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孕的汤药?
可这分明是元承均请女医挚给她调理身体的汤药, 怎么可能会是避孕的汤药?
陈怀珠凝眉看向苏布达:“你在说什么疯话?”
苏布达冷笑一声,又用自己的帕子沾了少许地上的药汁,“疯话?皇后娘娘, 你瞒得了别人, 可瞒不了我, 我虽是月氏公主,但我的阿娘是医女出身, 我自幼跟着阿娘学习辨认各种草药, 对其气味成色了如指掌,你这汤药里有明显的牛膝, 这牛膝还是我们月氏独有的物种, 房事之后服用便可使女子不孕, 你们中原的宫中太医或许没见过这东西, 但我可熟悉得很。”
陈怀珠一度格外信任元承均, 对于元承均请入宫中的女医挚也分外信任, 她不通药理, 也从未过问过女医挚自己一直饮用的汤药中都有什么成分, 只以为是能够调养自己身子的,便十年如一日地喝着。
但她转念一想,元承均怎么可能给她喂十年的避子汤?他从前分明也说过, 他也很想有一个孩子,也分外羡慕其他藩王可以儿女绕膝,甚至在宫中太医当年诊断出她身体虚弱, 不易受孕时, 元承均比她还要担心,夜里拥着她,时常翻来覆去, 难以入眠。
元承均有什么理由喂她十年的避子汤?她实在想不明白。
定然是苏布达在信口雌黄!
陈怀珠攥紧手中绢帕,横眉斥责苏布达:“你休要胡言,这汤药分明是我用来调养身子的,哪里是什么避孕的汤药!”
苏布达看见她的脸色隐隐发白,颇是得意地一笑,而后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若不是,皇后娘娘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怀珠,道:“我在长安这三年,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皇后娘娘的事情,都说皇后娘娘并非平阳侯陈绍的亲生女儿,而皇后自幼与陈绍戍守陇西的次子,陈既明关系匪浅,莫非,皇后娘娘你对陈既明存有有悖伦常的心思,但当年又不得不嫁给陛下为后,这么多年,心中还对陈既明念念不忘,所以悄悄服用这避孕的汤药,生怕和陛下有了孩子,招了陈既明的嫌弃?”
陈怀珠听苏布达不仅随意揣测元承均命女医挚给她调养身体的汤药成分,还玷污她与二哥之间的关系,一时更加气愤。
她连礼节都顾不上,拍案而起,“我从前念着你年纪小,对你多有礼让,连你毁了我的画,我也未曾多做计较,但你却对我蹬鼻子上脸,满口荒唐言,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么?”
苏布达却愈加洋洋得意,她轻轻勾唇,“皇后娘娘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气急败坏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沾了汤药的帕子收入袖中,“你也大可以罚我,但倘若我将这帕子拿到宣室殿,请陛下传太医查验过当中成分,你猜,陛下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看见陈怀珠脸色越来越差,心中便更是畅快,“陛下若知晓你入宫十年,竟然心中还念着陈既明,你猜陛下会不会立即传陈既明回长安,然后,杀了他?”
陈怀珠闻言,对苏布达信口开河的污蔑与对二哥的担心,混在一处,几乎要让她快要站不稳。
春桃当即上前将她搀扶住,很是担忧地看向陈怀珠:“娘娘,没事吧?”
苏布达见她失态,愈加笃信自己心中猜想,“也不用你赶我,我自己会离开,陈绍当年一句和亲,逼得我远离家乡,生生与我爱慕的人分别,三年过去,我一定会告诉陛下,你偷偷喝避孕的汤药,骗了他这么多年,让你也感受一下与相爱之人永别是何等痛苦的滋味。”
她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椒房殿。
春桃发觉陈怀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一边安抚着她坐下,一边道:“娘娘不要将那苏布达的话放在心上,她那种人心思腌臜脏污,娘娘与少将军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兄妹之间感情甚好罢了,岂容她在那里乱泼脏水?再说,娘娘与陛下成婚十年,十年来,恩爱和睦,娘娘待陛下是如何一心一意,奴婢是看在眼里的,她就算是闹到陛下跟前,陛下也不会相信她的鬼话的。”
春桃这一番安抚下来,陈怀珠才觉得心中的愠怒散去一些。
她望向地上那个被摔碎的碗,心绪渐渐冷静下来,这汤药中,当真像苏布达所说的那样,有所谓的牛膝么?而来自月氏的牛膝,当真能使得女子难以受孕么?
元承均会让她饮用避子的汤药?她想不出元承均这样做的理由,但她回想起苏布达方才的反应,的确像是偶然的意外发现,并且默认她是知晓这汤药的成分与作用的。
她打翻药碗,实乃被苏布达的狗吓到后的惊惧之举,而苏布达怎么可能猜到自己来椒房殿时,正好会撞上她喝药呢?
而偏生苏布达一下子就指出了这汤药里有月氏的牛膝……
陈怀珠仔细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只觉得今日之事应当不是苏布达有意为之,苏布达若在此之前,便信誓旦旦地知晓她饮用的汤药中有月氏的牛膝,依苏布达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主动来椒房殿大闹一通,再带着沾了药汁的绢帕离去,只怕是会直接去宣室殿寻元承均告状。
药是元承均请女医挚开给她的,但元承均真的会这样做么?
陈怀珠忽然有些迷茫。
她想起几个月前,爹爹才过世,元承均便指派羽林卫将陈宅里里外外围了,后面更是将她的家人接入宫中,软禁在章华殿,不让她见母亲兄嫂,甚至要将父亲的谥号定位“谬”这等恶谥。
元承均说他这十年对她的好,都是为了稳住爹爹,都是装出来的,他一点也不喜欢她。
所以,他这样做,也不是毫无可能?
陈怀珠那会儿在气头上,并没有心情想这么多,所有的情绪几乎都是被苏布达牵着走的,如今慢慢冷静下来,想到这些,她忽地如坠冰窟。
冰窟很深,深的几乎要让她看不见头顶的天光,冰窟当中又冷又黑,仿佛穿再多的衣裳都无法抵御渗骨的寒冷,而黑暗更是阻隔了她的视线,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迷失了方向。
春桃见她渐渐平静下来,手指也不再抖了,才试探着问她:“那娘娘,您看还要再叫她们煎一碗药来么?”
陈怀珠还未全然回过神来,并没有立刻应答春桃的话。
恰此时,秋禾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药碗打碎,也没人收拾,皇后娘娘靠在春桃怀中,脸色惨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她的确是陛下指派来照看娘娘喝药的,虽然陛下从未和人提过日日要看着皇后娘娘喝的药到底是做什么的,但着这十年来,她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她不能确信此事,也没有必要去冒险找人查验这汤药中的成分,便一直装傻充楞。
如今看娘娘这副反应,莫不是发现了?
那她要主动告诉陛下吗?
秋禾定了定神,开口试探:“春桃姐姐,这是怎么了?”
春桃没提苏布达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只道:“还不是怪那个苏布达,带着她那头又蠢又笨的狗来了椒房殿,娘娘正要喝药,吓了娘娘一跳,这方打翻了药碗,娘娘训斥了她一番后,她已经带着她的狗回去了。”
秋禾见春桃的神情不似有假,暂且放下心来。
春桃给陈怀珠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又吩咐秋禾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了。
秋禾应下,很快将摔碎的碗并药汁收拾干净。
大约过了两刻钟,秋禾端着另一碗新煎好的药递到陈怀珠手边,“娘娘,奴婢又重新煎了一碗来。”
陈怀珠下意识地抬手将药碗端起来,她的唇都挨到碗边缘了,又将那只碗搁在了手边的小案上。
“有点烫,我放一会儿再喝,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春桃便好了。”
秋禾想说这药已经是放到合口的温度才呈上来的,但想到娘娘素来怕苦,大约只是找借口,想晚一点再喝,于是也没多想,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陈怀珠将将要喝那碗药时,又苦又涩的味道先一步冲入她的鼻腔,叫她一阵反胃。
此刻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她蓦地想起,那日她来了月事,在宣室殿当着元承均的面喝药时,他的反应。
在得知她来了月事仍要坚持喝药时,元承均的第一反应是夺过她手中的碗,不让她喝药。
她当时因为身子不适,并未细想,也没喝那药,如今再回想起那天的事情,她不免猜测,倘若这药当真没有一点问题,真的只是用来温养身体的,元承均的反应,何至于那么大?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很快便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陈怀珠伸手将那碗药推远,同春桃说:“一会儿把这药端下去倒了吧。”
春桃反应过来,问她:“娘娘这是信了苏布达的话?”
陈怀珠摇摇头,道:“不是全信,但毕竟入口的东西,喝了十年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这样,你一会儿悄悄将药渣挖出来,用手绢裹了,过阵子我寻个由头出宫,找宫外的郎中查验一番,这药中到底有什么,是否真如苏布达所言。”
“去宫外?”春桃问道。
陈怀珠点点头。
若事实真如苏布达所言,这汤药实则是用来避孕的,那她连续吃了十年,宫中太医在诊脉的时候,应当早有察觉,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守口如瓶,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那显然是元承均特意吩咐过的,她询问宫中太医,太医可能非但不会告诉她事情,反而会先一步告诉元承均,让她本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若是在宫外,寻个不认识她的寻常郎中,反而会得到答案。
对汤药的成分起了疑心后,陈怀珠接连几日都没有继续再吃那药,后面更是让宫人暂时不必煎了。
陈怀珠不愿好好喝药的事情,很快有人报给了元承均。
元承均此刻正在批阅奏章,闻之,也只是笔尖稍顿,“不愿喝便算了,她素来畏苦。”
按照女医挚的说法,那药是行房后再用的,他近来又没有同陈怀珠行房事,她不喝便不喝罢,而且算起时间,似乎这两日,便是陈怀珠要来月事的日子。
月事?
元承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之前那次,陈怀珠在宣室殿中来了月事,喝过那之后痛苦万分的模样。
即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但想起那一幕,想起陈怀珠不知情地坚持要喝那药时,元承均心中还是会隐隐泛起滞闷。
也不知她近来身体状况如何?
他作为天子,这两日要忙于各种朝会与祭祀,陈怀珠自己从宣室殿中搬了出去,他也没空去椒房殿看她。
于是就在宫人将要离开宣室殿时,元承均又将人喊住了,“去传女医挚。”
“诺。”
女医挚入宫将近十年,但十年来,陛下鲜少传她来宣室殿,大多时候都是在椒房殿留寝后,于皇后还未醒来时,询问她相关事情,是以对于今日的传召,她颇是意外,也颇是战战兢兢。
元承均手中握着奏章,头也不抬地问她:“皇后近来身子如何?”
女医挚不知陛下到底是问哪方面,斟酌片刻后回答:“陛下放心便是,臣今早为娘娘掌脉时,并无发现娘娘有怀有身孕的迹象。”
这件事虽在元承均的意料之中,但他听见后,却莫名的烦心。
他轻按额际:“朕问的不是这个,是她……整体身子如何?这两日来月事时,可还痛得厉害?”
女医挚虽疑惑陛下既然担心皇后娘娘,为何不主动去椒房殿探望娘娘,但也知晓这话不是她应该提的,于是只按照天子询问的话回答:“这凉药毕竟伤身,娘娘十年来,每回来月事的时候,都会不同程度的疼,陛下也是知晓的,就这次,虽情况不像上次那般凶险,但娘娘昨日还是睡了整整一日,直到傍晚,面色看起来才好一些。”
元承均沉默了片刻。
女医挚悄悄抬眼去窥天子的神情,果然看见陛下面色不虞。
“她既然疼痛难忍,你没给她开一些止痛安抚的方子?”
女医挚立刻低下头去,道:“陛下恕罪,臣看娘娘昨日难受得厉害,的确像上次一样,开了止痛的药方,也让秋禾去煎了药,但娘娘却说什么都不肯喝,一问便是觉得药太苦了,臣也不好再坚持。”
上次皇后能喝那止痛的药,或许是她人在昏迷中,陛下亲自喂的,娘娘才肯喝一些。
元承均闻言,眉心蹙得更紧,他摆摆手,示意女医挚退下。
真是蠢笨,该喝的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不该喝的药,又胡乱一通往嘴里灌。
女医挚才退下,岑茂来同他通报:“陛下,苏婕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事要面呈您。”
元承均正因为陈怀珠的事情烦着心,自然没有心情见苏布达,“不见,她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当初将苏布达接入宫中,本就是为了让陈怀珠吃味,再因此来来讨好他,但见陈怀珠好似并不在意,他也渐渐忘了宫中还有这么号人。
一想起来,更是心烦。
岑
茂见天子脸色不好,也不敢为苏布达说两句话,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他跟在天子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瞧得出来,陛下今日这般,是为了谁?只是陛下大约是不愿让人窥见他的心事的,尤其是关于皇后娘娘的,对于这件事,岑茂向来知趣。
陈怀珠一直让春桃将那包药渣妥善收好,等着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到来。
按照规制,元宵节时,帝后要一同出宫,于宫外承天楼于民同乐,并大赦天下。
这对她而言,的确是个很好的时机。
元宵节不设宵禁,大街小巷全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无数的绢灯挂在长安街头,将整座长安城照得恍如白昼,街头穿行着身着彩衣,提着漂亮绢灯的女娘,笑声如铃,珠钗晃动,还有拿着糖人的小孩,会走路的由爹娘牵着,不会走路的,便骑在阿爹的脖颈上,笑得开怀。
帝后轿辇自长街穿行而过,陈怀珠看见这一幕,眼睛忽然一酸。
她小的时候,也是像那个小孩一样,骑在爹爹的脖子上,举着糖人,看着满街的花灯,那时候,她以为她永远都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娘。
可惜,物是人非。
元承均留意到她的眼神,难得问了句:“眼睛怎么红了?”
陈怀珠喉头哽咽,从那个小孩身上收回眼神,“没什么,只是,有些羡慕。”
元承均以为她是羡慕方才的那一家四口,心绪忽而有些复杂。
与民同乐的仪式举行到一半的时候,陈怀珠同元承均寻了个由头,说自己有些累,想先下了承天楼休息。
元承均多看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陈怀珠带着春桃下了承天楼后,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跟着她们的其他宫人,绕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医馆。
医馆中坐诊的,是一个发须花白的老翁,意外于今夜怎么会有两名女娘前来医馆。
陈怀珠知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一边示意春桃将那包药渣拿出来,一边与老翁长话短说:“还请您帮忙看看,这包药渣的成分。”
老翁从药渣中捻起几颗,先是在灯下细细观察,又是凑在鼻尖闻,最终得出结论:“娘子,这药在行房后服用,只怕会让女子子嗣短期内难以受孕。”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声,这一刻,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冲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她当作良药喝了十年的药,竟然是令她没有子嗣的罪魁祸首?
元承均真的喂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
作者有话说:来啦!明天早上还有一章嗷!
第22章 “可是我恨你。”
陈怀珠登时眼前一黑, 视线变得模糊,分明眼前是那个老翁,但她又仿佛什么都看不清一般, 连带着双腿也跟着发软。
春桃发现她状况不对, 然而周围又没有什么可供她支撑身子的地方, 只好上前搀扶她暂且坐在老翁的对面。
陈怀珠喉咙干涩,半晌, 她才颤抖着声音询问老翁:“怎么可能呢?烦请您再看仔细些, 这些药真能令女子难以受孕?莫不是天色太晚,看岔了?”
那日苏布达和她说完, 她尚且只是觉得心中一团乱麻, 不知应该相信谁, 甚至在元承均那会儿在承天楼上对她殷殷关切时, 她心中还有所愧疚, 愧疚于自己怀疑他的“良苦用心”, 差点动了不去医馆找人察看这包药渣的心思, 如今事实摆在她眼前, 她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坚持来了医馆察看这包药,还是应该为自己对元承均十年的信任原是错付而伤心。
老翁听见陈怀珠质疑他的判断,也有几分不悦:“你这小娘子, 你但凡往四邻去问问,谁人不说我医术精湛,”他捋着发白的胡须, “实话同你讲, 你这包药渣里的药,尤其是这牛膝,看起来非中原之物, 当是西域那边的,只怕效用更加明显。”
老翁边说边将他提到的药材逐一摆在陈怀珠眼前,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以此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没有错处。
陈怀珠唇瓣翕动,但喉咙中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她不知要说些什么。
老翁将药渣重新收回手绢中,包好,推到陈怀珠面前,“娘子若是不信,再去问别的郎中也是一样的答案,我与你素不相识,也没道理在这种事上骗你。”
从理智上,陈怀珠相信老翁的话,不然她也不会特意避开宫人,来寻一处民间医馆察看这药渣,只是她无法从情感上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她无法相信,元承均骗了她十年。
而这十年中的每一天,她都在将这药当作能治病的良药,甚至在前不久,想有个孩子时,还去主动喝这药,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怒、难以置信都在这一瞬间,涌入她的脑中。
可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咬紧了唇瓣,任凭泪花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肯让自己落下泪来。
老翁看见她的神情,虽猜不出她具体的身份,但也将她的处境猜了个两三分,他长叹一声,“我瞧娘子的衣裳精致,这来自西域的牛膝,也并非寻常之物,想来家中非富即贵,这药大约也是误食了,然身边却无人告知于你,你若相信我,我可以为你看看脉象。”
陈怀珠本来是垂着眼的,听了老翁的话,她杏眸睁大,抬眼望向老翁。
她苦苦坚守已久的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此刻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一下都觉得肺腑生疼。
眼前郎中不知她将这药用了多久,她心中却无比清楚,十年时间,她数不清被哄着喝了多少回,即使不诊脉,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数。
老翁又道:“我瞧娘子年纪还小,这药莫不是府上主母喂给你的?”他顿了顿,“我本不该随意揣测,但身体是娘子自己的,我还是要忍不住劝上娘子一句,府上郎主如若不知此事,您或可斟酌一提,若郎主知晓此事,只怕是纵容主母这样做,您这是,所托非人啊,”他叹息一声,“要是刚刚发现,及时停掉,兴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以后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切切小心。”
春桃听这老郎中的话,知晓他这是将陈怀珠当作了哪家高官贵胄家里的妾室,以为这药是家中主母善妒喂给陈怀珠的,这分明是轻贱皇后娘娘的身份,她虽生气,但牢牢记着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万万不可暴露她们的身份,只好将无数的话又咽回去。
陈怀珠迟迟未曾回过神来,她能看见老郎中的唇在动,知道他在说话,但却像是被人隔绝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那一句“所托非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元承均?
为什么是她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喂了她十年的避子汤?
十年,她今岁也不过二十六,她的一生中有几个十年?
原来她以为的信任,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喝这所谓的调养身体的汤药时,也曾满怀希冀,也曾靠在元承均怀里问他:“陛下,你说我要是把身体养好了,我们有个孩子,要取个什么名字呢?”
那时元承均抚着她的发,另一手轻捏她的手指,语调温柔得不成样子,“玉娘先将身体养好,不要心急,这些事情都是后话。”
她当时天真懵懂,真以为元承均是在抚慰她,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来,她才明白元承均当时的言外之意为何——她根本不会有孩子,有关孩子的任何事情,当然都是后话。
十五岁时,她入宫嫁给元承均为后,那时,她满怀的少女心事,以为自己觅得了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
二十六岁,她方知晓,骗她最久,伤她最深,剥夺了她作为母亲的权利的人,竟是她的枕边人。
陈怀珠不知在医馆坐了多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忽然觉得很讽刺,对着老郎中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
的笑,嗓音喑哑:“多谢。”
而后她在春桃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着起身,离开了医馆。
街上依旧人流如织,各种各样的绢灯晃得人眼睛疼。
陈怀珠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雨水淋入她的眼睛,让她的目光所至,只剩下一块又一块的光斑。
她忽地想起,去年的元宵节,她也是与元承均先于承天楼观景与民同乐,等繁琐的仪式结束后,她便拉着元承均的手,穿梭于长安城的街巷之中,短暂抛却帝后的身份,只像是一对寻常的新婚夫妻。
每逢元宵、中秋,长安的街市上总是有很多新鲜的物事,她看这个喜欢,看那个也新奇,不一会儿元承均的手中便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等到尽兴时,便也到了灯火最明亮的地方,于是在朗月下,在花灯里,她踮起脚尖,轻轻在元承均的下颔上落下一吻,在他低眸前,又羞怯垂眼,躲避开他的视线。
她总下意识的以为,元承均当时低眸时,眼神当是温柔而明亮的,如今再回想起,也许,那时她没看见的眼神,是厌烦,是敷衍。
一阵风吹拂过来,其实吹到脸上,只是微凉,但陈怀珠却从未觉得如此之冷,比她当时穿着单薄的衣裳,于宣室殿前长跪求情时还要冷。
那时她心中还有念想,如今却是什么都不剩了。
承天楼。
元承均负手立于楼上,俯瞰楼下百姓的载笑载言,然他神色淡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习惯性地朝旁边唤了一声:“玉娘,要下去么?”
没有人回他。
元承均这才偏过头去,看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时,想起来陈怀珠那会儿说自己身体不适,想先下去休息,他也没多想,便由着她去了。
他拢了拢袖子,将视线从城楼下的景致上收回。
曾经他还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普通皇子时,并未体验过这种热闹,那时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然而现在他已经是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的帝王,但独身一人望着城楼下的风光时,他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元承均转过身,本想问岑茂陈怀珠去了何处,岑茂却先神情着急又紧张地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元承均眉心下压,说话时已经抬腿下了承天楼。
岑茂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元承均的步子,“娘娘那会儿下楼后说要在离宫休整一阵,更衣后又带着春桃离开了离宫,并且嘱咐不许其他人跟着,底下人不敢擅专,只在原处等待,而娘娘至今未归。”
元承均人已经进了离宫,他随手将头上的冕旈扯下,丢在一边,沉着脸吩咐:“城门处严防,以及,立即调人守在陈宅和与陈家有姻亲关系的官员宅邸附近,一旦发现皇后踪迹,立即来报,秘密行事,不可走漏风声。”
岑茂将他摘下来的冕旈小心放好,应声后便小跑着出去,同羽林军传达天子口谕。
元承均换下了身上繁琐的礼服,亦离开了离宫去寻陈怀珠。
从医馆出来后,陈怀珠近乎失去魂魄般沿着长街行走,她好像哭了吧?她也不记得了,只是觉得面颊上很干,眼睛涩得发疼。
春桃跟在陈怀珠身边,她从未见过皇后伤心成这个样子,心疼不已,一直在尝试安慰陈怀珠,但后者像是完全听不见一般,没有一句回应,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也是这时,陈怀珠忽然撞入了一人怀中。
春桃看见元承均下一刻就像要杀人的神情,脸唰的一下便白了,她扯了扯陈怀珠的衣袖,战战兢兢地道:“陛,陛下……”
陈怀珠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只这一瞬,她又想起方才在医馆中发生的事情,而她的整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伸进胸膛,又狠狠往出拽一般,只剩下鲜血淋漓的疼。
元承均皱眉看着她,“这是什么表情?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了这里?跟朕回去。”
但他没想到,对方朝后退了两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陈怀珠定定地望着他,问:“为什么?”
元承均敛眉,不解她在问什么。
陈怀珠见他不答,情绪更激动,音调也更高,“为什么!”
元承均明显不悦起来,伸手欲强行去拉扯她。
陈怀珠却一把甩开,张了张唇,这次出声,竟成了抑制不住的哭腔:“为什么……”
周遭都是行人,因陈怀珠与元承均都身着便服,故而没有人猜出他们的身份,都像凑热闹一般地朝这边望过来。
元承均禁受不住这群人的议论纷纷,上前便是将陈怀珠锢在怀里。
但他还没将人拥紧,陈怀珠先一步挣开了他。
女娘从袖中取出一只绢帕,里面像是包裹着药渣。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元承均瞬间猜出了那药渣从何而来,他脸色一变,怕陈怀珠当街说出什么疯话,当即不顾她的意愿,将她锢在怀中,打横抱起,朝备好的车辇而去。
陈怀珠在他怀中踢打不停,一定要与他要个说法。
元承均自看见那包药渣起,便心烦意乱,此刻更是受不了她这般闹腾,抬手敲向她的后颈,将人敲晕过去,塞进车里。
岑茂与赶车的侍卫只充当自己的眼睛瞎了一般,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连大气都不敢出得跟在天子身后。
元承均冷着脸看着倒在他怀中的陈怀珠,朝车外吩咐:“驾车,直接回宫。”
陈怀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晌午。
春桃一脸担忧地望着她,边给她递水边问:“娘娘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要传太医?”
陈怀珠抿了口水,才勉强能出声,她问春桃:“陛下呢?”
春桃低下头去,小声回:“娘娘昨日被陛下敲晕了带回宫后,陛下便离开了椒房殿,回了宣室殿。”
陈怀珠支起身子,“替我更衣,我要去宣室殿。”
她要问清楚,元承均这些年,究竟为何要这么对她。
春桃昨日目睹了一切,自然知晓这会儿并不是阻拦陈怀珠的时候,只能奉命行事。
宣室殿。
元承均的眼睛虽然在奏章上,心思却已神游八万里。
他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陈怀珠连着三声质问他“为什么”时的模样,他已下令彻查太医院上下,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将那药同她透露半分。
若是让他知晓,他必然不会轻饶。
也是这时,岑茂在外通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元承均心中有些乱,他还没想好要怎样对陈怀珠,本不想见,又担心她像之前那样,固执地在殿外长阶上跪着,遂合了眼,落下一句:“传。”
陈怀珠入殿以后,岑茂便将殿门合上了,又知趣地将殿外侍奉的其他内侍都支开。
他知晓,陛下是不会想让底下人议论这些事情的,将他们调开,也是怕陛下迁怒于他们。
自陈怀珠入殿,元承均的视线便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与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陈怀珠盯着他,问:“为什么?”
与昨夜一样的说辞,但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昨夜她问的时候,是不可置信,是歇斯底里,是委屈难过,到了今天,只剩下了平静。
但偏偏是这样平静的询问,让元承均心头一堵。
陈怀珠见他不答,也不意外,继续问:“为什么要骗我喝十年的避子汤,还告诉我,那是给我调养身子的药?夫妻十年,同床共枕十年,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一个孩子,可你偏偏夺去了我成为一个母亲的可能,你真的,骗得我好苦……”
她越说,语速越慢,声音越哽咽。
元承均长叹一声,睁开眼,看见了陈怀珠噙着泪花的双眼。
他起身,行至陈怀珠跟前,欲抬手替她擦去颊上的泪。
陈怀珠受不了他的沉默,一把拍开他的手,不让他碰自己,“元承均,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曾经同我说过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那年中秋,你看着梁王的一双儿女,以似乎遗憾的语气,同我说,你也很羡慕梁王,羡慕他可以儿女绕膝,这句话,是真还是假?”
元承均提了口气,回忆起陈怀珠提到的场景,道:“当时的羡慕之情,的确为真。”
陈怀珠却蓦地笑了,“可你仍然坚持不懈地骗我喝避子汤,不过也是,你羡慕梁王可以儿女绕膝,是因为,你想要的乖巧的儿女,母亲不会是我,所以你纳苏布达为婕妤,选家人子……”
“玉娘,朕从未想过和其他女子有孩子,也绝对不会这么做。”元承均出声打断了她。
在看到陈怀珠笑的那一瞬,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解释,他宁可陈怀珠撒泼乱闹,也不愿看到她这样笑。
陈怀珠却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吗?我若再像从前一样,愚蠢地相信你的每一句话,相信你所谓的白首之约,抱柱之盟,从前我喝下去的是让我子嗣艰难的凉药,明天呢?你会不会命人给我送上一碗毒药啊?”
元承均呼吸一滞,胸口闷得隐隐发疼,他望着陈怀珠,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很遥远的距离。
“玉娘,朕没有,朕也不会做出杀妻的事情。”
陈怀珠只是觉得他自以为的解释很空洞,很乏力,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元承均,豆大的泪珠先夺眶而出,“十五岁嫁给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嫁得了全天下最好的郎君,这十年间,我每天都觉得,我能被爹爹收养,能与你成婚,是上天可怜我父母早亡,如今才懂,这只怕是上天安排给我的冤孽,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你如此对我?要落得如今这一番田地?”
听见她说“冤孽”,元承均有一瞬也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他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就错在,你是陈绍的女儿。
陈怀珠闭上眼,缓缓说出一句:“可是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来啦!!和上一章加起来今天发了一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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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宣室殿对峙。
“可是我恨你。”
这句话于元承均而言, 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他久久未曾回过神来,陈怀珠的语气如此平静, 如此决绝, 如此地如同一把匕首, 插入他的胸膛,再将他的心刺的鲜血淋漓。
陈怀珠已然合上双目, 仿佛不愿多看他一眼, 然她的脸上,却布满了泪水。
元承均不得不承认, 他还是见不得陈怀珠落泪。
十年前如此, 十年中如此, 十年后亦如此。
他提了一口气, 朝陈怀珠走去时, 他才发现, 他的步履, 竟也有几分踉跄。
他下意识地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在陈怀珠落泪时,将她拥入自己怀中,好似只要不看见她泪痕斑驳的脸, 他的心中就能少几分痛苦。
他这样想着,也便这样做了。
但他没想到,在他的掌心触碰到陈怀珠单薄的脊背的一瞬, 陈怀珠却像是被什么扎到一般,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将他推开。
“你不要碰我。”
在此之前,两个人都没料想到, 对方会如此做,所以陈怀珠在推开元承均时,自己也向后仰去,脚底一个不稳,便摔在地上。
陈怀珠尝试从地上爬起来,而四肢却没有力气,她遂放弃了起身,只双手撑地,扬起头来,望向元承均。
“元承均,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恨我到让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有?”
听她提起孩子,元承均又恢复了些许冷静。
“孩子?从你腹中出来的孩子,也是朕的嫡长子,嫡长子,是宗法、是群臣认定的储君人选,而朕,绝不会让朕的太子,未来大魏的天子,出自一个把控朝政十余年的权臣之家,使得皇权旁落,外戚当政,朕当了十年的傀儡皇帝,忍了陈绍十年,才熬出头,朕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新在朕的儿子,朕的子子孙孙身上上演,不会让我大魏的江山,最终沦入权臣之手。”
这么多天,陈怀珠终于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自从爹爹去世,也多少猜到了一些,可此前她一度以为,十年夫妻,元承均何至于如此薄情,是以总是对他抱有幻想,可即便是心中早有准备,在亲耳听到他的这番说辞时,陈怀珠的心底,还是蓦然一空。
陈怀珠提了口气,问他:“你既然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在爹爹去世后就废后啊?你为什么不废掉我?为什么要这样既折磨我,又折磨你自己啊?”
她说完这句,只剩下了低低的啜泣。
废后?折磨?
元承均没想过这两个词能从陈怀珠口中说出,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似乎将话说的有些重,也似乎让陈怀珠看到了他本来的样子,他藏了十年,都不想让陈怀珠看见的另一面。
他听见女娘断断续续的呼吸,心头疼痛更甚。
他终于蹲下身去,蹲在陈怀珠身前,一手去揽她的肩膀,一手将她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拨开,他望着那双通红的眼,试图如往昔一样安抚她:“玉娘,朕在陈绍病榻前,答允过他,你永远都是朕的皇后,所以朕不会废掉你,生前死后,你都会是朕唯一的皇后。”
陈怀珠想再次推开他,但长时间的情绪崩溃,让她已经失去了推开元承均的力气,但好似,也没有必要。
照他这样说,即使推开他,也是没有用的。
陈怀珠缓缓抬起头来,语气中尽是哀惋的叹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甚至厌恨我,那你就不该娶我,你我的这场婚姻,就不该存续。”
“不该娶你?那朕该娶谁?”元承均只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分外天真,“你是陈绍的女儿,陈绍让朕娶你,十年前的朕,能拒绝么?有权利拒绝么?”
陈怀珠闻言,立时反驳,“那你为何不在当年大婚时就同我说清楚?你若同我说清楚,说清你娶我实属为了应付爹爹的无奈之举,而不是假惺惺地与我说‘朕与玉娘,终此一生,白首不休’,让我对你抱有幻想,如果你当时同我说清楚,我一样可以和你做一对假夫妻,你也不必哄骗我喝十年的避子汤,你我之间,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你没登基之前过得很苦,也知道你有许多心事无处可诉,所以成婚十年,我鲜少在你面前提过我在家中的事情,便是怕伤了你的心,我每天都想尽办法的想着,怎么样才可以让你开心一些,怎么样才可以让你渐渐忘却你童年时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只因为,我一度将你当作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到头来,却是我,痴心错付……”
陈怀珠说到最后,语速渐慢,头也低了下去,只有唇角勾起一道自嘲的笑。
好似是在笑她这十年,有多么的天真。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爹爹当时让她嫁给元承均是为了控制当时尚且年轻,尚且羽翼未丰的皇帝,还是当真想为她寻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如他所说的那样,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爹爹早已不在人世,她亦无从求证,可即使她真的只是做了一枚君臣之间博弈的棋子,她好像,也没有办法去怨恨爹爹。
她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过年轻,太轻易地就相信了元承均的话。
十年如一梦,一梦甚荒唐。
元承均看着半卧在自己怀中的陈怀珠,十年的光阴,从他脑海中倏忽而过。
十年前,他与陈怀珠新婚。
女娘身着朱红色的婚服,以团扇遮面,明艳娇媚,含羞带怯地喊他“陛下”,可偏偏双眸中都流转着熠熠光彩。
八年前的春天,他与陈怀珠去城郊踏青。
纸鸢的引线牵在陈怀珠的手中,陈怀珠的手牵在他的掌心里,她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里,笑着看着手中的纸鸢一点点飞高。
五年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陈怀珠站在宫中桃树下,发鬓上簪着一簇桃花,她的手抚上她的鬓,问她好不好看。
他说:“桃花得气美人中。”
惹得陈怀珠颊上当即生出一片桃花色,绞着衣袖,偏过头去,说着不看他,又不住偷眼看。
一年前的上元夜,灯影繁繁。
陈怀珠拉着他的手,穿行于大街小巷之中,又趁着他回头的空隙,从小摊贩面前拿起一只她自以为青面獠牙的面具,覆盖在她脸上,在他转头的一瞬,做出要吓唬他的动作。
他心神一动,信手从小摊上取了一枚与陈怀珠一模一样的面具,学着她将面具覆盖在脸上,再与她做出一样的动作。
却惹得陈怀珠瘪着嘴,“讨厌鬼,学人精。”
想起这些,元承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摇着头匀出一息。
在无意识间,他的语气中,也添上了一丝憾然,“十年过去,你我的青春都已消耗殆尽,模样都已不似当年,可是玉娘,被困在这场婚姻围城中的,又何止你一人?”
他原以为在陈绍去世后,自己终于可以不受牵制,可以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不必看人脸色行事,不必唯唯诺诺,不必再应付陈怀珠,可以像他的父皇那样,挑选他真正喜欢的女子入宫。
可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与陈怀珠走到了这一步,他仍然没有这样的心思,甚至觉得无论是月氏的苏布达,还是各郡各国进献上来的家人子,他连见一面,都会觉得厌烦。
好似也只有陈怀珠,能抚平他的心绪。
陈怀珠沉默了半晌,喃喃一句:“所以,这十年间,你待我,有过一丝的真情么?”
但还没等元承均回答,她却先兀自摇摇头,“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在陈怀珠问出口的那一瞬,他其实是有答案的。
喜欢么?大约是有过的,只是短暂的心动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屈辱与怨恨。
可陈怀珠不问了,他便也不愿说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后不久,陈怀珠垂下眼去,主动从元承均怀中起身。
“陛下说的对,十年过去,你我都已面目全非,现在即使说这些,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既然元承均待她始终没有情意,她又何必继续“赖”在宣室殿不走。
元承均亲眼看着自己怀中渐渐变空,看着陈怀珠正儿八经地,规规矩矩地,在他面前行了个揖礼,又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宣室殿。
只留给他一道孑然背影。
他闭上眼,掩去自己眼中的情绪,重新回到一堆奏章前。
到了傍晚时,宫人近来通报:“陛下,椒房殿那边传了太医,说是皇后娘娘一回椒房殿便晕了过去,像是生了热病。”
元承均手中的笔一顿,本想起身传轿辇去一趟椒房殿,而在此时,岑茂进来通传,说是桑景明有事求见,他遂坐下,先让桑景明进来。
桑景明入殿,同元承均行过礼后,便长话短说:“陛下之前命臣去查的事情,臣已然查清。”
元承均抬眼:“邓氏如今情形如何?何时能到长安?”
他口中的邓氏,是他从前的奶娘,自他幼时便照看他长大,如果没有邓氏,他很难活到十七岁登基为帝。
十年前,他登基时,陈绍说他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邓氏虽养他长大,但以其身份,并不适宜留在宫中,不如给邓氏丰厚赏赐,让她回家安度晚年。当年他迫于陈绍的压力,不得不同意,十年间,每年都在下令给邓氏赏赐,直至亲政,终于能腾出手来接她回京。
桑景明语气低沉:“陛下节哀,邓夫人,早在十年前的离京路上,便遭人杀害,这么多年,您得到的所有关于邓夫人的消息,实则全系故平阳侯授意伪编。”
元承均的脸色顿时沉冷下来,手中茶盏也被他捏碎——
作者有话说:玉娘和元狗之间,大约是有一点怨偶的意思在的?当然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具体看大家理解QAQ
明晚依旧零点~
第24章 喂药。
薄胚的瓷盏在元承均掌心中顿时四分五裂, 部分碎瓷片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部分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中,边缘尖锐的碎瓷片顿时将他的掌心割的鲜血直流, 血珠子顺着碎瓷片的边缘淌下来, 一点, 一点,滴落在地上。
岑茂本在元承均身边侍奉, 见状, 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莫说多说一句话, 他连大气也不敢多说一句。
桑景明在道出有关邓氏的事情时, 便预料到了天子会动怒, 但他万万没想到, 天子会怒不可遏到这个地步, 于是连忙在元承均面前跪下来。
关于邓氏的事情, 在年前陈绍去世后, 元承均便吩咐桑景明按照十年来一直给邓氏赏赐的地址去将人接回长安, 甚至叫他堂堂一个尚书,亲自在长安城中替邓氏物色宅邸,还要求匠人必须在三月之内完工。
预备赏赐给邓氏的宅邸是年前完工的, 桑景明看得出天子对邓氏的重视程度,是以并不敢将接邓氏回京的事情假手他人,在家中匆匆过了个除夕, 大年初一便离开长安, 快马加鞭地赶往邓氏的老家。
然到了邓氏的老家,他才从乡民口中知晓,邓氏当年根本没回到老家, 数年来,她家中人都以为她还在长安,在宫中,所谓的赏赐,倒是到了邓氏的老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宫中享清福,她两个儿子也“仗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两年前将包括赏赐在内的家财挥霍一空,便打算上长安去寻他们的母亲,却在路上遭遇了“山匪”,音信全无。
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会勃然大怒,然而元承均任凭掌心鲜血直流,始终没说一句话。
他早该想到的,陈绍当年废掉东阿王,在先帝的若干皇子中,选择了他,不正是因为他的生母出身微贱且早已逝世,他都没有母家可以依靠,一旦被陈绍拥立为帝,便只能对陈绍俯首帖耳么?而陈绍能在生性多疑的先帝手底下没有半分行差就错二十年,以其心机城府,又怎么可能容忍傀儡皇帝最信任的人安然活下去呢?
元承均望着那扇门,他眼前却忽然出现了陈怀珠那道孑然的身影。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少女陈怀珠的嗓音:“邓娘子有自己的家人,而陛下与我成了婚,也有我们的小家,往后我便是陛下的家人了,我虽然没见过邓娘子,但想来邓娘子也是希望陛下能够岁岁长宁,所以往后就让我代替邓娘子陪着陛下吧。”
元承均蓦地勾唇一笑,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
他原先紧攥着的手忽地松开,碎瓷片也缓缓落在地上。
岑茂跪在地上,看见摔落下来的碎瓷片,斗胆抬了下头。
只见天子合了眼,说:“传朕旨意,给邓娘子立个衣冠冢,礼节按二品诰命来办。”
“诺。”
元承均匀出一息,摆了摆手,“都下去。”
岑茂看见他鲜血直流的手,实在觉得可怖,便试探出声:“陛下的手伤成这样,可要传太医?”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应了岑茂的话。
岑茂与桑景明这才相继从地上起来,退出殿外。
太医署的太医得了传召,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来了宣室殿,哪怕心中早有准备,但在看到天子鲜血模糊的手,还是心惊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给天子取出陷进皮|肉里去的碎瓷片,上了药,轻轻包扎好,方松了口气。
而岑茂本来是想问天子可要去一趟椒房殿看看皇后,才经历了方才的事情后,他摸不清陛下如今待皇后的态度如何,便也不敢擅自提起,只是背地里叮嘱太医一定要好好看顾皇后的身子,切不可出现意外。
太医的表情中透露着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元承均的手伤得很厉害,但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一样,照旧批阅奏章,过了许久,才像是想起什么,幽幽抬眼,问身边侍奉的岑茂:“查出来了么?是哪个不要命地敢将那汤药的事情说与皇后?”
岑茂不敢想以天子阴晴不定的性子,在知晓真相后当如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由女医挚照料,根据太医署的脉案记录,最近一个月内,椒房殿并没有传召太医,臣顺着线索查下去,又严加审问了椒房殿的宫人,在皇后娘娘停药不喝的前几日,只有苏婕妤去过椒房殿,苏婕妤那日去后不久便似与皇后娘娘之间发生了冲突,皇后娘娘打碎了正在喝的药碗,从那之后,便再也不肯喝那药了。”
岑茂说完悄悄觑了眼天子,就当他以为陛下要传召苏布达来宣室殿审问时,却听见天子淡声道:“朕已知晓,你退下。”
岑茂闻言,明显怔愣了下,但即使他心中再疑窦丛生,也不敢多问。
元承均瞥见了岑茂的神色,唇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将死之人,也配来宣室殿?
椒房殿。
陈怀珠自打从宣室殿回来后,用了两口晚膳,便呕吐不止,没过多久,春桃便发现她发了高热。
吓得春桃赶紧传女医挚来给她把脉,女医挚说陈怀珠是伤心惊惧过度,很快开了方子让秋禾下去熬药。
当时陈怀珠还是有点意识的,一听这药是女医挚开的,当即将碗摔了,无论如何都不肯喝药,春桃苦口劝了许久,陈怀珠却只是用被子蒙着自己的头,拒绝送上来的汤药。
春桃作为婢女,又不敢直接给陈怀珠灌药,只能遣人去宣室殿通报陛下,可哪知陛下并未来椒房殿。
过了阵子,太医署的太医来了椒房殿,简单了解过情况后,也开了方子,然这个时候陈怀珠已经昏了过去,底下人皆不敢强行给皇后灌药,只能尝试喂药,但大多时候都是喂一口吐一口。太医没了办法,只得用针灸的法子,给陈怀珠暂时退烧,好让她的神识能有短暂清醒,再劝她在清醒的时候喝药,毕竟针灸并不能完全根治陈怀珠的热病,只能作为辅助手段。
针灸倒是奏了效,施针后不久,陈怀珠便睁开了眼睛。
春桃大喜过望,将随时递上的药端上去,并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女医挚开的药,是太医署的太医开的药,也是她亲手煎的,并未让旁人靠近一步。
但陈怀珠只是慢慢偏过头去,看着太医,以略微沙哑的嗓音问他:“是元承均派你来的么?”
太医听到皇后直呼陛下的名讳,立时吓得低下头去,他想起当时岑翁嘱咐他多多照看着些椒房殿,想来也是陛下的意思,于是同陈怀珠道:“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甚是关心娘娘。”
“关心?”陈怀珠冷笑着反问一句,抬手便将春桃先前递上来的药碗打翻,“这药,我一口都不会喝。”
她还发着热,神识也没有多清醒,但她知晓她如今已经不能再相信元承均,春桃与她都不通药理,万一呢?万一这药便是能药她命的毒药呢?
陈怀珠也不去管被她打翻在地的药碗,直接躺下背过身去。
针灸带来的短暂的清醒作用很快便过去了,不过多久,陈怀珠再度昏沉过去。
春桃实在没有办法,放眼满宫,竟也没有一个能做主的人。
她知晓娘娘与陛下闹了矛盾,先前她派人去请便没能请过来,而今娘娘神志不清,对于送上来的药一概不吃,烧迟迟退不了,耽搁下去是会出人命的,她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冒着触怒圣言的风险去了趟宣室殿。
宣室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自从前日陈怀珠走后,元承均便无心饭食,对于送上来的饭食一口不吃,岑茂如何劝,他都说没心情,没胃口。
岑茂在殿外听了春桃描述椒房殿的事情,也知晓这事他没办法拿主意,只好让春桃暂时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陛下。
元承均此时正在批阅奏章,听陈怀珠在椒房殿发热一天一夜,却不肯吃药的事情后,重重将笔搁在笔架上,一边起身一边冷声问:“一群蠢货,怎么不早些来报!”
岑茂一时有些讪讪,分明是那日皇后离开后,陛下自己吩咐了,后宫中的任何事情都不许来报。
但他也不敢直接说,只能一边认罪,一边给天子拿了件裘衣。
元承均嫌弃轿辇太慢,没传轿辇,直接从宫中复道抄近道去了椒房殿。
他到椒房殿时,陈怀珠榻前守了一堆人,有她椒房殿的宫人,有女医挚,也有太医署的太医。
众人见到天子驾临,忙让开一条道。
元承均坐在陈怀珠床榻边缘,他看着榻上躺着的女娘唇瓣干燥,因发热的缘故,双颊通红,眼睛紧闭,眉心也攒在一起。
他伸手探了下女娘的额头,探到一片滚烫后,眸色沉了下来,心头也泛着滞闷的疼,仿佛只要呼吸一下,喉咙便会发紧。
但对于宫人,他仍面不改色,“皇后什么情况?”
春桃在一边回应:“太医施过针后,娘娘短暂地清醒过两回,但口中都含混不清地说着这药是会害她的,怎么也不肯喝,请陛下来之前,奴婢将将用酒给娘娘擦过身子。”
元承均的手从陈怀珠额头上收回,冷声同太医吩咐:“该煎的药去煎,还有,给她施针,让她先醒过来再说。”
太医本欲上前,但见天子并没有从皇后榻边挪开的意思,只能以奇怪的姿势跪着给皇后施针。
没过多久,陈怀珠果然清醒了过来,恰此时,药也煎好了。
“我不喝药,我不喝这会要我命的药!”
元承均将她揽在怀中,“你看清楚,你在谁怀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嗷~所以更新挪到晚上十一点。
第25章 怎么会是玉娘背叛了他?
听到熟悉的嗓音, 陈怀珠抗拒的动作有一瞬的平息。
元承均见她安分下来,伸手示意春桃将药碗递过来。
只是药碗的边缘还没送到陈怀珠的唇边,她却先从方才的怔愣中回过神。
她抬眼望向拥着自己且给自己的喂药的人, 眼神在一瞬之间由病中的疲倦转变为惊惧。她看着将要递过来的药碗, 当即胡乱挣扎起来, 又是将元承均往开推,又是去打那药碗。
“拿远一些, 我不喝这药!”
然病中之人本就没多少力气, 加上情急之下的动作毫无章法,元承均立时反应过来, 伸手抓住陈怀珠拍打的手, 又将手中端着的药拿远一些。
春桃虽然心疼陈怀珠, 想出声抚慰, 但在天子面前, 却不敢造次, 只好伸手先将药碗从元承均手中接过。
元承均没想到陈怀珠如今这般抗拒他, 抓她的手时, 也怕弄疼她,所以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反而被陈怀珠轻易挣脱出一只手。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陈怀珠那只挣出来的手,扇到了元承均脸颊上。
一时之间,满室静寂。
无论是侍奉在椒房殿的婢女还是女医挚与太医, 皆垂下眼去, 连大气也不敢出。
帝后私下无论闹出怎么样的矛盾,那都是夫妻之间的事情,然让天子这般失了体面的事情, 竟然让他们这些底下人看见了,无人能确保,天子不会震怒。
元承均根本没想到陈怀珠会这样做,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抚过陈怀珠方才扇过的地方,又将手挪开,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片刻,眸中似是藏着一场风暴。
火辣辣的感觉渐渐从陈怀珠掌心浮上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心绪很复杂,一时之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上了她的心头——惊讶于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事,害怕他会震怒,担心他会因自己的错处迁怒到家人身上,以及想认错时的不甘。
这件事本就是元承均欺骗她、辜负她、背叛她在先,她尚在病中,又哪里会想到元承均会来椒房殿?
让她认错甚至求饶,她做不到。
陈怀珠唇瓣翕动,最终也只是垂下眼,干巴巴地解释了句:“我,我并非有意。”
元承均将她垂在额前的发丝拨到一边,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按住她滚烫的双手,另一手重新将方才险些被打翻的那碗药拿过来。
“张嘴,喝药。”
陈怀珠扭过头去,并不愿喝。
元承均的声音沉了几分,重复一遍:“喝药。”
陈怀珠执拗着不肯妥协,而一想到避子汤的事情,她便委屈,眼眶也跟着泛红,“我不喝,谁知道你让人在这汤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闻言,元承均坚持往她唇边递药碗的动作滞在半空,他的唇角忽地勾起,“你怀疑朕要毒害你?”
他不知陈怀珠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思,他以为被误解后,自己应当是愠怒的,然而,他的心头却不可抑制地浮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像是吞了口三四月还没熟的杏子一样。
陈怀珠捏着衣袖,没接话。
元承均已不剩多少耐心,“也行。”
而后她听见元承均喉间溢出一丝辨不清情绪的低笑,心中一时更没有底,是以没忍住抬眼觑向他,却被元承均的动作吓了一跳。
元承均当着她的面,将碗中的药咽下一口,单手持碗,静静地看着她。
陈怀珠顿时目瞪口呆,“我说了不想喝便是不想喝,你这又是何必?”
元承均并未回她,而是趁着她尚在惊讶,扳过她的脸,强行将药碗抵在她唇边,将药灌进去。
一切只在转瞬之间,陈怀珠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苦涩的药汁先顺着她的舌根流入喉管。
她双手攀上元承均捏着她下颔的脸的胳膊,试图用拍打的动作将元承均推开,但终究是徒劳。
一碗药就这么一半灌入她的喉咙,一半被她呛出,最终被衾上、陈怀珠的衣襟上、元承均的衣袖上,到处都是药汁。
药喂完后,陈怀珠偏过头去,并不多看元承均一眼。
不知汤药里有什么药材,一碗灌下去,竟让她的舌尖微微发麻,苦味更是席卷了她整个口腔,逼出了她眼中的泪花。
她低低地喘息,强行抑制着自己的啜泣声。
至于因何啜泣,她一时也分辨不出,是因为药太苦,还是被强行灌药的委屈。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捏着脸灌药。
元承均看着她紧锁着的眉,还有眸中的泪光,不消多想,也知晓她是被方才那药苦到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正要将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蜜饯时,他意识到了这“蜜饯”的作用。
他的指尖在瓷盒的边缘顿了顿,反手将那瓷盒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并扔到了地上。
满室之中,除了女医挚,没有人知晓那瓷盒中究竟是什么东西,也没人敢去捡起来。
元承均压下眼中的情绪,握住陈怀珠单薄的肩膀,“烧成这样,还有心思草木皆兵。”
陈怀珠抿唇不语,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从前无论是喝那避子汤,还是她偶尔感染风寒或者是患了别的病,元承均总是会在她喝完药后,给她喂上一颗蜜饯。
但如今,只有这般冷硬的措辞。
元承均看着她始终不肯偏过头来看自己一眼,心中烦躁更甚,“你即使是恨朕,也得有命来恨。”
见她还是不说话,元承均终究是松了她,道:“朕会让女医挚与太医看着你喝药,你若还像今日一样犯脾气,朕不介意日日,朝朝暮暮过来椒房殿,看着你喝,就像刚才那样。”
落下这句后,元承均从她榻前起身,拂袖离去。
元承均离开时,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宫人与医者,岑茂立即会意,“今日椒房殿中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半个字,格杀勿论。”
不单指代天子被皇后扇了耳光的事情,也指皇后被灌药的事情。
所有人战战兢兢,“诺”的声音,此起彼伏。
元承均一走,春桃才敢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颤着手取出一块方糖递到陈怀珠唇边,一边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春桃见她脸色苍白,同殿中其他人挥挥手,“娘娘需要休息,你们且先退下。”
没人愿意被迁怒,听见春桃这样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陆续起身。
女医挚也趁机将那盒“蜜饯”从地上捡起来,收进袖子里。
十年来,她自认为自己的保密措施一向做得很好,皇后对她也颇是信任,椒房殿中知道那药不对劲的,也就只有她和陛下派来的那个叫秋禾的婢女,是故她并不知皇后是如何突然就得知了喝了十年的药不对劲的事情的。
她看得出近来天子因为那药的事情甚是不悦,在这种关头,必得小心谨慎,未得到天子允许,那“蜜饯”的隐情,也是不能让皇后知晓的。
而自这日后,元承均果然每日都来椒房殿,早晚各一次,看着陈怀珠喝药。
女医挚与照顾陈怀珠身体的太医也像是形成的某种默契,元承均不来,绝不将药递给陈怀珠。
陈怀珠不想再被当着满室宫人,毫无尊严地灌药,起初在喝药一时上还有抗拒,后面不消元承均多说一个字,也会主动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只不过元承均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从不在椒房殿多留,每每看着陈怀珠喝完药便会离开。
陈怀珠也不知晓,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到底还有什么说话的必要,遂每次喝完药,便主动背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住。
她在病中,无心去问外面的事情,还是春桃同她说,她才知晓,在她病着的这段时间,元承均下令将年前选入宫中的家人子全都遣散回原籍了。
闻之,陈怀珠的反应并不是很大,她舀了一口粥,道:“对她们来讲,倒也是好事,免得在他那样的薄情之人手底下,落得我与越姬这样的下场。”
春桃见提起了她的伤心事,遂当即换了话题。
而远在宣室殿处理政务的元承均却无端打了两个喷嚏。
他正欲继续处理政事,岑茂却先步履匆忙地入殿。
元承均抬眼冷冷一扫,“何事?”
岑茂回禀:“陛下下令赐死苏婕妤的旨意一传到鸿飞殿,便遭到了她的抵抗,她那头恶犬疯了一样地护在她身前,咬伤了好几个宫人,此时,她已经带着她那只恶犬一路往宣室殿来了,说她还有事情当面呈报与陛下,说是,关于皇后娘娘的。”
他这话音一落,耳边便先传来几声犬吠。
元承均本不欲见苏布达,但听到与陈怀珠有关,又鬼迷心窍般的,叫岑茂吩咐羽林军把她那头恶犬拦在殿外,只容许苏布达一人入殿。
若不是今日再见到苏布达,元承均几乎已经要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他懒得看苏布达,只淡声问:“何事?”
苏布达嗤笑一声:“妾虽不知陛下为何要突然处死我,但即使是死,我也要将有些事情一吐为快。”
“陛下兴许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可是背着您喝了整整十年的避子汤,无非就是不愿与您有皇嗣。”
元承均眉心下压,没理会苏布达这话。
“陛下就不想知道为何么?”苏布达抬头盯着坐在上位的元承均,“自然是因为她心系旁人,故而背叛你,你们大魏,三年前一道和亲的国书,便强行让我与我的心上人分开,流落异乡,让我与我的心爱之人阴阳两隔,如今,堂堂大魏天子,竟然被成婚十年的皇后所背叛,这都是报应!”
苏布达回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到长安的,只是觉得既荒唐,又可笑。
她在月氏时,本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一同骑马,吃过草原上最鲜美的羊肉,看过夜幕下最浩瀚的星河,也在护佑他们一族的雪山下,定了终身,约定好等他们到了年纪,便成婚。
然而在他们成婚前夕,一道国书将一切都毁了,她的心上人帮着大魏去抵抗匈奴,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她也被逼迫前往大魏和亲,滞留长安。
是故她恨提出这个主意的陈绍,恨陈皇后,恨大魏天子。
但在知晓原来大魏天子也被枕边人背叛后,她竟莫名地痛快。
都是因果报应。
元承均没心情去理会她的控诉,只抬眼回了有关陈怀珠的,“你怎知,是她背叛了朕?”
苏布达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元承均已下令,让岑茂将她带出去。
元承均的心思迟迟无法回到奏章上。
怎么会是玉娘背叛了他?——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26章 忍不住去看她。
元承均合上双目, 轻按着额际,毫笔被他抵在三指间,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复睁开眼, 看见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笔。
这支笔, 还是陈怀珠曾经赠给他的, 道是花重金请了民间一制笔大师所制,笔杆上刻了他的生肖, 还有几个小字——赠均, 玉娘。
彼时女娘笑眼盈盈地望向他,又神神秘秘地将一只精致的匣子递到他手里。
他打开匣子, 便看见了这支笔, 待他将笔从匣子中取出, 留意到上面的刻纹时, 陈怀珠也双手背在身后, 偏又凑过头来, 与他一同看。
她颇是得意地弯唇, 问他:“陛下喜不喜欢?”
他已想不起那时自己脱口而出的“喜欢”二字, 是真心还是敷衍,但却记得陈怀珠听到“喜欢”二字时,同他轻轻眨眼, 说:“喜欢便好,二哥和我说,生肖是上古时期的瑞兽, 所以每个人的生肖都可以庇护他, 我便托大师在上面刻了你的生肖!希望这只瑞兽可以护佑你年年岁岁平安顺遂,我们就这样白头到老!”
“玉娘有心。”
他当时并没有多注意那支笔上的纹路,但为了周全陈怀珠的面子, 还是将那支笔放在了笔架上,他其实本不打算用,但陈怀珠总是缠着他,每回来宣室殿都要问他怎么不用自己送的笔,他那时不想生出事端来,也不得不在陈怀珠面前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遂长久地将这支笔用了下去,不想,一晃便是四年。
元承均的视线划过笔杆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老虎,最终落到了握笔处的几个小字上。
小字上的“赠均”与“玉娘”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想起来,那是去岁陈绍刚去世时,他在深夜将陈怀珠从椒房殿传到宣室殿时,拇指抵着笔杆,无意间折出的裂纹,当时他没留意,今日忽然看到,才发觉,这道裂痕,竟然恰恰分布于他于陈怀珠的小字之间。
元承均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几个小字,胸口没由来得传来一阵让他呼吸略困难的滞闷。
岑茂见天子面色不虞,于是试探着朝前几步,请示他的意思:“陛下,可是要臣添上一盏热茶来?”
元承均没抬头,“不必,下去。”
岑茂虽顾虑,却也不能抗命,只能是多看了天子一眼,便依令退下,并且替他关上了宣室殿的大门。
元承均撑着头,半晌才从复杂的情绪中将自己抽离出来。
案上放着的酽茶早已凉透,元承均执起杯盏,一口饮尽,却浑然不觉,反倒是放冷的茶水蔓过舌尖时传来的涩感,以及顺着喉管而下带来的冰凉,让他更加好受一些。
他重新将自己投入案上的奏章中,让繁琐且棘手的公务充盈自己的思绪,太阳穴才不像方才那样突突乱跳。
而元承均下一次回神,竟然已经到了夜幕降临,宣室殿内白日不亮的烛台也被宫人点燃。
岑茂将今日新递上来的奏章送到他案前,看见天子的脸色很差,还是没忍住提醒一句:“陛下朝乾夕惕,日理万机,却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岑茂犹豫了下,又硬着头皮接着道:“您自从那日自椒房殿回来后,已经许久不思饮食,日日不过午膳时勉强对付两口,太医开的药膳,每每呈上来,您也是一口不动又叫人撤下去,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啊……”
若他没记错,这些话从前应当总是陈怀珠在他身边念叨的。
元承均敛眉,“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这话一出,岑茂便不敢再多言了,只能低声说:“臣只是万望陛下切切珍重身体。”
元承均“嗯”了声,随手翻开一卷岑茂新送上来的奏章,另一手捏起手边的茶盏,想喝茶压一压,没想到杯中已滴水不剩。
他的拇指又一次无意间摩挲过笔杆上的纹路,此前未曾发现那道裂纹时,他并不觉得这支笔与当年有什么分别,但今日一发现,他心中便总是无比介意那道算不上多深的裂纹,好似那道裂纹,长进了他的心里一样。
元承均匀出一息,将空了的茶盏递给岑茂,本想让他去添一盏热茶来,脱口而出时,却成了:“衣裳。”
岑茂对着他递过来的空茶盏和口中的衣裳,一时愣住。
但长久在御前侍奉,使他很快做出了妥当的处理。
他先双手接过天子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拿去添热茶时,嘱咐门口侍奉的其他的小内侍将陛下的氅衣拿过来,同时又叫人备了帝辇,以防不时之需。
不多时,他手臂上搭着元承均的氅衣,手中则捧着一盏热茶,到了元承均面前。
元承均看见岑茂小臂上搭着的氅衣,方想起来自己将将的话。
他示意岑茂将茶盏搁在手边,自己却兀自起身,顺手将岑茂怀中的氅衣拿过来,披在身上。
岑茂见元承均起身后抬腿朝殿外迈去,知晓自己猜对了天子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宫阙夜色凉如水。
元承均坐进帝辇中,望向椒房殿的方向。
岑茂会意,同抬轿的内侍吩咐后,便跟在帝辇旁边。
陈怀珠先前因惊悸发热,被元承均看着接连喝了几日的药,很快退烧渐渐恢复,只是她身体虽恢复了,精神却仍然不济,譬如此时,刚过酉时,她便已经蒙着被子歇下。
自从因避子汤之事与元承均彻底撕破脸,她总是会想起从前在闺中的事情,想起被父母兄姐捧在掌心里的日子,那个时候,许是因为父亲在朝中一手遮天的缘故,往来陈宅,想要成为爹爹的门客,或者得到爹爹的推举入仕的人,夸她几个哥哥年轻有为、芝兰玉树的少,反而夸尚且绾着双鬟的她有林下风致。
她那时很小,也不懂什么叫“林下风致”,去请教长兄时,长兄便摸摸她的头,说这是在夸她是全天下最聪敏的女娘,而在她的记忆中,那些夸过她的人,大多数爹爹都给了他们机会。
陪着母亲与姐姐们偶尔赴宴时,也会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别家女娘,以欣羡的语气同她说:“好羡慕你,你简直过的比公主都幸福。”
另有人便说:“那可不是,有大将军那样的爹爹,玉娘当然会是全大魏最快乐的女娘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日做梦,竟然梦到了十年前,她出嫁的那日。
当年爹爹让钦天监合过她与元承均的生辰八字,将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春和景明的三月。
她记得那日。
天色清湛,碧空如洗,风中都带着甜丝丝的桃花香气,风一吹过她闺房窗外的桃花树,便带起一道又一道的烟粉色波浪。
她那时怀揣着少女心事,无比期待自己要嫁的郎君,此后相守一生的丈夫会是怎样的人。在出嫁前,对于众人口中的天子,她其实只遥遥见过一面,是在他登基第一年的元旦国宴上。
她同母亲与姐姐坐在女宾席位上,看见年轻的天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自她面前经过,不过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自己要嫁的人,也并没有留意,是故出嫁之前,对天子,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似是一个面如冠玉,形貌昳丽,身形颀长的少年。
想起那一幕,她便有些走神,直至为她篦发的娘子一句话唤回了她的神识。
篦发娘子用梳篦遥遥一点桃树上栖着的一对喜鹊,笑道:“大将军这日子选的真好,喜鹊成对出现,想来姑娘日后必能与陛下夫妻恩爱和睦,携手一生。”
她听了这话,也没忍住轻轻弯弯唇角,“你又取笑我……”
篦发娘子没接她这句,而是细细为她梳发,“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听到“子孙满堂”一句,少女时的她,脸颊上飞上一片烟霞,低着头,绞着衣袖,仿佛这样便能掩饰她的羞怯。
之后的场景便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无数的场景从她眼前飞逝而过。
元承均到椒房殿时,正看见春桃从陈怀珠的寝殿中出来,只有门口留了一盏昏暗的灯,以防陈怀珠半夜起身,看不清路。
春桃见天子此时来椒房殿,神情与动作都局促起来,但她又不能阻拦,便只能委婉提醒道:“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元承均隔着窗纸扫了眼里面,这么多年,早在踏入椒房殿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陈怀珠睡下了。
按说他应当是要离开的,可鬼使神差的,他又执着地进来了,似是心底有一道声音,在提醒着他,还是看一眼她再走。
元承均从窗户上撤开视线,同春桃点点头,“朕知晓,你不必跟进来。”
春桃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纠结半晌,还是同元承均道:“陛下,娘娘最近在用安神的香。”
元承均推门的动作一顿:“你是说,她近来睡眠不好?”
春桃低头称是。
元承均的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点点头,推门的动作放轻了些,并没应春桃的话。
春桃颇是担忧地守在外面,更不敢离开半分,生怕里面出了什么意外。
元承均已许久没有细细看过椒房殿中地每一寸,行至窗边时,他惊觉自己当初特意辟出的那扇窗子,竟然不知在何时被封死了,不露缝隙,纹丝不动。
难怪,他这段时间无意识站在复道上望向椒房殿时,从不见这扇窗子打开。
他呼吸一滞。
而在睡梦中的陈怀珠像是察觉到了有人进来,梦中的场景颜色也一度从色彩鲜明飞褪至一片黑白。
耳边只剩下那句回荡着的,“不废后,已是朕格外开恩。”
元承均留意到躺在榻上的女娘翻动着身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朝陈怀珠榻前走去,坐在她榻边。
陈怀珠的神情很是不安,呼吸急促,手紧紧抓着被衾,不多时,眼角滑下来一行泪。
元承均胸腔里传来一阵钝痛,他抬起手,欲为陈怀珠拭去那点泪。
而陈怀珠却隐隐有清醒过来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给我们玉娘约了很漂亮的人设,已经传到人设卡的页面啦!!
第27章 当日之事……
元承均没忍住轻轻敛眉, 伸出去的手也滞在半空。
他不大想让陈怀珠醒来,他太清楚寝不安席的滋味。
陈怀珠拥着被衾辗转反侧许久,像是梦到了什么分外可怖的内容, 也跟着踢起被子来, 但不过多久, 她在梦中渐渐地安分了下来,只是顺着眼角滑下来的泪水越来越多。
确定她不会醒来后, 元承均方从袖中取出一枚手帕, 他抬手为陈怀珠拭去脸上的泪珠,又替她将方才踢打乱的被衾重新掖好。
他望着陈怀珠的脸, 望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睫, 近乎无声的轻叹一息, 方从陈怀珠床榻边缘起身。
站在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中时, 元承均的心头忽然有些发闷, 为陈怀珠擦过泪水的绢帕攥在他手中, 泛着微微的潮意。
他没忍住回望陈怀珠一眼, 复摇了摇头。
真是荒唐, 他为何要深夜来此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见陈怀珠一面吗?
他自嘲地勾勾唇角,正欲打算离开,视线却不自觉地被窗边半开着的一个箱箧吸引过去。
元承均的步子循着视线的方向, 朝那个箱箧走过去,待蹲在箱箧旁边时,他方意识到, 这箱箧中是满满当当的卷轴。
多年与陈怀珠相处的直觉早已告诉他这箱箧中的卷轴可能为何物, 但他的手还是伸向了箱箧中的卷轴。
他将卷轴搁在膝上,一点点翻开,于是便看见了画轴上往自己发髻上簪花的女娘,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脸上是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笑。
而这幅画是如何来的,他当然再清楚不过。
他忽地想起秋禾这几日报到宣室殿的境况。
秋禾说,陈怀珠近来只允许她从家中带来的春桃近身,其他人不许入殿,是故她只能看见陈怀珠时常坐在窗边,对着一个箱箧发呆,陈怀珠会默默看上许久,又将箱箧合上,至于箱箧之中是何物,她并不知晓。
元承均起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没想到陈怀珠盯着呆坐的东西,竟是自己手中之物。
他默默看向箱箧中的其他画轴,每一卷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依次放在箱箧中,看得出画的主人很珍视这些画,以至于画轴上不仅没有被虫子啮咬过的黑点,甚至不见因积年累月存放而沾染上的淡黄。
元承均将手中的画轴合上,又重新放回箱箧中。
也是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幕——女娘赌气般地将被弄脏的画轴踢远,并冷着脸说:“一副破画而已,不值当。”
后来那幅画便到了宣室殿。
元承均的心绪翻涌起来。
在陈怀珠眼中,这些画真的只是“破画”么?还是说,当日之事,的确是他做得有些太过?
他闭上眼,摁了摁眉心,回望了眼陈怀珠床榻的位置,很快撤回了目光,朝殿外走去。
待到了殿外,他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还是素日那个说一不二的威严天子。
春桃见元承均终于从陈怀珠殿中出来,没忍住悄悄松了口气,但又踮脚朝里面张望。
她值守在门外的这会儿,片刻都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忽视殿内的任何动静,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听到皇后娘娘的一点声音,大约娘将是未曾醒来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元承均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忽然有些厌烦。
陈怀珠是他的皇后,这小宫女的反应,瞧着他像是会对陈怀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一般。
然而元承均终究是不愿在宫人跟前失了体面,遂压低声音,同椒房殿外值守的宫人吩咐:“不要告诉皇后,朕来过。”
宫人们猜不透天子的心思,当然也不敢去猜,只清一色地低着头,应下一句:“诺。”
一墙之隔的殿内,陈怀珠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其实在梦见元承均于风雪中将她拒之门外时,她便已经醒来了。只是那时元承均已经入殿,而以他们如今的状态,她也实在不知,倘若自己真的醒来,要与元承均说什么,遂装作在沉睡中的模样。
她闭着眼,清楚地感知到了元承均坐在榻边时,床榻的微微下陷,清楚地感知到了他落在她脖颈上的每一寸呼吸,也清楚地感知了他自以为很轻很轻的叹息声。
她当时没忍住想,如若唤作以前,她大概是装不了这么久的,应当早在元承均行至她榻边时,她便会睁开眼坐起来,是以,当时她的泪意突然不可遏制。
而元承均似乎只以为她是做了噩梦,为她用绢帕拭泪。
也好在元承均并没有在她殿中多待,也只是蹲在窗前的箱箧边,翻了翻那一箱子画。
有那么一瞬间,她猜想过元承均看到那箱子画后,会想些什么。
但也仅仅是转息,因为她很快得到了答案,不
论是什么,总归,不会是怀念罢。
这些日子,陈怀珠本就睡得不安稳,即使点了安神的熏香,作用也是聊胜于无,今夜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更是毫无睡意。
元承均从椒房殿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久在御前侍奉的内侍自然看得出天子心情不佳,是以抬轿的时候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靠进帝辇里,抬眼望向一天月色。
月色清明,但他的视线与神思,却总是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自然也算不上清明。
贴身侍奉的岑茂更是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好不容易回到了宣室殿,元承均却没有直接回主殿,而是去了偏殿。
宣室殿的偏殿,从来没有人住过,这么多年,也都是默认地存放皇后起居之物的地方,故岑茂并不知天子为何会忽然去此处,却也只能跟着。
而后他亲眼看见元承均撩起衣袍,坐在一个竹篓旁,又随手从里面取出一枚草编星星来。
岑茂没敢跟得太近,而室内灯光昏暗,他也并瞧不清天子的脸上是何种神情,只是看见天子从筐中取出一枚草编星星,他知趣地垂下眼,从殿中退了出去。
元承均将那枚草编星星搁在掌心里,盯着看了会儿,又有些不耐地将星星丢回筐里。
他合上眼,试图压下所有的情绪。
不过是她弃如敝履的东西。
关于苏布达被元承均下旨赐死但最终未果的事情,是翌日陈怀珠用早膳时,传到她跟前的。
听到元承均要赐死苏布达,陈怀珠很意外。
当初不是他非要将苏布达纳入宫中封为婕妤的么?怎么这才过了没多久,便要将人赐死了?
她这几日也听到一些元承均整治太医院上下的事情,本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和苏布达的事情联系起来,她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大约是元承均查出了是苏布达同她透露了避子汤的真相,故而一时恼羞成怒,才下旨要赐死苏布达。
苏布达虽是月氏来的和亲公主,但她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任何人可以庇佑她,即使元承均当真因此事将苏布达赐死,到最后也只会是一桩宫廷秘辛,而给月氏那边的国书上,也会是随意编个由头,苏布达能被和亲远嫁,想来,在月氏也并不受重视。
苏布达挑衅过她,也无意间告诉过她避子汤的真相,不过数日,又险些落了这么个凄惨的下场。
思及此处,陈怀珠心中一时也有些五味杂陈。
春桃一边为她布菜,一边道:“奴婢也是听鸿飞殿那边侍奉的宫人讲的,说是陛下本来赐了苏婕妤一盏鸩酒与一条白绫,让她在其中二选一,但苏婕妤当即将那杯鸩酒扬了,她养的那头恶犬,更是将白绫撕咬得絮絮条条,苏婕妤闹着要让陛下给她一个说法,问凭什么赐死她,宫人自然拦着她不肯让她离开鸿飞殿,她那条狗,竟疯了一样地开始朝着人狂吠,从鸿飞殿到宣室殿,一路上谁敢阻拦她,那恶犬便朝谁咬去,到了宣室殿,也不知苏婕妤与陛下说了些什么,陛下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但最终没再提将她赐死的事情,而是让人将她带回鸿飞殿。”
陈怀珠意外于最后救了苏布达一命的,竟然是她身边的那只狗,虽惊讶,但想到那只狗的凶狠模样,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粥,自嘲一笑,“如此看来,狗有时候比人还有人性,最起码,不会背叛。”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陛下。”
陈怀珠握着汤匙的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方看向元承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看见元承均的眼底,积着一层乌青。
也是在她疑惑之时,元承均已经坐在了她的对面。
方才还有宫人交头接耳的殿中,瞬间恢复了安静。
元承均见她抿唇垂眼,心中一时并不是滋味:“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朕说?”
他们之间已经到了如今这番田地,该说的话,不应当那日在宣室殿就已经说尽了么?
陈怀珠捏着勺子,半晌,才问出一句:“听闻,陛下昨日下令要赐死苏布达?”
元承均没想到她会问苏布达的事情,但想到女医挚说她近来并不好的事情,又难得耐下性子,同她道:“本来是要赐死的,不过今早收到了月氏那边送过来的国书。”
“月氏的国书?”陈怀珠抬起眼来。
元承均点头,“去年年底,月氏发生了内乱,苏布达的兄长**发动了兵变,杀了原本的月氏王,自立为新的月氏王,他以为苏布达仍在长安待嫁,遂送来国书,希望能接苏布达回月氏,愿以牛羊与两国继续交好相换。”
陈怀珠从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在方才,她还对苏布达的命运有过怜悯,哪怕她自己如今也是受制于人,困于宫闱。
她默了默,问元承均:“那,陛下应允了么?”
“为何不应允?抵抗匈奴最好的办法便是联合月氏,远交近攻,卖**个人情也无妨,朕已回了国书,叫苏布达那边暂且收拾着,过几日送她西出玉门。”
元承均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打算对陈怀珠有多少隐瞒,更何况,他对苏布达本就无意,既然**传了国书来,他顺水推舟,也不是不可。
听到“西出玉门”,陈怀珠不免怔愣了片刻。
那应当会经过陇西吧?
陇西,也不知二哥如今怎样了?她年前送过去的信与护膝,二哥可有收到?
元承均见她发愣,眉目间似有淡淡的愁绪,下意识伸手去握她的手,问:“怎么了?”
陈怀珠挣了挣,发现挣不开,只收敛了自己的神色,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羡慕她。”
元承均疑惑地看向她:“羡慕她作甚?”
陈怀珠的声音更低了些:“羡慕,她可以回家了。”
元承均闻之,呼吸一紧。
他知道,陈怀珠是最恋家不过的,即使她只是从陈宅嫁入了宫中。
从前但凡逢年过节,无论大节小节,或是家中有人过生辰,她总是要回陈家的,她从前爱来宣室殿,也是因为只要来宣室殿,便总是有可能见到入宫与他“商议”政事的陈绍。
上次她回家,似乎还是正月初二那天,她同自己请旨,想要回门,不过那次回去,也只待了半天,若按照她以往的性子,不到天黑绝不会从陈宅离开。
是故元承均当时听到岑茂说皇后晌午刚过便回了宫,也不免诧异。
算来,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他下朝后来椒房殿前,传了太医问过陈怀珠如今的身体状况,太医说皇后近来食欲不振、精神不济,如此下去,恐怕会积郁成疾。
陈怀珠指尖微凉,眼睛里也不像从前那样光华流转。
元承均见之,松了口:“过两日,朕陪你回一趟陈家罢。”
陈怀珠很意外地抬眼望向他,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不懂元承均为何突然转了性,分明去岁母亲兄嫂被软禁在章华殿时,她连想见他们一面,都是奢望,如今,竟然主动提出,要与她一道回家?
可她想回家不假,如今,却不怎么情愿与元承均一道回陈家。
陈怀珠踌躇许久,同元承均颔首:“谢陛下。”
算了,能回家,总比回不去好。
元承均也算信守承诺,说是两日便是两日,两日后的上午,他传了车辇,与陈怀珠一道回了陈宅。
家中母亲兄嫂应当是提前得了圣旨,在帝辇到陈宅门口时,他们已经恭候在家门口了。
陈怀珠撩起车帘望过去,看见母亲明显苍老的脸,心中不免愧疚。
元承均先下了帝辇,将手递给她,扶她下车。
一切都与往常很多次回家一样,可溢满陈怀珠心中的,并非像从前一样,只有欢欣与喜悦。
但她不愿让母亲兄嫂为她担心,遂与往常一样撑起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自己的手递到元承均手中,又疾步行至母亲身边,将母亲扶起。
高氏攥着她的手腕,神色担忧:“我们玉娘怎么瘦了?”
陈怀珠并不擅长撒谎,她极力使自己的神色不露出端倪,随意寻了个由头:“阿娘,过几日便要开春了,等开春了就可以穿更好看的衣裳,瘦一些,自然是好看的,”她不等高氏接这句话,又匆匆转了话题,“外面还有些冷,我们进去再说?”
高氏笑着点头,倒是陈怀珠的长嫂李文宜打趣她:“玉娘回个家而已,还特意化了这么精致的妆面,这妆面,要花不少的时间吧?”
陈怀珠的笑在脸上僵了下,但很快接了李文宜的话,“我未出阁的时候,便喜欢捣鼓这些,再说,既然回家了,当然不能像平日里一样。”
元承均见陈怀珠不大熟练地应付她的母亲与长嫂,胸腔一时发闷。
陈怀珠今日安顿的是要比平时慢一些的,据秋禾说,她是为了遮住面上的憔悴之色,所以才用厚粉与胭脂遮了,至于瘦了好穿漂亮的衣裳,也是再拙劣不过的谎言。
元承均想到这一层,出言为陈怀珠解围:“朕这些日子忙于政务,无暇陪玉娘出宫,总算是凑到了今日,她自然重视。”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会主动替自己解围,她抬眼去望元承均,对方却神色如常,只是牵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天子驾临陈家的圣旨是昨日传到陈家的,因而陈宅上下也算准备得周全,席面酒菜均已备好,不过因陈家上下现在还在陈绍的丧期内,是以肉炙一类,也只在元承均席上,陈怀珠虽与他同席,却也只动素食。
元承均虽厌憎陈绍曾把控朝政十年,让他忍气吞声地做了十年的傀儡皇帝,但在此事上,终究是未多作计较。
陈怀珠本以为回家自己会很开心,但不知是否是因元承均在身侧,还是因为她私下与元承均早已撕破脸,如今不过勉强维持表面和谐,粉饰太平,她并不似从前那般愉悦,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什么话都与母亲兄嫂讲。
席近过半,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婢女匆匆行至李文宜身边,同她低声说了几句,李文宜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她立即起身,朝元承均与陈怀珠的方向一拜,“还请陛下恕罪,穗儿突然醒了,哭闹不止,吵着要见妾,还请陛下容妾暂且离席。”
提到穗儿,陈怀珠先紧张起来,她先一步开口:“嫂嫂不必挂念这边,想来小孩子是最黏娘亲的。”
李文宜点点头,立即跟着来通报的婢女离开了。
元承均见李文宜已经走远了,陈怀珠还颇是担忧地望着李文宜的背影,问了句:“你也很担心你那个小侄女?”
陈怀珠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轻声说:“穗儿,很可爱,我很喜欢。”
元承均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她只是很喜欢小孩子。
他心口莫名跟着轻轻一抽,而后有些艰难地张口,半晌都不知要说些什么。
李文宜离开后,陈怀珠的心思很明显地被穗儿带走,整个人都有些神色恹恹,面前的饭菜也没动几口,高氏问她话,她偶尔也答非所问。
元承均对此实在看不下去,遂出言将席撤了。
宴罢,陈怀珠并未直接去往后院与高氏叙话,或者去兄嫂院中看穗儿。
元承均并未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没松陈怀珠的手,“朕看你方才那般担心陈穗,不去看看?难得出宫一趟。”
陈怀珠抿抿唇,“不去了,瞧了,也是平添伤心。”
这样直白的话,显然在元承均的意料之外,他定了定神,匀出两息,才一手扣住陈怀珠的手,另一手扳过她的肩膀,让她正面面对着自己,语气软和下来,“玉娘,汤药的事情,朕本想等朕彻彻底底亲政后,便停掉的,只是没想到,你会提前知晓……”
陈怀珠仰头看他一眼,“所以呢?你这是在怪我提前知晓了么?还是说,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你就打算在这件事上瞒我一辈子?”
元承均将她的肩膀握得更紧了些,他盯着陈怀珠的眼睛,“玉娘,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毫无转圜之地,你若是实在喜欢孩子,你我也可以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你也免受生育之苦。”
话毕,他是有些期待的,既然玉娘一直对于孩子的事情耿耿于怀,那他送她一个孩子便是了,虽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无论是他空置后宫,还是主动提出过继子嗣,早已脱离了他最开始的预想。
陈怀珠蓦地笑出了声,“照陛下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对你感激涕零?”
她在乎的,不止有孩子,还有这么多年以来的欺骗。
她伸手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从元承均手中抽出,“我想去给爹爹上一柱香。”
元承均被她方才的笑容刺到了,一时不备,手上力道一松,陈怀珠已然转身离去。
他没有追,也没有拦。
陈怀珠不曾想到,到爹爹的灵堂时,会看见长兄。
陈居安并不意外她的到来,顺手递给她三支香,退到了了一边。
陈怀珠接过香,举到额前,对着爹爹的牌位拜了三拜,又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入香案上的香炉中。
陈居安看着她,轻叹一声:“玉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陈怀珠的目光闪烁了下,矢口否认:“大哥怎么会这么想?”
陈居安叹一声,“玉娘,你与陛下之间貌合神离,即使伪装得再像,也骗不过我的眼睛,可是,陛下因爹爹昔日之故,给你委屈受了?”
陈怀珠还未想到合适的措辞,便又听见陈居安道:“当年爹爹迟迟没给你许夫家,便是觉得整个长安,没有哪家的郎君能配得上你,后来爹爹废了东阿王,扶持陛下登基,做主要将你嫁给陛下为后时,陛下同爹爹说,一切但凭爹爹安排,他也说,爹爹扶持他坐上皇位,他也定会爱重你一生,但如今看来,事情并不尽然。”
陈怀珠低着头,静静看着眼前爹爹的牌位。
大概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被元承均精妙的伪装骗了。
陈居安顿了顿,又道:“其实爹爹去世前,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他推上皇位的陛下,早已不甘心只当一个傀儡,已经隐约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不是没有想过制衡,只可惜爹爹当时的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对于许多事也力不从心,然而废后是不行的,所以爹爹临终前,还在挂念你,说他最愧对的,便是他的玉娘,让你嫁给陛下,是他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
陈怀珠眼眶潮热,选择相信元承均,又何尝不是她最后悔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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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他想挽回。
她心中委屈又后悔, 想起与元承均之间的这十年,一时喉咙发紧,可她并不想在长兄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在她记忆中, 长兄虽待她也算和煦, 但终究是因为两人年纪相差太大, 是以她总是与和她相差不过四岁的二哥关系更好一些,更何况, 如今爹爹去世, 长兄也被迫辞去原本的官职,家中境遇早已不如从前, 她也并不想多给家中添无法解决的麻烦。
是以, 她只是轻轻垂下眼睑, 并不打算同陈居安倾诉自己这段时间在宫中的经历。
陈居安见小妹攥着衣袖, 垂眉敛目, 一言不发, 几乎不消多想, 便猜出了小妹的心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干净的手帕, 递到陈怀珠手中,“玉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也不必因此而感到自责,亦或者后悔,因为, 从始至终,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陈怀珠接绢帕的手顿了下,甚是惊讶地抬眼望向陈居安。
陈居安不是素来不苟言笑么?竟也会觉察到她的心事?
陈居安温声道:“玉娘,你嫁给陛下为后之时, 也不过十五岁,那样的年纪,遇到一个愿意同你许诺白首不离的玉面郎君,对他生出爱慕之情,以及想与他相携相伴走完这漫长的一生,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至于成婚多年才发现自己所托非人,也并不能怪你后知后觉,因为即使是爹爹,也是在行将就木时,才意识到自己扶持了一个怎样的君主
上位,“陈居安将她方才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开,续道:“所以,你在宫中,顾好自己便足矣,家里的事情,我和你二哥都会尽力周全,你只需要顾好自己,不要怕累及家中,便委曲求全,这些东西,也本不该由你来承担。”
陈怀珠方才迫使自己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又重新涌上心头,汹涌的情绪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一般。
自从去岁爹爹去世,元承均当即无情翻脸后,她一度处于自责中。
她自责于自己明明与元承均朝夕相处,甚至同床共枕,但偏偏她对元承均一往情深,对他无比信任,在苏布达道出那汤药的真相前,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汤药的成分,她无时无刻在想,如果自己这十年,机敏一些,是不是会早些发现真相,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而长兄今日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辞,便如溺水时,有人撑船将她从不断高涨的水面上捞起来一般。
她动了动唇,泪水与想要说的话一道而出,“好,多谢大哥宽慰,玉娘明白了。”
陈居安如幼时那样,抚了抚她披在肩上的发,说:“好了,莫要哭了,你嫂嫂那会儿还说,想见见你,只是临时被穗儿缠了过去,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陈怀珠点点头,应了陈居安的话。
陈居安说她们姑嫂叙话,他便不过去了,且陛下尚且在府中,他如今作为家中主君,是必须奉陪的,遂一出祠堂,便与她分道扬镳。
陈怀珠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才去寻的李文宜,即使长兄告诉她不必强撑,但她还是不想让李文宜看见自己方才哭过的痕迹。
她到兄嫂房中时,穗儿已经没有如那会儿婢女来通报时说的那样哭闹不止了,正乖乖地卧在李文宜怀中,李文宜脸上则是温柔慈爱的笑。
她的小侄子,也是穗儿的哥哥,此时正手中拎着一只模样精致的滚灯,缓缓在穗儿眼前轻晃,逗弄地穗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滚灯不放,时而还伸手去够那只滚灯。
一派其乐融融。
陈怀珠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鼻尖不由得一酸。
这样的场景,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但很可惜,她大概永远也只能旁观。
穗儿本来还在李文宜怀中胡乱扑腾,在看向她这边时,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李文宜循着穗儿视线看过来,才发现是陈怀珠来了。
她一面起身示意自己身边侍奉的丫鬟给陈怀珠上茶,一面斥问门口守着的丫鬟,怎得不先来通报。
陈怀珠替那丫鬟解了围,“嫂嫂,原是我没叫她通报的,既然在家里,便不要拘束这些礼节。”
李文宜这方没追究此事,待陈怀珠先坐下后,她才抱着穗儿坐了下来。
陈居安那会儿说李文宜对她甚是想念,实则也不过是叙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李文宜嫁进来的时候,陈怀珠才六岁,李文宜也算从小看着她长大,比起家中其他姐姐,李文宜待她其实是更加亲近的。
不过虽是与李文宜闲聊,穗儿的眼睛却一直长在陈怀珠身上,片刻都不曾离开。
李文宜留意到,也只是轻笑:“没想到穗儿此前才见过玉娘一面,便将你认下了。”
陈怀珠看着自己怀中的穗儿,也觉得与这孩子有缘。
她犹豫许久,将自己脖颈上用红绳系着的一枚玉坠摘了下来,轻轻挂在穗儿脖颈上,同李文宜弯唇一笑:“这枚玉坠我戴了许久,穗儿喜欢我,我也喜欢穗儿,今日便将这玉坠送给穗儿吧。”
李文宜一时惊愕,当即要将玉坠摘下来还给陈怀珠:“玉娘是皇后,身上的东西再贵重不过了,这如何使得?”
陈怀珠按住李文宜的手,她知道李文宜心中顾虑,遂出言打消:“嫂嫂不必担心,这玉坠是我自己的,并非御赐之物,也算是我这个姑姑补给穗儿的满月礼。”
李文宜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没再多作计较。
许是那会儿在祠堂时,陈居安的宽慰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元承均并不在身边,陈怀珠放松了许多,也没忍住,同李文宜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话。
一直到府中的下人来传话,称陛下催促,陈怀珠才留意到天色渐晚,若再拖延,只怕要赶不上宫禁,她这方依依不舍地与李文宜告别,同前来催促的下人一道去了前厅。
她到前厅时,元承均正与陈居安陪着,也不知两人都说了些什么,陈怀珠竟觉得元承均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但她没问,元承均自然也没说,只是当着陈居安的面,如从前一样,牵起她的手,一同往陈宅外而去。
从陈宅回宫中的一路上,陈怀珠都一言未发,期间她想挣开元承均攥着她指尖的手,尝试两次皆无果后,她便也不再执着,反任由着元承均去。
就在陈怀珠以为此次回宫后,她与元承均之间,又会恢复这段时间的关系时,元承均却并未传轿回宣室殿,而是与她一道回了椒房殿,甚至将晚膳也一并传到了椒房殿。
分明这在以前,对他们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闹翻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和睦”地坐在一起用晚膳,陈怀珠却只觉得味同嚼蜡,是以,晚膳也并没有吃几口。
而令她更意外的是,元承均似乎也没多少胃口,她下意识地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没甚必要,遂咽了回去。
这种堪称古怪的相处一直持续到晚上两人入寝。
元承均从她背后拥着她,手臂锢在她胸前的位置,是一个不让她从怀中挪开的动作,且她试着挪了挪,反倒被元承均搂得更紧,她遂不再乱动,只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就当身后之人并不存在。
她才勉强有了几分睡意,元承的指尖不知何时从她的胸腹移到了她的领口。
陈怀珠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你我之间,还有做这种事的必要么?”
她的声音隔着被衾传入元承均的耳中,有些发闷,元承均的动作也顿在原处。
难道在她心中,他对她稍稍亲密,便是因为这种事情么?
元承均匀出一息,没说心中所想的质问的话,只是点了点她的脖颈,说:“你这里挂着的那只玉坠,不见了。”
分明他那夜前来椒房殿看她时,那玉坠还好端端地挂在她脖颈上。
陈怀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下,才实话实说:“送人了。”
“为何要送人?你不是说,那是你的亲生母亲留给你的么?”元承均的语气是疑惑的,然在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却依稀察觉到了什么,以至于陈怀珠分明还没回答,他的胸口已经传来一阵牵着些微痛觉的闷。
陈怀珠轻缓地眨了下眼,她也没忍住伸手去触碰自己如今空成一片的脖颈,却无意间与元承均的指尖相触碰,不过须臾,她又将手收了回去。
元承均虽将她拥在怀中,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说:“我阿娘当年留给我,我本来想留给我的女儿的,但如今,也是没可能了,遂送给穗儿了。”
很平淡的语气,却让元承均心口的疼,蔓延得更深。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玉娘……”
“罢了,睡吧,没意义。”陈怀珠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陈怀珠虽闭着眼,却迟迟难以入眠,一直等元承均起身上朝,离开了她,她才勉强有了几分睡意。
但她未曾想到,次日她才梳洗过,元承均再度来了椒房殿,他身后还跟着女医挚。
陈怀珠轻轻敛眉,“陛下这是做什么?”
元承均坐在她身边,示意女医挚给她请脉。
女医挚专擅妇科,陈怀珠很快猜到了怎么一回事,她收回了手,不让女医挚碰她。
女医挚颇是顾虑地看向元承均。
陈怀珠道:“你且先退下,我有话单独与陛下讲。”
元承均眸色深了几分,但还是示意让女医挚与殿中侍奉的宫女都退下。
元承均握住她的手,“玉娘,如若你遗憾于没有自己的孩子,现
在再做调养,或许也还来得及,朕说过,待朕完全亲政……”
陈怀珠摇头轻笑,只是笑意非但不达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哀色,她说:“陛下,这样做,很没有必要。”
元承均轻轻敛眉,像是在问:“为何?”
陈怀珠望着他的眼睛,语气淡静:“我曾希望有个孩子,是因为我以为我的孩子,会和从前的我,和如今的穗儿一样,爹爹疼,娘亲爱,在所有人的期待下降临,而不是勉强,而不是她的爹爹,并不期待她的降临,甚至曾一度想要将她扼杀于未存在时。”
“玉娘,朕不是这个意思,也并不是勉强。”元承均没想到陈怀珠会将话说得这般绝,不由得出言解释。
然而陈怀珠早已不打算相信他,“那么陛下,倘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做出与当年一样的选择么?”——
作者有话说:20红包。(鞠躬)
第29章 尽可能地弥补陈怀珠。
她抬起清凌凌的眼眸, 望向元承均,望向那双如沉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问。
元承均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竟意外地发现, 自己的神情有些疲惫, 也是这时,陈怀珠才想起来,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 不喜欢照镜子了。
从前她总是喜欢在发髻与妆面上折腾,或是元承均送她的各式各样的钗环, 或是外面院子里的时令花, 每日都要照很多遍镜子, 也总是喜欢缠着元承均问自己簪怎样的首饰, 穿怎样的衣裙好看。
然而, 她现在, 早已没了这样的心情。
“玉娘。”元承均的神色有些复杂, 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 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带着强烈的占有般的情绪。
陈怀珠没说话,等着元承均的回答。
如若重来一次, 如若能预料到十年之后,她会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汤药的真相,得知两人会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还会不会在十年前, 真正像他新婚夜所说的那样,将她当作/爱重一生的妻子,而不是欺骗她的感情, 哄骗她喝十年的避子汤。
他又会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任由她这个权臣之女诞下嫡长子,继续由陈家把持大魏的江山?
元承均如鲠在喉,他匀出一息,转移了话题:“玉娘,这天下从没有能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可能。”
他能做的,只是在如今,尽可能地弥补陈怀珠。
他的回答不置可否,陈怀珠却在一瞬之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会。
他不甘心当一个提线木偶,傀儡皇帝,也不会要一个身上淌着陈家血脉的储君,即使他知晓,爹爹一定会先他离世,他也不会这么做。
他爱他渴望已久的权力,远远胜过一切,也正因如此,他才要规避掉所有可能的风险。
陈怀珠敛去眸中的情绪,低下头,看着元承均紧握着她的手,撇了撇嘴,露出一抹嘲弄自讽的笑。
她为何要问元承均这个问题?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
她勉强平复自己的思绪,而后一点点地,将元承均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指尖从他尚且温热的掌心中抽出来。
“方才的话,权当我不曾问过,陛下也不曾听过罢。”陈怀珠缓缓摇头,敛下眼睫,往旁边挪了挪,有意与元承均之间保持距离。
元承均还想与陈怀珠说些什么,对方却已侧背过身去。
方寸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他深深看向她的背影,欲说挽回的话,但杂乱如麻的心绪先一道闷在他胸腔里,将话头也堵了回去。
最终,周遭仅余下一道长长的叹息。
“你且好好歇息,朕……我,晚些时候再来。”
元承均说完这句,略有期待地看向陈怀珠,似是希望她能察觉到他自称的变化。
然女娘浑然未觉,仍保持着方才的姿态,闷着声说了句:“恭送陛下。”
元承均一起身,他将将坐在陈怀珠对面挡着的光,从窗牖里倾泻而入,于地面上劈出一道光束,将整个寝殿分成了两半。
陈怀珠静默地坐在阴影处的一半,元承均猜不透她的心思,而他虽站在有光的一片,心头却仍如阴翳笼罩一般。
正值春寒料峭的时节,元承均身上只有匆匆换下朝服后的一件深衣,可他并不觉得冷,反而是仰头呼入了一道冷冽的空气,他的呼吸才不似方才那般滞涩。
从先帝最厌恶的皇子一路走到今天,他太清楚,自己早已无法回头,当然,他也不愿回头再去看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往,那些因为失权而无法更改的过去。
年幼无知时的他,真以为当时意欲收养他的许美人是突然得了怪病去世的,直到后来当了皇帝,他才知晓,许美人当年的死,是有人故意谋害。他顺着这些蛛丝马迹查下去,查到是先帝的皇后,在得知许美人想要将他养在膝下后,担心先帝会废掉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另立储君,于是勒令太医署的医正在许美人的汤药中做手脚,好让许美人看起来是突然得了怪病死的,而事情做成后,太医署的医正也被先皇后于返乡路上杀害,却伪装成了意外,而先帝不知是没有意识到,还是根本就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花心思,也并未深究。
自那之后,他忽然明白,原来权力真的可以使人拥有一切,为所欲为。
如若当时,先皇后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或者许美人不止有先帝的恩宠,也有权力,先皇后定然不敢那般肆意妄为,许美人也不会无端去世,再往前追溯,如果他的生母不仅仅是一个宫女出身的低位嫔妃,应该也不会因为生他时无人重视,从而难产而亡,他从前也不会过的那般艰难。
如果登基后的他,不是一个傀儡皇帝,那么从小抚养他长大的乳母邓夫人兴许不会遇难身亡,如果他有权力反抗陈绍,他的老师韩公,也不会被陈绍一句话就流放百越。
当年的他,在目睹了东阿王轻而易举地便被陈绍废掉的现实后,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如果皇后陈怀珠腹中真的有了他们的嫡长子,那陈绍会不会在对他不满意时,像废掉东阿王那样废掉他,然后立他于陈怀珠的孩子为幼帝,继续把持朝政,直至江山易主,天下改姓。
只有足够的权力,才能拥有,才能留住他想要的一切。
元承均再回过神时,帝辇早已离椒房殿很远,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椒房殿的飞檐。
接连几日,他去椒房殿,陈怀珠的心情看起来都不算好,也不愿同他多说话,两人之间,大多是沉默许久,而后元承均离去。
是日下朝,元承均如往常一样,想传帝辇去椒房殿时,岑茂却说,陈怀珠去了宫门口。
他不免疑惑:“皇后去宫门口做什么?”
他嘴上这样问着,上帝辇的动作并未停下。
岑茂自然明白天子的意思,吩咐抬轿的内侍直接去宫门。
宫道甬道狭长,宫墙高处的风更大。
陈怀珠静静站在宫墙上,拂面而来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在面前乱飘,衣袖鼓风,衣衫也随着风猎猎作响,她没和春桃要氅衣,只低眸俯视宫墙下的场景。
今日是苏布达离开魏宫,与他们月氏来的使臣一同回月氏的日子。
苏布达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裙子,乌发梳成辫子,没有繁复华丽的簪钗,很明显不是汉人的服饰与打扮,风一吹,她衣袖上满满当当挂着铃铛便跟着响起来,在这高大宫墙下,显得分外惹眼。
纵使陈怀珠只是遥遥在城墙上看着苏布达,似乎也能看见她脸上洋溢的笑容。
她那日没有对元承均说假话,她是真的很羡慕可以回家的苏布达。
陈怀珠遥遥望着西北的方向,轻声道:“我还没有去过塞外,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不过我曾听二哥讲过,边关虽则大多时候黄沙漫天,但每年总有一段时间,塞外的天色会非常清湛,与长安不同,是格外剔透干净的蓝,水草丰茂,风吹草低现牛羊,到了晚上,因为没有楼阁复道的阻挡,天上几乎望不到尽头,可以看到璀璨的星星与流转的星河,还会有成片成群的萤火虫,要是我也可以离开便好了,”她顿了顿,又问:“春桃,你说我顺着苏布达离开的方向,是不是也算看见了远在陇西的二哥?”
春桃没有答话,只有一件氅衣披在了她肩上。
陈怀珠疑惑于春桃怎么不接她的话,转头望过去,不知在何时,春桃早已从宫墙上退下,他身侧站着的,是元承均。
也便是说,方才听她说话的,为她披衣裳的,都是元承均。
她甚是惊讶,但很快垂下眼,“我方才不知是陛下来了。”
元承均睨着她,问:“你是想去塞外,想见见外面的风光,还是只是想见陈既明?”
陈怀珠轻轻敛眉,“陛下,此言何意?”
元承均单手握住她一边的肩头,道:“想暂时离开宫中,可以,再过几日,便是春狩,不管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终究还是皇后,你我也终究还是夫妻,届时我还会像往年一样,与你一同出宫去猎场,或者你想去上林苑看奇珍异兽,也不是不行。”
但想见陈既明,想都不要想。
陈怀珠闻言怔了下,上林苑中的奇珍异兽么?与她又有什么分别?
但这样的话,早没有必要与元承均说,是以她只是低眉,语气平静,“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往年陈怀珠是很期待春狩的到来的,因为她总能玩得很尽兴,元承均也会猎很多新鲜的野味,而后交给宫中带来的御厨烹饪,可以不拘在宫里,也可以与闺中的手帕交说笑玩闹。
但今年,她并没有多少心情,即使元承均已经提前提过了,但春狩的前一日,春桃提醒她时,她还是有一阵的恍然。
翠华摇摇出都门,阵仗甚大,旌旗蔽空。
从宫中一路乘车辇到猎场时,已经到了晌午,很快开始围猎。
元承均作为天子,并未着往日一样的天子服饰,而是换了一身窄袖劲装,少年天子,竟也有几分意气风发,他骑在马上,回望一眼陈怀珠后,与其他羽林卫一道打马入了林子。
陈怀珠轻轻移开眼,视线仅与他接触一瞬。
元承均再次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他偏头与身边的侍卫交代了几句,回了陈怀珠身边。
在看到陈怀珠身上是一件陌生的裘衣时,并不是他当年所赠,她素来珍爱的那件,元承均的眸色沉了下,语气却没变,“怎么没穿我当时送你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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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不愿相信事实。
陈怀珠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这件事, 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她拢了拢身上的氅衣,随意找了个由头:“准备得仓促,许是底下人一时没留意。”
实则事情并非如此。今日一早, 春桃像以往一样, 将从前元承均送她的那件裘衣拿出来挂在衣架上, 她当时正在挂耳坠,对着铜镜看到了那件裘衣, 又让春桃将东西放了回去, 重新拿一件别的过来。
从前她对那件裘衣无比珍视,非那件不穿, 只是因为她还将元承均当作可以相守到老的夫君, 但如今他们已经到了堪称镜破钗分的地步, 便也没有这种必要了, 且再看见旧物, 也只是平添心烦。
元承均很明显地不相信她这话, 他挨着陈怀珠坐下, “仓促?我不是几日前, 在宫墙上时,便同你提过此事么?”
他说这话时,注视着陈怀珠。因为十年来, 他早已对陈怀珠的各种神情了如指掌,只要她的表情有一点变化,他都能判断出陈怀珠真正想说的话。
陈怀珠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眼睫垂下, 使之遮住她的眼瞳,但她藏于宽大衣袖中的手指却还是没忍住轻轻蜷缩。
还好元承均方才只是坐在她身边,而没有将她的手握在他的掌心中。
她看着别处, 轻轻启唇:“不过是一件裘衣,这一件与那一件又有什么分别?还请陛下莫要再追问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因她刻意的躲避与遮掩,元承均只能看见她抿着的唇瓣,并猜不出她心中所想究竟为何,又或者说,他猜到了,却不愿相信。
他想问陈怀珠,到底是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还是底下人没放在心上,可话都到了嘴边,他又收了回去,他心底仿佛有一道声音在问他:“元承均,你当真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么?”
他的额际传来一阵刺痛,让他没忍住压了压眉心,最终,只同陈怀珠说:“这次罢了,下次莫要忘了。”
陈怀珠点点头,“好,我省得了。”
恰此时,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于半开门扇的殿外行礼:“末将姜旻,有事禀奏陛下。”
听到姜旻的名字,陈怀珠的眼神稍稍一动,此人她知晓,是二哥从前的副将,也不知是何时从陇西调回来的到羽林卫的,若之后有机会,倒可以问问他,二哥的近况如何,毕竟陇西与长安实在离得太远,而二哥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每次传回来的家书中总是说他斩杀了多少敌寇,却从不提他自己有没有受伤,不慎受伤的话,伤势严不严重。
而当她回过神来时,元承均早已与姜旻离开。
她还没见过姜旻,也不知姜旻长什么样子,倒是有些麻烦。
元承均与姜旻一道去了甘泉宫主殿,他单手负在身后,问站在自己面前的姜旻:“有事直言便是。”
姜旻神色凝重:“禀陛下,留在齐王那边的细作来报,称即使您之前处理了宫中的一些不干净的宫人,但齐王那边并没有死心,前不久借着平定齐国境内的山匪祸乱,厉兵秣马,而其真实目的根本不是平定匪患,而是一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竟欲往长安来。”
元承均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齐王算是先帝长子,先帝本有立其为储君的打算,然因其并非嫡出的缘故,朝中反对之声很大,先帝只好暂时妥协,将其封为藩王,只消待先帝驾崩便可与其母亲前往封地,然其母却被查出以巫蛊之术诅咒先皇后,其母被赐死,他也算彻底与储君之位无缘,退守齐地。
后来先帝病重,想传齐王回京,但不知当时是先帝宠臣的陈绍同先帝说了什么,先帝又改了主意,将皇位传给了先皇后所出的年幼的东阿王。
东阿王在位的几个月,齐王虽不安分,但也只是试探几分,没有真正做到谋反这一步,自从元承均被陈绍拥立登基,齐国那边看起来也像是没了别的动静,但元承均对此并不放心,自亲政以来,便往齐国安插了细作,不想齐王这十年,竟真的是在养精蓄锐。
齐王年长他十五岁,并不算好对付,此番既然动兵西向长安,想来也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无论如今在位的是谁,都算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同姜旻吩咐:“立即传急令给沿途各郡,凡是生擒齐王者,封万户侯,能杀之者,封千户侯,能伤之者,赏钱十万,如有其它动静,随时来报。”
姜旻点头应下。
元承均仔细看着殿中置着的底图,观察从齐国一路西向往长安的路线,并不放心,又同姜旻道:“还有,为防意外,你立即离开甘泉宫回长安,再调五千羽林卫来甘泉宫,同时,派人立即快马加鞭去潼关,让潼关一带最近务必加强防守,入城核验务必严格,详
细审查过入城之人的身份再放人入城。”
姜旻会意,他知晓天子这是担心齐王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元承均暂时处理完齐王的事情,回到与陈怀珠的寝殿时,正遇上底下人布膳。
他拦了春桃给陈怀珠盛汤的动作,自己接过汤匙,舀了一碗,尝过汤汁味道后,方将碗缓缓移到陈怀珠手边。
“有一年春狩,我偶然猎到了一只野雉,带回来佐以胡椒和鹿茸后,你说很喜欢那个味道,后来回宫后,我命人继续去山间寻找,但找回来的都是短尾的,味道也不似那年在猎场猎到的那只鲜美,后面几年的春狩,也都没再遇见过,说来也巧,我今日出去,偶然又撞见了一只长尾的野雉,遂猎了回来,让他们按照当年的做法炖了,你且尝一尝。”
陈怀珠看着汤碗里的肉与汤里的鹿茸,光看一眼,便是能让人食指大动的程度,她的神识一时有些恍惚。
当年元承均的语气似乎没有这么平静,口吻也不像一个帝王同人吩咐时的语气。
那时的元承均,背上挂着玄铁弓,打马从林子中一出来,便匆匆朝她的方向而来,利落地翻身下马,因为出了汗的缘故,脸上还带着一丝薄红,他一手随意将缰绳给早已等着的岑茂,一边同她笑道:“玉娘,这只野雉可算是意外之喜,也不知是从哪里钻进来的,等我让他们将这野雉处理了炖好,味道你定然喜欢!”
她笑吟吟地应下,等元承均将手中拎着的野雉也一并交给岑茂后,才从袖中取出手帕,踮起脚尖,轻轻为他拭去额上的汗珠,猝不及防下,反被元承均从背后环住,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陈怀珠心中五味杂陈。
“玉娘?”
直到元承均出声催促,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陈怀珠用汤匙搅动碗里的野雉肉与鹿茸,尝了一口。
肉质鲜美,鹿茸软滑,味道分明与当年一样,陈怀珠却并不觉得熟悉。
“如何?”元承均见她尝了一口,侧过头去问她。
陈怀珠放下汤匙,平声道:“味道与当年很像。”
但也只是很像。
元承均没留意到她眼瞳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只以为她对此很满意,便道:“喜欢便多用些,也是今年凑巧,又见到了这不算好找的长尾野雉。”
陈怀珠轻轻“嗯”了声,一句话也不多说,默默喝汤。
元承均尝过两口,本想再与陈怀珠说些什么,另一个羽林军副将周昌在外火急火燎地求见。
他眸光暗了一瞬,意识到可能是齐王的事情有变故,遂握了握陈怀珠的手,在她耳边道:“我去去就来。”
陈怀珠兴致恹恹,只回了一个“好”字。
一到殿外,周昌甚至等不及天子问他,便先同他禀明状况:“陛下圣明,齐王果真没走寻常路,早先姜将军回长安时,将潼关那边的事情叮嘱给了臣,臣不敢懈怠,一番查探后,才知齐王带着平定匪患的兵原本就是个幌子,其人已经于两日前到了潼关。”
“潼关守将没发现?”
周昌默了下,说:“不是没发现,是守潼关的冯止被策反了,此时齐王已带着冯止手下的兵朝甘泉宫奔袭而来,是想要谋反。”
元承均问:“姜旻呢?可回来了?”
周昌颔首:“算算时间,姜将军最多有两个时辰便能到。”
元承均和岑茂吩咐,传还在甘泉宫的羽林军守将速到甘泉宫主殿,听候安排与差遣。
姜旻还有两个时辰,但齐王不一定需要这么长时间,如若到时候姜旻未回来,两边于甘泉宫提前交战,他怕护不好陈怀珠,毕竟如今正值深夜,交战起来,刀剑不长眼,极其容易误伤。
元承均心中思忖一番,同周昌道:“你带上两百精锐,立即护送皇后回长安宫中。”
周昌应下后,又重新折了回去。
陈怀珠听周昌简要陈述过事情始末后,也不顾上继续用膳,同丹橘安排两句后,便与周昌坐上了离开甘泉宫的车辇。
甘泉宫离长安不算远,但回长安的路上,陈怀珠心中总是泛起隐忧来,但具体是关乎什么的,她发现自己一时并说不上来。
她正放下车帘,外面却传来打杀声与喧闹声。
马蹄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声,周昌下令:“不要乱!保护娘娘!”
说完这句,周昌贴近马车:“娘娘,末将来断后,并安排别人护送您回去。”
陈怀珠道:“好,周将军当心。”
车架的速度渐快,打杀声被甩在了后面,陈怀珠才有一瞬喘息,马车却停了下来。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见过皇后娘娘,臣姜旻,是为陛下派来接应娘娘回宫的。”
陈怀珠撩起车帘,却看不清来人的容貌——
作者有话说:20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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