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飞心底惨然。
他慢吞吞地咬住了苍白的嘴唇, 嘶哑的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即便能说,他也无法叫出自己的冤情。
一切事实都指明了这是付凌云和赵月仙的计划。
他答应过付凌云,跪在地上求过神威将军, 拯救他一门二十多条人命, 他纵使死上二十次也报不了神威将军的恩情, 岂能在此时背信弃义地喊冤?
杨雪飞缓缓地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擦过苍白的脸颊,月色下, 他整个人如浸湿了的纸一般憔悴。
“怎么?”周瑛莘眉头一挑, 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 “不愿意说, 还是不能说?”
杨雪飞再次摇头,被绑在车架上的手指笨拙地比了几个手势,试图告诉眼前的仙官:他并无冤情,甘愿伏诛。
周瑛莘皱紧了眉, 不知有没有看懂。
杨雪飞又手忙脚乱地打了几个手势,又比了个按指印的姿势——他在戏文里见过,受审的囚犯要在供状上按那印, 就算认罪了。
“……你若要认罪, 等到了北槛, 会有人录下供状。”周瑛莘背负着双手, 依旧眉头紧锁,“我再提醒你一句, 兹事体大,休要有半句谎言。”
杨雪飞垂下眼睫, 安静地点了点头——
仙界有南北两槛用作囚狱,南槛所囚多是道心不定的仙人, 自省多过于惩戒;北槛则是真正的大狱,只分活牢和死牢两处,即便是活牢,一旦进去了,不脱一层皮也决计不可能出来。
杨雪飞被蒙着眼睛拖进阴冷森严的石室,他能听到铁链与石壁撞击发出的回响,鼻尖始终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虽没有话本里写的用刑或哀嚎的凄声,然而这种任何动静都能造成回声的空旷更令他毛骨悚然。
他数不清脚下走了多少步、转过多少弯,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大狱的最深处,仙兵给他解开束带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金鞭铁钩,冷森森地挂在对面。
杨雪飞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他被按着跪下,双脚和左手被缚在身后的木桩之上,只留了一只右手尚能活动。
“今日有人审他?要动刑?”他听到背后的仙兵正在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陛下吩咐过,先不动刑,避免多生冤狱。”另一个仙卒道,“——不过这事儿多半是十拿九稳,神威军动手前,供状都已经拟好了。”
杨雪飞闻言不免心中有些空落,他还想再听几句,却听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石门被推开,那个蓝袍监正周瑛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的是那位杨雪飞见过的副将军沈秘。
周瑛莘手里拿着一张宽大的供状,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可见罪行罄竹难书,周监正却一边看着,一边紧皱着眉头,双眉间似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份供状为何写得如此详细?”周瑛莘问,“可都查实过?确无编造之嫌?”
“监正说笑了。”沈秘不卑不亢地答道,“这里头的事哪是我们敢编的——多半是陛下亲口交代给付将军的实情,我们不过是梳理成文罢了。”
周瑛莘的动作一顿,又道:“陛下将此事全权交托于神威军处理?他自己不再过问?供状签下后就地处刑之时,陛下也首肯了?”
沈秘面对这一长串的问题也不为所动,只笑道:“此事证据清楚确凿,自然是办得越快越好——仙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威胁到陛下安危的大事了。付将军的意思自然是迟则生变,尽快斩草除根。”
杨雪飞越听越是心惊,这二人既能当着他这个未决犯的面讨论此等秘辛,显然是压根就没把他当成活人。
周瑛莘的眉头这才慢慢地舒展开了些,问题却是未曾停下:“那么他背后之事呢?也不用再加严审?”
“来往书信均已查获,再多的事,他这个弃子恐怕也不会知道。”沈秘道,“而且你看他这个身板,细皮嫩肉的,这墙上随便拿一件下来,挨上几下恐怕都没有活路,何必多事。”
周瑛莘终是缓慢而凝重地点了点头,收起供状,礼貌地请沈副将及其部署先回去。
几人临走前,他又想起了一个惯例的问题,随口问道:“沈副将,此人身份你们核对过吧?”
“您放心。”沈秘笑了起来,“将军亲自把人引进了萍湖水榭,才让我们去围剿的。他虽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见过面,但有谁能熟得过将军去。”
周瑛莘颔首,二人互行一礼,囚室的门才缓缓地关上。
石室一瞬间变得幽冷漆黑,周瑛莘挥了挥手,一排白色的烛火悠悠然起,映得杨雪飞的脸越发苍白。
“水镜仙,”周瑛莘道,“刚才我们说话你都听到了?”
杨雪飞仍然口不能言,只点了点头。
周瑛莘显然对他失声一事仍心怀疑虑,但到底付凌云官大一级,定案行刑之事催得甚紧,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
他将供状摊开在杨雪飞的面前,又将一支蘸满了墨的笔搁在一旁,说:“你看看这份供词,神威将军——听说他是你发小——亲自拟的。有什么冤情,你直接圈出来,若不能说话,便用写的。”
杨雪飞慢吞吞地提起了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若真要他去圈,他能将整张供状都圈了。
听适才二人所说,供状上之事既有紫薇帝君亲自指认,多半是赵月仙亲自所为……纵使他愿意背信弃义,事到如今,他穿着赵月仙的衣服,在赵月仙家中被捕,昨夜又以赵月仙的身份见过这许多仙人,他又能如何辩白?
更何况……更何况,若他真的拆穿了付凌云的计划,岂不是以怨报德,不仅报不了恩,反倒要害得付凌云身陷囹圄?任神威将军再受宠幸,犯下这样欺君罔上之事,恐怕也不得善终。
杨雪飞心下一动。
——付凌云何尝不是信得过他的为人,信得过他的承诺,才敢如此将生死之事交托?
即便是陈启风也未曾如此以性命信任他,如同最隐秘的地方被触动了一般,杨雪飞心头微微一软,一时间让他连供状上的字迹也不想再看了。
——上面写了什么,似乎确实并不重要。
他忽然放下了笔,咬破手指,便要朝那供状上按下。
这个举动连周瑛莘看了都极为惊讶,周监正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严厉地问道:“你都看清楚了?”
杨雪飞怔了怔,接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都看清楚了?”周瑛莘再次问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知道,这上面的任何一条罪状,都够你上劫火台,被万雷之刑千刀万剐一次!”
杨雪飞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在兰溪渡喝过他一口酒的那个死囚。
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这世间有一个无辜之人因他受凌迟之刑而死,今日他便同样身受千刀万剐以还之——或许早在他们于刑场上对视那一眼时,已注定了他们将会拥有相同的结局。
他没有再看向周瑛莘,颤颤巍巍地将手印按在了供状之上,最终沉默地收回了手指。
周瑛莘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声。
他推开门,唤进来两个仙仆,吩咐道:“水镜仙已认罪,不必再关在刑室。替他松了绑,带去外头的房里。”
两个仙仆点了点头便过来搀扶杨雪飞,杨雪飞被捆缚许久的手脚终于得以放松,手腕脚腕处勒出的血痕风吹过都疼得厉害。
他感激地朝两个仆从点头致谢,两人古怪地看着这个礼貌到有些拘谨的死囚,难以相信他会犯下那样胆大包天的弥天大罪。
周瑛莘同样神色莫测,他亲自带路,挑了间轻刑犯的囚室,里头甚至有草席卧榻,桌上还有一卷书和几盏灯——上一个关在这间囚室的人显然刚离开不久。
“依照神威将军的命令,应在你认罪之时便就地格杀,先斩后奏。”周瑛莘道,“但万雷之刑非同小可,我现在就要去面见陛下,请他亲笔勾决——无论如何,明日之前,你就好自为之吧。”
杨雪飞深深地朝他躬了躬身。即便未能领受好意,他也深感于周瑛莘一次次的好言相劝。
周瑛莘抬手扶了他一下,又朝一旁的仙仆道:“留一份供状的抄本在这里,让赵仙子仔细地再看看,免得做了冤死鬼。”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看了杨雪飞一眼,最终大步离开,行色匆匆如来时一般。
杨雪飞目送几人远行后,慢吞吞地坐到榻上。
他的双手双脚绑久了,仍然酸胀得厉害,他一点点沿着经络给自己揉着,揉了会儿又觉得好笑——明日、明日就要……
……这一切仍然像一场噩梦一般。
他倚在软榻上靠了会儿,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天顶,忽然想到,师兄此时在哪里呢?
也和他在这同一片天上吗?
自幼时起,每每到了考教前夕、犯错惹祸、或遇到其他惊险可怖之事时,他就会想到师兄,想师兄在哪里?师兄在什么地方?如果师兄在他身边,一切会变得怎么样……
他思绪万千,辗转反侧,最终下意识地展开了手里的黄纸,只觉得那些字像蚊蝇一般在眼前乱飞,看着看着,他竟然痴痴傻傻地从里头看到了师兄的名字……这多半是幻觉……
等等……
杨雪飞猛地坐直了身,他再一次凑到那张抄本前,仔仔细细地看着——不知为何,这抄本上似乎比他所签的那张供纸上多出了一行字来。这行字被人用朱笔写着,像是新长出来的一般,细细地夹在两行墨迹之间,尤为显眼:
“昭明三十二年一月,与鬼道第九府府主浧九幽来往书信,暗通款曲……
相约谋害忘生门、利用陈启风之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贵人[VIP]
杨雪飞大惊失色。
谋害忘生门, 利用陈启风——
浧九幽率人攻上栖凤山之事,他原本以为只是逞一时之快,以雪三年前那一剑之耻, 万万想不到背后竟然另有隐情!
这事情追根溯源竟能查到赵月仙身上, 不仅如此, 付凌云既能设计为赵月仙隐瞒,自然对此事亦有所知。
付凌云……
杨雪飞幡然醒悟。
那日飞龙川畔初遇之时,并非付凌云救他, 而是浧九幽与付凌云一唱一和演的一场戏, 无怪浧九幽对付凌云如此客气, 放任付凌云伤浧九幽门下多人而不露面, 付凌云亦对他点到即止,毫无追究之意。
他又想到陈启风曾对他说过,付凌云身上已有些不中听传闻,让他切莫盲从。彼时他只道师兄忧愤失常, 做事猜疑不定,现在想来,身在迷局的竟然是他自己。
杨雪飞双手不住地颤抖, 他又凑近烛火去看那张供状, 供状上似乎也被施了法, 靠近火光时, 殷红的字迹一行一行得从字缝间钻出来,每个字都堪称触目惊心……
赵月仙不仅勾结阴邪, 还暗修邪术残害同僚,甚至趁献舞之机盗走了天帝陛下的内丹, 致使天帝陛下失去了千年修为,多日未能临朝, 朝野间生出了帝星危陨的谣传,致使军心动荡、流言四起。
纵使杨雪飞不谙世事,也隐约猜到这是开战的征兆,若真让赵月仙假死脱身,他岂不是立刻就要……
杨雪飞忙跑到铁栏前,嘶着喉咙喊了几声,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弄出的声响根本传不出这件石室。
他回到囚室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连带着脚踝处的咬伤也再次疼痛起来,他盘算起赵月仙脱身后的计划,又想到了师兄的安危,越想越是心乱如麻。
“你踩得我脑门疼。”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忽然从脚下传来,“干什么呢?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
杨雪飞吓了一跳,发觉脚下触感绵软,果真是踩到了什么人的身体。
他忙收回鞋尖,定睛细看,只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模样的人从柴草堆里钻出来,瞅见他便嘿嘿一笑。
“你怎么回事呢?周瑛莘怎么错把你关我屋里来了?”
只见这人身形纤长,脸上衣上沾满了泥巴柴灰,却掩不住肤色雪白,面容姣好,只是言语间吊儿郎当没个正型,一开口便如戏弄般:“瞧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贼胆,秦灵彻关你干什么?”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杨雪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好随便打了个手势。
那人竟然看懂了:“小哑巴,你有冤情?”
杨雪飞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他这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直到此时才几乎要流下泪了。
那囚犯哼笑一声,吓唬他道:“秦灵彻每天要冤杀几百人,几千人,剥他们的皮做枕头!你哭又有什么用?”
杨雪飞抿紧了嘴,泪珠止不住地沿着腮帮子滑过,他指了指自己,有指了指门外,比了个着急的手势。
“急着出去是吧?”那人狡黠一笑,“你叫我一声爷爷,我给你支个招,怎么样?”
莫说叫爷爷,就算是叫祖宗杨雪飞也愿意,只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冲那人比了比口型。
那人也不为难他,只是满意地大笑了几声,接着挤眉弄眼地道:“小哑巴,你知道你爷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杨雪飞得了他的承诺,自然也不嫌烦,乖乖地冲他摇了摇头。
那人道:“那你认识秦灵彻那个混蛋玩意儿吗?”
杨雪飞仍然摇头,只隐约间觉得这名字熟悉。
“哦,你们是不怎么提他的名字。”那人道,“那就是天帝老儿的真名,他姓秦,名号上灵下彻,你修为不高别学我念,念出来烫嘴。”
杨雪飞一愣。
“我是给天帝老儿做事的。”那人得意地甩了甩沾满泥浆的衣服,得意不了多久又蔫吧下去,“最近有件事做得不好,被他关在这里,每天穿脏衣服、吃馊馒头,还要挨打,听别人念经。”
杨雪飞讶然,不免担忧地比口型道:那你岂不是身上有伤?
“哎呀,我又不是你这种小傻瓜,我会念咒施法,练就金刚不坏之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啊。”
那人下流话信口而来,听得杨雪飞一阵脸红,他瞧了又觉得有趣,于是伸手捏着杨雪飞的脸扭了一下:“接下来的话你听仔细了,一会儿到了三更,会有狱卒来拉我去打板子,他们都是外面派进来的,天帝的亲兵,不是神威军的人,也不是周瑛莘的人,你就打扮成我的模样,给他们带出去……按我给你说的路走……”
他说着又在杨雪飞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了一番,杨雪飞眨着眼睛将信将疑地听着,一边听一边问:那不会给您添麻烦么?
那人嘿嘿一笑:“没人敢惹我,反倒是我专爱给秦灵彻添麻烦——况且你不是有冤情么?他们不都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见他又漫天乱扯,杨雪飞忙打断道:你就不怕我骗你?
那人忽地瞪着他道,目露冷光,那双眼睛竟是幽绿色的:“你敢骗你爷爷吗?”
杨雪飞忙摇头。
“那就是了。”那人点了点头,又神神秘秘地道,“就算骗得了我,难道骗得过秦灵彻吗?”
杨雪飞似懂非懂,就在他迟疑间,一把湿泥已糊上了他的脸。
那人道:“抹匀点!快!”
杨雪飞只迟疑了一下就听话地把脸上的湿泥一点点涂开了,那人又连着催了他几句,果然没等他将衣服都用泥浆浆洗一遍,石室前已响起了脚步声。
那人立马钻回了柴草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示意杨雪飞不要怕。
杨雪飞心思百转,不知该不该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怪人,又或许等明日周监正前来,他可再一并秉明冤情,那周监正瞧着也算是通情达理……
就在他思索间,囚室的门打开了,果如那人所说,这批人所穿衣着与前两拨人均不相同,为首那个竟然对他极其恭敬地欠了欠身道:“谢仙君,冒犯了。”
杨雪飞听到这个称呼,蓦地回头看向那对柴草,那人又冲他挤眉弄眼,他只好硬着头皮站直了身,点了点头,跟着这支帝君亲卫走出囚室,在众人的裹挟中走向北槛的偏门。
走到门口时,杨雪飞的脚步忽然一顿,紧接着他握紧了拳,深深低下头去,借着亲卫高壮的身体挡住了自己。
——沈秘为首的一队神威军正与他们相对而来,整齐划一地朝他方才的囚室走去,刀尖闪烁着惨白的银光。
周监正自然不在其中。
付凌云今晚就要他死,他根本等不到明天!——
谢仙君说得并非谎话,他们这一腾云而行,走得很安静,也很离奇。
没有人注意到簇拥之人并非仙君,而是个修为低微的小修士,也没有人在意他一言不发的沉默、荒腔走板的打扮,仿佛这位谢仙君一贯如此不着调,凡人乞丐哑巴泼皮都当过,众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杨雪飞谨记着那仙君的嘱托,双目紧盯着云下的景象,一眨也不敢眨。
当他们经过一座高阔森严、玉阶百级的殿宇,转至一处花影缤纷的清幽静院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从云端跳了下去!
那卫兵显然没想到他突然发难,竟也没有施法抓或追他,而是任他扑通一声掉进那内宅之中。
即便是跌倒在云团之上,杨雪飞也疼得一哆嗦,他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水声奔去,他要去找飞龙川——只要一路顺流而下,他就能回到凡间,找到师兄,让他小心赵月仙和浧九幽的计划。
他艰难地跑了一段,连气都不敢喘一口,跌跌撞撞地奔波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发现不知是因为忌惮那位仙君,还是因为他脚下这处内宅是什么禁地,身后的人似乎没有追来。
杨雪飞来不及细思,只顾着往水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然而,就在那段湍急的溪流出现在他眼前之时,他猛地止住了脚步,险些软倒在地。
——他听到了一阵清幽的箫声。
——是付凌云!
杨雪飞惊得汗流浃背,所幸付凌云似乎并不是为他而来,而是在吹箫供人取乐,与他同行的另有旁人,二人间或言语,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声音断断续续,说的什么听不真切。
杨雪飞也顾不上听他们讲话,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手指不断握紧了又松开,腿上旧伤因反复撕扯而鲜血淋漓,高高肿起,他也再没有力气往回跑了……
他无措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了那堵矮墙围起的宅院上——只见院门洞开,内里似乎并无人影。
杨雪飞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他再次拖着绵软的双腿,扶着墙面站了起来。
他要赌一把。
他轻悄悄地从偏门走进院中,避开正厅、书房,钻进了角门,终于挑选了一处一看就许久未住过人的小院厢房,蜷缩着躲了起来。
只要藏到付凌云离去……
他湿淋淋的背脊紧紧地贴着墙根,心脏几乎跳到嗓子口。
只要熬到付凌云离去而不被发现,他就可以下飞龙川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帝君[VIP]
杨雪飞不知自己在墙角蜷缩了多久。
连日一惊一乍下, 他早已精疲力竭,一路跑来时提着一口气倒也罢了,此时骤然歇下, 几乎一溃千里, 蝰毒趁虚而入, 竟又提前蠢蠢欲动起来。
杨雪飞冷得牙直磕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哆嗦地看了眼屏风后那张小架子床, 上面铺着锦褥, 压在褥子上的是一床淡紫色的绣衾, 再上头摆着一对绣鸳鸯的软枕……
他咬牙忍着诱惑, 擅闯进他人居室已是极其无礼,这一身脏污的,又怎么好去沾染了他人的床榻?
无奈杨雪飞实在冷得厉害,他又看了圈屋内, 目光落在了外间罩布拖地的帷案上,那帷布厚实细密地垂坠而下,流苏曳地, 不露缝隙。
à?¤¨?i¤-?à§???杨雪飞心中一动, 最终朝屋内无人处行了一礼, 便矮身钻到了那帷帐下面。
帷案下堆叠着几只桃花木木箱, 包角皆以金饰,亦是华贵非常, 所幸杨雪飞身量瘦小,几个木箱交错间留下的空隙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叫他刚好能蜷缩进去。
如此又是木箱、又是帷帐的,他身上总算暖和起来, 杨雪飞软软地靠在箱子中间,嗅着鼻端淡淡的莲子清香,又偎依了许久,竟是隐隐犯起了瞌睡,上下眼皮子不住打起架来。
大约到了午时时分,廊下传来仙童仙仆的招呼声,说屋主人要留神威将军用午膳,叫人去凡间接两个厨子上来,做些仙家吃不到的“稀罕口味”。
杨雪飞猝然醒转,心道若那二人要用膳,定要到内膳房去,必不会再逗留河边。
这般想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帷案底下钻了出来,仔细地擦掉地上不慎间沾染的血迹,便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去。
然而,他刚走不过数步,就听到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正沿着走廊徐徐接近。
杨雪飞忙再次钻回桌下,闭紧了眼睛,双手合十,祈求那脚步速速经过。
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哒哒声在门前停下时他的心跳几乎也要跟着停下了,所幸那两人只停了一息,便又往前走去。
杨雪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几乎虚脱地靠在箱子上。
正准备再钻出帷案时,忽听“咯吱”一声,这间厢房的门竟直直被推开了。
杨雪飞差点惊叫出声。
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差点掉下泪来。
“陛下?”付凌云的声音声音从高处传来。
杨雪飞僵了僵,反应过来时不免大惊失色。
他这才知道自己贸然闯入的是什么地方!
“——陛下何故折返?”付凌云又问,声音谦恭温驯得不似杨雪飞从前认识的那个神威将军,“此处是陛下内宅,下官不得轻易逗留。”
杨雪飞只盼那人快快点头,然后关门离去,然而不知为何,今日总是事与愿违。
那人略做思索,便开口笑道:“凌云又不是外人,何必与我客套。我内宅经年无人,今能迎客,倒是它的荣幸。请——”
帝君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别提杨雪飞惊讶,即便是付凌云都无法开口拒绝。
神威将军当即躬身道谢,迈入屋内。
仙童立刻进来点了香,斟了茶,帷帐微动,杨雪飞察觉到一人轻飘飘地坐在桌前,另一人仍然侍立在旁。
秦灵彻轻笑一声:“可是有外人在,令凌云拘谨了,我让他们都退下可好?”
付凌云忙道不敢,也跟着在帷案对面坐了,他身形高大,却坐得极小心,连帐子都没有碰动。
杨雪飞摒紧了呼吸,几乎陷入了绝望。
——以这二人的本事,他如何能瞒得过去?即便是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露馅了。
紫薇帝君却好整以暇,甚至纡尊降贵地亲自斟起了茶。
温热的茶水带着烟雾缭绕的热香浇在一旁雁形的滴水小玩上,滴滴答答、从从容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听在焦急之人耳中,却是十足的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地岂止杨雪飞一人。
秦灵彻又斟了一杯茶倒下,滴水声加快了,斟到第三杯方递给付凌云,付凌云连忙站起身,双手接了:“凌云此行本就过大于功,心怀愧疚,陛下如此相待,凌云实不敢当!”
“爱卿说笑了。”秦灵彻含笑摇头,声音柔和,“贼首已被擒获,不日便要处决,爱卿何过之有——那日听闻斩雪剑失,我一时心急,才在御令中说了重话。若爱卿念念不忘,倒像是还在埋怨于我了?”
“凌云怎敢。”付凌云屁股还没坐回椅子上,又被这句话说得直挺挺地站起来,言语间连称呼都不知不觉地换了个,“都是罪臣分内之事,陛下当日申斥得是,罪臣每日反思,不敢遗忘。”
秦灵彻只笑不答,伸手扣了扣桌面,示意他坐回去。
那杯茶又一次递到付凌云手边,一来一回已经凉了大半,付凌云也顾不上品味,举起茶杯便如喝酒般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秦灵彻拿手指点了点他,“你喜好往来凡间,我特地请人寻来了九幽山云雾山庄的茶叶,你就这么暴殄天物。”
付凌云惭愧道:“臣驽钝。”
帝君陛下没有再说话,只有桌上的茶玩仍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桌下的杨雪飞因为不敢呼吸而涨得双颊粉红,桌上的付凌云亦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时间因为静默显得尤其漫长,没有人帮他转移注意力,杨雪飞只觉自己绷紧蜷缩的手脚越来越酸胀难忍。
只听得秦灵彻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杯茶,茶杯“咯嘚”一声放回桌上,就在此时,一个仙童匆忙赶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灵彻动作一顿,看向付凌云,神色讶然:“凌云,沈副将有急事要见你。”
付凌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沈秘这个时候要见他,一刻也等不得,那必然是那件事出了问题。
他顿时心急如焚,脸上却不敢露出异常,只道:“陛下,沈秘不懂事,扰了您清净,我这就出去——”
“确实不懂事。”秦灵彻挑眉打断了他,眼睛却是看向面前的小仆,“——你这般唐突,岂不是扰了我和将军品茶的雅兴。沈秘有什么事,不妨让他直接进来说话,我这儿难道还见不得客?”
付凌云:“……”
杨雪飞隔着帘布间的缝隙看到他垂落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一身红袍的沈秘风尘仆仆地赶来,在门外解了佩剑跪下,利落短促地行了礼。
秦灵彻摆了摆手,没有应答,只淡淡地对付凌云说了句:“问话。”
付凌云转过身,声音沙哑僵硬到了极点:“沈秘,什么急事让你冒失前来?”
沈秘不知是紧张过了头,还是急于推脱责任,顾不上神威将军言语间的暗示,就脱口而出:“陛下,将军!北槛看管不严,让赵月仙走脱了!”
付凌云猛地拍案而起:“什么?”
桌上的茶玩因为他突然起来的动作滚落在地,“喀嚓”一声碎成了两片,正好重重地砸在了杨雪飞腿旁。
杨雪飞受了惊,猛地一收腿,衣袂摩擦间发出一阵唆唆声,紧跟着整间厢房都安静下来。
付凌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想说什么,秦灵彻已率先开口,一边擦拭着手上的茶水,一边温声道:“何必动怒——沈卿,接着说。”
沈秘的脸色也已变得如付凌云一般精彩。
——瑟瑟蜷缩着的杨雪飞自然不知道,刚才那阵挣动间,他有半片衣袖已悄然露在了帷帐之外。
“陛、陛下……”沈秘重重地一个头磕在青石板上,什么也顾不上了,只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付凌云也僵直地矗立在一旁,神色比不断磕头的沈秘还要难看。
秦灵彻这才停下擦手的动作,好笑地看着他:“我何时说过要怪罪你,你怕什么,接着说便是——那水镜仙走脱了,去了何处?可曾搜寻?”
沈秘绝望地看着桌子下那片“水镜仙”的衣摆,早已想好的说辞此时卡在喉咙口,再难讲出半个字来。
秦灵彻不解,蹙眉问道:“难道沈卿未曾命人搜检,便来了此处?”
“臣——臣——”沈秘结巴了好一阵,方找好了措辞,艰难开口道,“臣追着那叛徒行至附近,便,便跟丢了踪迹——”
“——臣想着将军在此处,便一面派人搜寻,一面前来,将——将此事,禀,禀报将军——”
他这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欲哭无泪,好不容易说完,帝君陛下才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对面的神威将军。
“看来凌云御下甚严,叫沈卿如此惧怕。”秦灵彻微笑道,“人既然丢在北槛,便是周瑛莘的首过,你二人我一人也不降罪,三日内将人寻回正法,将功补过,如何?”
二人一时间竟然无法应答。
秦灵彻也不在意,只是轻轻地拉了拉帷帐,当着二人的面将露在桌外的那片灰蒙蒙的袍角彻底遮住了。
“另还有一事,适才忘了告诉你们。”帝君陛下道,声音依旧如和风细雨般温润儒雅,“……我近日在此处闭关疗养,若水镜仙果真往此附近而来,我理当有所觉察,然而……沈爱卿恐是寻错了方向,还需迷途知返啊——”
“你听明白了吗?沈爱卿?”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莫测[VIP]
厢房内如死一般寂静, 沈秘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主帅,竟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灰败无措。
“……陛下,”他斗胆道, “贼人狡猾, 三日……三日恐怕时间不够。”
他说完后便低下头, 不敢看紫薇帝君的脸色。厢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秦灵彻却没有看他,而是悉心端详着他的爱将, 过了许久, 才短促地笑了声。
“凌云, 我在等你说话。”他道, “——凭你的好本事,三日时间不够么?”
付凌云握紧了拳头,目光忽明忽暗,终于他忍无可忍地离席, 在沈秘身旁跪下,咬牙道:“陛下明鉴。此事三日内罪臣必会有所交代!”
秦灵彻忽略了他眼底的杀气,平静地点了点头道:“你们两个都是事必争先的急性子, 既如此, 我也不留你二人用膳了——去罢。”
沈秘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爬起, 付凌云在一旁托了一下他的手肘,两人才一并站起来。
二人再度行礼拜别, 秦灵彻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沈秘几乎落荒而逃般离开帝君的视野, 付凌云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刚想与这位副官说话, 又听里头不轻不响地唤了声:“凌云。”
他忙头皮紧绷地折回去,只见秦灵彻看向他,眼睛里带着歉意:“适才忘了问你要一件东西。”
付凌云茫然道:“什么?”
帝君陛下顿了顿,用手中的玉箸点了点桌面,挑了挑眉,好似在疑惑他为什么发问:“解药。”——
桌下的杨雪飞自然没法看到,付凌云仓惶离去的背影最终与沈秘一般无二。
秦灵彻似乎没有挪步膳房的意思,而是吩咐仙童在此间摆膳。
帝君陛下也要吃东西吗?
杨雪飞心里总觉得奇怪。
修仙之人视辟谷为半步踏入仙境,辟谷后自然不会再吃俗物,以彰显自己异于凡人。神威将军更不必多说,时常拿他的饥饱来取笑他,喂他和喂鸽子无异。
——帝君陛下却要吃凡人的东西。
头顶上,仙童来了桌边两三次,放下一二碟小菜,一碗汤,听起来这膳食也布置得极其清俭,甚至不如付凌云那日在私宅请他吃的那顿奢宴。
秦灵彻温声吩咐众人退去,又亲自起了身,合拢了窗前的纱帘。
杨雪飞心中隐隐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帝君陛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虽轻柔平和,却不容忽视。
“人都走了,帘子也拉起来了。”秦灵彻莞尔道,“我看过了,外头没人偷看——还不敢出来?”
杨雪飞再掩耳盗铃,也没法说服自己帝君陛下是在跟别人说话。
他咬紧了嘴唇,又犹豫了片刻,才艰难地挪动起身,无奈手脚俱麻,四肢僵硬,他废了好些功夫才翻过了搁在身前那只大箱子。
眼前忽然一片大亮,他在晦暗处蜷缩久了,双目一时反应不过来,差点又要落泪。
视野再次清晰过来时,杨雪飞几乎呆呆地定在当场。
只见帝君陛下身着一席浅紫色的常服,手执一杆精致小巧的便面扇,扇柄挑起厚重的帷帐,正安静地看着他。
不同于他从前见过的仙官、仙将那般神威莫测,紫薇帝君长发披散,身形修长,眉目如春岚过山,淡笑似清风送月,一身素袍不显奢靡,只零星缀了些简单的银饰,细看来不仅不吓人,反倒有几分文秀的书卷气。
杨雪飞却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可是身上不适?”秦灵彻没有错过他的一丝举动,“——委屈你了。”
杨雪飞连连摇头,他赶忙从桌底爬出来,试图搬弄自己麻得仿佛不存在的双腿,做出个礼貌的跪姿来。
秦灵彻饶有兴致地看了会他的动作,确信他做不到后,才扇柄一拂,一阵清风悄自袭来,将他徐徐托起。
杨雪飞鸡啄米似的点头致谢,他想开口,无奈口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灵彻道:“琼英毒是收集落花制成的——这世间最不会说话的就是花花草草,你摸摸自己的舌根,看看是不是被变成叶子了?”
杨雪飞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实在做不出当着帝君的面往嘴里摸的动作,只能笨拙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感谢相告。
“解药在桌上。”秦灵彻又提醒他,语气温和且耐心,仿佛他是什么牙牙学语的幼童,要长辈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做事似的。
杨雪飞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青瓷瓶,正放在付凌云方才坐过的位置边——原来这就是帝君陛下让他留下的解药。
帝君到底知道多少?
杨雪飞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谈话,对付凌云、沈秘二人而言有多生死攸关。
无怪乎神威凛凛如付凌云临走时竟也气息凌乱、步伐焦灼,这瞒天过海的欺天大罪,饶与不饶、戳破不戳破,竟都在眼前人一念之间。
他下意识又看向帝君,后者竟也正看着他,一双点漆似的黑眼睛似乎能把他从外看到里,沉沉如无星月亦无止尽的寂夜。
杨雪飞总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秦灵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怕苦吗?”
杨雪飞连忙摇头。
秦灵彻微笑道,语气如哄他一般:“那就好,我只给付凌云准备了饭,没给小孩子准备糖。”
杨雪飞脸一下子红了,只怕坐实了自己怕苦,赶紧端起那只药瓶,也不管里头装的是什么,仰首便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滚入喉咙中时,他立刻就意识到秦灵彻在骗他——这解药清甜沁润,分明一点也不苦。
胀痛的喉咙口在接触到药液的一瞬间便恢复如初,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嗓音全然恢复如初。
“陛下。”他连忙低头道,“雪飞见过陛下,多谢陛下赐药。”
秦灵彻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必拘礼。坐下,先吃点东西。”
杨雪飞又是一愣。
他虽饥寒交迫,却无论如何不敢在这位三界共主之前动筷,更何况秦灵彻低眉看他的眼神总让他心生惶恐。
秦灵彻悠悠看了会他局促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低声道:“你冒名顶替捺印在先,认罪后却又脱狱亡逸,闹得我这天宫鸡飞狗跳……”
杨雪飞身子绷紧了,胆战心惊地听着。
“……若现在不好好吃饱了,一会儿我如何与你算账?”秦灵彻笑道。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申斥[VIP]
杨雪飞一双筷子拿起来又想放下, 踟蹰多时,才象征性地喝了几口莲子羹。
他心乱如麻,实在吃不下多少, 几次停下筷子偷眼看向秦灵彻, 后者却似乎怕他不自在, 未曾看他,只拿了本书走到屏风后,远远地倚着窗边看着。
杨雪飞不敢打扰紫薇帝君读书, 只得又勉强自己吃了几筷子。
这样几次三番, 等到一桌菜都快冷了, 对方才终于收起了书本。
杨雪飞忙起身下拜道:“多谢陛下恩赐——陛下适才所言之事, 雪飞已知错,还请陛下赐罪。”
紫薇帝君分明容色和悦,连始作俑者的付凌云都未加苛责,但不知为何, 杨雪飞却不敢有半点侥幸之心。
秦灵彻撩开纱帘,缓步而来,亲自伸手搀起了他。
“刚才你也都听到了, 我不喜欢以朕自称, 也不爱别人跪拜拘礼。”秦灵彻缓缓道, “你诚实以待, 虚心悔过,便比那些繁文缛节都强。可明白?”
杨雪飞连忙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也不必再多做纠结,任由秦灵彻将他拉到桌旁用以歇息的长榻上, 两人并肩坐着。
“你既知错,那便说说, 错哪儿了?”秦灵彻这才问道,声音不疾不徐。
杨雪飞一愣。
他只觉这场景不像是帝王问罪,倒像是往日里狄青云训斥弟子——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用戒尺一一罚之,最后又和颜悦色地安抚。只是他从未真正走进那间书房内,狄青云对他少有教化,他至多只在外边听着。
他自不敢暴露这非分之想,也不擅长和那些师兄一样撒娇卖乖,便仿着过去陈启风答话的样式说:“雪飞不该未看清供词便签字画押,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事。”
秦灵彻闻言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雪飞隐约明白,这是他没说到点上,只道是自己说得不够。所幸他最擅长从自己身上找错误反省,忙接着道:“我也不该在画押之后擅自逃狱,又擅闯陛下的内宅,弄脏了屋里的陈设,还躲在桌下偷听——”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秦灵彻的眉间微微一收,立刻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声音也轻了下去,“雪飞驽钝,还请陛下明示……”
秦灵彻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北槛未验明正身便行问罪,给你招致杀身之祸,逼得你铤而走险,这是我的过错。内宅送你也罢,何需为此道歉?”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妙目如同秘色釉般无中生水。
秦灵彻忽然执起了他的手,只觉一阵暖意自皮肤相贴之处袭来,杨雪飞微微一颤。
——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身份,他还以为他握住的是一双凡人的手。
修道之人往往身体也会因修为而变化,付凌云的功法霸道刚猛,气息便如烈阳般炽热;陈启风则修为无常,双手一阵偏冷一阵偏热。
然而天帝陛下的手放在他身上时,如十余年前弃他的父母、比邻的长兄、哭别的旧友一般,温热亲近,令杨雪飞不由自主地往这如同故乡般的热源贴去。
秦灵彻自不介意他这小动物似出自本能的举动,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雪飞既签了供状,为何又突然反悔?”
罕有的温存被倏然打断,杨雪飞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想到答话。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将那日如何被浧九幽俘虏,如何以自身为质求付凌云相救,如何协助师兄与浧九幽决战……到如何察觉忘生门之仇始作俑者乃付、赵二人等事,一五一十地尽数讲了。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赵月仙之事,忙补充道:“陛下,若赵月仙果真乃一切主使,或许还要残害我……忘生门门人——还请陛下放我下凡——”
“陈启风已为我所救。”秦灵彻忽然打断了他,看着他道,“有我看着,不会有事,你尽可放心。”
杨雪飞蓦然失语,只觉自己在此人面前已无半点心事可言。
“你可曾想过,赵月仙盗我内丹制造流言,又结交鬼界、滥杀无辜,是想做什么?”紫薇帝君无视了他的茫然,接着问道。
此事杨雪飞亦有猜测,只是当着帝君陛下的面,他终是收敛了措辞,小声道:“恐是想在天三界之间搅动风云。”
“一旦激起战事,又当如何?”秦灵彻不理会他的避讳,将事情挑明了道。
杨雪飞隐约知道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越发地低了头:“……自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接着说,”秦灵彻道,“如何生灵涂炭?”
杨雪飞面色缓缓地苍白了下去。
他读过话本,听过评书,自然知道在灵君十戒镇压鬼道之前,十府兴风作浪的传闻;也知道若昔日之景重现,忘生门惨案将成为日日重演之事,自飞龙川始沿岸名川大山,都将如栖凤山般陷于烈火血污之中。
秦灵彻看着他的神情,微微一笑,声音一如往常,手掌也依旧温暖。不知为何,杨雪飞却觉得周遭的空气突然冷了下去。
“——既如此,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我——”杨雪飞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心头发冷,下意识辩解,“我当时不知——”
“神威军在逮捕你之时未曾宣读罪状?”秦灵彻问。
杨雪飞讷讷摇头。
“周瑛莘押你之时未曾昭示叛逆之罪?”秦灵彻又问。
杨雪飞仍摇头。
“既如此。”秦灵彻温声重复道,“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杨雪飞突然身体瘫软地从床榻上滑下去,跪坐在帝君陛下的面前,双手捉住了帝君的衣角,颤声道:“雪飞未曾思虑过多,只想着……只想着报恩一事……”
他说着说着,心头竟也跟着羞愧万分起来,两眼间瞬间盈满了眼泪,一颗颗撒在了紫薇帝君的袍脚上。
豆丁整理“只顾私欲而不顾公义,为了个人恩怨纵任苍生陷于水火。”秦灵彻垂目看着他,与他相握的那只手如今放在了他的肩头,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却如巨山般压得杨雪飞抬不起头来,“——你说该当何罪?”
杨雪飞几乎蜷缩成了他脚边的一个小点儿,靠着他的小腿哭花了脸。
过了好一阵子才他下定了决心,颤声道:“……死罪。”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约定[VIP]
杨雪飞也不知自己算是哭了多久, 也一时忘了御前失态亦是重罪,只觉按在肩膀上那只手终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秦灵彻良久凝视着他,幽深的目光始终温和沉静。
当那指腹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轻轻拭去他腮边的泪水时, 杨雪飞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你倒是分得清是非。”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道, “那你说,我该判你死罪吗?”
杨雪飞不知他为何又有此一问,只是糊里糊涂地点着头。
秦灵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道:“你再想想?”
饶是杨雪飞再糊涂, 也意识到眼前之人似乎并没有杀自己的意思, 理智回过笼来, 他小心翼翼地回视着帝君的目光:“帝君是想饶了我?”
秦灵彻微笑颔首,却又问道:“缘由?”
“……雪飞虽罪孽深重,却实在是受人欺瞒,一时糊涂。”杨雪飞支支吾吾, 他不习惯这样钻牛角尖地辩解,好似是在为自己开脱一般,无奈眼前之人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 “神威将军身居要职, 却有通敌叛国之嫌, 陛下仍给了他将功赎罪之机, 雪飞罪不至此,自然也当……也当……”
秦灵彻又鼓励地问道:“也当如何?”
“也当饶雪飞一命, 令雪飞将功补过。”杨雪飞艰难地说完了这段求饶的话,只觉浑身刺挠般不自在,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帝君陛下,十根纤长的手指交错在一起, 放在跪得冰冷的膝头。
“不无道理——”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秦灵彻才沉吟道,“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我若只待你从严,却对付凌云从宽,难免会有徇情枉法之嫌。”
杨雪飞闻言才敢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见帝君嘴上一本正经地说着律令时,眼角却带着戏谑的笑意,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出玩笑。
他心中忐忑不安,那只手却重新牵起了他,扶他坐回了软榻上。
“这房间你可喜欢?”秦灵彻话锋陡转,突然问道。
杨雪飞未解其意,便诚心回答说:“陛下天宫巧思,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喜欢就住下。”秦灵彻道,“把身体养好,等我的旨意。”
“旨意?”杨雪飞讶然。
“等你的身体好了,此事也该瓜熟蒂落了。”秦灵彻淡淡一笑,“届时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我会命你去做。”
杨雪飞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区区一介凡人之身,如何担当此等关乎三界太平的使命,却被对方打断了。
秦灵彻却抬了抬手,没让他开口:“——你若做得让我满意了,自然按刚才说的,将功折罪,不再追究你的过错;若仍如前日这般畏首畏尾、反复无常,或有推搪之意,纵我宽恕你的死罪,刑杖加身亦不可免——听懂了?”
杨雪飞听得心惊胆战,他当然不想挨刑杖,只得轻声细语地应了是,面上仍满是惴惴之色,搅在一起的手指转而拧起了膝头的布料,直到身旁的温度突然消失。
秦灵彻又敲打了他几句,终于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帝君陛下临行前也没忘了细细吩咐两个仙仆照料他的起居,又叮嘱他缺什么少什么须得直言相告,若伤来不及养好,难免会误了要事。
杨雪飞哪里还敢在他吩咐的事情上逞能,只是连连点头。然而,当那带着佛韵莲香的温度真正要从他身边离去时,他仍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
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如师如长般地关怀过他,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一个他能确信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安静地坐在一起,他唐突地追出了门,却手足无措起来。
“陛下,”杨雪飞下意识地唤了声,喊完才发现自己并没想好该说什么话,“我……”
秦灵彻止住脚步,回眼看他,此时杨雪飞在屋中,紫薇帝君在阶下抬头相望,眉目间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后话。
“我听说陛下……陛下的修为因赵月仙之事受损……”杨雪飞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潋滟的天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如飒飒撒了一池星星,“可是属实?陛下现在身体可大好了?”
秦灵彻顿了顿,继而朗声笑道:“确实如此,自然也没有大好。”
杨雪飞一愣,一般人不会这样回答这问题,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仍在闭关休养之中。”秦灵彻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来,闲闲地说道,“不理政务要事……所以会有很多时间陪你。”
他说完含笑看向站在高处的杨雪飞。
杨雪飞自己恐怕没有意识到——随着被风吹起的柳叶映入他的眸中,像是一群鸟从沙潭中飞起了一般,那双本就会说话的眼睛已然灿灿地雀跃了起来——
帝君陛下并未说谎,这几日他留步内宅,杨雪飞想见他并非难事。
杨雪飞却不敢无事求见陛下,只是老老实实地依从吩咐,静心养伤。
秦灵彻时常遣人过来为他讲书,第一套学的便是《南天律例》六十四条。杨雪飞总觉送来这套法令仍有教诫之意,不免心中羞臊,打起精神学得格外认真。
之后送来的书便又多又杂,有心诀功法、列国志异、史家学说,甚至还有几卷佛经。即便杨雪飞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也让他看得手不释卷,时常捏着书册就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床上。
仙仆劝他不必如此费心,陛下只是送来,并不是让他通读。杨雪飞却莫名其妙地较上了劲,似乎有人在暗里跟他争夺比拼似的。
仙仆每日准时准点地炖上药膳,晚上天一黑便熄了灯,逼他睡觉,正午时趁着晴空万里,又劝他出去走上两圈,说对他受了斩雪剑气、中了寒吻蝰毒的手脚好。
杨雪飞既答应了好生养伤,便也一一从了,整个人如檐下的那水钟般,滴滴答答地,极具规律地连轴转了起来。
即便外出,他也不敢走远,只因不想遇到付凌云等人徒增尴尬,故而他每每走到飞龙川前的芳菲林中便开始打道回府。
起初停步于那奔腾的河川时,他还会遐思——只要顺江而下,便能回到栖凤山,去寻找思念已久的故人……
然而转念间他又会想到与陛下的约定、身上背着的死罪、床头未翻完的书、斋里未听完的课,不免又觉得良心不安,焉能任性,于是也歇了不告而别的念头。
几次三番后,他也不再想着下凡之事,飞龙川竟渐渐成了一条普通的溪流,他甚至能滞留湖边,看花落水流之景,在河边停留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幼鹿[VIP]
也正因此, 他见到秦灵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因着内宅里那一通严厉的申斥,他对秦灵彻敬爱畏惧远多于亲近之意。然而不谈正事的时候,帝君陛下却实在温文可亲。
杨雪飞渐渐地便也生了胆子, 拿出了当年大胆上前与大师兄搭话的勇气, 挑着书中角落里的几句话、几个词, 假装听不懂先生的授课,又去找陛下问一遍。
只是秦灵彻并不是陈启风,也并不会因为他这样故意贬低自己来捧高对面的拙劣技巧而沾沾自喜。秦灵彻总是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到书本里, 才开始耐心地一句一句拆解着讲给他听, 所言之细致似乎是生怕他连八字的第一划怎么写都不知道。
如此试了一两次, 杨雪飞便再也不敢施以这样的伎俩,再碰到陛下时,他只敢小心翼翼地绕过;若实在不喜寂寞,便干脆寻一棵树躲在后头, 抱着膝盖听陛下自己与自己对弈时落子的声音。
帝君陛下对此不置一词,仿佛树枝上多了一只鸟儿,泥窝里多了一只兔儿似的, 并不影响他与自己下棋。
杨雪飞就这样一日日听着, 终于有一天, 他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恍惚间, 带着清香的微风拂过身上,他睡梦中觉得有些寒冷, 便将手里的书册摊开了盖在脸上,整个身体也蜗牛似的蜷起来。
梦中他似乎回到了栖凤山里的那棵老核桃树上, 雀鸟叽叽喳喳啄着他身边的树木,虫子沿着泥土的缝隙悉悉索索地爬行着,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能惊醒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杨雪飞几乎要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正当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眼前却出现了一幅极其奇异的画面——
秦灵彻并不在他窥探的那棵树后,而是屈着一条腿坐在他眼前——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头体态雪白的幼鹿,正虔诚地低着头,将毛茸茸的额头偎依在天帝陛下的掌心,前掌轻轻地蹬弄着地面。
“嘘,嘘,稍安勿躁——”秦灵彻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声音中却有几分半真半假的抱怨,“——你可真闹腾,把我的贵客都弄醒了。”
杨雪飞脸一红,连忙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那幼鹿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险些又逃回幽暗的树林中。
“——你也稍安勿躁。”秦灵彻转过头,含笑看向他,哄他的语气与哄那幼鹿并无二致,“轻轻地过来。”
杨雪飞下意识地从命,他不敢大张旗鼓地起身,便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到了帝君陛下的身旁。
那幼鹿这才稍微平静了些,又冲着秦灵彻咕噜了两声,似乎在表达不满。
“这是朋友,不会伤你。”秦灵彻收回被鹿脸不断蹭弄的手掌,搂住了杨雪飞的肩膀,轻轻地揽着他,让他又靠近了些,“——你摸摸它。”
杨雪飞惊讶地看向帝君陛下,陛下却只是微笑点头。
他犹豫地伸出手去,快速地碰了碰幼鹿柔软的脸颊,带着绒毛的微烫触感仿佛在他的指尖电了一下,他飞快地收回了手。
幼鹿轻叫了一声,撇开头。
“接着摸。”秦灵彻命令道,他坐直了身,也靠向了这相依相偎的一人一鹿。
杨雪飞只觉一个冰冷的阴影自背后笼罩住了自己,对危险的敏锐让他立刻转过了头。紧接着,他就吓了一跳。
——只见秦灵彻垂目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手中却握着一把又短又锋利的尖刀。
这刀的样式似乎有些熟悉,然而杨雪飞更在意的是,为何陛下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对他们雪刃相向?
“……听话,接着摸它。”秦灵彻却只是轻叹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这是只被鹿群遗弃的仙鹿,我采摘鲜果、辅以灵泉喂养,才将它养活。它通灵性,又谨慎敏感,若我不求回报地照料它,它只会担心我另有所谋,让自己饿死在荒原上。”
杨雪飞这才明白过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
他听话地又一次温柔地抚摸上了白鹿的脸颊,这一次,对方几乎体贴地蹭了蹭他的手,接着抬起了雪白修长的脖颈。
秦灵彻并没有挪动位置,就着这个姿势,几乎是隔着杨雪飞,用小刀一点点划开了仙鹿的颈侧。
鲜红的血液流下来,幼鹿献祭似的闭上了眼睛,杨雪飞也莫名生出了一丝不忍,在这样温柔如春风的伤害中低下了头。
秦灵彻一边用净瓶取血,一边缓慢地解释道:“被遗弃并不是它的错,它只是生来瘦小,鹿群不相信它能活到长大,若走得慢了,反会为肉食者所觉察,进而拖累了鹿群。”
杨雪飞心生戚戚,口中却道:“……鹿群亦有生存之道,若不做取舍,这天下便只有狼而无鹿了。”
“既如此,”秦灵彻闻言动作微顿,接着笑道,“若我为它杀尽了群狼,你觉得如何?”
杨雪飞愕然抬头,却见陛下神情专注盯着眼前流血的伤口,显然适才所言只是漫不经心的一个玩笑。
“差不多了。”秦灵彻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怀中有一瓶灵药,劳烦你为我取来。”
杨雪飞忙点了点头,仓促间也忘记了刚才一瞬间的不适。
纤细的手掌有些哆嗦地按上了帝君的前襟,轻轻摸索了几下,才找到了那只小玉瓶,这玉瓶瓶身浑圆温冷,倒更是衬得他手指发烫。
“是这个么?”他小声问。
“嗯。”秦灵彻点了点头,收起沾了血的短刀,接过药瓶,动作轻柔地将药粉撒在幼鹿浅浅的伤口处。
伤口愈合得极快,幼鹿随即四蹄跪地,羊羔跪乳似的把脖子和鹿头拱进了秦灵彻的怀里,清澈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闪闪发光地眨动着。
杨雪飞注意到,它看起来比取血前心情要好得多,焦躁刨地的动作也消失了,喉咙间的咕哝声也变得规律而轻柔,仿佛是在舒服地叹息。
原来真如陛下所说,杨雪飞心道。
“别偷懒。”秦灵彻又一次招呼道,“——你不是在读书么?过来陪我把它哄睡了,我陪你读一会儿。”
杨雪飞哪里是在读书?他这才想起那本被他盖在脸上当被子用的书,窘迫地扭头寻找,却见那书摊开了放在秦灵彻的右手边,他要绕过帝君才能取回来。
他尴尬地移开视线,只能听话地再次安抚起枕在帝君陛下膝头的小鹿,炽热的皮肤在他的手掌心中跳动,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颗心脏。
咚咚……
咚咚……
咚咚……
不仅是手上这颗,胸膛里那颗也是,生了病一般跳得很快。
杨雪飞低下头,懵懵懂懂地想着,他是不是因为不好好读书,让帝君失望了?还是像这头小鹿一样,因为帝君没有割开自己的脖子取血而感到不安?
当那令他惦记了许多天的温度再一次贴上他的脸颊时,杨雪飞发现自己也像那幼鹿般哆嗦了一下,接着便无法抗拒地贴向了温暖的所在……渐渐地,渐渐地,小鹿早就撒着蹄子离开了,偎依在帝君腿上的变成了他自己。
“我……”他嗫嚅着想要起身辩解,秦灵彻的手掌却贴上了他的后脑。
“……你刚才在梦里也一直哭,书上的字都被洇开了。”秦灵彻忽然岔开了话题,深深地注视着他,声音低沉得像石头落进了深海之中,“——是在梦里也找不到鹿群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奇术[VIP]
杨雪飞双目微瞠。
他一时间觉得心如擂鼓, 只得故作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梦,更不记得自己哭过,但书上的字迹确实糊作了一团,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眼角鼻根处也的确酸胀得厉害——或许他为了省去了平日忧思伤神的功夫, 早就练会了在梦里落泪的本事
所幸秦灵彻也不是真要他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 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转移了话题:“倦么?我送你回屋里?”
杨雪飞直摇头,不论如何, 他并不想回屋里去。
秦灵彻看着他笑, 他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脸颊微红, 却颇为贪恋这个温柔的拥抱,一时不想起身。
“书里有什么不懂的吗?”秦灵彻如往常一般问他,缓解了他的窘迫。
杨雪飞不敢再撒谎,略一思忖后小声答道:“旁的都还好, 只是那本《独尊术》,看着实在有些不知所云。”
秦灵彻颔首:“那是我修炼的一门仙术。”
杨雪飞一惊,紧接着战战兢兢地问:“那怎么误送到了我这里?所幸我只看了几行——”
“没什么看不得的。”秦灵彻笑道, “我那功夫与别人不同, 没有障门, 别人也学不来——看了便看了。”
杨雪飞这才松了一口气。
秦灵彻又问:“是哪里看不明白?”
杨雪飞回忆起书中的内容, 背道:“……有言云,‘药不瞑眩, 厥疾弗瘳’,故而重创之后, 非断筋化骨,神灭魂散, 衰极痛极,终不可复荣……”
他顿了顿,接着蹙眉道:“前两句我明白,说的是如果用猛药后不感到头晕目眩,病就不会好,只是后几句又是何意?为何重创之后,还要伤害皮肉、湮灭神魂,才可绝处逢生?”
秦灵彻安静地听他说完,也不藏私,坦白地解释道:“这道理并不复杂——这本功法本就有另一个名字,叫历劫术。”
他徐徐道来:“人中毒时,若只是补其肌表,不治其根骨,那不过多时便要毒入膏肓、再无转机,因此讳疾避医是大忌,该刮骨疗毒时便得刮骨疗毒、剜痈去腐——修道自然也是如此,心魔与杀业交织,便成‘孽煞’,要除去孽煞,非重创不可解。”
杨雪飞忍不住插话问道:“孽煞到底是什么?”
“简单来讲,便是心魔。”秦灵彻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看向远方,“仙人无寿数一说,但却仍然无法与天地同寿,便是因为孽煞——位极而岁久之人,难免轻慢生死,视万物如刍狗,漠视人命便是罪咎,律令天条不来判你,心魔会来判你……孽煞引来天雷劫之日,那便是仙人寿终之时了。”
杨雪飞怔怔听着,不免心想:天帝陛下比谁都身居高位,岂不是……
“我自然也一样,”秦灵彻笑着说出他心中所想,“托独尊术的福,我能活到现在——每当孽煞缠身,这功法都会令我自毁根骨,焚灭血肉,独留一丝神魂往凡间去遍历死劫,待杀身证道,洗清业障后,才能回到如今的位置。”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寥寥数语,杨雪飞便能窥得其中的凶险残忍。
他背后不免涌上一阵阴冷之感,忍不住担心地问道:“若不能呢?”
秦灵彻摇了摇头:“若不能,不是贪生怕死,便是身死道消,如此心志不坚,这天帝的位置叫旁人去坐便是了。”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陛下果真亲身历过死劫?”
“多次。”秦灵彻平静地答道。
“那是什么感觉?”他追问。
“——听你那日的叙说,你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多个来回。”秦灵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随意地反问,“你觉得是什么感觉?”
杨雪飞愣了愣,恍惚间想到了忘生门事发那日,又想到了九仞壁上那场死战。不觉间他的声音也变低了,头也微微别开:“一时竟说不上来……只觉得血往上涌,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只想着,只想着要做成这件事,否则……否则……”
他说不下去,他从没想过那个否则。
“便是这种感觉。”秦灵彻笑着,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既能理解,就不必问我了。”
杨雪飞讷讷应了是,心中却仍有疑惑。
真的是同样的感觉么?
即便是秦灵彻这样的人,也会有那种恨不得顷刻就死,却又恍惚如神游体外的时刻吗?
他也会痛吗?
杨雪飞还想再说点什么,想宽慰几句又觉得言辞浅薄,想转移话题却终是挑不起什么话头,犹豫许久也没能开口,只是无意识地用脸颊轻轻蹭着陛下的膝盖,手指则拽紧了那紫色的衣摆。
秦灵彻纵着他又挨着自己磨蹭了一会,直到讲书的先生遣人来问,才缓缓地牵着他从草地上爬起来。
临别时帝君陛下用扇柄拨开他的额发,认真打量了他一小会儿,才放他离开。
杨雪飞不解地问了声:“陛下?”
“没什么。”秦灵彻好笑地说,“看看哄好了没,还哭不哭。”
杨雪飞的脸顿时羞红了,他想辩解两句,又觉得在紫薇帝君面前实在没什么必要,便仓促地朝帝君躬了躬身,转身随着仙仆去了——
接下来几日,杨雪飞都没怎么碰到秦灵彻。
他倒是听到过一次付凌云的声音,来时匆匆去时也匆匆,神威将军似乎是为了那三日期限来的,但似乎也没能成功求见到帝君。
另一个前来造访的客人是那位曾经在北槛救过他一命的“谢仙君”,此人聒噪得一如往昔,隔着几进院子都能听到他嚷嚷,杨雪飞有些想出门向他道谢,却被仙仆拦住了,仙仆说这谢仙君乖张凶戾非常,劝他不要擅自相见。
除此之外,小院里始终静悄悄的,杨雪飞照旧晨起读书,午时出门,入夜便歇息。能听他说话的除了谨小慎微的仙仆,便只有那只常在溪边饮水的幼鹿。
他循规蹈矩地生活起居,直到脚腕的蛇毒又一次提醒他,他的好日子注定不可能过得多长。
这蛇毒发得已比平时晚了许多,仍然是热毒,从肿胀处一路烧上来,烧得他汗如雨下,他蜷缩在小榻上,放下了所有的帘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仙仆替他把了把脉便目色奇异地离去了。
他本想阻拦,无奈实在力不从心,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出了门,不过多时又回来了,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阔别多日的紫薇帝君。
秦灵彻撩开纱帘坐在床边,也不多话,只探了探他的额头和鼻息,接着伸出一条手臂给他抱着。
他极不好意思,却没法拒绝这块伸到眼前的浮木。
“你以前毒发时是怎么熬过去的?”秦灵彻问。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又撑了好一会,才道:“神威将军会用内力帮我压制——”
秦灵彻点头,转头就吩咐仙仆,让传付凌云过来。
“陛、陛下?”杨雪飞瞬间有些慌神,“我,付将军还不知道,我,这……”
他几乎语无伦次。
“既然你的经脉已习惯了他的内息,还是请他来为你调理最好。”秦灵彻耐心地解释道,“有我在一旁看着,他不敢对你动手。不必害怕,过去怎么医治,现在再来一次便可。”
杨雪飞脑中浮现的却是过去几次与付凌云借着疗伤为由交颈缠绵的景象,一时间脸红得几欲滴血——这几日下来他对帝君本就又敬又怕,哪里敢在对方面前上演那种下流场面?
他还想再求,却实在编不出什么理由了,更糟的是,付凌云本就想求见帝君,这会儿更是来得极快。
熟悉的脚步声在房中响起,杨雪飞面色一白,连忙背过身去侧躺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大辱[VIP]
付凌云应召而来, 自然不知道纱帐后面是怎样的一番好景象,他进门后见了帝君陛下纳头便拜,膝盖只弯了一半, 便被人扶起。
“爱卿不必多礼, 倒是我有要事要请你帮忙。”秦灵彻温声道。
付凌云心中焦急, 一时间竟没听清陛下的寒暄,只顾着琢磨心心念念的另一件事。
他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道:“陛下, 赵月仙之事, 三日之期实在——”
“爱卿。”秦灵彻声音微沉。
付凌云立刻闭上了嘴。
他这才回想起了天帝陛下刚才的嘱咐, 转而发现秦灵彻身后那张轻纱半拢的拔步床。几日前这张床还空置在此, 如今里头已经是纤影朦胧。
再定睛一看,他惊觉,有变化的又岂止这张床。
他上次来访不过数日之前,当时这屋里显然已许久没有人住过, 一丝人气也无。然而如今房里暗香浮动,一陈一设虽然摆放整齐,却多少有了精心呵护、小心拿取的痕迹。
付凌云心中惊愕。
他虽追随秦灵彻多年, 却知道这位帝君陛下素来洁身自好, 不染纤毫凡俗尘欲, 更没有金屋藏娇的癖好。几个旧友私底下开玩笑时, 也暗猜过这位陛下不是不能人道,便是有异嗜。
无论如何, 这其中的秘辛都不见得能拿出来示人,更何况招他前来相助。
付凌云满腹狐疑地思忖了良久, 才开口试探道:“不知陛下何事用得上臣?臣定当倾尽全力,在所不辞。”
“言重了。”秦灵彻摆摆手道, “小事而已——我知晓凌云内劲刚猛,正好适合用来驱解寒毒。说来也巧,我在人世历劫时,曾为一凡人所救,今日他身上不适,求到我这儿,我便想起了你,倒要借你一个人情,替我这恩人医治一番。”
他这话轻描淡写地说出,帐内帐外两人却都是一惊。
付凌云吃惊,是因为天帝陛下的轮回历劫素来都是讳莫如深、无人敢提之事。杨雪飞吃惊则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曾施恩于谁,更不相信自己会对天帝陛下有所恩惠。
难道是帝君为请付凌云医治他而找的理由?只是陛下为何要找这个理由?况且他并不像轻易说谎之人。
“既如此,凌云自当鼎力相助。”付凌云低头道,“还请陛下令这位贵客出来一叙。”
“他身上不适,我倒要劳你往帐中去医他,”秦灵彻温声问道,“可好?”
付凌云自然满口答应,用目光征得帝君的同意后,他抬手拉开了浅紫色的纱帐,紧接着便看到了那个背对他侧卧着的身影。
果真是个气息微弱的凡人,单是被他的目光触及就瑟瑟发抖了起来。一张锦被直直盖到眼睛处,只露出湿淋淋的黑发与雪白的皮肤。
付凌云眉头一皱,这人这样蜷缩在被窝中,他如何施救?难道要他也钻进被窝里抱住对方运功吗?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身影,心脏一收,紧跟着,他发现床上这个纤细的背影也眼熟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帝君陛下,只见秦灵彻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执扇轻摇,目色深邃莫测,对上他的目光,便朝他点了点头,体贴地问道:“可要我回避?”
他话虽这么说,脚下却没有半分挪步的意思,付凌云自然不敢命他回避,只得扭头道:“这位贵客既然无法起身,那凌云便只能冒犯了——不知贵客可否介意?”
只见贵客纤细的肩膀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有所迟疑,又像是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败于气力不支。
付凌云眉头拧起,终是也钻进帐中,坐在床边,伸手扳着那人的肩膀,要将他拉起。
触及到那火热的皮肤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躺在床上的人是谁。
猜想得到验证,神威将军双目中猝地腾起了一簇火焰。
“贵客。”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毕竟帝君陛下与他只有一丈之隔,“稍稍放松些,别绷得这么紧,否则我的功力无法顺利进去。”
杨雪飞被这双关之词说得面色通红。
那双曾经无数次在他身上撩拨揉捏的粗糙手掌,即便只是用力地扳着他的肩膀、扶着他的腰,他也觉得皮肤相触之处有蚂蚁在爬一般苦不堪言,更何况此时是当着他最尊敬的人的面。
付凌云没心情在意他的抗拒和不安,心中犹有无数疑问未得到解答,面上却要维持着语气的彬彬有礼:“贵客可知身中寒毒从何而来?”
杨雪飞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只得诚实作答,声音颤颤:“是寒吻蝰之毒,感谢将军屡屡施救。”
付凌云一听这话,心头怒火更甚,举措间也更是焦急不安。
杨雪飞为帝君私藏一事他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从此人如今的言语来看,二人之间往昔种种,恐怕也已尽数汇报给了陛下,无需再做隐瞒。
更何况……如今他二人座下乃是紫薇帝君的卧床,紫薇帝君岂会拿蛇毒没办法,此番招他前来所为何故一目了然——他堂堂神威将军付凌云,竟然沦为了这贱货与新欢聊以戏弄的玩物!
付凌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所幸他背对着帝君,无需掩饰面部抽动的肌肉。
他抓着杨雪飞的双手气力渐盛,再不顾惜这小小的凡人之躯能否承受他至刚至阳的内劲,气沉丹田,劲力一吐,滔天的热浪如腾起的火舌般灌入杨雪飞的经脉。
杨雪飞没做好准备,忍不住痛叫出声,随即狼狈地咬紧了嘴边的锦被。那内力不同于往昔的游刃有余,而是山崩海啸般直贯而入,如火里烧红的铁器般煎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痛得几乎要哭着打起滚来。
“呜……呜……”
破碎的低泣声从他的唇边溢出,付凌云这才感觉到了些微的快意。
然而,就在此时,他背后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余光中他注意到身后的纱帐被挑起了。
“凌云。”紫薇帝君沉冷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那长长的檀香木扇柄此时正压在他的肩头,没使什么力气,他却不得不低下了头颅,“我早先说过你什么,如今可都忘了?”
付凌云又怒又怕,紫薇帝君轻易不会出手,然而这精准如丝线般的精纯仙力如一张细密的棋网般制住了他的内息。
秦灵彻轻叹一声,仿佛是一个失望的师傅在面对他屡教不改的弟子。
“如此急躁操切,怎能委以重任?”秦灵彻蹙眉指点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戏弄促狭,却让付凌云感到颜面扫地,“寒吻蝰之毒凶险难解,我只是要你救人,并不是要你顷刻间解开,你何须着急?且徐徐调息。”
紫薇帝君的内劲游走过付凌云的周身,如细雨般将他霸道刚猛的内力消融得如春风般和煦,他掌下的杨雪飞也因此停下了痛哭,发出了轻柔松弛的喘息。
付凌云只觉被羞辱到了极致,他的脸变得死人一般煞白,嘴边却要回答身后的斥责:“凌云明白了,凌云多谢陛下的指点,下次不会了。”
那扇柄这才微微松了力气,却仍然引导似的压在他的肩头,停留了莫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收回。
付凌云只觉得一座大山从他身上移开,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闲心顾及几乎贴在他怀里的杨雪飞。
杨雪飞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单薄到几乎透明的眼皮紧紧地闭着,口中也是进气多出气少,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近乎虚脱。
帷帐再次合上,毒却仍然没有解完,付凌云忍耐着心头万蚁噬心般的狂躁,双手并拢按在杨雪飞的大椎穴上。
只要劲力轻轻一送,他就能让这个恃宠而骄羞辱他的贱人万劫不复,他却只能轻柔地将自己最精纯的仙力送进他的经脉。
秦灵彻的身影不远不近地停留在窗边。付凌云目光如电,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帝君的动静,一边让掌心的仙力吞吞吐吐,尽可能要让杨雪飞也受尽这种燥热隐忍的焦灼。
最终,随着小修士“哇”的一声吐尽污血,他猛地撤回内劲,却没有马上下床。
他又看了眼帝君的位置,紧接着拽着杨雪飞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逼他正面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水蒙蒙的似乎永远带着泪痕的双眼,如当初哀哀向他哀求、陪他游湖、与他骑马时一般,清澈见底,有痛楚亦有不解,却唯独没有心虚和愧疚。
付凌云猛地贴近了杨雪飞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
“婊子。”
那双眸子里终于起了波澜,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然而只一瞬间,那快意便消失了。
这个如同一朵棉花般任人揉捏、需要不断地爬上不同人的床来婉转求生的男昌,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的眼睛,用同样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敬了他一句:
“叛臣。”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绝路[VIP]
“你真的要这么做?”
黝黑的九幽山密林中, 除了风声呼啸过针叶的尖锐嘶鸣,便只有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密语。
赵月仙披着一身简朴的月白色长袍,往日扰扰的绿云香鬓此时简单地束在脑后, 不着丝毫配饰。
他的双眉间此时写满了愁色, 那双总是上翘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他背对着身后的人, 虽然人站得笔直,踟蹰的脚步却令他显得焦灼不安。
“我已经密令调集了神威军……我们再没别的退路了。”站在他身后的正是神威将军付凌云,与赵月仙简朴的打扮相比, 神威将军可称得上是盛装上阵——白袍金甲, 腰悬佩剑, 背负宝弓, “再让那个婊子吹几日枕边风,我们便成了这林中待人捕猎的燕雀了。”
赵月仙的纤眉微微蹙起,神色间有几分不喜。
“怎么?”付凌云挑眉问道,“是你先动的手, 此时却同情起旁人来了?”
“凌云。”赵月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盗陛下的内丹只是为了活命,若我们的计划成功……原不至于两军交战……实在是因为百密一疏……”
付凌云烦躁地踩碎了脚底的落叶, 眸中升起怨愤之色:“我听说是那个贱人在牢里攀上了高枝, 否则他焉能逃脱那天罗地网?如今他既已向秦灵彻伸冤, 我们的计划便彻底暴露了!若不反, 我们现在就和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异,死与不死, 都在那贱人和秦灵彻的一念之间!”
“——你又何须一口一个贱人?”赵月仙猛地回头,冷声打断了他, “纵使他真睡了陛下、睡了谢仙君,还不是我们先行不义, 将别人送上了绝路?”
“你!”付凌云显然没想到会受到这样一番斥责,神色数变,“事到临头,你竟然还同情起他来了?若不是他,我们岂会置身于如此窘境?!”
“我不是同情他!”赵月仙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那双柔如云雾的眼睛忽然被涨得通红——付凌云冷不丁地想到,杨雪飞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当年是你为了养寇自重,将我送上了浧九幽的床,你在背后是不是也一口一个婊子贱人地骂我?”
付凌云瞬间哑口失言。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般目眦欲裂,张口想辩解争论,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
赵月仙冷笑了一声,道:“若真要追根溯源去找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你把我献给浧九幽,让那种邪秽污了我的身子,我为何会在得到点化后终年孽煞缠身?我何至于要为求一条生路,冒着千刀万剐的凶险,去盗帝君陛下的内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作对是什么下场,我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和尖锐的风啸声融在一起,令原本威仪堂堂的神威将军面红耳赤。
“我……我……”付凌云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如吃了枚苦果般神色扭曲。
赵月仙在他眼前落下泪来,同样一双眼睛,如果说杨雪飞的眼泪像秋雨凄缠令他躁郁难安,赵月仙的眼泪便如冰凌般锋锐地刺在他心上,让他痛苦不已。
“……是我鬼迷心窍。”他终是颤声承认道,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懊悔,“当时秦灵彻执意要扶持那个姓谢的,竟把我当成了一个整日给他吹箫取悦的玩物……我堂堂神威军统帅沦落得与一个乐工无异……我那时就知道三界若再如此安定,他便再也用不上我了!他需要的是替他在朝中排除异己的酷吏,是姓谢的那种不顾万人唾骂、一心一意给他当走狗的死士!”
à?¤¨?i¤-?à§???“那又如何?”赵月仙叫道,“你不是答应我辞官不做,与我去浪迹天涯的吗?他用不上你不是正好?”
付凌云神色僵硬,紧绷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早已入局多年,焉能真的为了小情小爱抽身权位,只是这样的话他不便对赵月仙说。他只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你,我,还有姓谢的,浧九幽,哪怕是秦灵彻——你哪里找得出一个清白无辜之人?不如直接告诉我,如果不反,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赵月仙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头,凄冷的风拂过他的颊畔,又让他想起当年在洞庭湖边,在帝君陛下历劫飞升的一声叹息中,和煦的春风吹拂过他的身体,他化作花瓣飘摇至九天之上,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水镜仙子。
现在想来,如今的绝路似乎在那一日便已注定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付凌云读懂了他的动作,张开手臂,将他抱入怀中。
“月仙,月仙……”神威将军轻轻声喃喃着爱人的名字,在天庭时他从不敢这样近距离地触碰这个似乎被冠了帝君之名的亲密恋人,直到此时此地,他才感到自己如此自由,“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赵月仙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厉光。
“这几日我一直伺候在他身旁,想试探他是不是在装病,昨日他召我前去,为杨雪飞解毒,我总算感觉到——”
“什么?”赵月仙略带焦急地问。
“他虽然气息平稳、功力精纯,但收放间终不如以往那般融汇自然。”付凌云将声音压得极低,“他已极力掩饰,若不是我在他身旁相随多年,决计无法察觉。想来他出手也是为了向我示威,不料却露出了马脚——”
赵月仙双目间仍满是忧虑:“……你确定?”
付凌云点了点头:“一个人要伪装自己功力低微很简单,但是内劲的收放吐纳却绝非一朝一夕可改。我听闻陛下每次历劫归来后,修为都会大不如前,这样想来,这恐怕并非虚言,否则你也不会那样轻易地盗出他的内丹……”
赵月仙咬紧了嘴唇,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地回抱住了付凌云的腰身。
他闭上眼睛,在这宽广结实的胸膛上又偎依了片刻,最终声音也变得冷峻了起来,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了。
“那就干吧。”他没有睁开眼,声音从急到缓,如叹息般长长地吐出,“既然没有退路了……那就干吧——”——
飞龙川边,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悸,捏着白子的手迟迟未落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帝君,总觉这变化自对方身上而来。
秦灵彻却神色无异,只是含笑看着他,一手仍悠闲地摇着长扇,身体闲散地半靠着:“难着了?”
杨雪飞点了点头。
“别看里面,大龙已经被压住了,再往里面补眼只会越走越重。”帝君陛下扇柄微抬,遥遥地指了一处交叉点,“断。”
杨雪飞一怔,接着恍然:这一手不是为了求活,而是以求死之法,化解对面厚重的包围之势,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整块棋子都要去掉才行。”秦灵彻笑着看他落子,接着便吃去被围的那十几个白子,一颗一颗地拈起,又一颗一颗地扔回棋篓之中。
下棋讲究落子无声,他却有意无意地让这一颗颗棋子啪嗒啪嗒地掉进玉盒里。
因着这一招妙手,白子满盘皆活,大有廓清寰宇、重开天地之势,杨雪飞忍不住喜笑颜开:“多谢陛下指点,雪飞受益良多。”
秦灵彻却摇了摇头:“你的麻烦现在才开始呢。”
杨雪飞乍一听还以为在讲棋局,唇畔还含着浅笑,几息后他才反应过来——陛下在说的是另一件事。
“付凌云反了。”秦灵彻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惊天霹雳般的五个字,“平叛之事我自会派人去做——你这几日律令也读熟了,便以我之名,去将涉案的一干人等,一一判罚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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