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空终于撑不住了。
暴雨如注, 砸在马车顶棚上,发出细密的闷响。温清菡蜷在车厢角落里,怀里握着她刚从寺庙求来的平安符, 身上披着披风, 却觉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她层层裹紧。
前不久她与姜元初定亲了。
这念头在心头转了许多遍,却始终没有实感。那个人温润如玉,待她极好, 可她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波澜。
自己自小便喜欢谢迟昱, 经常跟在他身后, 可是前些日子却得知谢迟昱对自己无意,甚至还极度厌恶她, 温清菡心灰意冷之下,便去同贞懿退了和他的亲事。
自从幼时温清菡的父母舍命救下贞懿后,
便一直得到贞懿和谢氏的诸多照拂。
还让自己的儿子谢迟昱,与温清菡定下娃娃亲。
只是没过多久, 温太傅也去了,偌大的温府只剩下温清菡一个十岁的女娃娃。
贞懿对温清菡父母有愧, 可怜她无依无靠, 于是便将她接到自己身边,从此以“姨母”的身份来照顾她。
本想着时机一到,二人的亲事就可以水到渠成, 没想到最后却是温清菡率先提了退亲。
“小姐, 雨太大了, 咱们得寻个地方避避!”翠喜的声音刚落下,一道雷声瞬间响彻天空。
此处并非官道,大雨倾盆而下, 泥路早被雨水浸透,变得泥泞难行。
温清菡刚要开口,车轱辘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马车忽然剧烈一晃。
“啊——!”温清菡被这巨大的冲力拽到了马车角落。
然后,一切都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耳边是陌生的鸟鸣。
温清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素净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沉香气味。她动了动,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脑海里剥离。
“醒了?”低沉温柔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一双有力的大掌扶着她肩膀,让她半靠着坐起。
温清菡转过头,看见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坐在榻边,正垂眸看着她。他面容俊秀,剑眉星目,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温柔似水,似蕴含着无限的爱意。
温清菡愣怔了片刻,一双杏眼直直盯着眼前俊美的男子,心脏不自觉地跳动。
他长得好好看。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是谁?”
男人眸光微动,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片刻后,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温清菡刚醒来,就看见陌生的男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时有些害怕不知所措,身子瑟缩了一下。
“别怕,我叫谢迟昱,是你夫君。”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叫温清菡,是我的妻子。”
温清菡怔怔望着他。
夫君?
她努力去想,可脑子里却仍旧空空如也,只是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确实有些熟悉,脑海里正巧闪过一个画面,是他的脸。
“我……”她蹙起眉,指尖攥紧被角,“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妨。”
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你只需记得,我们二人已经成亲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子。”
温热的触感停留在眉心,温清菡耳尖滚烫,泛起红晕,低垂着脑袋,睫羽轻颤,害羞的不敢看他。
谢迟昱唇角微勾,眼底满是笑意。
“我为什么会失忆?”温清菡咬了一下唇,看着谢迟昱。
谢迟昱早已想好了说辞,他语调温和,边说边用手轻轻抚着温清菡白皙细腻的面颊。
“你我二人是表兄妹,成亲已有三年,前几日你在去往郊外寺庙上香的途中,遇到暴雨,马车不慎翻了,你撞到了脑袋,才会失忆。”
谢迟昱还告诉她,她如今孤身一人,父母祖父早已身故,他是谢氏的公子,他们自小就定了娃娃亲,是青梅竹马,又彼此喜欢,便顺理成章的成亲了。
成亲后,二人便搬到此处居住-
院外,暴雨早已停歇。
谢迟昱立在廊下,负手望着天边残云,眸色沉得不见底。
“大公子,”秉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姜家和殿下那边……还在找。”
谢迟昱没有说话。
找吧。
他们找不到的。
他亲手制造的那场意外,足以让所有人相信,温清菡已经死了。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无存。
多么完美的结局。
他闭上眼,想起数日前她与姜元初并肩而立的样子。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裙衫,站在姜元初身侧,笑得那样温柔。
那是只属于他的笑容。
从小追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怎么可以对着别人笑得那样好看?
甚至,她还要嫁给别人。
只要一想到这个,谢迟昱眼底的戾气愈发重。
从前谢迟昱只当温清菡是自己的妹妹,可是自从她退了亲,还与其他男子接触,自己心里便愈发难受。
甚至愤怒。
直到温清菡与姜元初定了亲,他彻底红了眼。
也是在那时候,才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喜欢她,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所以谢迟昱决不允许属于自己的她,投向别的男人的怀抱。
谢迟昱连夜策划了这一切,只为了将温清菡夺回来。
她本来就是自己的。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
“好好守着。”他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院门一步。”
秉烛垂首:“是。”
屋内,温清菡坐在窗边,望着满院陌生的景致,心里空落落的。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那个人说,他是她的夫君。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温柔,应该……不会骗她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自称是她夫君的人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脸映得愈发俊美。
“饿了吧?”他在她面前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来,张嘴。”
温清菡怔怔望着他。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脑海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任何有关失忆以前的事情。
她低下头,乖乖张嘴,将那勺粥咽了下去。
谢迟昱望着她乖巧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乖。
就这样,永远这样。
永远留在我身边。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了天空。
而温清菡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一处隐秘的院落,藏在汴京城中,是谢迟昱的私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四周早已被他派了重兵把守,寻常人接近不得。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青石板上铺开斑驳的光影。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愈发衬得这地方清幽寂寥。
下人们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浣衣的浣衣,谁也不敢多言一句,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小心翼翼。
温清菡靠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陌生完全的景致,心里空落落的。
谢迟昱给温清菡喂完粥,刚好秉烛来给他报告事情,便暂时出去了。
翠喜人没事,只是被谢迟昱暂时关去了别处,因为怕翠喜一个不小心就会告诉温清菡有关失忆之前的事情。
当时温清菡撞到了头,大夫诊治时就说醒来后可能会失忆,谢迟昱黑眸沉沉,沉思片刻,冷声命令:“记住,我与表妹早已成亲,是夫妻,她醒了之后,你们若是不小心在她面前说错了话,小心你们的性命。”
她刚醒不久,脑子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身子也软得厉害,只要稍稍动一动便头晕目眩,只能这样靠着待在屋内。
门帘轻动,雀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雀儿是谢迟昱派到温清菡身边,负责伺候她的丫鬟,她自然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少夫人,药熬好了,趁热喝吧。”
少夫人。
温清菡听见这个称呼,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身份,每次被人这样唤,都觉得像在叫另一个人。
她没有应声,目光穿过半开的窗,落在院中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谢迟昱立在院子中央,玄色锦袍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秉烛垂首立在他身侧,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他微微侧着脸,日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轮廓,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温清菡看得有些失神。
他说他是她的夫君,他们真的成亲了吗。
“少夫人?”
雀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温清菡猛地回过神,脸颊倏地烫了起
来。她垂下眼,接过药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再看窗外。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道立在院中的身影,早已察觉到她的视线。
谢迟昱微微侧眸,余光掠过那扇半开的窗,看见她慌乱垂下的脑袋,和她耳尖那抹薄红。
他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继续。”他说。
秉烛应声,继续禀报。可他分明看见,大公子眼底那点疏冷,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极淡的柔软。
屋内,温清菡喝完药,将空碗递给雀儿。
“他……”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称呼,“我夫君,他每日都这样忙吗?”
雀儿接过碗,笑道:“大公子事务繁忙,但每日都会抽空来看少夫人的。今早不就是大公子亲自喂少夫人用的早膳吗?”
温清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他对她很好,温柔、体贴、寸步不离地守着。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呢?
她努力去想,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里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雾,遮住了所有的过往。
“少夫人别多想,”雀儿轻声劝道,“大夫说了,您撞到了头,需得好好休养。等身子养好了,说不定慢慢就想起来了。”
温清菡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雀儿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温清菡重新望向窗外,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竹影在风中摇曳。
她轻轻叹了口气。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吧。
他说他是她的夫君,那便是了。
窗外,有鸟雀掠过,落下一声清脆的啼鸣。
温清菡方才寻找的那抹玄色的身影,此刻正立在廊下阴影里,隔着半开的窗,静静地望着她。
望着她失神的脸,以及轻轻蹙起的眉,她思考时总会无意识咬住唇。
半晌后,他转身迈步,朝着温清菡的房中走去。
秉烛突然出现,低声道:“大公子,那边的事……”
“处理干净。”他打断他,声音淡淡。
“是。”
谢氏贞懿院里,一连好多日都没有温清菡的消息,她怎么也吃不下饭,睡也睡不着,整个人都熟了好几圈,眼底还有乌青。
“如何,可有寻见清菡的消息?”
周嬷嬷摇摇头,满脸都是心疼。
“殿下,您已经好多日都没好好吃过饭了,在这么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的住啊。”
贞懿手搭在周嬷嬷的手臂上站起来,“我不要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清菡。”
她说着就要去文澜院寻谢迟昱,“我去问问长珩,看看他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只是没想到等去到文澜院,才知道谢迟昱这几日都不在府中。
院里的小厮恭敬回答:“大公子按殿下的吩咐,这些时日都在郊外探寻表小姐的下落,至今还未回府。”
贞懿闻言,也只能离开文澜院,她想去疏影阁看看温清菡栽种的那些花草,若是无人照料枯死,等温清菡回来了定是要伤心的。
可是才刚走到水榭处,只见秉烛脚步匆匆,神色严肃,扑通一下跪在贞懿的面前。
“殿下,大公子命我回来,说是寻到了表小姐的下落,只是……”
贞懿闻言,眼底的阴郁散去,语气激动:“找到清菡了?她在哪?快,快带我去见她。”
“殿下……”秉烛似是为难,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开口。
贞懿见他神情不对,支支吾吾的样子,心底不自觉地涌起一阵恐慌和不安。
“只是什么,你快说。”
“我们是在悬崖边寻到的表小姐的踪迹,”秉烛眉头紧皱,按照谢迟昱的吩咐散播温清菡跌下山崖身亡的假消息,“那悬崖深不见底,表小姐她……死了。”
贞懿闻言,似是承受不住打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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