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定在腊月初八。
当日, 天还没亮,疏影阁便热闹起来。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捧着盥盆、妆奁、霞帔, 脚步声细碎而急促, 夹杂着压低的笑语声。
温清菡坐在妆台前, 任由她们摆弄。
镜中映出那件铺展在榻上的嫁衣,正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交颈鸳鸯, 层层叠叠, 栩栩如生。领口袖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嫁衣……”温清菡忍不住问,“是谁绣的呀?这样精致。”
一旁的周嬷嬷正要答话, 门帘忽然挑起。
谢迟昱大步走了进来。
大昭朝男女成亲前,是可以见面的。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齐齐福身, 他又摆了摆手,众人便鱼贯退了出去。
温清菡透过镜子看他。他今日穿了身绛红色的锦袍, 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她望着他,又问了一遍:“表哥, 这嫁衣是谁绣的?”
谢迟昱走到她身后, 双手轻轻按在她肩头,俯身,与镜中的她对视。
“我绣的。”
温清菡愣住。
“跟着宫里的绣娘学的。”他顿了顿,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学了三个月。”
温清菡杏眸圆睁, 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镜中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扭头看向榻上那件针脚细密,纹样繁复的嫁衣, 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那样矜贵的人,竟会愿意拿起女儿家的绣针,一针一线,亲自为她绣嫁衣?
“表哥……”她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热,“你怎么不早说?难怪你之前不让我自己绣嫁衣。”
温清菡当时还以为,是贞懿要让宫里的绣娘给她准备,没想到居然是谢迟昱亲自准备。
谢迟昱垂眸看她,指腹轻轻拂过她脸颊:“早说做什么?让你又哭鼻子?”
温清菡鼻子一酸,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转过来,轻轻拥进怀里:“大喜的日子,不许哭。”
“我没哭……”她闷在他怀里,声音瓮瓮的。
谢迟昱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戳穿她。
谢迟昱腰间挂着一个红色的香囊,是温清菡送给他的。
前段日子,温清菡在为她与谢迟昱的婚礼做准备,每天都很忙,难得空闲,可她还没清闲几日,谢迟昱便又缠了上来。
“表妹,”他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卷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的香囊和鸳鸯帕,你打算何时绣?”
温清菡正低头摆弄绣绷,闻言抬头看他。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视线也落在卷宗上,像是随口一问。
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还是出卖了他。
温清菡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他,弯起唇角:“表哥这是……吃醋了?”
谢迟昱翻卷宗的手顿了顿。
“因为我之前给元初哥哥绣过这两样东西。”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杏眸亮晶晶地望着他,“所以表哥也要,对不对?”
谢迟昱沉默半晌,没有看她。
但那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分明写着“不高兴”的眼神,温清菡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
原来他真的介意。
她放下绣绷,凑过去,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好啦好啦,”她软着声音,“我给你绣,绣最好看的,比给他的好看一百倍。”
谢迟昱垂眸看她,不说话,眼底却已没有方才的那般不悦。
温清菡捧住他的脸,干脆坐到他腿上,又亲了一下他的唇。
“笑笑嘛。”她哄他。
谢迟昱望着她亮晶晶的眼,望着她因得意而微微上扬的唇角,忽然觉得,这辈子,他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他俯身,低头,将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化作缠绵至深的索取。
温清菡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半晌才被放开。她喘着气,窝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他:
“表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给我绣嫁衣的?”
谢迟昱垂眸看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从你打算与人相看那日起,我就有这个想法了。”
温清菡怔住。
“那时我想,”他声音很轻,“若你执意要嫁,我便将你抢过来。”
“你只能嫁给我。”
“你是我的。”
他望着她,眼底有一丝偏执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又亲了亲温清菡的眼睛,看着她笑。
温清菡突然间,眼眶就热了,有泪水在里面涌动。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用力抱住他。
“你真霸道。”她闷闷地说。
谢迟昱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一室静谧的温柔里。
吉时将至。
疏影阁内,最后一缕胭脂晕染上温清菡的唇,镜中人云髻高耸,凤钗流苏垂落耳畔,那件谢迟昱亲手绣成的嫁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如一朵盛放的红芍药。
翠喜与喜婆一左一右扶起她,团扇遮面,缓缓向外走去。
前厅此时已聚满了宾客,温清菡垂眸盯着自己的绣鞋尖,一步一步踩在红毡上,心跳如鼓。
直到那扇门完全推开,她微微抬起眼,从团扇边缘望出去。
谢迟昱立在厅中,一袭大红婚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逼人。
他望着她,一动不动。
温清菡等了等,见他只是愣在那里,不由得微微偏过头,秀眉轻轻蹙起。
“表哥?”
谢迟昱回过神来,大步上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弯下腰,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温清菡惊呼一声,团扇差点脱手。
四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谁见过新郎在新娘子刚出阁时就这般急不可耐的?
“表哥!”温清菡面颊绯红,低声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谢迟昱低头看她,眉眼弯弯,笑意止都止不住:
“不放。”
他稳稳抱着她,一步步往前厅走去。
“表哥抱着你过去,不好么?”
温清菡羞得将脸埋进他怀里,再不敢抬头。
这人……怎么今日这般不按规矩来?
可那埋在他胸口的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前厅仪式繁复,拜堂、敬茶、听训,一桩桩走完,谢迟昱被宾客们拉去灌酒。
他酒量好,虽千杯不醉,但从不多饮,可今日却破天荒地没有推拒。
回到文澜院卧房时,夜已深。
温清菡端端正正坐在大红床榻边,团扇早已放下,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见他进来,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垂下眼,不敢看他。
谢迟昱缓步走近,手里端着两杯合卺酒。
他在她身侧坐下,将酒杯递过去。
温清菡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沿,他忽然收回了手。
她抬眸,不解地望着他。
谢迟昱低低笑了一声,倾身靠近她,声音低沉:“放心,是果酒。”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表妹喝过的那种。”
温清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喝醉后跑去他房里轻薄他那次。
脸腾地红了。
她一把夺过酒杯,与他一同喝尽,用袖子遮住发烫的脸颊。
谢迟昱笑着随手将酒杯搁在一旁,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
烛火摇曳,满室静谧。
不知是果酒醉人,还是他的目光太烫,亦或是今日实在是累极了,温清菡渐渐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歪了歪身子,软软趴靠在他肩上,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颈侧。
谢迟昱身子微微一僵。
喉结上下滚动,他侧过脸,望着她染上绯红的脸,眸色渐深。
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表妹。”他低唤。
温清菡与他对视,眸中氤氲着迷离的水汽。
她轻声呢喃:“表哥……”
“长珩。”
他轻碰了一下她的唇。
“唤我长珩哥哥,好不好?”
话音落下,没等温清菡回答,他就吻住她红润的嘴唇。
红烛摇曳,纱帐轻垂。
温清菡被谢迟昱紧紧抱在怀里亲着。
她觉得整个人都快呼吸不过来了,双手推了推谢迟昱的胸膛,二人这才分开些距离。
只是谢迟昱的眼神还黏在温清菡身上,一刻也不能移开。
她呼吸着,睫羽轻颤,过了会儿谢迟昱又上前,双手捧着温清菡的脸,再次吻上她的唇。
温清菡眼尾洇开一层薄薄的红雾,珍珠似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今晚的表哥实在俊美的过分,让她忍不住偏过头去,不敢看向谢迟昱,葱白的指尖紧紧攥着。
“表哥……”她声音发颤,竭力稳住心神,但又带着怯意和害羞。
谢迟昱抬起头,眉眼含笑望着她因羞怯而泛红的脸。
他俯身,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声音低哑:
“乖,叫我什么?”
温清菡咬了咬唇,羞得不敢看他,过了一会儿后,才听到她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
“……长珩哥哥。”
“嗯?”谢迟昱眉眼温柔,似是没听清,又似是在逗她。
“长珩哥哥。”温清菡一双杏眼看着他,鼓起勇气忍住羞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大了一些。
谢迟昱眸色一深。
温清菡惊呼一声,下一瞬就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温清菡抓着他肩头的手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眼角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谢迟昱俯身,轻轻舔去温清菡脸上的那些泪,又吻住她的唇,将她的呜咽尽数吞没。
“表妹。”他描摹着温清菡的唇,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菡儿。”
她哭得可怜,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扭过头闭上眼不去看他的脸。
谢迟昱低低笑了一声,将她双手握住。
“菡儿,”他俯在她耳边,声音温柔至极,“别哭了,睁开眼看看表哥。”
温清菡被他的声音蛊惑到,试探着掀开眼皮去看他,心底气不过,咬紧下唇别过脸不看他。
他顿了顿,唇边漾开笑意,但眼里却是歉疚,语气带着讨好的哄:
“生气了?”
温清菡脸颊气鼓鼓的,没搭理他。
“表妹,都是表哥的错,别气了好不好。”他边说边用自己的脸蹭着温清菡的脸。
温清菡被谢迟昱的举动羞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她嗓音绵软,“那你下次别这样了。”
谢迟昱低低地笑了起来,“表妹,这个恐怕不行。你也知道的,我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实在忍不住……”
温清菡眼眸圆睁,又气又恼,被谢迟昱的话堵得不知道说些什么,白皙细腻的脸颊泛了害羞的粉晕。
不知折腾了多久,温清菡累极了,酣睡在谢迟昱的怀里。
谢迟昱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温暖静谧。
温清菡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在耳边低语:
“我终于是你的了,表妹。”
她弯了弯唇角,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沉沉睡去。
烛火燃尽,一室安宁。
今夜过后,他们终于真正属于彼此。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正文完结啦
接下来会有三个番外,if线强夺篇,if线追妻篇,if线青梅竹马篇。应该是会日更,但是可能会考虑双更
双更的话会提前告知大家时间的。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