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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再也不要回那座深宫。


    陈怀珠眯了眯眼, 朝骑在马上的男人的方向望去,乌泱泱地全是身着甲胄的士兵,只是火把发出的光太过昏暗, 并不能照亮全部视野, 她也看不清这些穿着甲胄的士兵是不是羽林军。


    夜风将车前悬挂着的锦幡吹得乱晃, 陈怀珠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动, 也没有应下方才那句话。


    周昌那会儿带兵来接她回长安宫中时, 并未同她提过姜旻的去向,但元承均既然已经命周昌送她回去了, 为何又会临时指派姜旻?


    可若是元承均会猜到她回宫的路上会遇到劫持, 那不将她孤身送回宫中而留在甘泉宫, 或许才是上策。


    也正是在她沉思的片刻, 原先被他们甩远的打杀声与马蹄声又重新追了上来, 陈怀珠下意识朝后看去。


    身后周昌断后的地方已经是一片混乱的火光, 虽看不见具体的交战场景, 但也能听到人从马上坠下来的声音, 刀剑相接时的声音以及马的嘶鸣声。


    风隐约送来一声:“大王有令,能截下前面那驾马车的,赏黄金千两!”


    身后的打斗声立时更加激烈, 陈怀珠甚至能看到有个人已经朝马车的方向纵马而来。


    车前的男人显然也看到了,他同陈怀珠抱拳行礼:“娘娘不必害怕,臣这便遣人去将身后的乱臣贼子拦下, 而后立即送您回宫。”


    眼下状况已经不容许陈怀珠多作犹豫, 她同男人颔首:“好,有劳姜将军。”


    说罢,将车帘落了下去。


    车外传来几声低声的交代后,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


    但陈怀珠心中总是没有底,明明已经远离了身后追赶她的叛军,她的心却慌乱得更甚,春桃以为她是被方才那一幕吓到了,一直在她身边安抚她,她却没听进去几句。


    而后,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念,她偏头看向春桃,握紧春桃的手,“不对,春桃,不对,那个人应该不是姜旻。”


    春桃闻之一惊,张大了嘴。


    陈怀珠立即抬手将她的嘴捂住,她压低声音,同春桃道:“我此前虽没见过姜旻,但白天他来见陛下时,自称的是‘末将’,这会儿面对我,却一度自称‘臣’,我细细思量后,也意识到两人的声音有差别。”


    春桃也失措起来,在陈怀珠松开捂着她嘴的动作时,她学着陈怀珠低声问:“所以这个假姜旻,是要掳走娘娘,威胁陛下吗?”


    陈怀珠抿了抿唇,缓缓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威胁他,那齐王的人抓我根本没有用。”


    因为元承均也许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她若是就这么死了,元承均反而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另立新后。


    她深吸一口气,说:“他们图的,应当是我的身份,还有我手上的


    印信,凭此送我回宫,他们便有了进入长安的理由,届时陛下与朝中重臣皆在甘泉宫,齐王里应外合,江山易主,等着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春桃压根没往这层想,听陈怀珠一提,只觉得心惊胆战。


    陈怀珠压下自己所有的心绪,撩开车帘,同假姜旻道:“姜将军,我看那群乱臣贼子已经被我们甩远了?”


    假姜旻握着缰绳,回头:“娘娘不用害怕,我们大约再有不到两刻钟便能抵达长安外城。”


    陈怀珠单手压着胸口,敛眉:“那不知姜将军可否在前面的河边停上一小会儿,许是车子行驶得太快,我有些晕车。”


    假姜旻见她脸色发白,看起来极为难受,踌躇片刻,同车夫吩咐:“左拐,在那边的河道边停下。”


    车辆速度渐渐放缓,到了地方,春桃先下车,才将陈怀珠从车上扶下来。


    也是这时,陈怀珠才发现,原先离开甘泉宫为她驾车的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换了。


    但她怕露出端倪,只看了车夫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陈怀珠蹲在河边,假装出呕吐的动作,实则手中紧紧攥着小巧的印信,她余光扫过身后的假姜旻,发现对方并未在意自己的动作,屏息凝神,将那枚印信投入眼前急速流动的河水。


    眼下这个时节,正值河道中的冰融化,流速极快,那枚印信又很小,很快便会被冲走。


    她与春桃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强行逃跑,必然行不通,只能智取。


    对方图的无非是她手中的印信,但倘若到了城门口,发现她身上并没有能令守城将士半夜开城门的皇后印信,其逆贼的身份必然暴露,她届时便可在守城士兵的保护下安全进入长安城。


    但若印信落到他们手上,见印胜见人,后果则不堪设想。


    陈怀珠看着那枚印信顺着河流很快飘走,才松了一口气要起身,背后却传来一句冷冷的:“娘娘方才将何物丢掉了?”


    是假姜旻的声音。


    陈怀珠心中咯噔一下,她勉强稳定心神,站起身来,装傻充愣,“姜将军在说什么?”


    哪知对方并不欲与她多作周旋,伸手便攥住了她纤细的脖颈,而后冷笑一声:“皇后娘娘很聪慧,只是有时候聪明过头反而不是好事。”


    “娘娘!”春桃当即就要上前去拉扯假姜旻,但一把刀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立时动也不敢动。


    假姜旻的力气很大,让陈怀珠一时呼吸不畅,她费尽力气才同他道:“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何不赶快去找那印信?”


    假姜旻盯着她:“你扔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找到,那倒不如,将你献到大王帐下,换黄金千两。”


    话毕,假姜旻拎着她便将她扔上马车,同车夫吩咐:“驾车,去见大王。”


    假姜旻扔她上车的时候,动作算不上轻,一上车,她的脊背与肩膀,便重重磕在了车壁上,震得车壁“咚”的一声,疼痛便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散开,让她眼中都沁出了泪花。


    春桃在后面也被这么暴力地扔上了车,她一上来,顾不上疼,先爬到陈怀珠身边,“娘娘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伤到?”


    陈怀珠不愿在这个时候让春桃为她白担心,缓缓摇头,说:“没事,先坐起来。”


    千算万算,她都没想到即使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谨慎,但还是被那个假姜旻察觉到了。


    春桃的表情很恐慌:“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假姜旻说要将我们献到齐王帐下,齐王不会杀了我们吧?”


    陈怀珠按着受伤的肩膀,她并不确定元承均是否会被她的性命威胁,故而一时也不能给春桃确切的答案,便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齐王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将我们捉过去,应当不会只是为了杀了我们。”


    春桃懵懂点头,很很快又低头陷入自责:“都怪奴婢,那会儿没能留意到假姜旻的动作。”


    陈怀珠握着她的手,“不怪你,本来就是赌一线生机,你当时就算发现了,也没有用,事已至此,静观其变吧。”


    马车折了方向,从回长安的方向折到了陈怀珠并不熟悉的方向,她大约能猜到,此处便是齐王的大本营。


    一到地方,陈怀珠与春桃便被那个假姜旻下令关进一间柴房,临走时还被强硬地拔下了她发髻上的一根珠钗,他本人则直接离开,想来是去见了齐王。


    通过这一连串的动作,陈怀珠猜出了他们要做的事情。


    无非是拿着她的珠钗,去甘泉宫见元承均,以她为人质,逼迫元承均做出某种妥协。


    她明知元承均不会为了她放弃什么,但心头还是冒出一截酸胀,她看着从柴房外面漏进来的冰冷月光,心中又不由得存了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元承均他还是有点在乎这十年的同床共枕呢?


    不过元承均要是一点也不在乎,那她对齐王来说,也没什么用,兴许,会留她一命吧?


    此番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她再也不要回那座深宫,她想去边关,想去找二哥。


    假姜旻见到齐王时,将方才在路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长话短说,又同齐王请罪。


    齐王盯着眼前的沙盘,“无碍,能通过陈皇后入长安是上上之策,没能成功,也可以用她来要挟本王那个十三弟。”


    他打量过手中的珠钗,让假姜旻先下去。


    左右皇后在他手中,若前面甘泉宫一战胜,他便用皇后要挟元承均下诏禅位于他,若败,他亦可用皇后之命,要挟元承均下旨赦他无罪,他继续回到他的齐国。


    甘泉宫。


    到了子时,姜旻带着五千羽林军提前到了甘泉宫,近一万羽林军与潼关的八千守军对战,人数占了优势,激战几个时辰后,齐王的人看情势不对,先一步鸣金收兵,保留力量,退了回去。


    元承均手中握着长剑,脸上溅满了血,与羽林卫的各个中郎将一同在甘泉宫主殿商议之后的对策。


    其中一人道:“陛下放心,潼关的冯止最多只能调兵一万,末将昨夜已经派人去了灞上营传话,让他们速速前来甘泉宫救驾,算上甘泉宫现有的羽林卫,齐王他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元承均点点头,此事虽在他意料之外,但提前做了安排部署,并不算措手不及,他担心的,也不是此事。


    周昌便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元承均看见他盔甲上全是血,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甚至免了他的礼,直接问:“情形如何?”


    周昌跪在地上没起身,“陛下恕罪,臣在护送皇后娘娘回宫的路上,遭了齐王手底下的人的劫持,臣情急之下,让底下人护送娘娘先走,臣留下来断后,臣拼死将人拦下来,没让那群叛军追上去,叛军死伤甚众后撤走了。”


    元承均压低眉心,沉声问:“也就是说,你并不能保证皇后安全到了宫中?”


    “是。”周昌声音更低。


    他话音刚落,外面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士兵,在外面大喊:“陛下,小人有要紧事要通禀陛下!”


    元承均抬手:“传。”


    小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道:“陛下,大事不好,皇后娘娘被齐王的人劫走了!”


    “什么?”


    小兵战战兢兢道:“小人等几人受周将军之命护送皇后娘娘冲出重围,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自称自己是姜旻姜将军的人拦住了娘娘的车架,说奉陛下之命护送娘娘回宫,小人之前见过姜将军,认出那人不是姜将军,还没来得及提醒娘娘,便先被那群人察觉到,他们人多,捂住了小人等几人的口鼻,换了驾车的车夫,小人侥幸捡回一条命,立时不敢停歇地跑回甘泉宫,通报陛下。”


    一边的姜旻听了此事后,立即请罪。


    虽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但叛军毕竟是借了他的名头绑架了皇后娘娘,难保陛下不会动怒。


    此话一出,殿内陷入了长久的阒寂。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天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还未等元承均发号施令,又有人前来通报:“陛下,齐王那边来了使臣,想来与陛下谈条件。”


    殿中所有人都心如明镜,一定是齐王得知了灞上营的守军在往甘泉宫赶,仗着手上有皇后娘娘这样的人质,便来要挟天子。


    元承均不动声色,“让他滚进来。”


    使臣将陈怀珠的珠钗递上,传了齐王的话,“陛下想来是认得这枚珠钗的,大王说了,若陛下想救皇后,便立即下令让灞上营的兵不要过来甘泉宫,就这些剩余兵力,在甘泉宫,成王败寇。”


    元承均盯着手中的珠钗,这是陈怀珠二十岁生辰时,他送给她的生辰礼之一,她素来珍爱,只在重要场合才簪。


    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从容不迫地将手中的珠钗掷到地上,勾唇,“乱臣贼子,也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回去告诉齐王,用这个来要挟朕,简直不要太天真,真以为朕会感情用事,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犯上作乱吗?”


    使臣没想到元承均是这样全然不在乎的态度,惊讶之余,已经被人押了下去。


    齐王本营。


    初春的柴房又潮又冷,陈怀珠身上的裘衣早在当时在河边被假姜旻扔上车时,就丢在了车外,此时正抱着肩头,瑟瑟发抖。


    外面有人粗|暴地推开门,丢给她一碗冷掉的稀粥和一块硬得能砸人的窝窝头。


    陈怀珠哪怕早已饥肠辘辘,也没有去碰那东西。


    她太清楚,在齐王的地盘上,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那人轻蔑地看向她:“实话告诉你,你那个皇帝夫婿根本就不打算管你,你有在这里犯强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样才能不饿死。”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声,抬眼看向那人——


    作者有话说:不会不管,不会不管,具体就不剧透了(鞠躬)


    第32章 几乎陷入绝望。


    那人看见她不可置信的眼神, 将盛着干硬窝窝头的碗朝她面前踢了踢,“你别不相信,我有什么理由欺骗你, 你知道皇帝的原话是什么吗?”


    陈怀珠唇瓣翕动, 说不出一句话。


    那人抱臂, 睨着陈怀珠:“我们大王派去的使臣,带回来的原话, ‘真以为朕会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犯上作乱吗?’, 所以我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天真了。”


    他扔下这句话后, 便头也不回地将单薄的木门一摔。


    陈怀珠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一样, 她浑身都在发冷。


    也是她单纯, 竟然真的会对元承均抱有一丝的念想, 以为他至少会对自己有半分关怀之辞, 以为他会管她。


    可是, 在元承均眼里, 她这个当年强嫁给他的罪臣之女, 权臣之女,怎么可能比得上他的江山社稷重要呢?


    她以为自己会落下泪来,但当她抬手去抚自己的脸时, 脸上一片干燥。


    原来,人在伤心失望到极致的时候,是不会落下一滴泪的。


    春桃看见她滞空的眼神, 颇是担忧地唤了一声:“娘娘……”


    “春桃, 你说,我们还有命活下去么?”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费力周旋很是可笑。


    春桃扑过来,环住她的肩膀, 语气诚恳:“会的,一定会的,无论生死,奴婢一直在娘娘身边。”


    柴房逼仄,外面的光一点点漏进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在她们面前照亮一块倒映着菱格的光斑。


    陈怀珠冷得厉害,唇跟着微微发颤,她试图往日光能落到的地方挪动,然她脚腕上的铁链却牢牢将她的动作锢在原地,无论她如何扯动,铁链都纹丝不动。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和齐王阵营士兵的闲谈声。


    “听说这里面关着的是当今皇后?”


    “什么皇后,等大王得了天下,她算哪门子的皇后?再说,你还不知道吧,甘泉宫的皇帝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大王不是命人从她头上拔下来个珠钗吗?结果皇帝连那珠钗看都没看一眼,就扔在了地上,我看眼下这形势啊,只怕两军交战,大王将她绑到阵前,那皇帝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唉,照你这么说,那她其实还是挺可怜的,无端遭难,家里人顾不上她,如今就连她的夫婿都不要她了……”


    那两个小兵的声音渐渐远去,陈怀珠也没能听清楚他们后面都说了些什么。


    提起那支珠钗,她又想起那群人从她头上扯珠钗的时候,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可她仍然觉得头皮被扯的生疼。


    春桃也听见了方才那两人的议论声,她看向陈怀珠,试图安抚:“娘娘,你莫听那些人胡扯,军营里人这么多,指不定是谁在捕风捉影呢!”


    其实春桃心里也没底,但到了眼下,她也只能想出这些话来宽慰皇后娘娘。


    陈怀珠却蓦地笑出了声,她盯着眼前地上的那块光斑,“春桃,你不必哄我的,我也早该知道的,十年来,他被爹爹牵制了十年,早对我恨之入骨,如今我沦落敌手,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弃他的权力,他的皇位,对齐王束手就擒呢?”


    春桃轻轻摇晃陈怀珠的手臂,低声嗫嚅:“娘娘……万一呢?”


    陈怀珠忽然觉得外面的日光有些刺眼,她合了双目,“如果真的有万一,也大概是齐王觉得你我没有利用价值,离开此地时,把我们忘在脑后,若遇上好心人,帮我们斩断脚腕上的锁链,我们才能勉强捡回一条性命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路。”


    后面春桃好似还说了些什么,陈怀珠却早已没有心力。她只是抱着膝盖,靠在草垛上,一动也不愿动。


    元承均不屑一顾地扔掉了那枚珠钗,可她还记得,元承均当年送给她那枚珠钗当作二十岁生辰礼时的场景。


    那时,元承均从她身后缓缓将她拢住,又单手蒙上她的眼睛,她只感觉到发髻被谁动了下,视线再次恢复光明时,便有一枚精致的珠钗斜插入她的发髻中。


    年轻的帝王双眼含笑,在她耳侧温声道:“这珠钗的样式,是朕亲自设计,命少府的人提前半年便开始准备,钗身上的玉是西洲进献的昆仑玉,质地莹润,完整无暇,其所缀流苏为二十颗大小形状一样的东珠,一珠一玉,正好算作朕送给玉娘二十岁生辰的第一件礼物。”


    她自幼在陈家长大,金玉珠宝她见过无数,但比起那支珠钗本身的昂贵价值,那枚珠钗更值得她珍视的,是其中所藏的心意。


    所以大多时候,那支珠钗都是被她小心收好,摆在妆奁前,以供观赏的,只要看见,她便仿佛又回到了被元承均捂着眼睛簪上这枚珠钗的那一天。


    如今再想来,她竟分不清,那时的元承均就是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已不愿去想,那枚珠钗在甘泉宫,是怎样被丢弃的,大约早已被摔得四分五裂,而后上面值钱的东西,被留下来打扫的宫人捡走了罢。


    那枚珠钗,此时正被元承均死死攥在手心里,任凭尖锐的一端划破了他的掌心,他也浑然未觉,掌心中的鲜血,顺着珠钗上的东珠流苏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


    底下同天子汇报军务的羽林军中郎将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自己有一个字说的不对,便触怒圣颜。


    岑茂领来了随行的太医,小心询问天子可要包扎下伤口,但太医在对上天子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时,登时吓得低下了头。


    元承均嗓音略喑哑,只扔下一句:“下去。”


    岑茂眼观鼻鼻观心,当即将人先带了下去,让他且在偏殿等着,以防天子随时传召。


    “齐王本营那边,打探得如何?”元承均面无表情,声音冷淡。


    有中郎将出列:“齐王本营那边守得很死,正面围攻,虽有胜算,但只怕会死伤甚众,但齐王来势匆匆,粮道如今已在陛下的控制之下,以他们的储粮,并不能坚守太久……”


    他这话说到一半,他身边的周昌立即去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说了。


    周昌本人因护送皇后不力,回来后自请领了二十军棍,才换得了陛下暂不追究,他听着身边同僚的话,便知其要说什么,无非是想攻心为上,将齐王的人耗死,但他知晓,这话在如今的陛下面前,谁提谁死。


    果不其然,元承均幽幽抬起眼,“怎么?依你之见,是想让朕,静观其变?”


    中郎将看懂了周昌的示意,再没敢吭声。


    元承均复低下头去,用攥着带血珠钗的那只手,遥遥点向地图上某处,“今夜子时,林间有雾,周昌率部与灞上营的兵,从正面围攻齐王本营,姜旻,你带五百轻骑,从此地与朕上山,从后方突袭,前后夹击。”


    姜旻看着他指向的地形,有些顾虑:“陛下,夜间山路并不好走,为圣驾安,不如由末将前去便好,末将必平安将娘娘带回甘泉宫。”


    元承均没接他这句,只同所有人吩咐:“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便下去准备,亥时出发,如有误时,斩立决。”


    周昌抱拳询问:“陛下,若擒到齐王,该如何处理?”


    元承均冷冷扔下一句,“带回宫中,凌迟处死。”


    施令果断,没有片刻犹豫。


    虽说众所周知,意图谋反是死罪,但在听到凌迟处死时,无人不倒吸一口冷气。


    因元承均下了旨,一到亥时,全军列阵,无一人敢有所懈怠,各部皆依照安排部署出发。


    姜旻提醒得不错,齐王阵营背靠的山脉的确不好走,山阴处积雪未化,天黑路滑,用了很大力气,一行人才勉强摸到齐王营地的后面。


    是夜大雾笼罩,并不是适合进攻的好时机,齐王与其不下虽像往常一样防备,但夜只是常规布防,全然没想到元承均在短短一日之内,便会集结所有兵力,发起围攻。


    齐王营地内一时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的、通报的、逃窜的、进攻的,在黑暗中敌我难辨,仅凭双方盔甲认人,打杀成一片。


    陈怀珠便是在这时被惊醒的,她打了个激灵,听见外面的声音,很快判断出了情势。


    虽说早已不敢存有希望,可在听到外面的叫喊声时,她还是没忍住望向外面。


    但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也没有人留意到这处,更糟的是,不知是哪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点燃了帐篷,夜风一吹,火势立时蔓延开来,随着浓烟越来越逼近,陈怀珠几乎可以闻到东西被烧焦的味道。


    她与春桃尝试挪动,但铁链限制了她们所有的行动,而她们求救的声音,在充满叫嚷声的混乱中,根本无人在意。


    陈怀珠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一呼救,嗓子便扯得生疼,但这是她们唯一的生机。


    忽地,她意识到锁链隐隐动了下,她与春桃对视一眼,扒开了背后的草垛,发现铁链并非只有她们看到的这么短,是一根很长很粗的铁链,盘旋式地固定在一根柱子上。


    她眼睛一亮,开始拼力地往前挪动。


    只要锁链能扯动一点,就意味着可以让她们挪动到门口。


    她与春桃一点点地,很艰难地往前爬,然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脚腕被铁链磨破,血迹渗透了云袜,她也没有挪动多少。


    而外面已经没有多少声音了,只有不断扑过来的火光与浓烟与接连不断的“撤,快撤!”


    正当她要绝望之际,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怀珠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喊了声:“陛下?”


    但没有人应她,她这才发现,其人似乎并不是元承均——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了,写好要发之前感觉不太满意,删了很多重写了,发30红包,鞠躬。


    第33章 自请废后。


    柴房的门甫一被踹开, 呛鼻的浓烟便扑面而来,烧焦的气味中还混杂着血液的腥膻味,陈怀珠顿时被恶心得别过头去急促的呼吸。


    春桃见状, 也费力地朝她这边爬过来, 为她轻抚脊背。


    少时, 陈怀珠终于缓了过来,她使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 定在方才破门而入的那个男子身上。


    她的喉咙已经干哑地不成样子, 一清嗓子,咽喉处便先传来一阵刺痛感, 她仰头看去, 男子身上的盔甲颜色在黑暗中难以辨认, 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可能来救她的羽林军, 还是齐王的人, 只能循着本能问一句:“你是羽林军么?是谁派你来的?”


    男子没说话, 顺着陈怀珠脚腕上锁链的方向看去, 而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中的刀, 将那根锁链斩断。


    她松了口气,看起来应当是羽林军,是自己人便好。


    陈怀珠的脚腕上的紧绷感顿时松了下来。


    正当她以为男子会继续将春桃也解救出来时, 男子却只是将她狠狠地从地上拽起,又拖着她往外走。


    她当然不会就这么丢下春桃不管,“你倒是把她脚腕上的锁链也解开啊, 火这么大, 营帐被烧尽了,她是会死的!”


    男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他狠狠将陈怀珠往前一抻, “废话怎么这么多?要走就走,她有什么用?”


    陈怀珠心底一沉,只凭这短暂的时间,她很快判断出来这个斩断她脚腕上锁链的人并不是羽林军,羽林军不会单独出现,对她的态度也不会这般差。


    莫非,是齐王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问出声,外面却传来另一阵陌生的嗓音,“老刘,我说半天见不到你人,你怎么来了这儿?还拉着这么个拖油瓶?快走吧,大难临头,顾好自己,女人什么时候没有?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甘泉宫的兵突袭不说,看动手的动作像是皇帝那边下了要屠营的令。”


    屠营?


    难怪迟迟没有羽林军来救她,原来在元承均眼里,世上早没了她陈怀珠这么个人。


    拽着陈怀珠的男人回头看向他的同伴,“少废话,你以为逃出去就能活了么?要是想活命,赶紧把这个女人拖出去,说白了,只要那皇帝还没废后,这女人就还是皇后,有她在手里,你我哥俩还能逃过一劫。”


    他的同伴不以为然,“你还把宝押在她身上?那皇帝都下令屠营了,只怕都忘了我们营里还有他的皇后,你带着她,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么?快走吧,老刘!”


    男人并没有因为同伴的话就松开陈怀珠,“要不说你蠢,你忘了她姓什么了吗?就算狗皇帝不管她,只要你我带着她逃出去,找个会写字的,写一封信,有她在手上,和陈家诈个几百两黄金,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陈家现在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钱着呢,有了这些赎金,哥俩就算落草为寇,也是土匪头子,后半辈子不愁吃穿!”


    陈怀珠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准确来讲,是与元承均成婚的这十年,既悲哀又可笑。


    最讽刺的是,生死关头,唯一能想起他的人,竟然还想着通过她来要挟元承均,那个一心只有权势的天子。


    同伴显然被他说动了,踌躇片刻,也跟着上手来拖拽陈怀珠。


    陈怀珠频频回望春桃,她急中生智,“你们把她脚腕上的链子也断了,还能和我家里要更多的赎金,何乐而不为?难道你们还嫌钱多?”


    “有道理。”男人的同伴一听她这话,立即挥刀将春桃脚腕上的链子也斩断。


    春桃脚腕上的链子一被解开,她便含泪朝陈怀珠扑过来。


    陈怀珠示意春桃暂时什么都不要说,若是能与这两个人逃出生天,就可以回家了。


    她知道,母亲与长兄不会不管她的。


    只是她与春桃那会儿挣扎的时候,铁链磨破了脚腕,这两人斩断铁链的时候,也只是从铁链中间斩断,是以,即使她已经勉强恢复了行动自由,但沉重的铁链还是在她脚腕上套着,稍稍一挪动,铁链凹凸不平的内壁便会摩擦过她先前被磨破的地方,让她只能慢慢挪动。


    但这两个推搡着她与春桃的男人却瞧不惯她们这样磨磨蹭蹭


    的动作,拉扯的动作便更加剧烈。


    拽着陈怀珠的那个人性情暴躁,看见她不走,刚要回头叱骂,一把剑先贯穿了他的后心,他眼睛瞪大,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他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也被一剑抹了脖子,捂着伤口朝另一边倒去。


    是屠营的羽林军吗?


    陈怀珠想起这两个人之前的话,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姜旻带着手下单膝跪在她与春桃面前,“末将姜旻,救驾来迟,望娘娘恕罪。”


    这话说完,他看到了陈怀珠脚腕上拖着的锁链,于是朝锁链与镣铐相连的地方,用剑一敲,铐着陈怀珠脚腕的铐子便被彻底破坏。


    他的手下看见姜旻的动作,也跟着用同样的办法,解开了春桃脚腕上的链子。


    此处远离交战厮杀的主阵地,放眼望去,是一片苍凉的废墟,高处瞭望塔上的旌旗被飞矢射穿了一半,另一半在风的吹拂下,发出刺刺的声响。


    听到熟悉的名字,陈怀珠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这几日经历的后怕。


    半晌,她才慢吞吞地,以带着恐惧和犹疑的语气问:“姜,姜旻?你,是姜旻?”


    姜旻不消多想,也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二话不说,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银印,双手朝陈怀珠递上:“此为末将的印绶,望娘娘宽心。”


    陈怀珠探出指尖,细细查看过姜旻掌心中的印信,又放了回去,她吞咽一口唾沫,才说:“有劳姜将军。”


    姜旻收回自己的印信,起身复朝陈怀珠抱拳,“受君所托,不敢懈怠。”


    “受君所托……”陈怀珠轻轻呢喃。


    她想起之前二哥传回来的信里提到,姜旻从陇西调回长安羽林军时,他拜托过姜旻在长安禁中,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她一二。


    而元承均先是扔掉了她的珠钗,后宁可屠营也对她不管不顾,姜旻所说的“君”,只怕说的是二哥。


    姜旻见她走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娘娘可还能走路?备好的马匹,就在不远处。”


    陈怀珠活动了下脚腕,估计了下自己的状态,说:“能走是能走,只是会有些慢。”


    姜旻点点头,“一切以娘娘为先。”


    陈怀珠慢慢往前挪,姜旻及其部下在后面缓缓跟着,也并不敢催促。


    对于这两日的事情,她越想心中越难受,哪怕事实已经摆在她的面前,她还是没忍住问姜旻:“那,陛下呢?”


    姜旻闻言,怔愣了下,但他又记着陛下吩咐给他的,只含糊其辞地说:“陛下,尚且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娘娘不必担心。”


    这样的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陈怀珠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的时候,没有特别的悲伤,没有像此前从医馆的大夫口中的得知避子汤真相的震惊,缓缓浮上心头的,只有一股果然如此的失望。


    她扯动唇角,摇头自嘲一笑。


    姜旻疑惑于她的反应,问:“娘娘笑什么?”


    陈怀珠望着遥远又清冷的月,忽地想到了元承均这段时间以来,堪称苍凉的眼神,肩膀跟着塌下来,“或许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吧。”


    姜旻对她这话没多想,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追问。


    毕竟有许多事情,即使皇后问了,他也不好回答。


    陈怀珠本来还想问问姜旻二哥在陇西与匈奴作战的日子,可有受伤,可有不顺,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仿佛再说一句话,她的喉咙便如同刀片割过。


    而从齐王本营被姜旻救出到被送回宫,一路上,陈怀珠都没有见过元承均一面。


    这一路上,她想过很多事情,在看见熟悉且高大的宫墙时,陈怀珠想过与元承均成婚的十年来,他说过的许多话,从前她一直不辨真假,但到了绝境,到了大难不死时,她才确认,元承均有一句话应当是没有说谎的。


    他说:“你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朕演给陈绍看的戏,你拿这个来求朕,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既然是在做戏,那元承均怎么可能会在乎她呢?


    怎么可能会在乎她流落到齐王本营时受了多少的委屈与侮辱,怎么会在乎她怎样被人轻贱,怎么会在在乎她被关在逼仄阴冷的柴房中时,看见外面熊熊而起的大火时,有多害怕与绝望?


    也是,元承均这样薄情的人,自始至终,在乎的、爱的,只有他自己。


    这场梦,也是时候醒了。


    回到椒房殿后,陈怀珠没顾得上休息,只匆匆将身上沾着血和灰尘的衣裳换下,淡声吩咐秋禾:“准备笔墨。”


    秋禾听见她沙哑的声音,颇是担忧,为她奉上一盏热茶:“娘娘,不若先用一盏茶,润润嗓子?或者,奴婢叫厨房备上些清淡的膳食?”


    陈怀珠行至案前,“不必。”


    秋禾看见她疲倦的眼神,抿抿唇,按照她的要求,将笔墨奉上。


    陈怀珠摊开一卷竹简,提笔在上面写了数行字。


    秋禾在一边侍奉笔墨,她识字不多,但在看到其中能认出的一句话时,顿时心惊肉跳。


    [妾陈氏,入宫十载,腹无所出,实愧蘩荫之职,是以,自请废去皇后之位,望陛下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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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偏执。


    陈怀珠从未想到自己和元承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在写这封自请废后的奏表时, 她脑海中斟酌过许多措辞,但最终落笔的,只有两条理由, 一条是当年成婚实非你情我愿, 另一条则是, 她多年无子,哪怕多年无子并非她之过错。


    至于痛斥元承均虚伪薄情、自私自利的话, 她并未书于其上, 经历了被齐王掳掠,险些烧死在大火中一事后, 她也算彻底看清了元承均此人, 这样的人, 根本不会觉得他这样做有错, 更不会因此怀愧于心, 只会认为这种决定, 对一个帝王来讲, 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写完落款后, 她本想从怀中取出印信加盖,但摸进袖子里时,才想起那枚皇后印信, 早在她当时被假姜旻劫持后,为了保命,便丢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她怔愣片刻, 缓缓摇头哂笑一声, 将那卷竹简往前推了推,静待上面的墨迹变干。


    秋禾看着皇后从容不迫的动作,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看向陈怀珠,“娘娘,恕奴婢多嘴,您若与陛下之间有矛盾,大可与陛下说清楚,又何必写这样的奏表?”


    陈怀珠盯着竹简上的字迹,语气平淡:“没必要。”


    秋禾看看桌案上的竹简,又看看陈怀珠,“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皇后主动上书,请求废后的先例……”


    “大约是,从前的帝后之间,都没有闹得我与他这般难堪罢。”


    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份奏表,陈怀珠仿佛是将她与元承均这十年以来所有的过往都埋进了土里,可她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受,心头反倒犹如压了一块巨石,让她缓缓合上眼,攥紧袖口,偏过头去轻轻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做的是对是错,但她实在想不到任何可以支撑她与元承均在这深宫中互相折磨一生的理由了。


    十年来的“情深意重”,便当作是春闺梦一场罢。


    秋禾见劝不动皇后,也只能作罢。


    陈怀珠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再度睁开眼时,竹简上的墨迹已然干透。


    她将竹简合上,吩咐秋禾取来厚衣裳,传了轿辇去宣室殿。


    宣室殿外值守的并不是岑茂,而是一个看起来略微面生的小内监。


    小内监朝陈怀珠打了个揖,“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有令,任何无关人等不许入宣室殿。”


    陈怀珠勾唇冷笑:“无关人等?我也是无关人等么?”


    还是说元承均猜到她会来宣室殿,宁可像之前那样将她拒之门外,也不肯坦然面对这次春狩的事情?


    小内监的神情明显着急起来,毕竟这是陛下的命令,岑翁又特意叮嘱过,尤其不能放皇后娘娘入殿,但个中理由,他也不能直接同皇后提起,只能硬着头皮说:“娘娘,臣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莫要为难臣。”


    正说着,宣室殿的门从里面打开,只是出来的也并不是元承均,而是岑茂与太医署的张太医。


    陈怀珠扫了一眼旁边的小内监,没说话。


    如此看来,只能是元承均特意吩咐过,不见她。但为何不见她?是因为她不但没死在齐王营帐里,反而被姜旻平安送回了宫中,怕她来宣室殿为他危难时刻弃她于不顾之事兴师问罪么?


    她从前或许会这样做,但从去年冬天开始,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她早没了这样的心力。


    岑茂还在听张太医说些什么,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阶下的陈怀珠,立时同张太医递了个眼神,匆匆跑下台阶,笑着对她行了个礼,“娘娘将将回宫,怎么不在椒房殿休息一番,便直接来了宣室殿?”


    陈怀珠开门见山:“我有要事要见陛下,还请岑翁代为通报。”


    岑茂神色为难:“齐王谋逆叛乱,尚有要事处理,不若娘娘过两日再来?”


    陈怀珠眸中划过一抹嘲弄的神情。不想见便是不想见,又何必找出要处理齐王谋逆之事的借口来搪塞她?处理什么要紧的事情,竟然会忙到连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陈怀珠攥着那卷竹简,望着面前紧闭的宣室殿大门,扬声道:“那便通禀陛下,我今日来,并不是无理取闹的,陛下也大可放心,如若陛下实在繁忙,那便请岑翁将这封表呈给陛下。”她说着撤回眼神,将那卷竹简转递给岑茂。


    岑茂见她不像上回那样,执着于入殿,也跟着松了口气,立刻将竹简双手接过,“娘娘放心,臣一定将此物呈给陛下。”


    陈怀珠轻轻“嗯”了声,又深深看了眼宣室殿的匾额,而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轿辇。


    岑茂看着陈怀珠远去的声音,长叹一声,他不知皇后呈给陛下的是何物,但皇后没说,他也不好问,如今也只能先收到陛下案头,待陛下清醒过来再说。


    元承均醒来时,看见头顶是玄色的云纹帐子,他蹙了蹙眉,欲撑着床榻起身。


    侍奉在一边的岑茂忙过来搀扶:“陛下慢点,当心扯到伤口。”


    元承均拨开岑茂的手,凭借自己的力气靠在床头,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她呢?”


    岑茂迟钝了下,立时反应过来陛下指的是皇后,“陛下放心,姜将军按照您的命令在齐王营地的柴房中找到了皇后娘娘,当夜便将娘娘平安护送回宫中了。”


    元承均点点头,攒在一起的眉心也松开了些。


    旁边早有小内监用托盘将温水与煎好的药呈上来递给岑茂,元承均润过喉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齐王那边呢?周昌带人处理的如何?”


    岑茂回答:“齐王伏诛,如今已经下狱大理寺,具体情况周将军已经写了奏章。”


    元承均换了个便于看奏章的姿势,示意岑茂将奏章拿过来。


    岑茂手中端着托盘,示意小内监去将他之前整理好奏表抱过来放在陛下榻边的小案上。


    岑茂依次将周昌和大理寺提审借给齐王兵马粮草的潼关守将冯止的奏表呈给元承均,元承均翻看过一遍后,又同岑茂吩咐了传给大理寺和宗正寺的审令,岑茂一一记下。


    岑茂见元承均眼神虽不算清明,但思路清晰,这才不似前两日那般紧张。


    他记得陛下刚由羽林卫护送回来时,胸背上分散着箭支,手臂上还有被刀剑划破的痕迹,几乎浑身是血,只靠砍的卷了边的剑勉强支撑着身子,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陛下用断断续续的语气,同他吩咐:“朕身受重伤之事,务必瞒死,不许传扬出去,朕没醒来前,任何人不许入宣室殿,尤其是,皇后。”


    说完这句后,陛下便合上了双眼,单膝跪倒在地上。


    因陛下背上有箭伤的缘故,岑茂也没敢扶着他上榻,匆匆传了太医署的太医过来,几个太医围着陛下又是拔箭,又是包扎伤口,又是施针,忙活到早上,陛下的情形才渐渐稳定下来,又昏迷了整整两日,陛下才醒了过来。


    是以前天皇后来宣室殿时,岑茂最担心的便是皇后要硬闯宣室殿,他拦不住,从陛下临昏迷前的话中,他也能听出来,陛下是不想皇后知晓自己受伤的事情的。


    元承均看完周昌的奏章,发现手边的矮案上还有一卷奏章,竹简上也没有挂写着官职名字的木牌,他不由得疑惑地指了指,“这是谁的?”


    岑茂看了眼,识趣地呈上,“是皇后娘娘递上来的。”


    虽还未将那卷竹简打开,元承均心底却陡然一沉,他本欲打开竹简的手指也顿在了原处。


    陈怀珠为何会突然给他上奏表?成婚十年以来,陈怀珠从来都是心里藏不住事,嘴上藏不住话的性子,有什么便当面说了,纵使是去年陈绍去世后,他下令让羽林军围了陈宅,陈怀珠也是执意要来宣室殿亲自见他。


    而今她却莫名其妙地呈了这么一卷奏表上来,这并不是她一贯做事的性格,这样“知礼数”的陈怀珠,让元承均觉得陌生,除了陌生,心底似乎还隐隐传来一阵对于未知的恐慌。


    他的呼吸莫名紧促,但却没直接拆开,而是半握着那卷竹简,问岑茂:“皇后她,送来这卷竹简时,还说过什么?”


    岑茂回忆了下当时的场景,如实同元承均道:“娘娘除了让臣将这竹简呈上来,并无其他示下。”


    元承均垂眼盯着手中的竹简,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陈怀珠太冷静了,冷静的让他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无所适从感。


    半晌,他才将手中的逐渐打开,他越看上面的文字,将那卷竹简握得越紧,直到看到最后那句“自请废去皇后之位”时,他终于没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极度的愠怒之下,他甚至想将手中的奏表摔出去,但又死死地捏在了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他而去?从前是因为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傀儡皇帝,但如今他坐拥无边江山,什么都有了,为何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岑茂不知皇后这封奏表中究竟写了什么,才让陛下如此震怒,他躬下身,却看见元承均胸口渗出几斑血迹,他忙道:“陛下息怒,仔细伤口,要不要臣将值守在偏殿的张太医唤过来,为陛下包扎伤口?”


    元承均额前青筋暴起,没回这句,他的手臂上也有伤口,紧接着,两汩血便沿着他的袖口,淌入他的掌心。


    他察觉到掌心微热的液体,又垂眼看向自己胸前渗出的血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心口传来的钝痛,到底是因为过于用力而崩裂的伤口,还是因为自己的情绪。


    他草草将手掌的鲜血在被衾上随意蹭干,也没有去管胸口与手臂两处崩开的伤口,冷声同岑茂道:“替朕更衣,备轿,去椒房殿。”


    岑茂上次在天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还是在甘泉宫,陛下得知皇后娘娘回宫的车架被齐王截了时,即便他不清楚那封奏章上到底写了什么,但也清楚帝后之间的私事,他不该过问半个字,而此刻他再担心陛下的伤势,也只能先顺着陛下的心意。


    陈怀珠以为自己被元承均避之不见的这两日,她会失落、会忧虑、会坐立不安,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竟然无比的平静。


    自请废后的奏表递上去后,她反而心平气静,只等着元承均在上面写下一个“允”字,亦或者岑茂带着废后的圣旨来椒房殿宣旨。


    许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心中才闪过这一念,春桃便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紧张:“娘娘,陛下来椒房殿了。”


    陈怀珠匀出一息,示意春桃与殿中侍奉的其他宫人都退下,而后起身,对着疾步而入的元承均施施然行礼:“废后的旨意,陛下遣岑翁送过来便是,我又不是不接,何必……”


    “谁告诉你,我要废后的,我上回不是便同你说过么,我答应过陈绍,我绝不会废后。”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先被元承均的声音打断。


    陈怀珠有一瞬的惊愕,她抬起头来,对上元承均的视线时,她很意外。


    她以为那双眼睛中当是冷漠,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当中读出一丝偏执的意味。


    她不否认,这样的元承均很陌生。


    可很快陈怀珠便将自己从意外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先挪开视线,道:“陛下答允爹爹时,我与爹爹都以为陛下的意思是会同我恩爱到白首,既然我与陛下之间已经走到了面目全非这一步,陛下又何必揪着这本就是用来哄骗我的话不放呢?”


    元承均只是定定地睨着她:“不是哄骗,不废后这句话,从来都不是哄骗,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那句话,也不是哄骗。”


    陈怀珠的心尖仿佛被什么轻轻扎了下,让她的眼眶泛上一点酸疼,她吸了口气,将复杂的心绪尽数压下,轻声说:“陛下这又是何必呢?何必为难?这两日我也想了很多,你想知道我都想了什么吗?”


    元承均声音微哑:“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爹爹嫁给你为后,我是不是可以寻一个知我怜我的郎婿,我与他,是不是可以像我的兄嫂那样,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与他之间,也不必隔着陛下所谓的仇恨与屈辱,安安稳稳地白首,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困囿于深宫,与曾经的心爱之人,互相折磨纠缠。”


    元承均靠近她,“你自请废后,是想嫁给别人?”


    陈怀珠想解释,但又觉得没有必要,遂保持了沉默。


    元承均只当她是默认,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锢在怀里,哪怕陈怀珠撞上了他胸膛上的伤口,他也浑然未觉。


    他捏住陈怀珠的双腮,俯身,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急,卷着她的舌,带着她的呼吸,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没有半点素日的温存。


    陈怀珠没想到他会这样,一边抬手便去捶打他的后背,一边去咬他的唇。


    元承均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后背的伤口有些崩裂,口腔里也弥漫着铁锈味,但他无暇顾及,陈怀珠抗拒的动作,也只是让他亲吻的动作更深、更狠,直到陈怀珠因气息不足挣扎的力气变小了些,他才将人放开。


    两人的模样皆有些狼狈。


    陈怀珠偏过头去,不肯看他。


    元承均的指节插入她的发间,拇指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玉娘,你不是说你永远是我的家人么?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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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玉娘,永远不要离开我。”


    陈怀珠原先侧过去的脸被他扳正, 也被迫仰头望着他,每一寸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她的双目噙着泪花,元承均便用拇指轻轻为她揩去眼角的泪。


    她望着元承均那双隐隐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反驳他:“元承均, 你我之间, 到底是谁先说话不算话,到底是谁负心薄幸?难道不是你先软禁了我的家人, 难道不是你先对我言辞辱没, 难道不是你先否定你我之间这十年的夫妻情分,难道不是你先背信弃义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 让元承均一时如鲠在喉。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阒寂。


    一呼一吸之间, 陈怀珠好似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抿了抿唇, 只当是元承均方才强吻她时, 她情急之下咬破了元承均的下唇, 而那点血也随着吻, 钻入了她的唇舌之中。


    她双手攀上元承均捏着她双腮的手, 试图挣扎,然而无济于事。


    她转而瞪向元承均,道:“而今, 我又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是想让你废后,我又哪里做错了?”


    元承均听见她渐渐哽咽的嗓音, 理智有一瞬间的清醒, 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于是他松开了捏着陈怀珠双腮的手,改为一手攥着她的腰, 一手握着她的肩,语气较之方才,也温和了些许,“玉娘,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废后的,十年前你嫁于我为妻,那这一生,都只能是我的妻,你也休想嫁给旁人。”


    他稍稍俯身,以自己的额头抵着陈怀珠的,眼神仿佛要将怀中人吞没,语气不容置否,“生前你居椒房殿,与我帝后一体,即使是百年之后,黄肠题凑之中,你也只能与我合葬,往后千百年,史书青简中,后人也只会知晓,你是我元承均唯一的皇后。”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夫妻十年,元承均在她面前,一度都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形象,即使爹爹去世后,他展现出来的也只有不愿伪装,不愿如他口中那样的“伏低做小”,对她冰冷无情,其情绪,从未如今日这般几近癫狂的极端过。


    她轻轻摇头,喃喃:“疯子,元承均,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元承均稍稍偏头,略冰凉的唇印她的眼角,她的颊边,“所以玉娘,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不要再提废后这件事。”


    陈怀珠并不想与他离得这样近,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钳制住的手,去推元承均,抵在他胸膛上时,她听见了一声闷哼,但她并未在意,因为这声闷哼之后,元承均的确松了些力道,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冷静,“我知道你为何不愿废后。因为你在乎你的名声,你想被后人称为圣主明君,而你,若废了我,千百年后,你都会被后世的史官在史书上写为‘忘恩负义’,你之后的历代臣子,提到你时,也一定会提到这一点,哪怕这本就是事实,所以为了你的生前身后名,你哪怕与我互相折磨一生,也不愿废后。”


    元承均的目光沉了些许,心中闪过片刻的无措。


    他承认有这层因素在,可又真的只是这样吗?他并不确定,对此,他只能说:“玉娘,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怀珠很快反问。


    元承均心中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无理,可他还是说了,“玉娘,帝王废后,放在民间,说好听了,是和离,说难听了,是休妻,我不愿意。”


    陈怀珠不懂他为何要这样说,可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后,她实在不愿在这宫中多待一天,她舒了口气,说:“好,我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你实在不愿意废后,那我们各退一步。”


    “什么?”


    在问出这句的时候,元承均便已经反悔,而在听到陈怀珠下面的话时,他更是觉得自己就不该退这一步,就不该给陈怀珠提条件的可能与机会。


    陈怀珠道:“我自请搬去长安东南的离宫宜春宫居住,以皇后之名,为大魏祈福,这样你保全了你的名声,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也算两全之策,总之,往后都不要再见了。”


    “两全之策?”元承均反问,“玉娘,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


    陈怀珠有些疲累,只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离开我?”


    “为何要离开我?”


    “为何连你也要离开我?”


    元承均死死盯着陈怀珠,不肯放开,亦不肯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亲生母亲离开他,欲收养他的许美人离开他,陪他长大的邓夫人离开他,偶尔偏心他的韩公离开他,如今,就连玉娘也要离开他。


    为什么他得到谁,上天就要从他身边将其夺去?


    难道坐到这个位置,就注定只能是孤家寡人么?


    元承均眯了眯眼,毫不容情地


    否决了陈怀珠方才的提议,“不可能,我不同意,废后与放你出宫,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只能在椒房殿,只能在我身边。”


    陈怀珠根本没想到他会拒绝地如此干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只是她什么都还没说出来,唇便先一步被元承均封住。


    元承均一边吻,一边拥着她往榻边退,直至陈怀珠跌坐在榻上,他又一手控制住她的动作,一边伏在她上方。


    陈怀珠的呼吸被他攫取,双腮也跟着发酸,所有的呼吸都与他的搅弄在一起,而这次,任凭她怎么去咬他的唇,都无济于事,只能仰头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元承均才大发慈悲一样的松开了她。


    元承均抬手擦去她唇上沾上的血,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不许离开我,玉娘,不许说这样的话,一夜夫妻,一世夫妻。”


    陈怀珠用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正当她要说反驳,却忽然感觉到腰间一松,紧接着,一阵濡湿便贴着衣洇了上来。


    她立时反应过来,想按住自己的衣衫,却发现早在方才被元承均按着亲吻时,她的双手便已被绑在头顶。


    于是她伸腿去蹬元承均,“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不想与你做这样的事情,你放开我。”


    然而根本没有用,她这一蹬,双膝也被控制在了元承均的掌中。


    元承均离她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成负数,他贴着她的耳,语气中带着满足的喟叹,“我想,我愿意。”


    陈怀珠眼前的景象动荡起来,原先静止的帐幔也开始摇摇晃晃,而她一闭上眼,又会被元承均贴近耳边说出的浑话刺激地睁开眼,这时元承均便会露出满意的笑。


    期间她又被元承均抱起来,悬在他的上方,她意识朦胧间,看到了元承均心口那块一道渗着鲜血的伤,也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没有心情,总之未曾问出声。


    元承均看见她略带屈辱的眼神,以及咬死也不愿泄出半点声音的神情,抬手捂住她的眼睛,“玉娘,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陈怀珠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恢复了平静,意识也四散到迷离。


    元承均撤身,本要唤春桃来给陈怀珠擦洗身子,视线下移,看到了她磨破结痂的脚腕。


    没人和他说过陈怀珠受伤了,他用帕子擦干净手,抬手去抚陈怀珠脚腕上的那道疤,疤痕旁还有一些红印子,他轻轻摩挲过,分辨出这是铁链的压痕。


    他的心头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他吸了口气,将陈怀珠受伤的那条腿搁在自己怀中,他一遍遍抚过,最后俯身低头,吻过那道疤痕的边缘。


    最终,他也没让春桃来给陈怀珠擦洗,只是叫她们端来热水,不假手她人,这厢罢了,他才去了浴房沐浴。


    临离开时,他又朝宫人吩咐:“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皇后离开椒房殿,也不许她见任何无关人等。”


    免得她再受人挑唆,生出去离宫住的念头。


    元承均回到宣室殿时,张太医已经候在了殿中,他看见张太医,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岑茂。


    岑茂会意,从旁提醒:“陛下,您身上伤口未愈,张太医来为您换药。”


    元承均“哦”了声,坐在一边,褪下自己的深衣并里面的中衣。


    张太医看见天子身上除了之前受伤时的伤口,背上更全是指甲抓挠过的痕迹,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默默在上药的时候,顾及了一下那些抓痕。


    岑茂早让小内监替天子拿了干净的衣裳,只待张太医为天子上完药,他立即为天子披上新的衣裳。


    元承均系着深衣的腰带,抬眼扫过岑茂略显踌躇的神情,“有话直说。”


    岑茂想起天子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陛下,何不告诉皇后娘娘,您是因……”


    是因救她才身负数箭,险些性命攸关。


    他这话说了一半,便被天子递过来的一阵带着警告意味的眼风逼了回去,他只剩下喏喏连声,“是是是,臣知晓了,臣定当守口如瓶。”


    元承均本想在宣室殿将与齐王谋逆之事的奏章都处理完,再回椒房殿,然他想到陈怀珠那些话,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坐着,是故回来不久,他又命岑茂将奏章收拾了,去了椒房殿。


    到椒房殿时,陈怀珠还没醒,他伸手去触碰她,她睫毛轻颤,似是不满。


    元承均怔了下,又将手挪开,静坐她身边看奏章。


    许久后,陈怀珠终于醒转过来,在看到榻边之人是元承均时,她朝后缩了下。


    元承均的呼吸滞住,“玉娘……”


    对方却没应他这声,垂下眼睫,“药呢?”——


    作者有话说:谢谢观阅。


    第36章 可他真的厌恨陈怀珠么?


    陈怀珠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因她低着头的缘故,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只能听见她略微喑哑的嗓音。


    元承均欲抬手替她将垂落的乌发拢到一边去, 然而还没有碰到她, 对方却已先拥着被衾往后挪了挪, 硬生生是在两人中间划开了一道清楚明晰的界限。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趋于自我保护的动作将被衾裹在自己的肩头, 情绪中除了抗拒, 再无其他。


    元承均朝一边伸手,示意春桃递上一杯温水来, 又头也不转地同底下人吩咐:“去准备一些皇后素来喜欢的膳食, 清淡为主, 菜肴中不要放葱花, 粥或羹中多放两块方糖。”


    十年间, 他对陈怀珠的口味早已了如指掌, 因而吩咐起来, 也甚是轻车熟路。


    春桃与秋禾对视一眼, 春桃明显不想下去,想守着陈怀珠,秋禾却用眼神提醒她, 陛下这是要让她们都退下,和皇后娘娘单独相处的意思,是故, 两人都没有立时退下。


    元承均的余光扫到两人挤眉弄眼的动作, 面上显出不悦,冷声道:“都退下。”


    说到底,他并不想在下人跟前丢了帝王的体面与尊仪。


    此话一出, 春桃即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秋禾一并退下。


    元承均这方往陈怀珠身边挪了挪,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陈怀珠却扭过头去,又重复一遍:“药呢?”


    从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同他问药,元承均心中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还是想尽可能地转移话题,但陈怀珠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对此,元承均便选择装不懂,“什么药?”


    陈怀珠轻嗤一声,终于肯在他身上施以半寸目光,“有意思吗?你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反正你也不愿我怀有子嗣,而如今我也不消你来哄着我喝,你又何必如此?你看着我喝了那药,你也能放心,不是么?”


    她这番话落入元承均耳中时,如同钝刀割心一般,虽不至于鲜血淋漓,却无比的折磨。


    元承均捏紧掌心中的水杯,将自己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玉娘,现在不用喝那药的。”


    陈怀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也对,的确不用喝了,我真是傻,竟然忘了大夫告诉过我,十年避子汤,我此生都子嗣艰难,你的目的已经达成,我当然不用喝了。”


    元承均望见了她说这话时眸中闪烁的泪花,喉头先涌上一阵哽咽,他想为陈怀珠拭泪,也被她以稍稍侧过身的动作躲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同陈怀珠解释:“并非如此,玉娘。那药与我每次喂给你的蜜饯既相互补充,又相互中和,所以两者配合,其实是让你暂时不能有身孕,但现下你已经停了那药许久,如果你想,只要稍加调理……”


    陈怀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她转过头来,语气决绝,“元承均,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你有孩子。”


    元承均敛眉,“为


    何?你不是总是念叨着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么?”


    甚至写下自请废后的奏表中,也用自己十年无子作为筏子。


    陈怀珠神思恍惚了一阵,又狠下心将话说绝,“那是曾经,曾经我有多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世,如今我就有多厌恨她的降世,就如同你这十年厌恨我那样。”


    元承均默了半晌,才颇是艰难地问出一句:“厌恨?”


    可他真的厌恨陈怀珠么?


    又或者说,真的对她,只有厌恨么?


    他忽然有些茫然。


    陈怀珠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轻声道:“是厌恨。”


    时至今日,她与元承均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她也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的腹中真的有个孩子,她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十年的痴心错付与十年的欺骗。


    此话一出,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该说的早已说尽。


    元承均坐在她的床沿,看着她单薄的脊背,脑海中一度回荡着她方才的话,直至手中握着的水杯中的水一点点变凉。


    陈怀珠倚在床头,虽然她没再转身,但她知晓,元承均一直坐在榻边上,不曾离去。


    她不理解元承均如今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她又切切实实地不愿在此刻见到他,“你这样虚情假意,其实很多余。”


    虚情假意吗?


    他一时也没有答案。


    过了好些时候,秋禾与春桃端着备好的膳食入殿,两人看见氛围古怪的帝后,面面相觑。


    元承均叫她们将膳食放好便退下,春桃既想安抚陈怀珠,又不敢违抗圣命,几番纠结,还是被秋禾拉走了。


    元承均扫了一眼托盘里呈着的膳食,将一盏杏酪粥端了过来,用勺子搅动两下,“我前两日的确有些忙,没能来看你,秋禾说你食欲不振,多少吃一些,嗯?”


    陈怀珠扫了一眼,本不想接,但她转念一想,她又何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又沉默着从元承均手中结果那盏杏酪粥,小口啜饮起来。


    元承均见她不像方才那样排斥,胸腔里的滞气才散去一二。


    但两人之间总是这样相对无言,也甚是尴尬,是故他又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婚后的第一年夏天,那年长安很热,我们去上林苑避暑,当时苑中的杏树上已经结了青色的杏子,你指着树梢上挂着的杏子说想尝一尝,结果那话刚说完,先被从树梢上掉下来的杏子砸了脑袋……”


    陈怀珠听他提起过去的事情,喝粥的动作慢了点,眉心也跟着轻轻蹙起,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她停了动作,说:“过去的事情不要提,没意义。”


    元承均看见她冷淡的神情,心中并不是滋味,很多话也因欲言又止,卡在了喉中,没能说出口。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相对无言竟然成了常态。


    无论是元承均陪着陈怀珠用膳,还是拥着她入寝,她都很少说话,很多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吝予他,而他只要尝试提起过往的事情,都会被陈怀珠打断。


    元承均也不得不想,他堂堂大权在握的天子,又何必如此?是以他来椒房殿的次数也少了很多,宁可在宣室殿用群臣的奏表将自己埋了。


    陈怀珠仍旧被锁在椒房殿,行动不能擅专,椒房殿的宫人,除了春桃与秋禾还是眼熟的,其他的宫人里里外外都被换了个遍,而只要她一踏出椒房殿的大门半步,便会有守在门口的羽林卫将她拦住。


    这样怪异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五月五,端午节。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今年竟然会在宫中设宴,还让重臣宗眷、亲信之臣皆赴宴,毕竟她太清楚,元承均不爱过节,不爱热闹。


    不过也是因端午这日设宴,她终于得以离开椒房殿,哪怕只有短暂的半日。


    令她意外的是,在端午宴上,她看到了暌违数年的手帕交,施舜华。


    施舜华与她年纪相仿,施舜华长她两岁,从前她在家中时,因陈家与施家是邻居,两人年纪相仿又性子合得来,便也成了闺中最亲密的手帕交,有什么少女心事都一起分享。


    施舜华十六岁那年,施家在府中设宴,无数想要得到施舜华父亲引荐的文人争相在宴席上表现自己的才华,希望能得到她父亲的青睐。


    陈怀珠对此本不以为意,这样的宴席,她们家中也常有,她也习以为常,只是施舜华却悄悄拉着她说,自己心悦家中宴席上的一位宾客,那个出身寒微的宾客,唤作言衡。


    施舜华当年拉着她隔着屏风悄悄看过宴席,也给她指过哪个是言衡,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忘了言衡长什么样子,只是听施舜华夸那个言衡是怎样的玉树临风,怎样的如琢如磨。


    陈怀珠当时同她开玩笑,说那不妨让言衡入赘他们家,这样她得到了心上人,言衡也得到了仕途,但施舜华却说,言衡不愿意入赘,称好男儿志在四方,入赘有失气节。可施舜华却因此对言衡更加痴迷,平日与她说话,十句话八句不离言衡,最后,施舜华竟然宁可放弃自己的名门出身,也要带着包袱与言衡私奔。


    从她与言衡初识,到与言衡私奔,中间仅仅过去了三个月。


    听说他们回了言衡的老家,起初施舜华还会给她寄信回来,后来音信便慢慢稀少,直至全无,陈怀珠担心施舜华出了事,也找人去言衡的老家打听过,但得到的消息却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毁在一场地震中,地震发生在半夜,至于言衡与施舜华是否还活着,活着又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施家心疼女儿,遣了很多人去打听施舜华的踪迹,但都没能打听到,不过施家也没死心,没找到人,哪怕生死未卜,也没给施舜华做法事立衣冠冢。


    十一年没见,陈怀珠全然没想到会在今年的端午宴上与故人重逢。


    她粗略扫了一眼,施舜华身边坐着一位已经蓄了须的男子,想必便是与她私奔的言衡。


    她观言衡的席位是在天子近臣的位置,判断出言衡应当是近来得了元承均的青睐,所以她才能与施舜华在宴上偶然相见。


    施舜华显然也看见了她,遥遥朝她看来。


    陈怀珠同春桃吩咐,叫她将施舜华请到后殿,又与元承均打过招呼,便要暂且离开前殿。


    元承均对于她的举动并不意外,他点点头,便任由陈怀珠去了。


    其实按照他对言衡的宠信程度,言衡本不能携着家眷赴宴,但言衡的妻子是施舜华。


    陈怀珠一到后殿,便遣散了后殿侍奉的宫人。


    施舜华见到陈怀珠的第一眼,便朝她小跑着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怀珠……”


    阔别已久的故人再见,陈怀珠心中亦然动容,她轻拍施舜华的背,又拉着她坐下。


    “我最后一次听到与你有关的消息,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毁于地震,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施舜华的脸色凝重了些,欲语泪先流。


    陈怀珠猜到了一些,反问:“言衡他,待你不好?”


    施舜华没肯定也没否认,“当年我与他一道回了老家后,才发现他的家中,几乎家徒四壁,我起初劝他和我一起回长安,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总是要守着名节,好在我离家时带了些珠宝钱财,日子也算是能往前推,不过多久,他得了阆州郡守的青睐,成了其幕僚,也有些微薄的收入,我本以为他满腹才华,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只是不过多久,那郡守便调回长安了,祸不单行,一场地震毁了我们的屋子,于是我们便离开了阆州,这八年,我与他几乎走遍了大魏,但他却一直怀才不遇,中间凭给人抄书为生,为了贴补家用,我有时也给人浆洗衣物换钱……”


    陈怀珠万万没想到没有施舜华消息的这些年,她竟过的如此之苦。


    她抚过施舜华的手,上面哪里还有半分在闺中娇生惯养的痕迹,早已生出了各种茧子,甚至还有冻疮的痕迹,她抬眼去看施舜华的眉眼,发现其眼尾也生出了细细的纹路,明明只比她年长两岁,如今却看起来能比她苍老十岁。


    陈怀珠喉头哽咽:“那你没想过离开他回长安么?”


    施舜华垂下眼,“我不敢回去,我当年偷偷私奔,父亲与几个哥哥一定很生气,或许也让他们在长安的高门中丢尽了脸,他们只怕早已不肯认我这个女儿,我又哪里敢回去  ?更何况……与他成婚的第三年,我们有了孩子,我就算走,可孩子又该怎么办?便一直捱到了今天,也是这次回到长安,我才知晓这些年家中一直未曾放弃寻我,爹爹临走前还在念叨着我,是我不孝……”


    她说着这些话,便泪流不止。


    陈怀珠安抚着她,问:“我看言衡今天的位置离桑景明的位置不算远,他可是得了陛下的青睐?”


    施舜华慢慢止了眼泪,“算是吧,只不过他一春风得意,便纳了许多小妾,养在家中,与我也时时争吵。我容不下那些小妾,他便说我善妒,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别人都可以,为何到了我这里便不行。”


    “他怎可如此过分?按照你所说,当年若不是你用离家时带着钱财帮他打点,他又哪里能得到那个阆州郡守的青睐,这些年若不是因为你一直陪着他,他又哪里能有今天?”陈怀珠闻之甚是生气,“他如此负心薄幸,你可要与他和离?”


    话说到这里,陈怀珠先愣了下。


    其实她与元承均,不也同样是这样吗?


    她与施舜华的命运,又何其相似?都是所托非人。


    “和离么?我其实还没有想好,只是十一年的夫妻,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万一呢?”施舜华的声音变低了些。


    施舜华后面也不愿再提关于言衡的事情,陈怀珠也不想她伤心,遂也不提,只叙手帕交之间的话。


    很久之后,宫人通报,陛下驾临。


    施舜华虽不舍,却也只能先离开后殿。


    元承均示意陈怀珠不必起身,而是坐在她身边,温声问询:“和故人叙话叙得如何?你若是想,可以随时传她入宫。”


    陈怀珠默了默,道:“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她的夫君,待她很不好。”


    元承均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她要说什么,心中骤然一沉。


    陈怀珠缓缓摇头,自嘲地弯唇一笑,“可她还可以选择和离,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字数多,写得没收住,前30红包~


    第37章 也许真该将她一直锁在椒房殿。


    元承均闻言, 眸色较之方才深了些许,缓缓吐出一句:“和离?玉娘,我本以为这一个多月你应当是想通了, 没想到你还存有与先前一样的想法?”


    陈怀珠反问一句:“想通?你我之间的事情真的只是我想通便能轻易解决的么?如若你真这样以为, 那即使你关我一辈子, 我也不会想通,只会恨你一辈子。”


    元承均低眸睨着陈怀珠的双眼, 那双眼睛中早已没了他记忆中的活泼灵动, 只有不愿同他妥协的倔强不屈,至于她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他忽然发现, 无从追溯。


    可是恨他一辈子又有何妨?这样她还在他身边, 不是么?不会像他从前所珍视的人那样离他而去。


    他稍稍朝前倾身, 以一只手托住陈怀珠的脸庞, 说:“玉娘, 你若再提‘废后’‘离宫别居’‘和离’这样的话, 我也许会真的将你一辈子都锁在椒房殿中。”


    陈怀珠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问道:“你怎可做出如此无理的事情?”


    元承均喉间溢出一丝含混不清的笑,他以拇指碾过陈怀珠的唇角,“我是天子, 我的话就是天理,所以,我想怎样都可以, 我想留住谁便可以留住谁, 你还不懂么?玉娘。”


    陈怀珠听到了他的笑,但却未能从他的眉眼间看出半分笑意,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生气, 她浑身都在发抖,脱口而出:“我怎么到现在才认清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当初怎么会嫁了你?怎么会嫁了你这么个没有半点人情的怪物!”


    “不嫁我?那玉娘你还想嫁谁?”元承均勉强平息下来自己胸腔中翻涌的怒火。


    陈怀珠却只是别开脸不看他。


    元承均脑海中忽然就回响起几个月前,苏布达来宣室殿时,同他说的,陈怀珠当年是被迫嫁给他,她有心悦之人。


    他动作强硬地扳过陈怀珠的脸,问:“是陈既明么?”


    陈怀珠的眼神中添上几分惶惑,他好端端地提二哥作甚?


    元承均又重复一句:“到底是后悔嫁给我,还是后悔没能和陈既明在一起?”


    这次,陈怀珠总算是听清楚了他到底什么意思,无数情绪在这一瞬涌上她的心头,以至于她挣脱元承均的手后,抬手朝着他的脸便是一巴掌。


    “那是我二哥!你怎可如此玷污我们,怎可说出如此无边无际的话!”


    陈怀珠是真气得狠了,这一巴掌,竟然叫元承均的头都偏过去寸许。


    元承均抚上她的巴掌方才扇过去的位置,将手挪开,在眼前摩挲几下指尖,才缓缓重新转过头来。


    他心中有片刻的疑惑,疑惑自己方才是不是当真情急之下说重了话,然而脱口便是:“玉娘,你就这样在乎他?”


    陈怀珠盯着自己掌心,往后退了退,“那是我的家人,我如何能不在乎?”


    元承均看见她后退的动作,忽地想起,眼前之人曾经也说她就是他的家人了,可以陪着他。


    既然是他的家人,为何又总是想着离开他?


    闪过心头的短暂的清醒又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动作是一把将陈怀珠揽入怀中,而后他贴在她的耳边,说:“既然在乎他,在乎他们,那便不要再说想要离开的胡话,否则,我也不确定我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陈怀珠顿时后背一凉。


    她想起了去岁元承均指派羽林军围了陈宅的事情,想起她的家人被困在章华殿的事情,时至今日,她知道,这样的事情,或者比这更非人的事情,都是元承均可以做出来的。


    她一时无言以对,只有唇瓣在发颤。


    元承均见她终于安分下来,终于不再同他争执,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最终凑近她,对着她嫣红的唇吻了上去。


    陈怀珠浑身一僵,她以为元承均要在端午宫宴这样重要的场合,在这座有许多宫人在外值守的后殿中,对她行不轨之举,比挣扎更先到来的,是顺着她眼角滑下来的两行清泪。


    元承均的吻并未深入,在尝到一丝咸涩后,他松开了陈怀珠的唇,转而对着她的眼尾吻下去。


    陈怀珠神思恍惚,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何时被元承均松开的,又是怎样被传唤上来的宫人整理好衣衫仪容的。


    在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时,她忽而陷入了深深的无措之中。


    她与施舜华的命运相似,却又完全不似。


    施舜华即使如今还不愿意和离,但也许她对言衡还存有夫妻之情,也许是为孩子所累,也许他们之间只有多年贫贱夫妻产生的厌倦,他们之间至多是这些。


    可她与元承均是不一样的,他们之间隔了太多,隔了欺骗与背叛,隔了隐忍与屈辱,甚至间接地,隔了韩公的命。


    纵然施舜华的父亲已经去世,纵然言衡算是当朝新贵,但他终究是无法与钟鸣鼎食数十年的施家相抗衡的,只要施舜华下定决心想要和离,这对于施舜华来讲,并不是难事。


    但她不同,她没得选。


    只要元承均不愿废后,不肯放她去离宫居住,那她就只能永远与他捆在一起。


    而一想到此后漫长的一生,都要与元承均在这座深宫中相看两厌,互相折磨,她心中就只有一阵深深的绝望与无力。


    春桃与秋禾为她整理仪容时,元承均就坐在她旁边。


    她的指尖被元承均握在手里,捏来捏去,她起先还尝试着挣脱,后面发现没有用,便随着他去了。


    元承均对着镜子,将陈怀珠脸上的每一寸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那么


    张牙舞爪的样子的确安分了许多,可不知为何,元承均心中竟又有一点淡淡的空荡。


    直到帝后须再度回到前殿时,元承均脸上的红指痕还未完全散去。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帝后同坐高台,与其他臣子宗眷离得很远,也不会有人看见。


    陈怀珠满腹心事,重新回去后,对于宴席上的美酒佳肴、歌舞丝竹也都无心欣赏。


    她也无法想象,在两人方才那样争执了一番后,元承均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其他臣子的祝贺之辞,行赏赐之举。


    她轻轻瞥了元承均一眼,又将视线撤了回去。


    罢了,反正他要的也只是一个称职且合格的皇后。


    而她才将视线收回去,元承均的目光从一群舞伎上收回来,他扫了一眼盛在手边的冰鉴中的葡萄,几乎是习惯性地从枝杈上摘下来几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在一边的瓷盘中,推到陈怀珠的手边。


    陈怀珠却不知在想什么,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既没有偏头过来看他,也没有碰那盘葡萄。


    元承均眉心微蹙,心中涌上一阵烦躁,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收回去。


    两人在此刻,当真只像是一对没什么感情,全靠强撑以保持体面的帝后。


    从殿外上来的岑茂在看见天子脸上的指印时,默默心惊,但常年在御前侍奉的经验,让他很快将惊讶藏好,只装作没看见。


    他侍立在元承均身边,俯身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您之前吩咐的纸鸢阵底下人已经准备好了,可是现在与娘娘一道去殿外复道?”


    元承均侧目看了眼陈怀珠,点点头,“着手去做。”


    岑茂颔首后,于元承均身边站直,扬声唱道:“陛下移驾殿外复道——”


    此声唱罢,方才还在鼓瑟吹笙的乐伎,翩翩起舞的舞伎均停了下来,有序退出殿外,本来还在饮酒玩笑的群臣,亦搁下手中杯盏,皆垂头,等圣驾先动。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又安排了什么,但她也没心情多问,也不看元承均一眼,敛衣起身,落后他半步地与他一同离开前殿。


    待帝后与群臣贵眷前后离开寝殿,岑茂再次用眼神请示元承均的意思,得到许可后,他方扯嗓:“起——”


    话音一落,若干形状各异的纸鸢从天边飞起,数目之多,虽占据了整片天空,但完全没有乱,即使几只风筝离得再近,牵引风筝的引线也不曾搅在一起。


    场景盛大有序,颇具新意,但所有人都知晓,这并不是端午节的固定习俗。是以身后也出现细细碎碎的议论声、惊叹声,女眷们纷纷猜测,天子何故命人排演出如此繁复的纸鸢阵。


    隔着宽大的深衣衣袖,元承均的手指探入陈怀珠的衣袖,去勾她的指尖,但对方并未给他回应。


    他偏过头去看,陈怀珠虽在仰头看满天的纸鸢,眼神中却无半点光彩,比起其他人的欣赏,她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遂松开了陈怀珠的指尖,哂笑了声。


    直至纸鸢阵表演结束,陈怀珠才说了再次来到前殿后的第一句话,“我有些乏了,便先告退。”


    说罢,她转身就走。


    她已经强撑很久,一点也不想再和元承均演这些恩爱和谐帝后的戏码,只想快些逃离,甚至连春桃都没等。


    但她没想到,元承均这样注重体面的人,竟会直接追上来。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想的,脚底下的动作也愈发快。


    可元承均还是很快追了上来,且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陈怀珠当然不愿意,左右四下无人,她使力便将挣开元承均的动作,但她忘了自己身后便是复道朝下走的阶梯。


    元承均下意识地将她扯入怀中,他看着陈怀珠身后的数道台阶,心中先漏一拍,才开口道:“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陈怀珠仰头反问:“那你呢?你又要假惺惺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30红包,滑跪。


    第38章 发疯。


    元承均闻言敛眉, 眸中情绪复杂,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这句。


    陈怀珠受不了他这样攥着她腰身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挣扎, 但总是无果, 遂暂时停下来, 只用一种携着嘲弄的眼神看着他,“你追上来, 无非就是觉得我当着群臣宗眷的面提前离场, 叫你失了体面,可这样不是刚刚好吗?你先前不愿废后, 是怕后世史官口诛笔伐, 我作为皇后失礼、无子, 不正好是绝佳的理由吗?”


    元承均任由她推搡自己, 未曾松开手, 视线也不曾落在她身上, 只是望着她身后的若干台阶发怔。


    倘若他方才没能及时拉住陈怀珠……


    他呼吸一紧, 瞬间陷入了少有的无措中。


    因元承均方才的心思悉数在陈怀珠身后的台阶上, 自然也就没留心到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隐约听到了“废后”两个字。


    陈怀珠见他仍不愿吐出半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怎么?陛下不回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事么?”


    对此她并不意外,左右元承均是多么冷漠自私的人, 她这段时间早已见识过了, 不是么?


    元承均这方将视线回转过来,他睨向那双混着冷笑的眼睛,很快移开眼。


    而陈怀珠还未曾反应过来, 先是脚底一空,下一瞬,她整个人都近乎于腾空,之后便被元承均扛在了肩上,沿着她身后的复道台阶而下。


    即使双腿被他锢在手臂之间,然对悬空的恐惧,让她还是下意识抓紧了元承均背部的衣料。


    她无法想象,元承均这样虚伪爱面子的人,竟然会在宫中复道上将她扛起来,她也想不懂为何好端端的,这人却像是疯了一般。


    可元承均走得很快,且又在下台阶,故而她并不敢轻易挣扎,她怕元承均一气之下便直接将她从高阶上扔下去,这么高的台阶,不说粉骨碎身,也会重伤缠身,落个半身不遂。


    一直等到从复道台阶上下来后,她才开始再度挣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何处?”


    元承均并不回她。


    不过多久,陈怀珠看到了备好的帝辇,以及守在帝辇旁边的岑茂与其他负责抬轿的内侍。


    羞愤与愠怒一同冲上她的脸颊,只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元承均先将她按进帝辇中,复坐在她身边,将她死死梏在自己怀中。


    内侍们自然不敢多看一眼,皆垂着头,直至听见天子的一句“起驾,回椒房殿”,他们方松了口气,只顾着赶路。


    本还一片喧闹的章台,元承均一离开,顿时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虽则岑茂临走之前嘱咐过群臣各自安席,但众人还是有一瞬的无所适从,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毕竟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天子一句话没说便先沿着复道追了上去,岑茂也是草草安置过后便匆匆离开,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满天的纸鸢上,根本无人知晓,帝后之间发生了何事,还是时下兼任鸿胪寺卿的尚书桑景明示意群臣稍安勿躁,且回到各自位置上,等候圣旨,众人才依次回到先前的位置上。


    天子离席,丝竹歌舞自然也不再继续,只剩下宴上群臣安静用酒,以随时听候圣旨。


    言衡看了眼身边容颜几近衰老的妻子,问道:“方才是皇后娘娘传了你?”


    施舜华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自己这件事,因为言衡对她已漠不关心许久,这还是今日他们出门入宫赴宴来,言衡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饮酒的动作一顿,“郎君此言何意?”


    言衡偏头看她一眼,说:“听闻你从前在闺中时与皇后娘娘交情甚好,这些年奔波辛苦,在一个地方也待不长久,你平日也没个叙话的,如今你我辗转回到长安,也算是缘分,她今日既然特意传你去后殿,想来也是记着从前的情谊的,你平日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进宫陪娘娘解闷。  ”


    施舜华眼眶泛上一阵潮热,搁在案下的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裙,她听着言衡的话,有片刻动容。


    其实方才同陈怀珠提及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后,陈怀珠问她可要打算和离,她的念头是有一瞬间的松动的,甚至打算回去后试探言衡的口风,可言衡此话一出,她又将那点念头掐去了。


    言衡继续道:“故人暌违数载,如今重新得见,也是缘分,倒也不必日日拘在家中,若是想回施家小住几日,也不是不可,这些年跟着我,说到底还是你委屈的更多一些。”


    施舜华藏下眼底情绪,点点头,说:“好,我记下了。”


    等施舜华转过头去后,言衡才轻轻勾唇。


    如今他虽得了陛下青睐,但在长安终究是没有根基的,论恩宠,比不上桑景明,论底蕴,也不如长安城其他官宦子弟,但他还有一步棋可以走,只要施舜华与陈皇后的关系一如往昔,他那些不堪的过往,自然会慢慢被人淡忘。


    他也听闻过,陛下登基十载,后宫空置,去岁虽在群臣压力下,纳了月氏的公主入宫,也选了家人子,然没过两个月,无论是那月氏的公主还是选入宫的家人子,皆被遣出宫,今日端午宴皇后一走,天子更是直接追了上去,就凭此判断,皇后应当是受尽恩宠的,如若施舜华这边能与陈皇后恢复素日交情,那对他往后的仕途,更是大有裨益,且她平日多在宫中的话,也不会有人继续同他争吵,他也落得个清闲。


    言衡瞥了一眼施舜华,发现她竟悄然红了眼眶,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得。


    他这妻子也到底是个性子软的,当年他不过稍稍伪装,便骗得她与他私奔,如今又不过三言两句的安抚,她便感动成这副样子。


    施舜华却不知他心中真正的谋算,只当他是忽然回心转意了。


    回椒房殿的路上,陈怀珠心中置着气,与元承均保持着僵持,到了椒房殿,元承均更是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手腕便往殿中走。


    春桃与秋禾一路小跑着从章台赶回来时,正望见两人背影,遂也只能与岑茂一起,值守在殿外。


    等到了殿内,陈怀珠终于甩开了元承均,只是她脚底不稳,险些撞到殿内的博山炉上,好在勉强稳住了身形,她往旁边挪了挪,“你若是哪里不对,传御医便是,这般磋磨我作甚?”


    元承均怒极反笑,“你觉得我是在磋磨你?”


    “那不然呢?你将我软禁在椒房殿一个多月,换掉了我所有眼熟的宫人不是在磋磨我?”她指向自己的脚腕,“之前春狩,你放任我在齐王的营地里被用锁链困在柴房里担惊受怕,一把摔了我的珠钗,放言不在乎我的死活,使得我差点被烧死在那阴暗逼仄的柴房里,不是在磋磨我?”


    一提到这些近乎屈辱的过往经历,陈怀珠更是委屈,可她并不想让元承均看见她落泪,遂别开眼去。


    元承均想起春狩端掉齐王营地那夜。


    当时他带着姜旻一路从营地后面杀进来,掀了一路以来所有的帐篷,都没有见到被掳走的陈怀珠。


    情急之下,姜旻抓住齐王阵营的士兵便问皇后何在,在不知杀了多少人后,姜旻终于得到了皇后被关在西边角落里的柴房中的消息。


    他朝西边看去,那边已然烧起了熊熊大火,二话不说,他便与姜旻一路往那边而去,却在路上遇到了一堆伏兵。


    “大王料想的果然不错,狗皇帝还是来救那女人了,这可是你我立功的好机会!”


    在伏兵杀过来时,他一边挥剑抵挡空中的流矢,一边同姜旻吩咐:“救不出皇后,拿你是问!”


    元承均回过神来时,只望见陈怀珠冰冷的眼神。


    “我若真对你的生死置之不理,便不会……”他话说到一半,又转了话锋,“罢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陈怀珠甚是疑惑:“什么人?”


    元承均没回她,抓着她再度离开椒房殿。


    陈怀珠也万万没想到,元承均会直接带她去廷尉狱。


    即使到了五月的天气,廷尉狱因常年关押重犯,高墙厚重,窗户小且少,一进去便是一阵阴冷。


    廷尉狱中的小吏惊讶于圣驾突至,一时也手忙脚乱,有眼力见的给帝后见过礼后便跑去请他们的上级。


    元承均将陈怀珠的肩膀拢在怀里,头也不转地同小吏吩咐:“带路。”


    小吏稍加思考,便知晓天子要见谁,毕竟近几个月来满朝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处理春狩时齐王叛乱一事,能让天子亲自过问的,也就只有此事了,遂连连点头,又熟练地掌灯,引着帝后往里面去。


    陈怀珠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看着狱中的东西,只有一阵心惊胆战。


    狱中没有几盏灯,虽一路上以来大多数牢房都是空置的,但还是能隐约听到更远处犯人被审讯时传来的哀嚎声。


    “台阶。”元承均一把抓住她,在她耳边提醒。


    陈怀珠没回,也不敢再看两边的牢房,只顾着低头走路。


    到了某处,元承均停了下来,挥挥手,示意其他小吏狱卒都退下。


    “抬头,里面的人,认识吗?”元承均的声音中听不出半分起伏。


    陈怀珠战战兢兢地抬头,眼前之景吓得她当即失声尖叫。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绑在刑架上,手耷拉在一边,几乎已经到了皮开肉绽的地步。


    元承均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凉凉道:“这个人应当不陌生,他便是那日假托姜旻之名掳走你的人,我没让人杀他,他这样的下场,解气吗?满意吗?”


    “至于齐王,我判了他凌迟之刑,等该审的审完,便行刑,要去看看么?”


    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一脸惊惧地抬头看向元承均——


    作者有话说:30红包。


    第39章 在意。


    也是在这时, 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忽地重重的“嗬”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他因痛苦而发出的呻|吟声。


    “一个月了,我知道伙同谋反是死罪, 能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 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陈怀珠因为恐惧,下意识地抓紧元承均的衣裳, 然而她望见的那双眸子里, 只有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沉冷。


    她当即又松开了元承均的衣裳,发抖的手, 一时有些无处安放, 只好暂时先将自己的视线挪向四处。


    她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方才那句“谋反是死罪”。


    元承均为何要突然带她来看狱中被严刑折磨到几乎面目全非的人?是因为这段时间, 每回见面, 她不是提和离便是提废后么?是因为他对此已经忍无可忍了?


    所以带她来见此人, 甚至告诉她齐王要被凌迟处死的事情, 是在警告她么?


    警告她倘若她还敢生出“背叛”的心思, 便会落得像这二人一样的下场, 是么?


    她越想越害怕,不止是双腿在发软,明明身在阴冷的牢狱之中, 她的脊背仿佛也要被汗水浸的湿透。


    元承均静静地睨着她,他有些疑惑陈怀珠为何会怕成这个样子,她与那个男人之间尚且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狱中光线昏暗, 很难看清他身上的伤口,至于齐王的凌迟之刑,他本也是说活, 也不打算真带陈怀珠去,免得齐王又说出什么没边没际的话。


    他看着陈怀珠垂着眼,被他攥着的手腕上的脉搏跳动得剧烈,甚至连呼吸也变成了一截一截的。


    而陈怀珠分明人被半锢在他怀中,但从袖中探出来的手,却时而想要来抓他的衣裳,时而又缩回去。


    元承均心中流转过一阵复杂的滋味,除了疑惑,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本欲抬手去抚向陈怀珠的肩背,想做一个安抚的动作,然而在他将要碰到的一瞬,后者却先稍稍侧身,躲开了他的动作,让他的一只手僵在原处。


    陈怀珠虽则没有直接看见狱卒对身后之人动刑,可光是看到那一幕,她的鼻尖仿佛已经萦绕着一阵血腥味,她实在没有办法,低头去看脚下的板砖,而视力在此刻仿佛又分外的清晰,地砖夹缝里已经干涸的血迹、碎布条、还有别的东西,不要命地往她眼睛里钻。


    她又不得不仰头去看元承均,她眸眶中已经蓄上了泪水,声音也跟着发颤:“我们回去吧,陛下,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看了……”


    元承均看着她一边说话,身子一边朝下坠,本能地伸手托住她的腰身。


    陈怀珠还现在恐慌的情绪当中,几步之外又传来狱卒的声音:“陛下,齐王称听见了您的声音,想要求见您,说是有罪证要呈贡。”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响,这个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了,她也不想看见可能被行刑了的齐王,齐王先谋反后强掳她做人质,如今沦为阶下囚虽说他咎由自取,陈怀珠也觉得他应当得到惩罚,可具体是怎样的惩罚,她却一点也不想目睹。


    她对着元承均一遍遍地摇头,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丝哀求:“我们回去吧,不要在此处待了……”


    元承均从未见过陈怀珠这副模样,这副堪称狼狈的模样。


    他一时更是烦躁,他想到陈怀珠方才连站都站不稳,估摸着她大概也没办法靠自己走出去,遂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而去。


    那通报的狱卒也是个没眼力见的,竟在元承均经过他身侧时又问一句:“陛下,那齐王那边?”


    “让他等着。”元承均一脸不耐烦地扔下这句,“方才的事情,胆敢透露出去一个字,便和齐王一个下场。”


    狱卒便再不敢多话了,只恨自己方才不能将眼睛剜去,倒也不必这样担惊受怕。


    离开廷尉狱的这段路程仿佛格外漫长,陈怀珠闭着眼睛,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感受到一丝风的存在,眼睛隔着眼皮,才感受到一点光明。


    高廷尉刚被底下人叫过来,在牢狱门口撞上帝后,他不知皇后为何也会来此地,更不知皇后为何会满脸泪痕地被天子抱出来,是以只管低头打揖。


    一直等帝后走远些了,高廷尉才用眼神示意方才陪着帝后一同出来的那个狱卒,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狱卒想起天子那句警告,只剩下了连连摇头,“小人不知,小人什么也没看见。”


    高廷尉见他反应如此剧烈,不消多想,也知晓是出于何故,遂长叹一声,不再多问。


    而在圣驾未曾彻底离开廷尉寺的情况下,高廷尉也不敢擅自离开,只拘着手,站在大牢门口等待。


    不过多时,天子果然去而复返,但这次他身边没有皇后,想来应当是让皇后提前回宫了。


    元承均单手负在身后,一边抬腿朝大牢里走,一边问紧紧跟在身后的高廷尉“这段时间,齐王审的如何?该交代的都交代干净了吗?”


    高廷尉答:“未曾,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将他那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小妾藏到何处去了。”


    元承均“嗯”了声,没问别的,直接朝里面走。


    说来这还是继春狩一变后元承均第一次见齐王。


    他形状狼狈,发上的冠早不知去了何处,乱糟糟的头发垂落下来,几乎要遮挡住他所有的脸。


    听见狱卒一口一个“陛下”,齐王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见元承均的瞬间,喉咙中挤出难听的笑声,“终于肯露面了,这么久不露面,我还以为你早死在那夜的乱箭下了。”


    他身边立即有狱卒抬手朝他的脸便是一掌,“大胆逆贼!陛下承天之诏,是天命所归,岂容你在此满嘴胡言!”


    齐王慢悠悠抬起头来,“你没死成,倒还真是一件憾事,不然我可是很期待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记载本王这十三弟的死因,总不能真实话实说,写作为了将其皇后从敌营救出,身负数箭数刀,不治而亡吧?”


    他说罢几近癫狂地大笑起来。


    元承均并没有被这话惹恼,他勾唇冷笑,“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朕与皇后,都安安稳稳,反倒是你自视甚高,妻离子散。”


    “安稳?”齐王盯着元承均,“我方才看到的可不是这样呢,本王那个可怜的弟妹,似乎对十三弟你只有惧怕呢,真是可惜,你为了救她,差点连命都丢了,不过在她看来,反倒是你先弃她于不顾呢,我还真没想到,本王这十三弟竟然真会去救她,早知如此,本王便多在沿途设一些伏兵了,那你说,这会儿住在宣室殿的,会不会就是本王啊?”


    元承均满眼不屑,“痴心妄想。”


    齐王对此却不以为意,“好歹是你大哥,本王呢,多少提醒你一句,陈绍虽然死了,但她是陈绍当年强塞给你做皇后的事实不可否认,你如今恨不能将命给她的这副模样,邓夫人知道吗?韩公知道吗?你晚上闭眼的时候,当真不会想到他们吗?如果不是因为陈绍,他们根本不会死,你的良心能安吗?哦本王差点忘了,你应当是没有良心的,不然也不会为了仇人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这天下竟然真会有人爱上仇人的女儿!”


    元承均心中的情绪早已翻涌不止,但他仍旧面不改色,甚至唇角还衔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许久未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还是这么关心别人的事情,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你那个姓秦的小妾,和她腹中的孩子,以及你的王妃可甚是想念你,朕若是心情好了,或许能让你们到时候一起成为亡命鸳鸯,至于心情不好,朕也说不准,好自为之罢。”


    齐王闻言,果然脸色一变,还没等他再说话,元承均已经拂袖离去。


    元承均一转过身,嘴角的笑意立即冷却下来,高廷尉与其他狱卒揣测着圣意,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好在天子也没有别的示下,吩咐人牵了马过来,便头也不回地绕小道离开了廷尉狱。


    元承均一路快马加鞭,回宫后本想直接去椒房殿,但进了一趟廷尉狱,见了齐王后,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衣裳上沾了霉味,于是先回宣室殿沐浴更衣,而后才传轿辇去了椒房殿。


    陈怀珠从被强硬塞进帝辇到返回椒房殿,整个人的意识都是涣散的,她的眼前一片雾蒙蒙,甚至连视线都无法聚焦,元承均那张冰冷无情的脸一遍遍从她眼前闪过,她整个人都置在一种未知的恐惧当中。


    春桃在椒房殿外好不容易等到陈怀珠,一见到帝辇,便先迎了上去,只是甫一掀开帘子,她先看到的是陈怀珠煞白的脸,脸上干涸的泪痕,以及险些被她咬破的下唇。


    她不明情况,顿时吓了一大跳,忙喊了秋禾过来,一同搀扶皇后下辇,又扶着她一步步地走回内殿。


    陈怀珠一进殿便跌坐在榻上,她也没躺下,只是屈着双腿,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头,半晌,才声音轻颤:“冷,好冷,去给我拿毯子来。”


    春桃与秋禾对视一眼,难免觉得奇怪。五月的天气,再过一段时间殿中便可以放冰鉴了,她们娘娘怎么会觉得冷?


    春桃一边叫秋禾去传太医,一边从柜子里取了毯子,为陈怀珠披在肩上。


    秋禾不敢耽搁,只是一出椒房殿便撞上了匆匆赶回来的元承均,吓得她当即行礼。


    元承均一边褪靴,一边问:“皇后呢?”


    秋禾小声回答:“娘娘在里面歇着。”


    元承均点点头,一进门边便看见了披着毯子缩成一团的陈怀珠,他挥挥手,示意春桃退下,而后坐在榻沿。


    哪知他才靠近,陈怀珠便无比惧怕地朝后退缩,“不要过来……”


    元承均见状,心中先莫名地传来一阵钝痛——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先放前3000上来吧,一会儿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第40章 他怎么……


    他稍稍敛眉, “玉娘。”


    陈怀珠已经从他身上撤开了视线,并不应他这一声,只是用毯子再将自己裹得严实了些, 又朝后退缩。


    而元承均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回荡起方才在廷尉狱中, 齐王的那句“这天下竟然真的会有人爱上仇人的女儿。”


    他静静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陈怀珠, 没有再说话。


    仇人的女儿?的确如此,他恨极了陈绍, 恨陈绍对他的亲近之人动手, 恨陈绍独断专行十年,让他当了十年毫无尊严的傀儡皇帝, 所以他应当是要恨乌及乌的, 他应当是要恨陈怀珠的。


    至于爱上仇人的女儿?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陈怀珠?绝无可能。


    他不废后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千岁万岁名么?


    他留陈怀珠一命, 难道不是为了折辱她, 好让她尝一尝自己这十年的痛苦滋味么?


    他当时深入齐王阵营, 难道不是不想被齐王捏住把柄么?难道不是不想受人所挟么?


    想到这些, 他的神思竟渐渐淡定下来, 再看向陈怀珠时,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情绪。


    元承均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扯了扯陈怀珠肩上披着的毯子, “行了,多大点事,五月的天气, 披这么厚的毯子, 也不怕捂出毛病来。”


    然而对方却死死攥着毯子的边缘,不肯松开半分,像是刻意要与他僵持一般。


    陈怀珠看见覆在她毯子上的那只手, 没忍住发抖。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越姬,想起那个因为穿了她喜欢的颜色便被元承均下令杖毙的女子。


    她的神思已经几近错乱,她一遍遍的在心中告诉自己:元承均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一个疯子,如果有人的事情做的稍稍不顺他的心意,像越姬那样被杖毙竟然已经是万幸,更痛苦的是像今日廷尉狱中的人一样,被吊着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好想离开元承均。


    可是她又要如何才能离开呢?


    元承均看着她的唇在不停地动着,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才被他勉强压下去的那阵燥郁又拼命地涌上来,来势汹汹,要冲垮他的理智一般。


    正在僵持间,秋禾领着张太医进来了。


    元承均疑惑地看向张太医,问:“传太医作甚?”


    秋禾乖乖回答:“是娘娘早先回来的时候一直喊身上冷,奴婢与春桃觉着五月的天气并不应该,于是便自作主张请了张太医过来为娘娘诊脉。”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行,过来给她诊脉吧。”


    陈怀珠起初不愿伸手,还是春桃过来哄了许久,她才将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张太医诊过脉后,说陈怀珠这是惊惧过度,开些安心养神的方子便好,平时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她一旦情绪不稳定,怕是有寻机会自缢的风险。


    元承均点点头,示意春桃与秋禾带着张太医下去煎药。


    陈怀珠仍然不肯与他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处,静静地发呆,整个人坐在那处,已经与一座雕像没什么区别。


    阳光从窗子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却也像无法带来半分生气。


    “自缢”两个字不停地在元承均脑海中打转,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本想直接回宣室殿,想了想,又叫岑茂将待他处理的奏章搬到椒房殿来。


    还是他亲自在椒房殿看着陈怀珠会比较安心一些。


    元承均如从前十年间的很多次一样,坐在从前坐习惯的桌案前翻看奏章,陈怀珠就沐在暖光下,不看他,但也没有闹,他偶尔抬眼,竟然有些怔忡,因为这样的平静,在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但如今距离陈绍去世也不过过去半年的光景,这半年,竟然漫长得比那难捱的十年都漫长。


    而好似只要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就好像还与从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希望这样的平静可以再延长一些时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春桃端着煎好又晾至适口的温度的汤药入殿,元承均从陈怀珠身上撤开目光,继续去翻看手中的奏章。


    陈怀珠在春桃的侍候下,喝过安神的汤药后,很快拥着被衾睡了过去。


    元承均将处理到一半的奏章搁下,往床榻的方向扫了眼,起身,重新坐回榻边。


    许是汤药起了作用,陈怀珠的眉心终于不像那会儿一样紧紧皱着,被衾也因为她在睡梦中乱动的动作从她肩头滑落到胸前。


    鬼使神差的,元承均在替她掖好被子后,竟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睡梦中的陈怀珠顺着他的指节蹭了蹭,又将头偏转寸许。


    他心头一软,唇角亦没忍住弯了弯。


    要是她一直都像喝过药在睡梦里这样,该多好。


    元承均存着这样的念头,将自己外面的深衣褪下,仅着深衣,又掀起她的被衾,一壁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一壁叫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自己的手掌则覆在她腰腹的位置。


    一串熟稔的动作完成后,元承均才怔愣了下,这样的动作,竟还存在于他的骨子里。


    他闭上眼,将心中的杂念悉数摒弃掉。


    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元承均又听见怀中人口中开始含混不清地说起胡话来,言辞模糊,基本上很难分辨出她说了些什么,但有一句他听清楚了。


    是“别杀我”。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清醒,他睁开眼,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陈怀珠又咬起了自己的嘴唇,他看见的时候,她的唇已经咬破了皮。


    他立即抬手捏住陈怀珠的双腮,迫使她松开她的唇。


    “玉娘,玉娘?”


    陈怀珠猛然睁开眼,在看见眼前之人时,她翻腾着就要从元承均的怀中挣脱出去,“不要碰我,不要杀我,我再也不会穿藕粉色的衣裳了,不要像杖毙越姬那样对我……”


    她泪眼朦胧,语无伦次,这些话反复来回地说。


    元承均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不是她提起,他早都忘了越姬这号人。


    他将陈怀珠的头扳过来,说:“所以,你觉得我当时下令杖毙越姬,仅仅是因为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裙子?”


    见陈怀珠不答,他又解释:“我杖毙她,是因为她是齐王派到长安宫中的细作,只是被我提前发现了,明白么?她是细作,想要将长安宫中的情况悄悄传给齐王,所以,我才杖毙她。”


    “细作?”陈怀珠的情绪终于略微稳定下来。


    元承均“嗯”了声。


    陈怀珠还是不太相信,“不是因为她穿了藕粉色的衣裳?”


    元承均没有立即回应她这一句。


    他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促成他杖毙越姬的直接原因的确是因为她穿了陈怀珠喜欢的颜色,但至于他为何下这样的命令,他却已经找不到当时的理由。


    良久,他方模棱两可地说:“不是。”


    陈怀珠有些发怔,意识也有了短暂的清醒。


    越姬是细作,被杖毙不算冤枉,可她却并没有因此停止想要逃离元承均的念头。


    这样的人,对背叛最难以接受,但她所要的,在他眼里,又恰恰是背叛。


    她还是很害怕。


    毕竟元承均这样偏执的人,后面还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她根本无法想象。


    元承均抬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再次说:“不是因为衣裳,你如果喜欢藕荷色的衣裳,我明日命少府挑一些藕荷色的料子,你选一选。”


    陈怀珠心事重重,发不出一点声音。


    元承均只当她是还未曾缓过神来,将她重新往怀中拢了拢,“睡吧。”


    在她闭上眼后,元承均看着那瓣沾着血的唇,不受控制地朝前,将上面的血迹,一点点地吻干净。


    再次醒来的时候,陈怀珠的头很疼,半夜那次惊醒再睡过去后,她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一样,一直到春桃伺候她梳洗完用过早膳后,她脑袋还是有些木木的。


    张太医固定来给她请脉,问她今日的情况,她如实


    回答,张太医说不必担心,病去如抽丝,正常现象,还是要好好吃药静养,尽可能让心情舒畅,情绪稳定。


    陈怀珠没接这句,让秋禾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少府的人,乌泱泱的一群,除了捧着许多藕粉色的料子,还是进贡的时兴的花色和衣料,并一些模样精致的饰品、茶宠,立了一院子。


    陈怀珠才想起来这是元承均昨夜说过的话,只是她并未放在心上,提起元承均,她到现在,还是后怕更多一些,是故也没心情挑,叫少府的人又全部回去了。


    这事儿不出意外果然到了元承均耳中,他下朝来椒房殿后,问她:“从前不是喜欢?怎么一样都没看上?”


    陈怀珠别开眼:“再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来啦!此男就这样继续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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