日子久了总会生出感情的。
她招手让周嬷嬷取来早已备好的茶点,面上恢复雍容笑意:
“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那这亲事,便定下了。”
花厅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定远侯夫妇与贞懿商谈起婚期礼节,姜元初立在父母身后,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温清菡。
而温清菡垂眸听着长辈们的交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强行压进了最深处。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内,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恬静。
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她从小就认识的、会护着她的元初哥哥。
女子嫁人,本该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可为何她心底的某个角落,总像是缺了一小块,隐隐作痛。
温清菡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既已选择,便该一心一意。
她抬眸,对上姜元初温柔含笑的目光,也轻轻弯起了唇角。
她或许,该试着喜欢元初哥哥。
他那么好-
定远侯夫妇先行回去置办聘礼,起初他们以不日便要离京回边关为由,希望将婚期定在八月十五,满打满算,就只剩一个月了。
可贞懿却一口否决,坚决不同意,最后互相妥协,定在三个月后。
在温清菡小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将她当作自己的儿媳妇,即便她现在退了与谢迟昱的婚事,选择与别人定亲,她也还是将温清菡当自己亲生女儿一般,想要让她风风光光的从谢家嫁出去。
送走姜家人后,贞懿独自坐在花厅里,眉间愁绪未散。
“这两日不见长珩,也不知在忙什么案子。”她低声自语,“清菡的婚事,他就这般不在乎么?”
她一早便派人去大理寺传话,按理说谢迟昱该回来了。贞懿想起前几日进宫时,偶然听见太子与儿子谈话间提及姜元初与清菡,当时只当儿子终于有了醋意,此刻细想,却觉处处透着蹊跷。
朝中近来暗流涌动,似有大事将发。贞懿心中一凛,等儿子回来,定要好好问个明白。顺带,也探探他对清菡如今究竟是何态度。
温清菡送姜元初出府,二人行至月洞门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姜元初温声问道。
她垂眸,从袖中取出那只绣好的香囊和鸳鸯帕子,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软:“元初哥哥,这个……给你。”
姜元初眸光倏然一亮,小心翼翼接过:“这是……定亲信物?”
温清菡轻轻点头,颊边泛起薄红:“嗯。”
姜元初将东西珍重收进怀中,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忐忑开口:“清菡妹妹,我……能抱抱你么?”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太过唐突。他们虽已定亲,可终究还未成礼。
温清菡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犹豫。姜元初正要说不必勉强,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姜元初心中涌起巨大的欢喜。他张开手臂,正要上前。
“表妹。”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谢迟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一袭墨色锦袍,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二人。
他其实早就来了。
从姜家人踏入谢府起,他便收到了消息,匆匆自大理寺赶回。谁料一进府,撞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她垂眸递出香囊和绣着鸳鸯的绣帕,他珍重收进怀中,两人对视间,情意绵绵。
直到姜元初张开手臂要抱她时,谢迟昱后槽牙几乎咬碎,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怒火汹涌翻腾,差点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强忍住上前将那男人撕碎的冲动。
他知道姜家如今是什么境地。
更知道英国公给了他们两条路,要么全家顶罪,要么从温清菡手中拿到账册。
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暗中推动的局。
他原以为,姜元初若还有半分良知,念及家中这般境况,会主动放弃温清菡,不拖她下水。
届时温清菡无依无靠,自然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可他低估了姜家的卑劣,也高估了姜元初的底线。
他们竟真敢将温清菡拉进这滩浑水,妄想借她攀住谢家这根救命稻草。
谢迟昱眼底杀意渐浓,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温清菡被他那眼神吓得一颤,慌忙后退半步,与姜元初拉开了距离。
她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抖:“表、表哥……”
姜元初也僵在原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廊下风过,吹得谢迟昱衣袂翻飞。他缓缓迈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寂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他在温清菡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声音平静得可怕:
“定亲了?”
温清菡不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迟昱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森然。他瞥向姜元初,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姜世子,家中那般境况,还有心思谈婚论嫁?”
姜元初脸色骤变。
温清菡茫然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什么境况?元初哥哥,怎么了?”
谢迟昱却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那道墨色身影消失在廊角,留下两人僵立在原地。
风过庭院,吹落几片早凋的叶。
温清菡望着谢迟昱离去的方向,心头那点不安,终于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恐慌。
姜元初离开前,安抚了几句温清菡,叫她不要担心,没事的,等着过几日聘礼送进谢府即可。
温清菡见姜元初这般轻松,完全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将心底的那点担忧挥去,乖巧的点头。
第63章 异常
温清菡回到疏影阁后, 便一直坐在窗边出神。
方才表哥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散。
“姜世子,家中那般境况, 还有心思谈婚论嫁?”
姜元初当时脸色都变了, 却只含糊地说“无事”, 匆匆告辞离去。
可那慌乱的神情,分明在告诉她有事,而且是大事。
她想起前些日子姜元月婚期突然提前, 想起今日定远侯夫妇眼中掩不住的焦灼, 想起姜伯父那凝重得近乎悲凉的神色……
心头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化作实实在在的恐慌。
姜家自祖父在时便与温家交好,这些年对她多有照拂。元月是她最好的闺中密友, 元初哥哥更是从小护着她长大。若姜家真出了什么事,他们兄妹该如何是好?
“小姐, 您别多想了。”翠喜端着点心进来,见她眉头紧锁, 轻声劝道,“姜家能出什么事呀?若真有事, 汴京城里早就传开了。”
她将点心往温清菡面前推了推, 笑意温软:“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安心心等着定远侯府的聘礼。等嫁过去,便是世子夫人了, 多好的福气。”
温清菡勉强笑了笑, 接过点心咬了一小口, 却食不知味。
翠喜说得有理。若真有大变故,京中不可能毫无风声。
或许……真是她多心了?
可为何心底那团阴云,总也散不去。
表哥也不像是那般会胡乱说话的人-
文澜院里, 谢迟昱刚踏进院门,贞懿便急匆匆跟了进来。
“长珩,”她屏退左右,待院中只剩母子二人,才压低声音道,“姜元初今日上门提亲,清菡已经应了。定远侯府很快便会送聘礼过来。”
谢迟昱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儿子知道。”
“你知道?”贞懿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蹙,“那你可知,方才在花厅里,定远侯夫妇神色极不寻常?我差了人去问太子,他却避而不谈。长珩,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定远侯……是不是与你们查的案子有关?”
谢迟昱沉默片刻,转身看向母亲:“母亲不必多问。”
“我怎能不问?!”贞懿声音微颤,眼中已泛起泪光,“长珩,即便你不喜欢清菡,不愿娶她,她如今也如你的愿将与你的婚事取消了,再怎么说,她唤我一声姨母,她也是你的表妹,若定远侯真牵扯进什么大案,清菡嫁过去岂不是跳进火坑?她父母是为救我才……我答应过要护她周全的!”
她越说越急,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迟昱静静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母亲。”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日,您便进宫去陪皇祖母吧。”
贞懿一怔。
谢迟昱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那眼神锐利得让贞懿心头一颤。
她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模样。
“表妹,”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不会嫁给姜元初。”
她,是我的。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风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贞懿僵在原地,看着儿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而谢迟昱已转身朝书房走去,墨色衣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
温清菡,注定只能是他的。
自那日姜元初与定远侯夫妇上门提亲后,谢府便一日比一日安静。
往日里还能听见各院往来仆妇的脚步声,洒扫声还有隐约的谈笑声,如今却只剩虫鸣鸟叫,与风吹过树梢发出的簌簌声。
连前院当值的下人都少了大半,偌大的府邸空落落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翠喜,”温清菡坐在水榭亭中,将鱼食一点点撒入池中,锦鲤争相涌来,漾开圈圈涟漪,“你有没有觉得,府里近来太过安静了些?”
翠喜环顾四周,也觉诧异:“是呢,前院连个洒扫的都不见。许是殿下进宫,下人们惫懒了?”
贞懿进宫已有数日,归期未定。温清菡轻轻“嗯”了一声,心头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姨母不在,府中也不该这般空寂才是。
她将最后一点鱼食撒尽,拍了拍手:“去将团扇取来吧,该给元月送去了。”
月底将至,元月定然等急了。
翠喜应声回疏影阁取东西,顺便带了件薄披风出来,初秋的风已带了凉意,小姐身子弱,需仔细些。
主仆二人刚踏出府门,便被眼前的阵仗惊住了。
长街那头,浩浩荡荡一行队伍正朝谢府而来。几十口扎着红绸的樟木箱由壮仆抬着,在秋阳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姜元初骑着一匹枣红马行在最前,身侧跟着穿戴喜庆的媒婆,后头还随着定远侯府的一众仆从。
谢府门前的守卫和下人们听见动静,早已聚在门口垂手恭迎。
姜元初翻身下马,示意媒婆先带人将聘礼抬进去,自己则快步走到温清菡面前,眼中漾着温煦笑意:“清菡妹妹,你这是要出门?”
温清菡将手中锦盒往前递了递:“元月托我绣的团扇好了,正想给她送去。”
“给我吧,”姜元初接过锦盒,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我回府时顺道带给她便是。”
温清菡想了想,点头应下。聘礼既已上门,姨母与表哥却皆不在,府中无长辈主持,这局面着实有些尴尬。
姜元初将锦盒交给身后小厮,却未立即松手,反而顺势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传来,温清菡微微一怔,耳根泛起薄红。
“清菡妹妹,”他声音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真盼着日子快些过……我好早些将你娶回家。”
温清菡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应声,姜元初身边的小厮忽然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元初脸色骤变。
方才还漾着笑意的眼瞬间沉了下去,眉峰紧蹙,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他深深看
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声短促的叹息:
“府中出了些事,我得赶回去处理。”他松开手,翻身上马,又回头叮嘱,“聘礼你且收好,我改日再来寻你,团扇我会交给元月的。”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去,背影匆匆消失在长街尽头。
温清菡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那点不安又漫了上来。
“小姐,”翠喜轻声唤她,“咱们先进去吧,殿下与大公子都不在,聘礼总得有人看着。”
温清菡点点头,转身走进府门,身后那几十口红绸木箱依次抬入,沉甸甸的。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日表哥冷冽的眼神。
她如今已经与别的男子定了亲,不能再与表哥纠缠不清了。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温清菡拢了拢披风,忽然觉得,这初秋的风,竟有些刺骨的寒。
可甫一踏进府门,温清菡便怔住了。
杏眸圆睁,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方才那几十口扎着红绸的聘礼箱子,竟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同进来的媒婆还有壮丁,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庭院空荡荡的,只剩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旋儿,仿佛方才那场浩浩荡荡的送聘,不过是场错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翠喜声音都变了调,抓住旁边一个护卫急问,“聘礼呢?方才抬进来的那些箱子呢?”
那护卫垂首不语,神色紧绷。
温清菡脸色发白,指尖冰凉。她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场面,那么多东西,那么多人,怎可能眨眼间就消失?她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惶然:“是、是搬到别处去了么?”
护卫这才开口,语气刻板:“大公子有令,府内戒严。外头送进来的任何物件都需严查,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那些聘礼……待查验后,自会告知表小姐。”
“查验?”温清菡心下一沉,“可那是定远侯府的聘礼,我尚未清点过,若是有什么损坏……”
“表小姐放心,”护卫打断她,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大公子自有分寸。请您先回院中,莫要为难小的。”
温清菡咬着唇,还想再问,却见四周守卫个个神色凛然,如临大敌。她忽然想起这几日府中的异常冷清,想起姨母匆匆进宫,想起表哥那日意味深长的话……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疏影阁走去时,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心头的不安便重一分。
那些聘礼到底被带去了何处,表哥又为何突然下令戒严。方才姜元初匆匆离开,姜家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涌,却寻不到半分头绪-
夜色渐深,疏影阁内烛火摇曳。
温清菡从湢室出来,坐在榻边慢慢绞着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翠喜在一旁剪着烛芯,轻声劝慰:“小姐别太忧心了,既是大公子的吩咐,聘礼定不会丢的。”
“表哥……回来了么?”
“文澜院没动静,许是还在大理寺吧。”
温清菡绞发的手顿了顿。她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才低声道:“翠喜,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明日一早,你悄悄出去看看,那些聘礼究竟被收在何处。”
“是,”翠喜应下,替她拢好寝衣,伺候她上榻,“小姐早些歇息吧。”
烛火熄灭,屋内沉入黑暗。
温清菡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窗纸上摇曳晃动,像无数窥探的眼睛。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白日里姜元初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些凭空消失的聘礼……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却不知此时,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迟昱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疏影阁的方向,眸色深如寒夜。
“聘礼都查过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秉烛垂首:“是。箱中并无异样,只是……”
“说。”
“在最底层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秉烛递上一封密函。
谢迟昱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字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
姜家兵行险招,企图构陷污蔑谢家,想要将谢家也一起拉下水。
他将密函凑近烛火,火焰吞噬纸张,化作灰烬飘落。
“处理干净。”他淡淡道,“今晚……该收网了。”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枯叶。
而疏影阁里,温清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起身子,眉间微微蹙起,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即将来临的危险。
第64章 急症
次日清晨, 翠喜悄悄溜出了疏影阁。
说来奇怪,明明府中戒严,可这一路竟无人阻拦。她心中忐忑, 却不知高处树影间, 早有两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要拦下么?”暗卫低声问。
秉烛摇头:“跟上去, 寻个由头将人扣下。没有大公子吩咐,不得放回。”
“是。”暗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枝叶间。
此时疏影阁内, 温清菡正坐在桌边用早膳。她心神不宁, 只小口啜着清粥, 连碗里的酱菜都忘了夹。
眼前光线忽地一暗。
她抬眸,愣住, 谢迟昱不知何时已立在桌旁,一袭玄色深衣, 墨发高束,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逼人。
院中竟无人通传,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表、表哥?”她有些无措地放下瓷勺,“你怎么来了?”
谢迟昱自顾自在她身旁坐下, 语气平淡自然:“来陪你用饭。”
温清菡怔怔看着他。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 勾勒出分明轮廓,连眼尾那颗泪痣都显得格外清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晃了神,手中的瓷勺险些滑落。
谢迟昱却已伸手接过勺子, 舀了一勺粥, 递到她唇边:“张嘴。”
那声音低醇, 带着某种蛊惑的温柔。温清菡鬼使神差地启唇,温热的粥滑入口中,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她在做什么?!竟让表哥喂她?!
脸上瞬间烧红, 她慌忙后退:“我、我自己来就好……”
“我喂你。”谢迟昱眸中含笑,又舀起一勺。那笑容温煦,却让温清菡莫名心慌。
“表哥!”她站起身,又退开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既已定亲,这般举止……不合规矩。若让人瞧见,会误会的。”
“定亲?”谢迟昱轻笑一声,放下碗勺,缓缓起身走近,“你是说,你与姜元初的亲事么?”
他停在一步之遥,垂眸看她,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温清菡脊背生寒:“可惜,这亲事……成不了了。”
温清菡指尖一颤:“什么意思?元初哥哥出什么事了?”
“元初哥哥”四个字刺得谢迟昱眸色骤冷。他俯身逼近,与她四目相对,声音轻得像耳语:
“姜世子昨夜突发急症,举家离京养病去了。”
这话漏洞百出,可温清菡却信了。
或者说,她是关心则乱,没仔细思考。
脸上血色褪尽,她浑身冰冷站在他面前,慌乱地抓住谢迟昱的衣袖:“什么急症?严不严重?我要去看——”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他牢牢扣住。
谢迟昱将她往怀中一带,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身前,温清菡这才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放开我。”她挣扎起来,声音里已带了
哭腔,“我要去找元初哥哥,你放开我。”
“元初哥哥?”谢迟昱低笑,唇几乎贴在她耳畔,“表妹,你还不明白么?”
他收紧手臂,力道更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从今往后,你哪儿也去不了。”
窗外晨光明媚,疏影阁内却如坠冰窟。
温清菡僵在他怀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她声音发颤,眼中泪水簌簌滚落:“这几日府里突然空荡,是表哥的手笔么?”
“昨日元初哥哥那样慌张离开,也是、也是因为你?”
谢迟昱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手掌顺着她绸缎般的长发缓缓抚下,声音低得像叹息:“是,都是我。”
温清菡浑身一僵。
某种支撑突然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泪水淌了满脸。
她忽然觉得冷,冷得指尖都在发抖。
“表妹,”谢迟昱抬起头,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泪痕。他的眼神温柔得近乎诡异,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选错了人。姜元初护不住你,也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中却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不如选我,如何?”
温清菡怔怔望着他,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这张熟悉的脸忽然变得无比陌生。那些深夜荒唐的梦境,唇上莫名的麻意还有府中诡异的寂静,所有碎片在此刻拼凑成令人胆寒的真相。
“不……”她摇头,挣扎着要推开他,“放开我!我要去找元初哥哥,找元月……我们已经退亲了,你放开——”
“退亲?”谢迟昱低笑一声,手上力道却加重了几分,“再定一次亲不就好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眼角,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表妹,听话。”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你离不开我的。你不是一直喜欢表哥么?连梦里……都与我缠绵极乐,不是么?”
温清菡瞳孔骤缩。
那些隐秘的、羞于启齿的梦境,还有醒来时身体的异样,她以为是自己生了妄念的罪过……原来都不是梦。
是真的。
他每晚都来,在她毫无知觉时,将她压在榻上,做尽那些她只在梦中才敢想象的荒唐事。
“你……”她唇瓣颤抖,脸色红白交错,羞耻与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你怎么能……”
“你是我的。”谢迟昱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刻进她心里,“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属于我了。表妹,你逃不掉的。”
“之前是我没认清自己的心意,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要你,只要你。”
温清菡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话语像重锤,一下下砸碎她所有的认知与防线。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谢迟昱稳稳接住她坠落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指尖拂过她苍白的面颊,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有怜惜,有占有,还有呼之欲出的满腔爱意。
“睡吧,”他低声说,“等你醒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暮色四合,天空由橘红渐染成墨蓝。
翠喜被放回疏影阁时,浑身仍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方才谢迟昱那双寒冰似的眼盯着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别吐。若让我听见什么……”
后面的话未说完,可那眼神里的杀意已足够明白。翠喜扑通跪倒在地,连声道:“奴婢谨记,谨记……”
温清菡醒来时,天色已暗,她扶着昏沉的额头坐起身,绕过屏风便见翠喜正摆弄着晚膳。
“翠喜,”她声音沙哑,脸色苍白得吓人,“你可打听到什么?定远侯府……是不是出事了?元月呢?她怎么样了?”
翠喜手一颤,险些打翻汤碗。
她想起秉烛扣下她时,无意间听见的那些话。
定远侯涉入十几年前的贪墨大案,全家下狱,唯有姜元月因已与承恩侯府定亲,勉强逃过一劫,只是匆匆嫁进了承恩侯府,婚礼一切从简,也不敢声张、大肆操办。
姜元月心里牵挂着家人,终日以泪洗面,想来谢府求温清菡向谢迟昱说情。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小姐,”翠喜垂下眼,声音发紧,“奴婢……什么都没打听到。只是聘礼,都被大公子派人送还回去了。”
温清菡闻言,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熄灭。白日里谢迟昱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她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滑落。
“翠喜,我想出去一趟。”她忽然抓住翠喜的手,指尖冰凉,“定远侯府遭难,我不能不管。元初哥哥自小护着我,姜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女,元月更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怎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她与姜元初已定下亲事,半个身子已算姜家人。
翠喜看着她通红的眼,心中挣扎如沸。小姐性子虽软,可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想起这些年姜家对小姐的照拂,又念及谢迟昱的警告……
她咬紧唇,最终还是一咬牙,将听到的全说了出来。
温清菡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难道、难道是因为那本账册?上面有姜家的名字?”
可姜伯父那样好的人,小时候常抱她坐在膝上,给她买糖人,教她写字的姜伯父,怎么会是贪赃枉法之人?
“不会的,一定有什么苦衷……”她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却仍固执地不愿相信。
许久,她忽然擦干眼泪,站起身。
“不行,元月现在一定怕极了。我得去找她。”她深吸一口气,对翠喜道,“你留在这里,两个人出去太显眼。我只悄悄去看一眼,确认她安好便回来。”
翠喜知拦不住,只得点头。
可温清菡刚踏出疏影阁院门,秉烛便如鬼魅般现身。
“表小姐,”他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大公子请您去文澜院一趟。”-
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迟昱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件红色嫁衣,金线绣的鸳鸯交颈,针脚细密,情意绵绵。
那是她为姜元初绣的。
烛光下,那抹红刺眼得厉害。
他盯着那对鸳鸯,眸色沉如寒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边缘,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金线扯断。
门被推开,温清菡走了进来。
她抬眼,正对上谢迟昱深不见底的眸光。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俊美的面容勾勒得明明灭灭,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阴郁。
“表哥,”她声音微颤,“你叫我……何事?”
谢迟昱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来看看,你为别人绣的嫁衣。”
第65章 听话
温清菡昏迷时, 谢迟昱本已起身欲离。
可眼角余光掠过窗边那半开的箱笼里,静静躺着一件叠放整齐的嫁衣。
红色绣金线,鸳鸯交颈, 针脚细密, 手艺精细。
那是她一针一线, 满怀期许为姜元初做的。
他胸腔里那簇压了许久的暗火,倏然窜起。
深邃眼眸倏忽沉下去,似寒渊和永夜。
他走过去, 将嫁衣从箱中取出, 指腹摩挲过那对交颈鸳鸯, 突然眼底闪过狠戾,手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金线扯断。
然后他带着它去了文澜院, 谢迟昱在书房一坐便是一整日。
日暮西斜,日月轮换。
紫檀书桌上, 嫁衣被摊开,红得刺目。
旁边放着一把剪刀, 烛火映在刃口,泛着泠泠寒光。
他就这样坐着, 面无表情, 久久凝视那件她为别人绣的嫁衣。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
门被推开时,谢迟昱抬起眼。
温清菡立在门口, 目光聚焦在那抹触目惊心的红上, 她认出了那是她绣的嫁衣。
当看见他手边那把剪刀, 温清菡脚步钉在原地,不敢上前。
可她不能退缩。
“表哥,”她声音发颤, 眼眶已湿润,“求你让我出去一趟,只看一眼元月就行。姜伯父、姜伯母还有元初哥哥都出了事,她现在一定很害怕,她一个人在承恩侯府……”
原来翠喜都说
了。
谢迟昱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冷得像淬了冰。眼底那道杀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无从捕捉。
他懒懒掀起眼帘,望向她的目光仍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表妹,聘礼我已替你退了,婚事也已作废。从今往后,你与姜家再无干系。”
温清菡怔住,像是一时听不懂他的话。
“你说……什么?”她茫然地看着他,“可我已与元初哥哥定了亲,你不能这样擅自替我做……”
“定亲?”谢迟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叹息,却让温清菡脊背发寒,“表妹,你还想着嫁给他?”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鸳鸯。动作那样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剪刀。
温清菡瞳孔骤缩。
“表哥——”
“嚓。”
剪刀刺入锦缎,金线崩裂,鸳鸯身首异处。
她一针一线绣出的那对并蒂莲,在他的指间化作片片残红,零落散在桌案上。
谢迟昱放下剪刀,起身向她走来。
他的步伐很轻,袍角拂过地上的碎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停在她面前,指尖抬起,轻轻拂过她惨白如纸的脸颊,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那触感温热,却让她冷得发抖。
“表妹,”他声音极轻,温柔得像哄孩子,“既然想嫁人……”
他俯身,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眼,曾经疏离,淡漠,拒人千里之外。
可此刻,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占有,偏执,似乎是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将她禁锢在他的身边,不允许她逃离。
“那便嫁。”
他一字一顿,气息拂过她眉心:
“只能嫁给我。”
温清菡望着他,泪水无声滚落。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满地的碎红,眼前陌生的表哥,还有那句轻得像梦呓的“只能嫁给我”。
若是从前,温清菡本该高兴得扑到他怀里。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好陌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竟然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缠成难解难分的一处。
而谢迟昱始终凝视着她,目光缱绻,缱绻中藏着深渊。
温清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我要去找姨母,姨母会让我去看元月还有元初哥哥的。”
谢迟昱眼尾向下压了压,那点温和瞬间敛尽,化作凌厉寒锋。
他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力扯过,温清菡踉跄着跌进他怀里,杏眸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洇湿了他的衣襟。
她挣扎,却挣不开分毫。
谢迟昱捏住她下颌,迫使那双惊惶的泪眼与自己对视。
指腹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表妹,你还不明白么?”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她。
“整个谢府,如今只剩你和我了。”
温清菡浑身一僵,泪水凝在睫上,将掉未掉。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温热气息拂过那一片细软的绒毛:“只要你乖一点……像从前那样听话,表哥不是不可以考虑带你去见姜元月。”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
只是姜元初,你想都不要想。
温清菡怔怔望着他,方才还剧烈挣扎的身子渐渐软下来,紧绷的肩背一寸寸松懈。
她忽然想到,如今整个谢府都是谢迟昱做主,就连姨母都进宫了,现在谁也帮不了她。
温清菡想起昨日谢迟昱说的,姜元初那日匆忙离去却是与他有关,那是不是他也有能力能够放过姜家人呢。
她虽然不够聪慧,可是也看得清眼前局势。
温清菡打算先假意听谢迟昱的话,将他哄高兴了,说不定他真的能够让她出去见姜元月,甚至姜元初和姜伯父姜伯母也能得救。
她抬起湿润的眼,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说的……是真的?”哭腔绵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只要我乖乖听话,你就带我去见元月?”
谢迟昱唇角微微一扬。
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漾开在眼底,消解了几分戾气。
“当然。”
温清菡垂下眼睫,长而卷的羽睫轻轻颤动着,像风中瑟缩的蝶翼。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说服自己,谢迟昱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她,等待着。
半晌。
她忽然踮起脚尖。
杏眸闪动,水光潋滟,饱满的红唇因紧张而紧紧抿着,又因欲望而轻轻松开。
她贴上了他的薄唇。
只是极轻极浅的一触,像春日初融的雪水和花瓣偶然拂过水面。
她原想轻轻碰一下就此退开,可谢迟昱的手掌已扣住她的后脑。
他将那蜻蜓点水的触碰,生生化作缠绵至深的掠夺。
温清菡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却被尽数吞没。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无力地垂下,任他将自己揉进怀里。
最后,温清菡被谢迟昱勾起了身体里的欲念,开始主动的迎合他。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良久,谢迟昱才缓缓将她松开。
温清菡唇瓣微肿,杏眸迷蒙,像饮醉了酒的人一样双颊泛红。
她茫然地望着他,似乎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谢迟昱垂眸凝视她这副模样,指腹轻轻抹去她唇上洇开的嫣红。
“做得好。”
“这样才乖。”
他声音低哑,眼底那点疯狂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餍足后的慵懒,与某种更深沉的,势在必得的笃定。
温清菡垂下眼,没有应声。
可她也没有再挣扎。
窗外夜色沉沉,有风穿过回廊。
夜色沉沉,文澜院灯火通明。
温清菡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宿在谢迟昱的房里。
“表哥,我……我要不还是去之前住过的东厢房好了,我睡在你房里,不太合适……”温清菡小声哀求。
“表妹。”谢迟昱视线凝着她看,透着股无形的压迫感,温清菡瞬间就怂了,立马低头走了进去,不敢多耽搁。
院中下人们垂首敛息,步履轻得像踩在云上,连添茶倒水都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没有人敢朝她多看一眼,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挨了责罚。
她从湢室出来时,寝衣已由谢迟昱命人从疏影阁取来。雪白素缎,上面绣着浅浅的杏花纹,是她惯穿的那件。
可穿在身上,脚踩在谢迟昱的卧房中,却觉处处陌生,浑身不自在,还不住的紧张。
绕过屏风,她脚步倏然顿住。
谢迟昱已洗漱完毕,正坐在床榻边。他穿着玄色寝衣,墨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也愈发诱惑。
他看着她,似是在克制,目光灼热,却不急迫,只是静静落在她身上,将她里外都看了一遍,让她无处可逃。
温清菡攥紧袖口,指尖冰凉。
“过来。”他抬手。
她缓慢踱过去,长发还未绞干,湿漉漉垂在肩后,发尾的水滴洇开在寝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谢迟昱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拿起一旁的白帛,动作轻缓地替她绞着湿发。
温清菡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她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眸中翻涌的波澜。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上绯红,出卖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
太近了。
他身上清冽的冷檀沉香气将她层层包裹,呼吸拂过她发顶,帮她绞干湿发的指尖偶尔掠过她耳廓,带着温热触感,有些酥麻。
她本该害怕的,方才他那般陌生可怖,她确实害怕。
可此刻被他这样拢在怀里,那样轻柔地替她绞着头发,她竟然可耻地开始贪恋,沉溺。
温清菡闭上眼,心头漫上浓浓的自我厌弃。
她一直都对表哥毫无抵抗之力,只要他稍微一靠近,她便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他现在这般亲昵待她,温柔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可知她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伸手回抱住他。
可他分明说过,不想娶她。
他分明与秦家小姐那般登对。
为什么今夜又要对她说那些话,为什么将她留在文澜院,为什么……要对她这样。
“在想什么?”
谢迟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淡淡的不满。他停下手中动作,垂眸看她,眉心轻蹙。
他不喜欢她在自己面前分神。
她的眼睛只能看着他,她的心里只能想着他。
温清菡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唇瓣翕动,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有问出口。
“……没什么。”她轻声说,复又垂下眼。
谢迟昱凝视她片刻,没有追问。
他继续替她绞发,动作比方才更轻柔。
白帛吸饱了水,发丝渐渐柔顺。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墨发,偶尔停顿,像是流连。
温清菡一动不动坐着,任由谢迟昱帮她梳理如瀑长发。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安安静静的一团。
忽然,温清菡感觉有点不对劲,她坐在谢迟昱腿上,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
她心下一惊,耳尖脖颈都红透了,圆润的肩头轻轻颤抖着,头也垂得更低,不敢抬起来,双手紧紧揪住身前寝衣的一角。
谢迟昱的呼吸灼热又烫人,他手中动作停下,凑到温清菡耳畔,闭眼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气息喷洒在温清菡颈侧,让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瞬。
他的嗓音透着股诱惑与撩拨:
“吻我。”
“像你之前做的那样。”
第66章 后悔
温清菡被他这话惊住了。
泪水蓄满眼眶, 她没动,也没挣扎,只是那样委屈地望着他, 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表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不明白。
他明明说过不会娶她, 明明说秦氏与他才是门当户对,明明从前对她那样疏离冷淡。可如今却又将她禁锢在身边,吻她、抱她、日日夜夜缠着她不放。
“你明明说过不会娶我的……”她垂下眼, 泪水扑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我配不上你, 你说我们退了亲便再无干系,我嫁给谁都与你无关……”
她吸了吸鼻子,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被反复揉搓后残留的细碎的痛意:
“那你如今这般撩拨我、引诱我, 是想羞辱我吗?”
“就因为我从前也那样对过你,所以你也要这样报复回来, 是吗?”
不然,温清菡怎么都想不明白, 一向对她冷心冷情的表哥, 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还霸道的将她与姜元初的亲事给擅自搅黄了。
谢迟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睫羽,看向她被泪水浸得发亮的眼眸,望着那里面盛满的委屈、不解与小心翼翼的自卑。
他从不知道, 她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羞辱, 报复。
她竟以为, 他的步步紧逼,是为了折辱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推开她,冷落她,对她的说那些绝情的话,在她心里竟然留下了那么深的伤口。
谢迟昱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动作那样轻柔,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垂下眼,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拂去她颊边的泪痕,一下,又一下。
“表妹,”他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从前是我有眼无珠。”
他望着她,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坦诚。
“不懂得珍惜你,是我的错。”
“推开你,冷落你,对你说那些混账话,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哭红的眼尾。
“如今我后悔了。”
“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从身到心,从今往后,此生此世。
温清菡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还挂在睫上,忘了坠落。
她听见他说喜欢她,说想娶她,说想要她。
每个字都那样轻,又那样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她心底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脸颊渐渐漫上绯红,却仍带着几分委屈的执拗,似乎是不信他说的话:
“那……那秦家大小姐呢?”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
“那日在望仙楼,我都听见了。你说秦氏是、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迟昱一怔,随即失笑。
原来那日随口的一句话,她竟记了这么久,还误会他喜欢秦玉棠。
“谁说我喜欢秦玉棠了?”他凝视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我那日只说,秦氏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是随口说给太子听的,搪塞罢了。”
“况且,我与秦玉棠,只远远望见过一两面罢了。”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触到她的,目光缱绻地描摹过她的眉眼。
“表妹,我不喜欢秦玉棠。”
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让她再没有半分疑虑:
“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原来,都是自己胡思乱想,误会表哥喜欢秦玉棠的吗。
温清菡睫羽轻颤,像蝴蝶终于落定了花枝。
“那你之前还说,我要嫁给谁都不关你的事,看见安澈送我……”话未说完,温清菡像是想到了什么,“你……难道安澈的事情也是你做的?”
温清菡这才后知后觉。
谢迟昱眼尾带着凉薄的笑,“安澈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我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温清菡心底逐渐的升起一股寒意,她忽然有点害怕谢迟昱了。
眼中的慌张害怕一闪即逝,如今姜家还指望着他网开一面,她不能惹怒他。
他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残泪,指腹流连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声音低沉喑哑:
“你要知道,从你踏进谢府的那日起,你就只能是我的。”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更是。
他终于将自己的真心说出口。
温清菡双眸倏然瞪大,下意识害羞的侧过脸不想看他,却被他捏住下颌,迫使她面对着自己,深深地吻了上来。
谢迟昱一手控着她的后脑,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用力压向自己。
那吻又急又重,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求。
他含住她的唇珠,不急着侵入,只反复摩挲着她的唇廓,仿佛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佳酿。
温清菡呼吸被夺,胸口剧烈起伏,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湿润的雾。
她快要喘不上气了,指尖攀在他肩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他终于离了她的唇。
一线银丝在两人之间断开,烛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温清菡脸颊绯红,唇瓣微微张开,眼波迷离,像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谢迟昱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样紊乱。
他的视线却牢牢将她攫住,像鹰锁定了猎物。
她唇上还闪着水光,嫣红微肿,是他留下的痕迹。
谢迟昱眸色一沉,又忍不住俯身碰了一下。
极轻,极克制,像在确认什么。
“嗯?”他鼻尖蹭着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
他在催她。
温清菡睫羽轻颤。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该推开他的,理智在脑中微弱地叫嚣,可身体却像被他的目光烫化了,软成一池春水。
他带起了她的情潮。
温清菡攀上他的脖颈。
然后,将自己再次送了上去。
谢迟昱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像是满意。
他手一扬,红烛熄灭,满室沉入温柔的黑暗。
唯有帘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而帘内,一室旖旎-
温清菡在文澜院住了十日。
这十日,谢迟昱几乎寸步不离地缠着她。
她晨起梳妆,他便倚在窗边看,有时候还会亲自上手,给她画眉。
温清菡卧房里的钗镮首饰也被谢迟昱搬到了他房里,只是那只姜元初送她的镶金翡翠杏花簪,则被他无情的折断,叫人拿去丢了。
她临窗绣着花样,他便坐在对面翻卷宗,就连用膳,他也要将她抱在膝上,一勺一勺亲自喂。
温清菡起初还红着脸推拒,可他不为所动,她便渐渐认命。
只是原先温清菡一直以为,谢迟昱与她一样喜欢吃甜食,可是经过这些天的日夜相对,朝夕相处,在一次吃晚膳时,温清菡才发现谢迟昱并不喜欢甜食。
甚至厌恶。
“你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吗?”温清菡观察了好久,发现他只夹餐桌上唯一一盘不是甜的清炒时蔬。
谢迟昱淡淡开口,给她碗里夹了块儿糖醋排骨,“确实不喜欢。”
温清菡面上有些赧意,桌上都是她爱吃的各种甜菜、甜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之前我给你送过点心,后来知道被你扔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温清菡眼里满是自责。
“你不喜欢吃甜的,就别让厨房整日做甜的食物了,你也不必勉强。”她声音低软,脑袋垂着,眼睛看向碗里。
谢迟昱放下筷子,双手捧起温清菡的脸颊,“我没有勉强,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以后都会喜欢。”
他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眼里满是柔情,掌心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温清菡腰间的软肉。
这姿势让她有点害羞,耳尖染了红,身子瞬间软了,脑袋趴靠在他肩头。
“从前是我不知好歹,糟蹋你的心意,从今往后,只要是你给我的,无论是什么东西,我都会好好珍惜的。”
谢迟昱说完,指尖捏起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口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唇舌纠缠间,那蜜饯便被他用舌尖推进了温清菡的口中。
幸而,因着尚未成婚,且她每每在他越界时红着眼眶抵抗,谢迟昱终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只是每夜将她揽在怀中入睡,像是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某夜,温清菡在梦中落了泪。
“元月……”她呢喃着,睫羽湿漉,泪水顺着眼尾滑入鬓发,“你别难过,元初哥哥和姜伯父姜伯母……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声音哽咽,在睡梦中轻轻抽泣。
“我会帮你们求情的……我会求表哥的……你不要哭……”
谢迟昱侧卧在她身旁,垂眸凝视那张被泪洇湿的脸。
她唤的是姜元月的名字。
可他还是不悦。
因为那个名字之后,还缀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还叫得那般亲昵。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鼻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报复。可她的泪痕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意,像细细的针尖,刺入他心口最软的那处。
他松开手,指腹转而拂过她的脸颊,将那滴泪轻轻拭去。
极轻的一声叹息,落在这寂静的夜里。
“表妹……”他低语,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无奈,“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轻轻抽出手臂,替她掖好被角,披衣起身。
秉烛候在门外。
“去告诉太子,”谢迟昱负手而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定远侯一家从轻发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官职,此后戍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他顿了顿。
“至于姜元月……她既已嫁入承恩侯府,便不牵连了。”
月色下,他侧脸轮廓冷峻如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不牵连”,是因为梦里的那滴泪。
若姜元月出了事,他的表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秉烛领命而去。
谢迟昱转身回到内室,温清菡仍在沉睡,眼角犹带泪痕。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
“明日,”他低声说,“便让你去见他们。”-
翌日,秉烛禀事时仍刻意避开了温清菡。
可那道纤细的身影早已候在屏风后,待秉烛退出,她便急急走上前,杏眸中满是期冀与忐忑:
“表哥,你答应过我的。”
她攥紧袖口,声音软糯,却带着这些日子少有的倔强:“只要我听话,你就带我去见元月和元初哥哥。如今我已经……已经乖乖的了。”
她紧张的说着,耳尖泛红,却没有移开视线。
“你现在能带我出去了么?”
谢迟昱望着她。
她并不想让她去见姜元初。
可看着她那双盛满祈求的眼,他终究只是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今日本就打算带你去的。”
他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近乎纵容:
“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温清菡怔住,旋即眼眶泛红。
她虽然不了解朝堂之事,可是经过这几日观察他与秉烛的谈话,也大概心中有数了些。
“……谢谢表哥。”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谢迟昱没有应声。
他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城门外,秋风萧瑟。
姜镇远与夫人并立在马车旁,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姜元初沉默地站在父母身后,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远处缓缓驶来的谢家马车上。
姜元月早已哭红了眼,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像攥着此生最后的依靠。
谢家马车停稳,谢迟昱先一步跃下,回身伸出手,稳稳接住温清菡。
姜元初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眼底有不甘一闪而过,终是垂下眼,将所有情绪咽进喉中。
温清菡快步上前,眼眶已泛红:“元月,元初哥哥,姜伯父、姜伯母……你们还好么?”
来时路上,谢迟昱只告诉她,姜家确实牵涉旧案,但罪责不重,削去官职、戍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至于那桩旧案里姜家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尽数隐去了。
亦不曾告诉她,姜家当初想借迎娶利用她来威胁谢家以求自保。
谢迟昱已在温清菡到来前见过姜家人。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几个事实。
姜家的命是因为温清菡才保下来的,条件是永世戍边不得回京。温清菡不会知道那些龌龊算计,而姜元初与她定亲的信物、聘礼等物,都已物归原主。
“这对你们好,对她也好。”
他最后说,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愿让她知道,那些她视作亲人,从小庇护过她的人,曾经如何将她当作筹码来利用。
他不愿她难过。
更不愿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半点伤心。
此刻姜元初站在温清菡面前,笑容有些勉强:“无事,都过去了。只是往后要在边关戍守,不能再回京了。”
温清菡眉头紧蹙,泪水在眼眶打转。
“你莫要担心,”姜元初放软了声音,“那里是我们一家待过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只是……往后不能常回来看你了。”
他说得很轻,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姜元月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肩头再次无声落泪。姜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自己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温清菡用力忍着泪,声音哽咽却认真:“不会的,元初哥哥。往后我得了空,就和元月一起去看你们,去看姜伯父、姜伯母……”
她说着,自己也知道这承诺太过渺茫。戍边苦寒,路途迢迢,他们如今又去无官职在身,肯定不似从前那般,这一别,或许就是此生难见。
可她还是想说。
好像说了,就真的还有再见的那一日。
姜元初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有不舍,亦有终于放下的释然。
他刚想轻轻拍下温清菡的肩头,可余光中却瞥见谢迟昱向他投来的凌厉眼神。
他静静立在不远处,漆黑眼眸满是警告。
姜元初被惊了一下,讪讪放弃那个念头,收回视线,扶着父母登上马车。
“保重。”他说。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姜元月追着马车跑了几步,终于被丫鬟扶住,掩面而泣。
温清菡站在姜元月身旁,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终于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
谢迟昱走到她身边,没有言语,只是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一点点渡进她冰凉的指尖。
温清菡没有挣脱。
良久,她转身与姜元月道别,姐妹二人相拥许久,各自将泪水咽回心底。
暮色渐起,城门口的人影渐渐稀疏。
谢迟昱牵起她的手,眉眼舒展,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走吧,我们回家。”
温清菡抬眼看他,晚霞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染上淡淡的暖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回家。”
第67章 菡儿
回到谢府, 温清菡才发觉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门前那些肃立的侍卫官兵尽数撤走,府中各处院落重新响起往来忙碌的脚步声,洒扫的、传话的、搬运物什的……下人们穿梭如织, 比从前还要热闹几分。
之前那段日子的冷清寂寥, 恍如一场大梦。
她想都不用想这场变化从何而来, 肯定是谢迟昱做的。
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将她拽回了神。
从下马车那刻起,谢迟昱便堂而皇之地扣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缠,紧密无间。
温清菡心跳漏了一拍。一路上迎面遇见的仆从无不垂首躬身, 眼观鼻鼻观心, 恭敬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可越是这样, 她越是觉得那些低垂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细细密密落在她与他交握的手上。
她脸颊渐渐漫上薄红, 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杏花。
他们如今在众人眼里,只是表兄妹关系, 而且,当初她对他乖顺听话, 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见一见元月,祈求他能够放一条生路给姜家。
虽然谢迟昱对她表明心意, 说要娶她时, 温清菡确实很感动,心里也很喜欢。
但温清菡可没答应要嫁给他。
一想到从前他与自己的点滴相处,温清菡心里就泛起一阵难受。
他们已经没了婚约, 即使温清菡心里还喜欢着谢迟昱。
可是她心里的气, 却并没有消。
她还是介意谢迟昱因为账册的事情, 接近她、利用她。
她要好好出一口气,不能老是让谢迟昱牵着她的鼻子走。
温清菡试着挣了挣,可他纹丝不动。
再想挣扎, 他反而收得更紧。
温清菡咬住下唇,不敢再动了。
终于行至疏影阁与文澜院的交界游廊,这里是她回院子的必经之路,也是她鼓起勇气开口的最好时机。
“表哥,”她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你这几日辛苦了,谢谢你开恩放过元初哥哥他们……我、我先回疏影阁了。”
话说完,她轻轻往外抽手。
如今府里人多了,规矩也回来了,他总不好再像那几日般将她强留在文澜院过夜吧?
可谢迟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好整以暇地侧过身,垂眸看她,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看着她。
温清菡被他看得心慌,嗓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带了几分哀求的软意:“表哥……快松手呀。”
“男女授受不亲……”虽然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什么威慑力,甚至是有点讽刺。
面前的男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从喉间逸出,像羽毛拂过水面。他俯身凑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眼睫。
“表妹,你难不成利用完了,就想要将我丢弃吗。”
“没……”虽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的沙哑,“你亲我一下,我便放手。”
温清菡身子一僵。
她愣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视线触到他含笑的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垂下。脸颊的薄红一路烧到耳尖,连颈侧都染上淡淡的粉。
他、他怎能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说这种话……
她久久没有动作。
谢迟昱也不急,只那样看着她,目光缱绻又有耐心,像猎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又靠近了些。
“表妹。”他唤她,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像羽毛搔过耳廓。
然后他微微侧首,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轻轻吹了口气。
温清菡脑中轰然一声,像有什么断了弦。
她呼吸急促起来,腿都软了几分。
此处游廊开阔,随时会有下人往来,她已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实在受不了他这般撩拨的模样,眼尾微挑,唇角含笑,明明生了一张清冷禁欲的脸,此刻却妩媚得像修行千年的狐。
表哥怎么变得这么会引诱她了。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踮起脚,打算在他侧脸落下一吻便逃。
可谢迟昱像早料到一般,在最后一瞬微微侧首。
那个本应落在脸颊的吻,不偏不倚,正正印在他薄唇之上。
温清菡瞳孔骤缩,触电般弹开,趁他怔忪的瞬间用力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跑回了疏影阁。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谢迟昱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姣好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带着杏花般清浅的甜。
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那双素日清冷的眼,此刻弯成两道温柔的月弧。
好甜。
他低低笑出了声-
回了疏影阁,温清菡犹觉面颊发烫。她倚着门扉定了定神,指尖触上自己的唇,又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放下。
“我才不会像从前那样……”她轻声嘟囔,鼻尖逸出一声极轻的轻哼,“这般容易就被你蛊惑。”
窗边小几上还搁着前些日子未读完的话本,封皮上绘着才子佳人的旖旎图景。她走过去,指尖拂过书页边缘,想起里头那些曲折的求娶故事,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不能轻易答应。
从前两次相看,安澈满口情深却藏污纳垢,姜元初温柔周全却另有隐衷。这两段经历像细密的刺,扎在她单纯的身体里,让她学会了思虑再三。
况且……
她望向窗外,文澜院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从前都是她追着表哥跑,夜里做梦都是他的影子。
如今,也该换他来追自己了。
这般想着,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心头那点被撩拨起的涟漪,渐渐化作小小的,笃定的盘算-
贞懿从宫里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原以为离宫数日,府中一切如常。可定远侯举家戍边、英国公满门下狱的消息接连传入耳中,再迟钝的人也嗅得出其中的惊涛骇浪。
她直觉这些事与儿子脱不了干系,更担心温清菡在其中受了牵连。
“殿下,表小姐已歇下了。”秉烛垂首立在她面前,将谢迟昱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大公子说,表小姐这几日受了惊吓,也劳累了,请您明日再唤她过来说话。”
秉烛面上恭谨,心里却直打鼓。
表小姐为何受惊吓,又为何劳累,还不都是这些日子大公子造的孽。
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贞懿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执意前往。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
他做的决定,从不容人置喙。可他对温清菡的态度,近来分明有了她从未见过的例外。
也罢。
她按下满腹疑虑,随他去吧-
翌日清晨,贞懿早早便立在院门口张望。
温清菡的身影一出现,她便快步迎了上去,握住那双细软的手,眼底满是疼惜:
“清菡,姜家的事……我都知道了。”
温清菡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你与元初、元月自小亲厚,此番定是难过极了吧?”贞懿声音轻柔,像怕碰碎什么。
温清菡眼眶微热,却忍着没有落泪:“幸好……姜伯父他们得了从轻发落,虽要永戍边关,但性命无虞。只是元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元月一定比我更难过。”
那日城门外,姜元月伏在母亲肩头哭得几乎断肠的场景,她此生都不愿再忆起。
贞懿见她红了眼眶,连忙岔开话题,拉着她在餐桌前坐下:
“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将温清菡的手拢在掌中,细细端详她,“这几日不见,你都……”
瘦了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
温清菡面色红润,杏眸水亮,连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都瞧着比从前圆润了几分。
贞懿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改口:
“……快吃,都是你爱吃的,姨母特意让人备的。”
温清菡乖巧点头,拿起瓷勺。
粥还烫着,她低头轻轻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长珩来了?”贞懿抬眼,眼底漾开笑意,“正巧,快一同入座用膳。”
温清菡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垂着眼帘,神色自若地舀起那勺粥,送入口中,细细咽下。
谢迟昱撩袍落座,不偏不倚,恰恰坐在她身侧。
贞懿正吩咐丫鬟添碗筷,没留意这厢的情况。温清菡却觉那道落座的身影像带着无形的热意,隔着衣袖都能熨烫她的肌肤。
她仍是低头喝粥,眼睫都未抬一下。
只是握着瓷勺的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谢迟昱侧目看她。
她垂眸专注用膳的模样乖巧极了,腮帮子鼓鼓的。
这样谢迟昱想起了,前些日子将她困在文澜院时,每日抱着她、亲自喂她吃饭的场景。
他唇角微微勾起,没有开口,亦没有如往常般伸手去握她的手。
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缱绻,偶尔不动声色的将她爱吃的饭菜挪到她跟前,方便她夹取。
晨光透窗而入,落在一室静谧的饭香里。
贞懿絮絮说着她先前宫中发生的琐事,温清菡轻声应和,谢迟昱沉默用膳。
可即使她没有往旁边看去,却仍旧是能够感觉到有道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她侧脸。
温清菡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不抬头,不回视,不给他任何回应。
握着瓷勺的手,渐渐稳了。
这次,该换你追着我了。
周嬷嬷来禀事时,贞懿正给温清菡旁边的小碟子里夹桂花糕。
“殿下,库房那边有些账目需要您亲自过目。”周嬷嬷垂首道。
这几日她不在府中,确实有些事情得她去处理。
贞懿略一颔首,起身时不忘叮嘱温清菡:“慢些吃,不着急。长珩,你陪着清菡用完早膳。”说罢便携周嬷嬷匆匆去了。
餐桌上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下碗筷偶尔碰触的轻响,还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温清菡低头舀着碗里的粥,只觉得那勺粥怎么也喝不完。余光里那道墨色身影就坐在身侧,明明隔着半臂的距离,却像一簇移动的火,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稀薄。
她听见极低的一声轻笑。
然后肩头一沉,他的手覆了上来,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
谢迟昱倾身靠近,呼吸拂过她耳廓:
“表妹。”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表哥来了,你怎么都不看我一眼?”
温清菡指尖一颤。
“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他又近了些,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鬓发,“从前你总是偷偷看我,我看过去时,你便红着脸低下头……”
“表哥。”温清菡稳住声线,往旁挪了半寸,“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们如今只是表兄妹,也没有婚约在身。你……还是自重些。”
话音刚落,她又往边上挪了挪。
谢迟昱看着她一点点挪远,像只自以为藏得很好,却把尾巴露在外面的小兔子。
他忍不住笑了。
“表妹,”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连人带椅带回来,“亲事没了,再定便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俯身,在她饱满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像前几日二人单独在文澜院时一样,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绣墩上捞起,稳稳放落在自己膝上。
温清菡还没反应过来,唇上便又落下一吻。
“难道表妹……”他微微退开,垂眸凝视她,声音低哑,“不想嫁给表哥了?”
温清菡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推了推,没推动。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蚊蚋:
“……不是不愿意。”
“嗯?”他凑近,鼻尖抵着她的。
“就是……”她咬了咬唇,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决心在他的注视下一寸寸溃散,“你能不能……多追着我一点?”
她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指尖绕着那枚玉扣打转:
“就是、就是哄我一下嘛……别那么快就问我答不答应……”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败了。
明明在心里演练了那么多遍,明明发誓这次一定要让他吃足苦头,好好追她百八十日才能点头。
可他只是唤一声“表妹”,只是轻轻吻她一下,稍微一撩拨、勾引,她便丢盔弃甲,将心里那点小九九和盘托出。
温清菡,你也太没用了。
她在心底哀叹,脸颊却止不住地烧起来。
谢迟昱低头凝视着怀里这颗懊恼地垂着的小脑袋,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以及她绞着他衣襟的细白手指。
谢迟昱忽然觉得,心口软得像化了一池春水。
“表妹。”他轻唤。
温清菡抬起眼。
下一瞬,下颌被他轻轻捏住,被迫仰起脸,对上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
“你怎么……”他望着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这么可爱。”
他俯身,在她脸颊上重重落下一吻。
那吻带了齿,轻轻咬住她的软肉,又忍不住吮了一下,舌尖卷过那一点细腻的甜。
温清菡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我好喜欢你。”他贴着她的耳畔说。
那四个字像滚烫的糖浆,一滴一滴,浇在她心上。
她整个人都软了。
谢迟昱扶住她瘫软的腰肢,薄唇摩挲着她的唇廓,一下,又一下,像在描摹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那……”他低吟,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表哥便依你所言,追你、哄你,日日围着你转,时时让你开心。”
他微微退开,凝视她迷离的眸:
“直到我们菡儿满意了,点头了,肯嫁给我为止。”
他顿了顿,尾音轻轻上扬:
“好不好?”
温清菡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
那里面没有从前的疏离,没有那些日子的疯狂,只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汹涌爱意。
他还唤她,菡儿。
她从前在梦里与他纠缠时,就一直让他这样唤自己,可是梦里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唤过一声。
“好不好?”他又问,额头抵着她的。
温清菡鼻尖一酸,心底那点最后的小委屈,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个“嗯”字还未落稳,他的吻便再次落了下来。
与方才的浅尝辄止不同,这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他叩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缠住她的舌尖,攫取她全部的呼吸与神智。
温清菡揪紧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片由他掌管的,滚烫的深海。
窗外晨光正好。
有鸟雀落在枝头,歪着头,透过窗棂望见屋内两道交叠的影子。
又羞得扑棱棱飞走了。
第68章 迷香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凛冽。
温清菡素来怕冷, 身子又弱,疏影阁便早早地燃起了炭火。
红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小的火花, 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门扉上挂了厚厚的棉帘, 连窗缝都用细绢细细糊过, 一丝寒风也透不进来。
自姜家举家离京,已过去一月有余。姜元月初时闭门不出,温清菡去了承恩侯府好几次, 都被婉拒门外。
她知道元月不是在怪她。
正因为知道, 才更难过。
那些日子她常常半夜醒来, 望着帐顶发呆。她想给元月写信,提起笔又放下, 想再去侯府求见,又怕元月还没准备好。
她只能等。
这一等, 便等到了姜元月亲自登门那日。
温清菡听见通传时,手里的绣绷都惊落了。她快步迎出疏影阁,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院门口,眼眶霎时便红了。
“元月……”
她握住姜元月的手, 将人领进内室, 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亲自斟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茶香袅袅, 隔着氤氲的水汽,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好友:
“你……好些了吗?”
姜元月接过茶盏, 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都过去了。”她抬眸, 眼底有释然,亦有淡淡的、未散的怅惘,“我接受了。”
许是嫁为人妇,又遭了这些事情,姜元月的性子也变得沉稳了些,不似从前那般大大咧咧的,但底子还是爽朗的。
温清菡定定望着她,望着那张消瘦了些却依然明朗的脸,胸口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重重舒了口气,眉眼弯起,像雨后放晴的天。
姐妹俩絮絮说着这些日子的琐事。姜元月说承恩侯府待她很好,婆母宽和,夫君体贴,并没为难她。温清菡告诉她谢府一切都好,姨母常来看望她,而她也经常去陪贞懿说话,她新学了几种绣样,还养了一盆建兰。
关于谢迟昱,她顿了顿,面上泛起了害羞的红晕。
姜元月也没有问。
屋里炭火烧得暖,姜元月坐不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水榭那边结了一层薄冰的池面。
“坐久了,身上乏。陪我去水榭走走吧?”她回头笑道。
温清菡便也起身,抱紧怀里的汤婆子,又将披风裹严实了,才陪她一同出门。
沿着游廊慢慢走,池中残荷垂首,枯枝上凝着霜露。温清菡看着这满目萧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好久没出门逛过了……也不知京城里现下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
姜元月闻言,脚步一顿,随即眉眼便亮了起来:
“你这一说,我倒也起了兴致。要不……待会儿我们一道出去逛逛?”
温清菡杏眸一亮,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好呀。”
她已记不清上次出门是何时了。
这些日子,谢迟昱总将她看得紧紧的。
两人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文澜院的小厮,手里捧着一摞物什,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要去哪里丢掉。
温清菡眼尖,瞥见那小匣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你这是……安神香?”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倒与我房里常用的一模一样。”
只是她房里的早就用完了,还想着让翠喜去库房领些新的来。
小厮闻声,脊背明显僵了僵。他垂着头,恭声答道:
“是。大公子今早出门前吩咐,让小的将这些都拿出去……找个地方丢了。”
丢了?
温清菡怔了怔。那些安神香分明都还是未拆封的,外头的匣子连一点磨损都没有。
她下意识想,既是完好的,丢了多可惜,不如给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疏影阁里每月的份例都是府里统一发放的,若平白收了他院里退出来的东西,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况且,她也不知他为何要将安神香丢掉。
许是那香真有什么问题呢。
温清菡垂下眼,没有再多言。
“那便去丢了吧。”她轻声说,拉着姜元月往水榭那边去了。
小厮如蒙大赦,捧着那一匣匣安神香快步走远。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总是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到天明。翠喜说是安神香的功劳,她便一直用着,从未起疑。
可那日谢迟昱说:“因为那都是真的。我每晚都会进入你的闺房,将你压在榻上。”
温清菡握着汤婆子的手倏然收紧。
难道那些安神香……
她闭了闭眼,晃了晃脑袋,不可能的,瞬间将自己那个荒唐的想法摒弃。
风从池面吹来,灌进领口,凉得她一颤。
姜元月察觉到她出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清菡?”
温清菡回过神,弯起唇角笑了笑:“风大了,咱们回去换身衣裳再出门吧。”
她转身往疏影阁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疏影阁换好出门的衣裳,温清菡便与姜元月一道乘马车出了府。
车帘外是久违的街景,人来人往,市声喧阗。温清菡将脸贴在车窗边沿,瞧什么都新鲜。
她们先去书铺挑了新出的话本子,又去绣庄补了几色丝线,最后拐进常去的那家点心铺子,买了新制的桂花栗子糕。
从点心铺出来时,温清菡眼尖,瞧见斜对面一处铺子门口围了好些人,里三层外三层,也不知在挤什么。
“那是卖什么的?”她好奇。
姜元月踮脚望了望:“闻着像香料铺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前走去。翠喜抱着一摞点心盒子,只得先送去马车上。
还未走近,一阵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温清菡轻轻吸了吸鼻子,那香不腻不俗,清冽中带着几分甜暖,很是雅致。
原来是家香料铺子。
门匾上书“云香阁”三个字,瞧着是有些年岁的老店了。听身边人议论,说是新到了一批南边的香方,京城里好些小姐太太都遣人来订。
温清菡与姜元月挤了进去,打算挑些好闻的香料,回去试着配香囊。
铺子里琳琅满目,除了散装香粉,还有成匣的安神香、熏衣香,甚至还有精致的香脂膏粉。温清菡一路看过去,余光忽然定住了。
那角落的架子上,摆着一款她再熟悉不过的安神香。
与她房中用的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走过去,拿起一匣细看。
“这位小姐,您对这安神香有兴趣?”
温清菡回神,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中年男子,蓄着络腮胡,笑盈盈地望着她,一双眼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他打量着温清菡的衣着打扮,那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料子一看便是宫中贡品,发间那支白玉簪,成色通透,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掌柜的面上笑意更盛,语气也愈发殷勤。
“小店这安神香是南边来的方子,京城独一份,小姐若喜欢,可以仔细瞧瞧。”
温清菡点点头,正要开口,翠喜已放好东西赶了回来,立在她身侧。
想着方才谢迟昱命人将他房里的安神香都丢了,就打算给他买一些回去送他。
“我房里的安神香快用完了,”温清菡轻声道,“不知掌柜的可有什么推荐?”
掌柜的热情地介绍起来,从沉香到檀香,从安神到助眠,如数家珍。可说到温清菡拿在手里的那款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小姐,”他放低了声音,“敢问……您可成亲了?”
温清菡一怔,摇摇头。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那这款香,不太适合您用。”
“为何?”温清菡不解。
“这香里……”掌柜的斟酌着措辞,“掺了一味叫‘情人引’的东西。”
他见温清菡仍是懵懂模样,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是、是专为夫妻房事助兴用的。未出阁的小姐用这个,不太合适。”
话音落下,四周的嘈杂仿佛忽然远了。
温清菡愣在原地,耳中反复回响着掌柜的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夫妻房事。
助兴。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香,这是
她让翠喜去府里库房取来的,她用了大半年、从未起疑的安神香。
脑中忽然闪过从前许多个清晨。
醒来时微微发麻的唇,酥软酸痛的腰肢,还有那些浸在潮热梦境里、让她羞耻又沉沦的纠缠。
她以为是自己的欲念生了根,以为是自己耐不住寂寞、不知羞耻。
原来……
是香。
是他。
都是他。
温清菡攥着香匣的指尖倏然收紧,指节泛白。她抬眸,杏眸里那点懵懂与羞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原来都是表哥搞的鬼!
夜夜潜入她房中,用这香催动她的欲念,让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与他缠绵,让她一点点沉溺、上瘾、越来越离不开他。
他还说什么“后悔了”“喜欢你”“会追你哄你”,分明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从头到尾,她都在他掌心之中。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浪潮。
“掌柜的,”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个‘情人引’……有没有药性更烈些的?”
掌柜的一愣,下意识点头:“有、有的。”
“替我包一份。”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既然表哥夜夜用这个欺负她,那她也让他尝尝,被欲念焚身的滋味-
买好了香料,温清菡与姜元月正走出店门,忽听见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似有些耳熟。
“清菡!是清菡吧?!”
那道尖利的女声穿透人群,直直刺来。
温清菡脚步一顿,还未及反应,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已扑到她面前,干枯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清菡!我可算找着你了!”那妇人涕泪横流,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是你的表姑母啊!这是你表哥,你还记得吧,李伟。”
她身后跟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男子,衣袍脏污,眼神却滴溜溜地在温清菡身上打转。
“我们娘俩千里迢迢进京来,就是为了投奔你,路上盘缠都用尽了,清菡啊,我可是你的表姑母,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四周已有行人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温清菡脸色微白。
她记得这李氏,当初祖父刚过世不久,这所谓的表亲便堂而皇之登门鸠占鹊巢,抢占了温家老宅,还企图让自己嫁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
幸好宁州太守林显出手相助,她才得以逃出来,去京城投奔谢氏。
如今怎的这般落魄模样,还来到了汴京?
“这位夫人,”翠喜挺身挡在温清菡身前,急声佯装道,“您认错人了,我们小姐不认识您……”
“怎么会不认识!”李氏一把攥住温清菡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清菡,你不能富贵了就不认表姑母!我们被人赶出了宁州老宅,千辛万苦的来汴京找你,你不能见死不救!我们只要一点银钱……不,你还得先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再给些钱给我们……”
她越说越大声,竟是要当街撒泼的架势。
温清菡被她攥得生疼,挣又挣不开,四周指点的目光越来越多,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姜元月出来瞧见这场面,刚想上前训斥,将温清菡救出,没想到被人先行一步。
“放手。”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李氏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力道大得她惨叫一声,下意识松了手。
温清菡抬眸。
谢迟昱立在人群中央,玄色锦袍,眉目如霜。他淡淡扫了李氏母子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是结了冰的霜。
秉烛已带着人上前,将两人一左一右架住。
李伟大声吆喝:“你们是谁!放开我们!”
秉烛拔刀架在李伟脖子上:“放肆!这位乃是大理寺少卿,谢家大公子谢迟昱,岂容你等造次!”
“谢少卿!谢少卿饶命!”李氏吓得腿都软了,“民妇、民妇只是来投奔亲戚的——”
“投奔?”谢迟昱垂眸看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在宁州时,你们是如何占住温家老宅、将温清菡赶出去的,还需要本官细查么?”
李氏面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私占宅邸,按律当流徙三千里。当初念着温太傅的面子上,才放了你们一马,如今看来还是轻了。”谢迟昱淡淡道,“带下去。”
李氏母子哀嚎着被拖走,人群也渐渐散了。
谢迟昱转身看向温清菡。
她立在原地,垂着眼,没有说话。
原来,表哥都知道了,他还暗中替自己拿回了温家老宅。
温清菡心里满是感激。
“有没有受伤?”他伸手,想看她被攥红的手腕。
温清菡受了惊吓,眼眶里蓄满泪水,看到谢迟昱出现,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谢迟昱摸着她的发顶,一手轻拍她的肩膀安抚。
此处是大街上,人多眼杂,又想起了方才自己买了什么,温清菡这才急忙反应过来,擦干净眼泪,想要往后退了半步,与谢迟昱隔开了些距离。
可是谢迟昱却用力桎梏她腰肢,不让她离开。
“表妹,我送你回去。”说完便将温清菡抱上了自己的马车,在车帘前顿步,对身后的姜元月和翠喜道:“表妹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去,你们自便。”
温清菡声音低低的,满含歉意:“对不起啊,元月,改日我再陪你好好逛逛。”
“没事,你先回去歇着吧。”
温清菡靠在谢迟昱胸膛里,悄悄地将那份新买的情人引拢进袖中。
说罢,谢迟昱弯腰进了马车,没有回头。
姜元月和翠喜立在原地,望着马车辚辚而去-
入夜,文澜院。
谢迟昱从湢室出来时,卧房里已燃了安神香。
他没有在意,如常坐到榻边。
香气丝丝缕缕,似乎比往日更浓些。
他微微蹙眉,正要唤人,门帘忽然一动。
温清菡披着素色寝衣,立在屏风旁。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着眼不敢看他,而是直直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谢迟昱喉结滚动。
“表妹……”他声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温清菡没有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在榻边坐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那动作她从前在梦里做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会忍不住将她揽进怀里。
谢迟昱显然僵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亮得惊人的光。
“表哥,”她轻声说,“谢谢你白日救我,今晚我有点害怕,不敢一个人睡……你陪我好不好。”
温清菡附耳靠近他,饱满唇瓣擦过他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
谢迟昱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才意识到,今日寝殿里的香,与往日不同。
而他的身体,正前所未有地燥热起来。
温清菡望着他渐渐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强自压抑却渐渐失序的呼吸。
她想起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做过的春梦,还有那些清晨醒来时腰肢的酸软、唇瓣的微麻。
想起他曾经附在她耳边说:
“因为那都是真的。”
她轻轻弯起唇角。
是真的。
所以,今夜也是真的。
第69章 答应
烛火摇曳, 满室旖旎。
谢迟昱坐在榻边,手攥成拳搁在膝上,指节泛白, 青筋根根分明。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顺着鬓角滑落, 洇入衣领。他紧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一动不动。
温清菡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寝衣轻薄, 能清晰感知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埋进他颈窝, 饱满的唇从他泛红的耳尖开始,一路摩挲着, 掠过脸颊,落在他下颌。
那吻生涩, 断断续续,却带着她独有的, 柔软的青涩抚媚。
绵软无骨的手攀上他肩头,又滑向后颈, 指尖
轻轻摩挲着那处细腻的肌肤。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 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眼尾洇开绯红,漆黑的眸子里,瞳孔微微涣散, 像醉了一般。
可他还是没有动。
情人引还在静静燃烧, 丝丝缕缕的烟香飘散在空气里, 将满室熏得暧昧又缠绵。
温清菡等了又等,他却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有些恼。
他夜夜潜入她闺房时, 可不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迷离又隐忍的眼。那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渴望,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她咬了咬唇,不再犹豫,吻了上去。
她学着他对她做过的那样,笨拙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舌尖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浑身一震。
津液从两人交缠的唇角溢出,顺着她下颌滑落。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谢迟昱的理智,轰然断裂。
他一把扣住她后脑,反客为主,用力吮吸她的唇瓣。那力道重得像要将她揉碎,又克制着,不敢再进一步。
温清菡被他吻得晕眩,意识渐渐模糊。
她以为今夜会走到最后一步。
可就在她以为他要将她压倒时,谢迟昱却再一次退开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而紊乱,声音喑哑得几乎破碎:
“表妹……再等等。”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现在不行。”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猩红,像困兽般疯狂,却又死死守着最后的防线。
“成亲后……好不好?”
温清菡怔住了。
她望着他那张被情潮烧得通红的脸,望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攥紧拳头时颤抖的手。
她忽然有些心虚。
她原本只是想撩拨他几下,让他也尝尝被欲念煎熬的滋味,然后趁他失控前逃走,留他一个人在这焚身的**里熬到天明。
可她没想到,自己先抵抗不住了。
她比他更早沦陷在那吻里,也完全忘记最开始这只是报复,最后却是她想要不管不顾……
温清菡猛地从他身上弹开,踉跄着退到床下站好。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慌乱得不成调:
“表、表哥……”
她绞着袖口,语无伦次:
“我突然又不那么害怕了……我先走了,你、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无奈与克制的轻笑。
“表妹。”
她脚步一顿,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点的香,”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纵容的温柔,“打算让表哥一个人受着?”
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也对,毕竟最开始就是他弄的。
温清菡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她没有回答,一溜烟跑出了文澜院。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满身的滚烫。
她一口气跑回疏影阁,扑进被子里,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温清菡,你怎么这么没用!
明明是想报复他的,结果差点把自己赔进去。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居然忍住了。
在那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忍得住。
他说,成亲后。
他是在等她点头,等三书六礼,等她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
温清菡抬手捂住发烫的脸。
怎么办……
好像……更喜欢他了。
而文澜院里,谢迟昱独自坐在榻边,望着那扇被她慌乱中忘记关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苦笑了一声。
这丫头,当真是来要他命的。
谢迟昱瞥了一眼那香,略一思索,便知道温清菡原来已经发现了,她屋里的安神香不对劲。
他起身,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满室旖旎的香。
风很凉,却吹不散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
他望着疏影阁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却又满是宠溺的笑。
“我的表妹……”
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
等你真嫁给我那天,看我怎么讨回来-
第二日清晨,温清菡还在沉沉睡着。
意识朦胧间,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脸上,温热,轻缓,带着熟悉的温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然后瞬间清醒了。
谢迟昱就坐在她床榻边,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盯着她看,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温清菡愣了一瞬,随即昨晚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涌进脑海。
她趴在他身上,吻他的耳尖,脸颊,唇角,然后落荒而逃……
脸腾地红了。
她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蒙头盖住,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望着他。
“表哥……你怎么来了?”
声音闷在被子里,软糯得不像话。
谢迟昱看着她这副鸵鸟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他伸手,轻轻拉下被角,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稳稳抱进怀里。
“来哄你啊。”他低声道。
温清菡窝在他怀里,心脏砰砰直跳。
自从那日她说“你要多追着我一点”之后,谢迟昱便日日天不亮就潜入她房中。将她抱在腿上,给她梳头,挽发,描眉,上妆,时不时还偷亲一口,亲完还要看着她红透的脸笑。
一开始温清菡还端着架子,想着要矜持、要让他多吃点苦头。
可没几天她就发现,受苦的好像是她自己。
他给她梳头时,指尖总是有意无意擦过她耳廓,他给她描眉时,呼吸会不经意间拂在她脸上,带着清冽的沉香,还有他亲她时,总是浅尝辄止,亲完就退开,留她一个人心痒难耐。
好几次她差点把持不住,想把他扑倒。
可每次她稍微主动一点,他就停住,一双黑眸沉沉看着她,也不说话,看得她只能讪讪缩回手。
她怀疑他是故意的。
今日醒来,温清菡以为又和往常一样,会是他给她梳妆。
可谢迟昱却没有动。
反倒是周嬷嬷进来了,带着丫鬟们,手里捧着华美的衣裙和妆奁。
温清菡怔怔由着她们摆弄。
周嬷嬷亲自给她梳头,将那一头墨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又替她上妆,口脂是正红的,眉黛是螺子细的,连额间都贴了花钿。
待换上那身衣裳时,温清菡更是愣住了。
藕荷色绣金线的长裙,外罩云锦披帛,腰间系着羊脂玉佩。
样样都是最上等的料子,最精细的做工。
“嬷嬷,今日是什么日子?”她轻声问。
周嬷嬷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梳妆完毕,丫鬟们鱼贯退出,屋内重归寂静。
温清菡坐在床边,正要开口问谢迟昱,却见他忽然半跪在她面前。
她怔住了。
晨光从窗棂洒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执起罗袜,动作轻柔地替她穿上,又仔细替她套好绣鞋。
那双手,曾执笔书写朝堂密奏,曾握剑肃清贪官污吏,此刻却跪在她面前,轻柔的握着她的双足,小心翼翼地为她穿鞋。
温清菡眼眶忽然有些热。
“好了。”他抬眸,眉眼柔和得不像话,“抱你去用饭?”
她弯起唇角,朝他伸出双手:“好。”
他用早膳时也格外顺着她。
“我要那个水晶饺。”
他便夹来喂进她嘴里。
“那个粥太烫了。”
他便舀起来轻轻吹凉,再送到她唇边。
“我还想吃那个桂花糕——”
“早上不许吃太多甜的。”他终于开口阻拦。
温清菡撇撇嘴,眼巴巴望着他。
谢迟昱与她对视三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认命地夹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只能吃一块。”
温清菡心满意足地咬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怎么今日脾气这样好?说什么都应,怎么闹都
不恼?
可还没等她细想,早膳已用完。谢迟昱替她擦了擦唇角,牵起她的手:
“走吧,去给母亲请安。”
温清菡乖乖跟着他走。
推开疏影阁院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门外,入目是一片耀眼的红。
红绸,红箱,红漆扁担,上百口缠着红绸的聘礼箱子整整齐齐排列在院外,从疏影阁门前一直延伸到游廊尽头。阳光落在那些朱漆箱笼上,折射出喜庆而隆重的光芒。
贞懿立在最前方,望着她,笑意盈盈。
温清菡还没反应过来,手已被谢迟昱轻轻握住。
他转身,面对她,眼里满是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俊的脸映得越发温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坠子,是她之前退还回去的那枚,也是谢迟昱先前在她沉睡时悄悄放在她枕下的那枚。
此刻,他双手托着,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表妹。”
他抬眸,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从前是表哥有眼无珠,让你伤心难过,都是我的错。”
“今日,表哥亲自向你提亲。”
“你可还愿意嫁给我吗?”
温清菡看着他,看向他手里的那枚玉,谢迟昱的眼底是真真切切的珍重与期盼。
还有一丝紧张,他怕温清菡会不答应,就不愿意。
温清菡的眼眶忽然热了。
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一片朦胧的红,和他站在红绸之中的身影。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哽咽,却带着笑:
“那你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了!”
“也不准再点那些乱七八糟的香,让我、让我那样……”
谢迟昱愣了下,随即愧疚的笑了:“好,表哥不会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鼻尖红红的,委屈又娇气:
“要哄着我、让着我……”
她顿了顿,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软软地说:
“只要我想要,你就不许再拒绝。”
谢迟昱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些他一次次在关键时刻退开的夜晚,以及她撩拨到一半反被他克制止住的时刻瞬间,她都记着呢。
他低低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将那枚白玉坠子轻轻放在她掌心,然后拢住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好。”他望着她,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只要是表妹说的,表哥都答应。”
“不再欺负你。”
“让着你,哄着你。”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
“只要表妹想要,表哥一定不再拒绝。”
温清菡望着他,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垂下眼,看着手心里那枚温润的玉坠,又抬起眼,望着他眼底倒映着的自己。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我就答应嫁给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迟昱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温柔而盛大。
他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满足的喟叹:
“太好了,表妹。”
温清菡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贞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
周嬷嬷笑着递上帕子:“殿下,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贞懿点点头,望着那相拥的一双人,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舒心的笑。
是啊,该高兴。
院外,红绸在晨光中轻轻飘动,而她依偎在他怀里,弯起唇角。
这一次,温清菡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嫁给谢迟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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