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杨花[VIP]


    杨雪飞闻言只觉自己听错了。


    他知道自己欠陛下一桩功绩,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将这等关乎三界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他连村里分盐卖米之事都未曾断过,如何能在那位同副君的神威将军的生死状上签下御印?


    “陛、陛下。”他一时瞧起来从未有过的笨拙,“我……这恐怕……这样的重任……”


    “——你再看看这盘棋。”秦灵彻只点了点桌上的残局, 道, “若能下完, 你我胜负如何?”


    杨雪飞低眉仔细一算,道:“我会输给陛下两三目。”


    “付凌云与我下棋,未尝接近过十目之内。”秦灵彻轻笑一声, “他尚敢举兵谋反, 你为何要妄自菲薄?”


    杨雪飞愣了愣, 忙道:“陛下, 此等大事关乎天下安危,岂可与我二人之间的游戏相提并论……况且若非陛下指点于我,雪飞岂能败在十目之内?”


    秦灵彻闻言,停下了摇着扇子的手, 双目沉凝地看向对方。


    就在这沉默持续到杨雪飞怀疑对方要动怒的时候,他才温声问道:“雪飞是要仿照忠谏之士,向我进言吗?”


    杨雪飞脸一红, 才回想起自己是何等身份。


    他赶紧丢开手里的棋子, 想要跪下认错, 然而这次他却真说不出自己何错之有, 只得逐一想过自己这些天读的书,才瞅着秦灵彻的颜色, 结结巴巴地说道:“书说,圣朝纳谏不择贵贱, 下至庶人,有所欲言, 亦得上书……还请陛下莫要介怀……”


    秦灵彻垂目看着他,直到他惶惑不安地低下头、闭紧眼睛,才哈哈大笑道:“雪飞既已学会了奏对,封你个仙官有何不可?放心,若你当真有惑不解,我依然会指点于你,必不会任性妄为,负了你这贤臣忠谏。”


    他说着自座上走下,搀起颤颤跪着的杨雪飞,微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收了方才的官腔,复又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问:“——和我说实话,是担心没名分,还是担心做不好?”


    杨雪飞脸一红,见陛下待自己仍然亲昵非常,便也不那么紧张了,只恳切说道:“雪飞不在意名分,只是怕污了帝君任贤之名……自然也担心做不好。”


    “我既然用你,便是信你。”秦灵彻轻飘飘地道,“至于名分之事,过去也有过用素衣使的旧例。你既能拔出斩雪剑,便不会有人质疑我的选择。”


    斩雪剑……


    这个久违的名字又一次被提及,杨雪飞心头一颤。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日九仞壁之巅的血战,那是他和陈启风见的最后一面,如今回忆起来竟然恍如隔世。


    师兄,师兄……


    他有多久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担忧那人的近况了?杨雪飞怔怔地咬紧了嘴唇,心中惶然间生出一股自责的背叛感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起了雾。


    “雪飞。”秦灵彻沉声唤了他一句。


    杨雪飞陡然惊醒,那些梦一般的记忆泡沫似的消失了。


    这儿没有陈启风,他手里拽着的是紫薇帝君的衣袖。


    他面红耳赤地收回了手。


    秦灵彻却没有让他逃避这个名字,如同能读出他心中所想般问道:“你知道为何付凌云等人会选择忘生门动手吗?”


    杨雪飞忙回想起那张他见过的供状:“供词上说是为了利用师……陈启风,却未明言缘故。”


    秦灵彻“嗯”了一声,没有为难他,而是直接解释道:“斩雪剑以十诫封印鬼道百年,虽已被冰雪覆盖,却始终如横沟天堑般隔开人鬼两界——鬼道要造逆,就需想办法越过这一关,然而任何鬼族都无法靠近那柄剑。”


    杨雪飞点头应是,紧接着,他突然醒悟过来:“他们是想诱逼师兄去替他们拔剑!”


    “若非被血海深仇蒙蔽双眼,师兄断断不可能为鬼道做事,所以忘生门、师父他们才会被——”他越想越是难过,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只是为什么是我师兄?难道付将军如此神威,竟也拔不出那剑吗?”


    秦灵彻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方:“自然不能。铸剑之人如此心高气傲,这剑也只认它的故主——若非如它故主一般剑艺无双、心思无瑕之人,便断断拔不出这把剑来。”


    杨雪飞恍然想到:“灵君殿下……”


    秦灵彻不置可否:“那年试剑大会一败后,浧九幽便相中了你师兄。他以自身性命为饵,终究打破了这最后一道屏障。”


    “可他险些死在九仞壁上,难道也在计划之中么?”杨雪飞茫然道,“况且雪飞、雪飞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坚毅无双,为何陛下刚才说……”


    “他自然准备好了万无一失的保命法器。”秦灵彻瞧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你,你称不上剑艺无双,陈启风更称不上心思无瑕,是你二人合在一起,才阴错阳差地拔出了那柄剑来。”


    杨雪飞的身体一下子泥像般僵住了。


    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他眼眶忽然红了,紧接着,他再没法克制对师兄的思念,眼中滚出灿灿的热泪来。


    秦灵彻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膀,他呜咽一声,便顺势靠近了帝君的怀里,拽着陛下的衣襟抽泣着,嘴上含含糊糊、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


    秦灵彻抚摸着他脑后的发丝,轻轻地顺着他瘦削的脊背,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他哭得没了力气,一点点平复了呼吸。


    他心道:泥做的观音水做的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杨雪飞红着眼睛从帝君怀里抬起头,极其羞赧地小声说了句已经说过百遍的“对不起”。


    “无妨。”秦灵彻纵容地笑道,替他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律令是怎么说的?——情有可原者,酌减其罪。不论是拔剑一事,还是顶替一事,依律你都情有可原。”


    他说着看了看杨雪飞兔子似的红眼睛,又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他的脸颊:“至于把我的衣服哭湿了,又哭花了自己的脸这事儿,依律当不论罪。你不必再赔礼道歉了。”


    杨雪飞愣了愣,继而被逗得破涕为笑,他半个身子仍挨在帝君怀里,若即若离的,不敢再贴在一块儿,却也不愿抽身而去。


    秦灵彻也由着他,只继续道:“你犯的错儿从画押抵罪开始,也当以盖棺定罪为结。你要混淆视听,我便要你去拨乱反正,从此以后,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杨雪飞终是点了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口中却郑重其事地应道:“雪飞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孩子。”秦灵彻赞了句,立刻瞧见眼前刚刚恢复雪白的面颊又生出一片粉红起来,便又好笑地逗道,“世人皆好‘花未全开月未圆’之景,我却既不爱鲜花,也不爱缺月,必要桩桩件件都因果圆融了我才高兴,还望你能体谅我这怪嗜。”


    杨雪飞认真地点了点头,终于不舍地从帝君怀里站了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接旨叩拜的跪礼。


    秦灵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叫他起来,过了会儿又端详着他道:“——适才说的却也不尽然,有一种花我还算是爱不释手。”


    杨雪飞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这花花月月的风雅事,只眨着眼睛,顺着问了句:“是何花?”


    秦灵彻却笑而不答,抬起扇柄,朝他所在的方向虚指了指。


    杨雪飞往身后一看,只见一片碧绿的垂杨拂柳,哪有花儿?


    他讷讷地回过头,见那扇柄仍指着自己,猛地反应过来,顿时两颊羞得绯红。


    “陛下又在玩笑。”他低声说。


    “不是玩笑。”秦灵彻挑眉笑道,“——我最喜欢拂柳生絮的春天,也最喜欢杨花儿。”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三事[VIP]


    杨雪飞领旨之日, 秦灵彻并未亲自前来。


    宣旨的是一个白头发白胡须白脸的老仙翁,那圣旨也并非戏文中所演的那样是一张黄色的卷轴,而是一管装在竹匣中的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如雨丝般飘在空中, 杨雪飞并不知该如何阅读, 帝君陛下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 才令宣旨官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秦灵彻的旨意非常简单:命他为素衣仙使,行走人间,待叛逆行乱之人锒当受缚后, 以帝君之名宣判。


    杨雪飞庄重地接了旨, 当他的手碰到竹匣时, 那满天飞舞的丝线如被风卷住了一般灌注其中, 金光灿灿,奇异非常。


    他神色好奇,那白胡子老仙君却忽地咧嘴一笑,嘻嘻哈哈地发出一阵与宣旨时截然相反的清脆嗓音。


    “怎么?第一次见呀?”那人笑道, 一边揭掉了右眼上的白色眉毛,“秦灵彻那老儿的旨意恶心不恶心?乱糟糟轻飘飘的,像飞絮一样, 每次看都觉得要吸进嗓子里, 喉咙痒得紧——他故意恶心咱们呢。”


    杨雪飞一惊, 只觉得这聒噪的声音似曾相识, 待对方称呼帝君陛下为“老儿”时才反应过来:“您是——谢仙君?”


    那人嘴一瘪,把另半边的白胡子白眉毛也扯了下来, 露出一张极其俊美俏丽的脸,又扯掉一身装神弄鬼的仙官袍, 里头穿的竟是一身大红色的绣花锦缎:“别叫我谢仙君,我叫谢秋石。”


    饶是杨雪飞这几日见了不少姿容清绝的仙人, 这会儿也被这张秾丽锦艳的脸蛋惊了一跳,忍不住开口赞道:“仙君当日在牢中污泥抹面,想不到模样如此绝世。”


    “长什么样有什么了不起的?”谢秋石撇撇嘴,却憋不住唇边的笑,“——还不是被秦灵彻那贼人逼得到处做苦活——你不是要下去做判官吗?我可羡慕你,不像我,要动真家伙。”


    他说话间眸中利光一现,杨雪飞忽地注意到,谢仙君美如桃李的脸上竟然生了双如翡翠蛇瞳似的绿眼睛,让他不笑时瞧起来竟不像活物。


    他背上猛地涌起了一阵寒意,这才想起不久前仙仆对自己的叮嘱,声音也轻了下去:“……难道仙君也领了旨要去平叛?”


    谢秋石只静静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话,抬手间从袖中取出一柄金色的折扇,掩了半张脸,轻轻地摇着。


    杨雪飞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动作和帝君陛下有些相似,只是举手投足间夸张得有些不自然,倒像是在刻意模仿。


    他不免心生忧虑地看向对方:“付将军与鬼道相谋,想来会合兵一处,陛下给了您多少人马?此去可否危险?”


    谢秋石意外地看向他,忽地嗤笑一声道:“怎么?担心你爷爷我啊?”


    杨雪飞忙道:“雪飞不敢。只是既然我们同时领了陛下的旨命,如有用得上雪飞的地方——”


    谢秋石瞪大了眼睛瞅着他,忽地凑近他肩头,如动物似的轻轻嗅了一下。


    杨雪飞吓了一跳。


    “什么嘛?”谢秋石念了念手指,如掸去一捧灰般笑道,“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原来凡皮人骨、血肉一副,也没什么特别的呀——就这样想帮我啊?”


    杨雪飞的脸微微红了,开口却颇为坚定:“雪飞自信有用得上之处。”


    谢秋石只是用鼻子出了口气,显然并不信他。


    “我只是来把秦灵彻让我告诉你的事交代清楚,接下来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各的。”他耸了耸肩道,“三个事儿。一个是关于这一次叛乱,秦老儿多半又要当甩手掌柜。他给我的全部指示只有四个字——围而后杀。他还说了,除了这道命令外,其余他一概抽手不管,让我们相机行事。”


    他说着突然顿了顿,接着看向杨雪飞,嚣张地挑眉问道:“怎么?不拿笔记下来?”


    杨雪飞忙道:“雪飞自记在心中。”


    “第二个事儿。”谢秋石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在房间里踱着步,“你是帝君亲派的素衣仙使,除了宣判外,你还可以代表帝君颁布仙令——不过那些人不是浧九幽的魔军,就是跟随付凌云已久的叛徒,不见得会听你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


    “最后一个事儿。”谢秋石忽然从袖里掏出了一只小皮净瓶,远远地抛给杨雪飞,“这个东西叫问心泉,说是可以驱散鬼族的瘴气,唤醒神志受惑的仙人,也可医治寻常疫疾,包治百病。秦灵彻那老儿多半是看你势单力薄、没什么本事,让你拿着防身用。”


    杨雪飞闻言面露感激之色,珍而重之地接过来收入怀中。


    “行了,我要说的说完了——刚才那些话我背了好久呢,烦得很。”谢仙君又撇了撇嘴道,“秦灵彻让你即日起行,飞龙川在哪你认识吗?不认识我再送你一程。”


    “雪飞认得。”杨雪飞认真地说道,没有忽视对方不耐的神色,“不劳仙君相送。只是雪飞这几日受帝君恩惠颇多,是否应当先向帝君辞别……”


    谢秋石本欲转头就走,他虽然口没遮拦,但实则心性怪癖,从不愿意与人多加交往,然而听到这一句时,却忽地回过头。


    “最最最后一件事,是我自己要跟你说的,跟秦灵彻那家伙没关系——”只见那谢仙君像一阵风一样凑过来,贴近了杨雪飞身前,一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杨雪飞大惊,想开口问他做什么,却又被捂住了嘴唇。


    他忍不住挣扎起来,却在同一瞬间,谢秋石松开了捂住他口鼻的手。


    清冷的空气灌入口唇之中,他大声喘着气,有些不解地看向谢秋石。


    “清醒没有?”谢秋石逗乐似的笑问。


    杨雪飞一愣。


    谢秋石失望地摇了摇头,手又一次捂向了杨雪飞的鼻子,这次他没有堵住他的嘴,而是命令道:“吸气,吸长一点——对,就是这样。”


    杨雪飞只觉得冰冷的气息灌入了四肢百骸,当那只手松开的时候,一股冷意似乎从足底冲上了灵台。


    “清醒了吗?”谢秋石又问,“你真的想去找秦灵彻?”


    不知为何,那种梦幻一般的迷蒙感似乎被一阵风吹散了,杨雪飞怔怔地看向面前的人,脑海中忽然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事情,瞳孔渐渐缩紧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谢秋石冷笑了一声,“一点点小恩小惠,就会让你忘了自己是谁,要干什么,什么破绽都看不到,只想着围着他团团转。”


    杨雪飞没听进去,他只是不停地想着——


    飞龙川、凡间……


    赵月仙和付凌云的同盟,失踪的斩雪剑、忘生门和陈启风——


    杨雪飞幡然醒悟。


    仙魔合兵,军心难齐,付凌云与浧九幽各怀鬼胎,难以相服,斩雪剑必成众争之物……而陈启风知情过深,又疑似执剑——只要他活着,对任何人都是隐患。


    师兄明明知道拔剑复仇之举会招致横祸,仍假公济私一意孤行,直接策划了十诫碑前的那场决战,自然也在待审的这一行人中……帝君既然命令“围而后杀”,那便是坐观其乱的意思,决计不可能再加以回护。


    忘生门从下令的这一刻起,便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引蛇[VIP]


    自哈古尔雪山往南, 经过九幽山脉,截断飞龙川的下流,再往下便是鬼道越过九仞壁后飞速蔓延扩张开的新领地。


    原本高大巍峨的土城门此时摇摇欲坠, 烟尘满天。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贩和驮着货物的骡子如今不见踪影, 只有鬼族的骨马焦躁地踱着步, 嫌弃脚下这片尚且沃饶的土地缺乏火焰灼烧过的焦糊味。


    围城已持续了一月余,若要北进,便必须越过立于仙凡两界之间的瀛台山圣地——不论是浧九幽还是付凌云, 都没有越过瀛台山的本事。


    杨雪飞听说过, 瀛台山主人就是斩雪剑曾经的剑主, 瀛台山也是灵君殿下的故乡。


    大战在即, 瀛台山脚下的荣乡城已被鬼兵森严把守,城中三教九流作乱不已。


    天涯盟盟主蒋云渡自围剿九幽山失利后,便携妻子亲人返乡,投奔自己的堂姐夫、荣乡城城关主人卫银兆。二人表面对鬼族恭顺, 却暗募兵勇,意图积攒实力,挑拨是非, 趁势突围。


    大部分平民百姓却见不到什么城关主人或天涯盟盟主, 只是因连日围城而困窘不堪, 米油渐贵, 药石甚至有千金之加,因此越来越多人为时疫所困。


    杨雪飞就在此时毫不避忌、光明磊落地叩响了城门, 有鬼族前来盘问,他便温润谦和地告诉对方:“我是无常剑陈启风的道侣。”


    卫兵们闻言哈哈大笑, 说没听说过陈启风有“道侣”,只知道他未婚夫是魔君床上的婊子。


    杨雪飞静默不言, 卫兵略觉古怪,便把他绑了,又将消息一路上报,很快就传到了浧九幽耳朵里。


    于是杨雪飞又一次见到了这位多日未见的死仇。


    浧九幽瞎了一只眼,那道长长的伤疤如蜈蚣般趴在他脸上,让他那惨白如死人的面庞变得越发阴冷。


    “小贱人,你倒是越生越丰满了。”浧九幽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通,尖声道,“上了多少人的床,才换来的锦衣玉食?怎么又敢来送死?”


    “雪飞之事不值一提,”杨雪飞闻言,却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魔君殿下这么快就召见雪飞,雪飞甚是欣喜。”


    浧九幽听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怎么?你当时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贞洁烈妇样,如今却是回过味来了,想再上上我九幽殿的床?”


    “殿下如此厌恶雪飞,却没有杀了雪飞,反倒是避开了付将军,急急召见。”杨雪飞垂下眼睫,内敛地笑了笑,“雪飞便明白了三件事。”


    浧九幽微微偏头,状似不屑地盯着他,眼神却已微微一变。


    “第一件事,是雪飞对殿下仍有用处——雪飞微弱之身,何堪大用,想来是殿下仍在苦觅启风师兄……如今局势紧迫,殿下要找师兄,自然不是为了寻私仇,而是另有所求——”杨雪飞仍然低着头,礼貌地不与对方对视,“因此第二件事,便是师兄尚且无恙,且多半与斩雪剑在一处,或许已留下行动痕迹。”


    他这种垂手恭顺的表现,在浧九幽眼里,却是挑衅到了极点,让魔君殿下的焦躁戏谑全然变成了愤怒。


    杨雪飞却恍若不知,接着道:“第三件事,事关殿下与付将军。殿下与付将军都想借斩雪剑突围,却背着他前抢先来见我,想来您二人之间——”


    浧九幽忽然高高地抬起手,“啪”的一声,石室地震般摇晃了起来。


    雷霆万钧的一掌打在杨雪飞背后的墙面上,飞屑四溅!


    “小婊子,到仙庭给人干多了,倒是干开了智了。”浧九幽咬牙切齿地说道,“纵是如此又如何?难道你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杨雪飞一顿,继而温声道:“殿下是在询问雪飞吗?”


    浧九幽双目如血。


    “殿下将雪飞带来,便是想用雪飞引出师兄——只是殿下曾经也如此做过,师兄绝不会为雪飞身陷险境。”他说到这里时,神色微微黯然,却又顷刻转为平静,“但殿下也不舍得杀了雪飞,否则将再无其他线索找到师兄——思来想去,只有一法最好:将雪飞放回荣乡城,让雪飞为身患疫疾的百姓治病驱邪,既能减少城内的动乱,也能引得师兄接近,殿下再派人尾随,岂不是可以手到擒来?”


    浧九幽听着他徐徐道来,心思已被眼前这个功力低微的小修士全然道破。


    他一时竟是骑虎难下——若真是照做,反倒像矮了对方一头;若杀了对方解气,却又会丢了这些时日唯一的线索。


    “你就是陈启风的一条狗。”九幽魔君张口就是污言秽语,试图用尖利的语气压过对方的气势,“谁知道放你活着回去,会不会反而帮了陈启风?”


    杨雪飞闻言,竟是失笑:“那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同样在暗中,难道殿下自认不如师兄?”


    浧九幽猛地握紧了双拳。


    “……我看殿下的眼睛上还结着霜。”杨雪飞忽然话锋一转,用同情关切的语气问道,“听说斩雪剑痕非仙人灵髓无药可解,但若能找到持剑之人,使用反仙咒,便能将伤痕反弹回持剑之人身上……九幽殿下高瞻远瞩,若付凌云先得到仙剑,杀了陈启风,让殿下失了一双如炬的鹰眼,实在是令人扼腕……”


    他说到一半,喉咙口发出“咯”的一声——只见浧九幽蓦地捏着他的喉骨,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贱人,你不要以为你说出我的计划,就会有什么可乘之机!”九幽魔君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只要你的师兄一露头!哪怕只是一口气!让我逮着了,我都会把你们两个剥得赤条条的,杀了绑在一起,再把你们挂在荣乡城的城门下面,让所有人好好地看看……好好地看看……”


    杨雪飞被迫高抬着头颅,双颊涌起粉红,眼角因为窒息堆满了泪水,两条纤细的小腿不断地颤抖,那双伶牙俐齿的嘴终于说不出话了,只是微弱地开合着。


    在他双目发白、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时,九幽魔君终于一把扔开了他,看也不看地咆哮起来。


    “你只管嘴硬。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时,我第一个就撕烂你的嘴!”浧九幽露出阴森森的两排牙齿,配上他那道将整张脸撕裂的伤疤,整个人如同恶鬼一般,“来人!准备八抬花轿,给他披上白纱,披上白袍子,衣服上写上几个大字,大摇大摆地抬进荣乡城去。”


    他顿了顿,拍了拍杨雪飞冰冷的脸颊:“就写——我是陈启风的婊子,让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定亲[VIP]


    浧九幽对杨雪飞的诸多凌辱, 皆源于日积月累的深恨与恼羞成怒。


    因此他忘了不少事儿——譬如在民不聊生的眼下,没有人会在意什么人进了城、又出了城,抬进城门的是花轿还是棺材, 敲锣打鼓的是红事还是白事, 穿着白纱的是待嫁的新娘子, 还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自然也更不会在意菩萨像的背后刻着的是仙子还是婊子。


    杨雪飞刚被松了绑,却仍能感受到如附骨之蛆一般监视着他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勒得淤青的手腕和脚踝, 悄悄地拉下洁白的衣袖, 遮住了大半边手背。


    骑着骨马走在最前头的鬼差一边敲着手里的破锣, 一边喊道:“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


    杨雪飞恍若未闻。


    他靠在轿子里, 挨着窗前,把盘束起来的头发放下,用小梳子一缕一缕梳整齐了。如墨的长发滑到他的背上,将身后的字迹遮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到与陈启风结为道侣那日, 他也曾这样打理自己的头发。


    他听说凡间有“结发夫妻”一说,便想着就算师兄不吃这一套,洞房花烛之夜, 他也要把自己最好的一缕头发找出来, 与师兄编一个同心发结, 就当是发愿从此永不分开。


    他的头发又细又密, 梳开来如云朵般一团团堆叠着,揉散在白纱的褶皱里, 让隔着马车窥探他的孩童都看得呆了。


    孩童忍不住拽着面黄肌瘦的母亲问:“娘亲,娘亲, 什么是婊子?”


    那农妇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男子甩手给了他一耳刮子, 低声斥道:“谁让你学那些妖魔鬼怪的浑话?”


    这话显然激怒了鬼卒,两个抬轿的兵卫扔了轿杆,抽出鞭子便要往那人身上抽去,杨雪飞连忙轻咳一声道:“那边——”


    鬼卒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恶声恶气地道:“你待如何?”


    “我瞧那边有水源。”杨雪飞轻声道,“许多人聚在那里——魔君既要我往人多之处游街,为何不往那边去?”


    两个鬼卒相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不情不愿地收了手里的鞭子,继续赶着骨马,载着杨雪飞往河边去。


    身后那挨了打的小孩却又一次哭闹起来:“我也要娶婊子!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娘亲,我也要娶陈启风的婊子!”


    “你闭嘴!”那妇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如同喉咙口卡了一口痰般含混不清。


    杨雪飞却听得极其真切,堪称字字入——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一旁的窗框。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那些怪人……”妇人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陈启风已经是蒋家小姐的未婚夫婿了,你满口胡扯,难道想得罪城主蒋家人吗?”


    ——————


    轿子过了桥,停在河边时,杨雪飞仍然在想刚才那个妇人说过的话。


    陈启风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他几乎双目空茫地看向远方。


    师兄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尽管这听起来像是街头巷陌的一个流言,然而此处是荣乡城,是蒋家的地盘,也是蒋云渡倾力守护的一方水土。


    结亲之事若有虚言,便是平白污了蒋小姐的清誉——谁人敢在蒋家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那农妇瞧着也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若非板上钉钉,她又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


    杨雪飞恍惚地想着,他甚至在心里编好了整个故事。


    或许师兄并不知情呢。或许是蒋家一厢情愿。


    或许师兄跌入悬崖后重伤未愈,是蒋家倾力相救,因此无法拒绝。


    或许蒋家扣住了师兄,先斩后奏地散布了此消息,然后再挟恩图报……


    然而无论他怎么欺骗自己,与蒋家结亲在所有人眼里也都是陈启风高攀。除了斩雪剑,蒋家没什么可图陈启风的。但如果只是为了斩雪剑,蒋家人也无需以千金爱女为代价。


    杨雪飞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轿子一颠,让他略略回过神,一个鬼卒用力在轿子外踢了一脚,喊道:“姓杨的,河边到了!”


    杨雪飞如同从梦中惊醒,他将手伸到怀中,拿出那只装有问心泉的净瓶,手指触碰到瓶壁的那一瞬间,他纷乱的心绪奇迹一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拉起雪白的衣角,缓缓迈步下轿,同时撩起罩在身上的白纱,以发簪固定在发际中——粗看下便如同戴了一顶白纱冠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场众人奇异的视线里赤着脚走进了河水,接着打开净瓶,将问心泉滴入眼前的河流中。


    刹那间,原本污秽的水源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自杨雪飞所立之处起,银白色的微光徐徐扩散开,泛黄带着沉沙的河水如同流入了天河之中,清澄一片,甚至带着淡淡的香气。


    “饮用此水可暂缓疫症。”杨雪飞声音轻柔地道,“接下来几日,我将居于善堂,为各位治疗痼疾。各位若信得过我,还请务必前来。”


    他说着坐回了轿子里,没多留一句话,多停一刻钟,倒让在场的所有乡民都怀疑见到了观世音下凡。众人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惊惧下拜,谁还能记得他背后写的是什么字?


    “所以呢?”鬼卒低声道,“就真让他这样装模作样地住进善堂当活菩萨?然后我们就伺候着他,看着他被养得肥肥胖胖的?”


    他们一边抬着轿子,一边又觉得自己被这个小修士当装神弄鬼的工具耍了,但他们心知盯着此处的不止一双眼睛,也不敢轻举妄动。


    “九幽殿下是要诱饵。”他们耳边忽然传来了一段嘶哑的气音,四周却不见人影。


    “侍卫长!”两人齐声恭敬地喊道。


    “做得太明显,便成不了诱饵了。”那声音阴冷得如同尖锐的指甲在他们的头顶上抓过,“殿下耐心有限,要早点制造变局……”


    那不知身在何处的侍卫长说着冷笑了一声,又命令道:


    “往河水里下毒。”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诀别[VIP]


    梁东生天天看着医堂里那个新来的、打扮得如观音一般的神仙大夫。


    旁人不知道, 以为他是天仙下凡,梁东生住在隔壁却看得明白:这人白天看诊时,虽然时不时能取出让人目瞪口呆的灵丹妙药, 晚上却是在挑灯夜读, 自《针灸前说》看到《五运六气杂论》, 每日不过歇一口水的时间,睡不满半个时辰,还是伏在案上, 潦草将就。


    他心里知道这些江湖术士皮囊年轻漂亮, 乍一看多半没有真才实学, 唯有打扮成仙气飘飘的模样, 才能深得乡民的信任。黄榜上贴的那些圣火教、金灯教、大同社,诸如此类,便都是如此起家的,最终皆落为草寇, 有造逆之嫌。


    梁东生不免嗤之以鼻,然而每每通过凿开的壁洞看到那泥做的假菩萨趴在桌上、脸压着卷轴浅眠之时,他心中却又不免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这人卖弄不了多久。他心道, 妖言惑众是杀头的死罪。


    ……但这小修士看着又实在是年纪轻轻弱不禁风, 许是受了蛊惑、被人利用, 也尚未可知。


    在一声一声“菩萨”“仙子”的吆喝中, 杨雪飞每日干着剜开创口、挤出脓血的活计,纤细的眉头始终蹙着——不难看出, 尽管他的药颇有成效,但这些人的身体依旧一天差过一天。


    终有一日, 梁东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头插鸡毛的城卫军冲进善堂,宣称有人在河中下毒, 致使多人上吐下泻、七窍流血而死,要押这个妖人受审。


    杨雪飞沉默顺从地任人将自己带走。排队就诊的人们鸦雀无声地站在一旁,一侧面有愤愤之色,敢怒不敢言;一些却也已心存狐疑,怀疑自己久病不医,或许真是大夫在故弄玄虚。


    “侍卫长,就这样放他们出去?”盯梢的鬼卒也忍不住问道。


    “就是要放他们过去才行。”侍卫长沙沙的声音响起,“现在这样,骗得了谁?昨日在林塘镇附近发现了斩雪剑的痕迹,陈启风都越走越远了!”


    两个鬼卒唯唯诺诺地应是,袖子一拂,便换了一张脸,也是头戴鸡毛、身披披风,混进了押送的队伍中。


    梁东生隔着一道帘子远远地望着。旁人没看出来,他却盯守了多日,见过这假观音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


    不知为何,他确信,这人在被捕的一瞬间露出了接近如释重负的表情——


    正逢乱时,牢里人数众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顾得上提审杨雪飞。


    铁监内恶臭一片,污秽遍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连看守的两个鬼族也面露嫌恶之色——他们早已辟谷多年,哪里还闻得了五谷轮回的气味,便也只远远地等着,目光始终不离开那片洁白的衣袂。


    “有陈启风的动静没?”其中一人声如蚊蝇地问道。


    “哪能那么快,他最近神出鬼没,若不是剑痕无法作假,我们都要怀疑他造了好几把斩雪剑了。”侍卫长阴狠地说,“给我盯好了,一只蚊子也不准飞进来,否则我让你们把那满地的东西吃掉。”


    二鬼自然不敢说不。


    只是盯梢这活儿实在是无聊透顶,杨雪飞穿得极其醒目,行为举止又极其安静无声,浑身上下更是没半点本事,看着他更如看着笼子里的一只兔子般,毫无悬念。


    几人从白天守到黑夜,又从黑夜守到白天,中间这牢里头的人挨个出去被提审了一次,回来时更是哀声遍野、血肉模糊,唯独这杨雪飞涉嫌的罪名过重,迟迟没有升堂,倒是人几天不吃不喝,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刚刚养出来的几两肉立刻又没了。


    杨雪飞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眼前的两个大汉又在为了膝盖能伸展的地盘大打出手,滚成一团。狱卒哐哐敲击着铁栏,大声厉喝让他们住手,手上却并未阻止——他们也嫌看管这一笼子禽兽颇为麻烦,打死几个,兴许还能少倒几班,晚上早些回家睡觉。


    杨雪飞垂下眼睛,看着在他膝盖上爬动的小小的甲虫,细长如丝线般的触角轻轻摇动着,微鼓的腹部泛着一圈浅色的鹅黄。


    他心中一动,眼睛眨得飞快,睫毛一颤一颤的,又垂下去,像是被雨打湿了似的。


    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穿在身上的白纱,借着殴斗的人群的遮掩,将这一身醒目的白纱罩在了身下那具被他靠了多日的白骨之上。他纱衣下穿的竟是一身粗布麻衣,混入囚犯中,丝毫不显形迹。


    他将甲虫放跑,接着跟在它身后追去,一路走到囚室深处的长廊里——那边关着的都是重症犯,与其说是关押囚犯,不如说是堆放尸体,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几乎无落脚之处。


    甲虫停在了一面墙上。杨雪飞伸出手去,搬开昏死在墙前的健硕武夫,果然摸到了一块约一个指节大的凹陷处——这种机括一般用来叩击。


    他心尖微颤,接着飞快而有默契地,两短一长地扣下了那个机括。


    墙面一下子陷了进去,如同张开一张大口般,转瞬间便将他吞入其中,与此同时,石面立刻无声地合上,没有产生任何动静。


    杨雪飞背靠着墙面,轻轻重重地喘息了一会儿,拭去了额头的冷汗,接着他看到那小小的甲虫飞入虫群之中,在这幽暗的通道里发出淡绿色的光芒来。


    这是一群受人驯养的萤火虫。


    他心里百感交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通道深处跑去。越往里头越冷,这种刻骨的寒意他只在九仞壁上体会过。


    杨雪飞几乎落下泪来,索性泪珠在眼眶下便结成了霜,粉屑似的撒下来,倒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走进暗道的尽头,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若是过去,他定然会冲过去抱住对方;此时此刻,他却像悬崖勒马般停住了脚步。


    “师哥。”他颤声喊道。


    那人回过头来。他身上并没有像浧九幽那样狰狞可怖的外伤,但每一寸皮肤都如雪原上的冻尸般,透着骇人的浅青色。


    杨雪飞瞬间泪如雨下:“师哥!”


    “……”陈启风动了动嘴唇,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他的眉头挑动了一下,微微皱起,像是想斥责,又像是无言以对。


    他没有往前,杨雪飞便又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陈启风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


    他的瞳孔缩紧了。


    这绝不是一只正常的手臂——如同在肉身上和铁熔铸在了一起,那只手臂被冻得硬邦邦的,手腕处紫胀一片,五指和斩雪剑的剑柄死死地冻成一块,上面有不少撬出的伤痕,显然手臂主人曾经努力地想把它摘开过都失败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杨雪飞忧心如焚,“师哥,你遇到了什么事?”


    “不知道。”陈启风这才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像是风从山谷中吹出般,带着铁锈味儿,仿佛他已经不再是肉身凡人,已经变成了斩雪剑的一部分。


    “我昏迷在九仞壁下,醒来之时便已是如此了。”他声音惨然,“我没想过自己能活着下来。蒋盟主说是因为有高人相救。”


    他提及蒋云渡时,仍以“盟主”相称,并不见丝毫亲密,杨雪飞不免心中一动,低声道:“那你和蒋家小姐……”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陈启风烦躁地一甩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背后有人盯守,知道吗?”


    杨雪飞连忙点头:“他们似乎以为你在荣乡城外,一直在加紧对外的防守。把我送进来之后,反倒是对内更松懈了,是你在制造四处流亡的踪迹,是不是?”


    陈启风已不再会因为师弟的敏锐而惊讶,只是无声地默认了。


    “那些饮下河水中毒的百姓呢?”


    “他们没事。”陈启风拧眉道,“你一故作声势,我就知道你要搞什么把戏,早已通知蒋盟主戒备了。”


    杨雪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二人之间一如往昔的默契令他心中微荡,也柔声道:“我也最清楚师兄的个性——荣乡城既已成为各方角逐之地,师兄反而最可能亲立危墙之下,借势迷惑敌人。如今又放出婚讯,显然是设局引人上钩了……”


    “杨雪飞。”陈启风打断了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一般,“我确实要和蒋家小姐成婚。”


    杨雪飞的声音倏地熄灭在了喉咙里,唇畔若隐若现的笑意也消散了。


    “我受伤后,是蒋小姐衣不解带地照顾我。”陈启风移开视线,道,“如果不是她把我从九仞壁下背回来,我早已经冻死在那里了。”


    杨雪飞也偏过头,眼眶微微地红了,只觉自己听不清耳朵里的声音。


    他忽然想到那个时候,他还在与付凌云虚情假意,骑着马看金雕逐鹿,玩赏蝴蝶翩飞、游鱼戏水的仙境奇景,而他的师兄却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自知没有资格再开口,双手紧紧地绞着衣摆,安静地听着陈启风说话。他又想起以前听陈启风讲剑诀的时候也是这样:狄青云讲一遍,然后他装作资质不佳,再听陈启风讲一遍——其实他都听懂了,也不爱听剑诀,但他只是想看师哥讲话的样子,哪怕和任何人都没有区别,只是喉咙颤动、嘴唇开合,衣摆和发丝随着手势摇曳,他也能一直看下去。


    只要师哥在讲,他就可以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我们没有什么复杂的计划。”陈启风接着道,“蒋家愿意陪我弄险,在大婚当日诱浧九幽前来,倾尽两家之力,杀了这个孽贼,报师门之仇。”


    他停顿了一下,杨雪飞回过神来,知道他还有未尽之语,便追问道:“师兄,可是有要雪飞相帮之处?”


    陈启风沉默了一瞬。


    杨雪飞有些着急,又道:“师兄,但说无妨。只要我帮得上忙……”


    “我们只准备了克制鬼道的陷阱。”陈启风终于开口道,“但我们没料到付凌云会一同作乱——如果那天,他和他的天兵们一起前来,恐怕会有麻烦。”


    杨雪飞一怔,继而轻声道:“你是要我想办法引开付凌云?”


    陈启风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复又开口:“你既然与他……关系熟络,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我知道。”杨雪飞毫不迟疑地说,“师哥,我会想办法的。”


    他双目灿灿,问心无愧,倒让陈启风生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无常剑偏开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再也不便开口了。


    他们再也不是九仞壁之前无话不可谈的师兄弟了。


    他心想。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杨雪飞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净瓶,朝他递了过去,道:“师哥,这是我在天界得来的宝物。上面施了法术,凡人和鬼族都不可随意触碰,所以没被搜出来。你喝一口,或许对你的伤有帮助。”


    陈启风下意识接过,只觉一股至纯至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本就问心有愧,便也没有多问,抬起头仰饮了一口,转瞬间便觉得灵台清明,四肢百骸积久的阴毒总算褪去了些许,渐渐地温暖起来。


    “这是?”


    “师哥,若成婚只是诱饵,你杀了浧九幽后——”杨雪飞却没有回答,转而忽然问道,“你……会不会……”


    他越说声音越轻,自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于情理、于道义都极不合适。


    陈启风立刻疾言厉色起来:“你这样问置蒋家小姐的名节于何地?”


    杨雪飞脸上露出羞惭之色,却仍然确认一般问道:“我没想做什么——我……我只想问你的心……”


    他最终内疚地撇开了头。


    陈启风静默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即便只是作戏?”杨雪飞追问。


    陈启风仍然摇头。


    “如果我能帮师兄杀了浧九幽呢?”杨雪飞坚持道,“师兄能就此止步吗?就当是为了我,也为了蒋家的小姐——”


    陈启风拧起了眉间,质疑地看了他一会,仍然摇头。


    杨雪飞怕他不信,执意解释道:“浧九幽与付凌云不睦,只要加以挑拨,或许便会自取灭亡……”


    “我已经离不开她了。”陈启风打断了他。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无常剑最终说:“……你这个问题——问得晚了。”


    杨雪飞握紧的手指总算松开了。


    他知道问心泉于修道之人意味着什么——若陈启风在涤除一切邪念后,仍然做出了这样的答复……


    那么……


    那么——


    杨雪飞最终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蹙起的眉尖和朦胧的双眼让他的笑看起来忧思满怀,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跟着开心。


    满天的萤火虫仍然不识趣地漂浮在四周,忽明忽暗地,照亮着黝黑的石室,让他感觉一会儿在栖凤山的山谷中,一会儿又在危机四伏的大牢里。


    “师哥,我老是想到以前你让我用瓦片反太阳光,来逗屋檐下的猫儿。”他突然如梦呓一般说道,“那光一闪一闪的,猫总是捉不住,急得跳脚,撞得晕头转向,却一次又一次上着当,去追那些不存在的亮光……”


    “你在说什么?”陈启风皱起了眉,“你觉得你是那只猫吗?”


    “我觉得师兄才是那只猫。”杨雪飞道,“我总是想帮师兄把那个亮光抓住,但却只能用瓦片投下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雪飞。”陈启风制止了他,“事到如今……你……我们……”


    “我知道。”杨雪飞轻轻地说,嘴唇已经被冻得微微发紫,连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目光却如静水流深,“还请师兄告诉蒋盟主,让他以替家眷治病之名将雪飞暂提出去。雪飞会有办法帮助师兄调开付凌云,保护好师兄和蒋小姐。”


    陈启风握紧了拳头,只觉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师弟如同一团沙一般,很快就要被风吹散。


    “我知道了。”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隐约觉得这像是他们坦诚相对的最后一面,不好的预感敲打在心头,他不得不开口劝道,“你不能在我身边久留,快回去吧。”


    杨雪飞点了点头,捡起陈启风提前为他准备好的纱衣,披在了身上,又扮上了神仙的模样。


    转头前他忽然看到了——陈启风藏在左手腕袖子里那条已经几乎褪去颜色的红绸。


    他鼻头一酸,猛地走上前,不顾冻伤,捧住了陈启风的左手,迎着对方不知所措的目光,想再与他说最后一句话,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忽然闻到了陈启风袖子上沾染的淡淡的花香。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挑拨[VIP]


    付凌云不喜欢九幽殿, 也鲜少来这里。


    上次来这间石室,他屠戮了浧九幽大半的部下,一半是两人在演戏, 试图瞒过秦灵彻的眼睛;另一半倒也是他真情流露——为了养寇自重, 和这等污秽之物平起平坐, 已让他丢份至极,更何况如今二人甚至成了明面上的盟友。


    浧九幽似是故意摆谱,披着一身糜乱的玄色外袍, 袒露着胸膛姗姗来迟。他一只手里还拿着个白骨雕成的酒盏, 里头盛着鲜红色的浆液, 另一只手则拄着那杆不久前刚重铸完成的黑蛟剑, 显然并非对这位盟友毫无戒备。


    “魔君殿下好悠闲。”付凌云冷笑了一声,“莫不是已经想出了突围的办法?还是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陈启风?”


    他故意挑衅,浧九幽却丝毫没有被激怒,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付凌云隐约感觉到一阵诡异, 但他不想示弱,便仍旧抱着手臂一言不发,以静制动。


    “跟神威将军比, 我确实要悠闲得多。”魔君殿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听说你带来的那些部曲最近有些骚动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付凌云仍然面无表情, 心头却是一沉。


    “看来付将军是要我提醒一下了。”浧九幽说着, 从袖中取出一卷破破烂烂的丝帛,“这是从你的部将那里缴获的, 他们这么喜欢,我还以为是春宫画, 想不到都是些不知所谓的鬼画符——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只勉强认出几个字, 什么孽煞、什么雷劫的,瞧着挺闹心——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付凌云依旧巍然不动,手指却陷进了掌心,右手紧握的长枪微微转动起来:“——这与你何干?”


    “原本是与我无关的。”浧九幽嗤笑出声,瞳孔也暗沉下来,“——只是如果你军中突然哗变,恐怕还没等那谢秋石杀过来,我们两个的人头已送到秦灵彻桌上了。”


    付凌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烦躁地踱起步来,抬手抢过浧九幽手里的卷轴,草草地翻了一遍,果然就是他心中所想的东西。


    这是一卷《八荒独尊术》的残卷。


    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开头那几行他已细读多遍,几乎倒背如流:


    “八荒独尊,非凡意志者方可修习。修行之法,非炼体成丹,乃系轮回淬魂、以积德化孽以成永生也……”


    付凌云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浧九幽还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这残卷不知何日开始在军中流传,紧接着,一贯与他孟不离焦、生死与共的赵月仙就失踪了。


    一声不响地失踪了……


    他一时不敢深想,只丢开绢帛,状似随意地道:“满纸胡编乱造罢了,甚至都没有写完——你把它当回事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浧九幽声音阴冷地说道,嗓音拔高了,“我就是看你手下那些人天天盯着这个东西魂不守舍,扰乱军心,就抓了两个小的,略微逼问了一下,才知道付将军瞒得我好大事!”


    付凌云眉心一跳,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你知道了什么?”


    “孽煞。”浧九幽也没耐心再卖关子,干脆直截了当地揭穿了,“你们仙门修行过程中,一旦生了贪嗔痴妄欲,便会染上孽煞,日积月累下,心魔滋生,天道雷劫就会找上你们。大部分仙人都是这么死的,一旦沾上,避无可避,是不是?”


    付凌云冷哼:“这种事情寻常的修仙之人都知道,难为鬼君殿下还把它当做秘辛。”


    “对我来说很新鲜啊。”浧九幽摊开双手,表情邪肆,“毕竟我们鬼道修的就是贪嗔痴妄欲,执念越深,修为越高,越能练就不死之身——这种滋味,你那些终日惶惶不安的部曲怎么可能不明白?”


    付凌云嗤了声,不屑地抱起了手臂。


    浧九幽像是怕他听不懂一样,接着提醒道:“那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因为背叛了天庭,在怕雷劫?既然这么怕,他们又为什么敢跟你造反?难道真是因为你在军中的威信比那秦灵彻还大了?”


    “浧九幽,你别总是一口一个秦灵彻地想来压我——”付凌云突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你又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浧九幽也疾言厉色起来,“但我大概能猜到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骗了他们,是不是?你骗他们说你有消除孽煞、免受雷劫的方法,但因为这个什么独尊术的缘故,你的这个谎言马上就要被拆穿了!”


    付凌云猛地抿紧了嘴唇,神色不动,面皮却微微发白。


    “付将军——”浧九幽显然没有忽视他的变化,拉长了声音,抑扬顿挫地劝道,“你们哪里还有退路?依我说,不如堕魔了吧,也免受那天雷之苦,不是么?”


    “你!”付凌云闻言惊怒,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他顿了顿,确信地道。


    浧九幽轻哼了一声:“本座也是一番好意——付凌云,当了婊子就不要再立牌坊。与其摇摆不定,干干脆脆地带着你的兵去把荣乡城屠了,从此我们便算是进了一家门,也不必像现在这样互相猜忌,大敌当前还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他看着付凌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接着道:“——不过你那些兵会不会听你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谁知道你当时是不是骗他们说,你们能打回天庭,把秦灵彻掀下马,然后你当天帝,他们当三公九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哈哈哈哈哈哈——”


    那尖利的嘲弄声回荡在九幽殿中,紧接着尘土扬起,倏地卷起一阵飞沙走石,付凌云的枪尖已指上浧九幽的喉咙:“你再笑一声,我哪怕回去跪在秦灵彻脚下求饶,也要马上杀了你!”


    浧九幽看着他泛红的眼白,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便也假惺惺地屈了屈手指,做出了个示弱的手势,嘴角却始终带着玩味的笑容。


    “如果你的兵不肯,我还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浧九幽悠悠道,“你可以帮他们杀几个人,只要把伤痕伪造成……”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付凌云的额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白光。


    付凌云的脸色蓦地一变。


    “这是什么?”浧九幽好奇地打量着他,“传音符?哪里来的?”


    “与你无关。”付凌云的怒火忽然彻底消失了,神色也变得古怪莫测起来,他没再搭理身后的九幽魔君,甩手就消失在了浧九幽眼前——


    杨雪飞的传音符没送出多久,付凌云便披着轻甲从天而降。


    神威将军一如往昔地挺拔如山,双眉紧锁,瞧见他时,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


    小修士双腕戴着漆黑沉重的镣铐,手指尖却拈着一根银针,正在为蒋云渡七岁的爱子施针治疗。银针一一落下后,他便取过一张手帕,一边擦着男孩额头的汗珠,一边轻声哄喂着。


    做戏要做足,蒋云渡又信得过未来女婿的承诺,为了不让盯梢的鬼卒察觉异常,他竟同意让这个囚犯亲自医治身染时疫的幼子。


    他将事先说好的传音符压在药方之下,用托盘递到杨雪飞手中。


    杨雪飞不动声色地施了咒,传音给付凌云,内容只有三个字:独尊术。


    他抬眼就看到了付凌云,神威将军盯着他的眼神如同渴极了的人嗅到了杯中的美酒一般,充满了贪、惊、怒、愕,有一瞬间,两个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付凌云率先回过神来,一把拽住拴在小修士两腕间的铁链,拖着他就要往外走,与此同时,卧榻上的幼儿大哭起来,蒋云渡“锵”的一声拔出佩剑,一众卫兵也将二人团团包围——杨雪飞一眼就认出了混在其中的两个鬼卒。


    “盟主稍安勿躁。”杨雪飞低下头,轻声道,“付将军大驾光临,想来也是看上了罪民的医术,罪民按序一一医治便是。”


    蒋云渡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付凌云也冷眼俯视着他,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却无法掩饰眼睛深处腾涌起的杀气。


    这贱人先爬上了秦灵彻的床,然后打着陈启风道侣的名号招摇行骗,现在又把自己引来此处——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又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


    那独尊术的残卷,是不是就是这人传出来的?


    赵月仙呢?难道也——


    他死死地盯着杨雪飞,看着他蹲下身,把帕子放在木盆里浸湿了,又给榻上的小儿擦了两遍脸,细长的手指比照着医书上的图谱在小孩的手臂、肩头和腹部轻轻地揉捏——瞧起来不紧不慢,温柔细致,耐心非常。


    那头时常披散的长发此时也没有打理,凌乱地撒下来,几乎完全盖住了腰,垂到了臀部,躬着身劳作时,那腰身便如杨枝柳条般,无害地地摆动着。


    单看这一幕,谁能想到这个贱人有多少蛇蝎心肠?


    付凌云越看心中的怒火越盛。


    他大可以再端神威将军的架子,然而这贱人已然见过了他在帝君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甚至戏弄过他、算计过他,算计完后,又为了一个年幼的小童对他视若无睹,背对着他尽露柔情小意。


    又折腾了三四个来回,蒋家小公子的表情才平和了下来,哭声渐息。蒋云渡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杨雪飞没有松懈,仍是紧绷着一根弦,仔仔细细地把扎在穴位上的银针一一除去,又悉心看了方子,做了些调整,才向蒋云渡叩首拜别。


    付凌云又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那日在兰溪渡,杨雪飞肿着一双中了蛇毒的腿,同样也是拜别了天涯盟,转头就扑进了自己的怀里,让自己抱着他,一摇一晃地去热闹的市坊上买小孩才喜欢的核桃粥。


    “付将军。”杨雪飞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扯了回来。


    只见小修士未曾起身,仍旧跪坐着,双手仍然带着沉重的铁锁,氤氲如水的眼睛透过细软的发丝,自下而上仰视着他,嗓音如初见时一般绵软,付凌云听着却莫名品出了天壤之别。


    “将军要我医治何人?是一人,还是多人,还是一支军?是疫病,还是心魔?”他轻飘飘地问道,一字一句却如藏在棉絮里的尖针一般,狠狠地刺进了付凌云的要害,“——还请将军带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陌路[VIP]


    付凌云将杨雪飞夹在胁下, 连驰出城外数十里后,总算是稍稍平复了心头的怒火。


    他拽着铁链,将人扔在一旁, 喝问道:“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是你传到我们军中的, 是不是?”


    “将军何出此言?”杨雪飞气喘吁吁地说, 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被风吹得散乱的黑发,不让它们遮住自己的视线,“八荒独尊术是陛下修习的功法, 怎么能算是装神弄鬼?”


    付凌云握紧了拳头, 压抑着自己将这人抡倒在地的欲望。


    ——若不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凡人动粗实在是太失身份, 他早已折下一旁的柳枝, 将这人扒了衣服抽得满地乱爬了。


    “所以那残卷果然是你散布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雪飞没有说话。


    付凌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高高地抬起手来,却在与那双清澈又难过的明眸对视时停下了动作。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 “你只顾着审问雪飞,雪飞却还没来得及问你——雪飞有何对不起你之处,为什么你要置雪飞于死地?”


    神威将军的动作僵住了。


    “将军忘记了?”杨雪飞接着道, “雪飞原本也只是山野间粗生粗长的一介凡人, 没见过世面, 不通人情, 更没有本事……若不是将军引得鬼兵来犯,雪飞一辈子不过是将军足下的一粒尘土, 怎会给将军添麻烦?”


    付凌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威胁叫阵没听过, 巍峨的身躯却在此时堪堪后退了半步。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杨雪飞,我真是低估了你。”


    “陛下曾对我说过, 将军十五岁便能坐镇神威军,二十岁上已大破鬼道,百战百胜。”杨雪飞垂下眼睫,温声道,“将军这样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竟对雪飞这条卑贱残命有所图谋——从一开始,便是将军高估了雪飞。”


    付凌云说一句,他便温言软语地噎一句回去,让这神威将军既无法开口,又无地自容。


    付凌云压抑地喘息着,过了良久,才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下:“——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用传音符叫我做什么?你想复仇?”


    他一字一顿地追问,却没有看向对方:“——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掌劈死了你?”


    “雪飞自然没有胆量跟将军计较往事。”杨雪飞不卑不亢地说,“斗胆请将军前来,自然也是有事相求。”


    “说。”


    “雪飞想请将军避开浧九幽魔君,送雪飞去瀛台山。”杨雪飞恳切地说,同时恭敬有礼地行了个礼,“师兄为斩雪剑剑伤所扰,时日无多。俗话讲十步之内有解药,想来只有到斩雪剑的诞生之地去,才能找到医治之法。”


    他越说,付凌云的脸色便越难看。


    神威将军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在这大战在即的紧要关头,眼前这人却要为情情爱爱深陷置身于乱局中——况且他也早已听过陈启风和蒋小姐订婚的传闻。


    “是不是陈启风躲在瀛台山?”他状似毫不在意地问道,神情极冷,“——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雪飞没有把握。”杨雪飞坚定地说,“但无论如何,总得一试。”


    这神情让付凌云极为不快,他忍不住又问:“救陈启风,比我们之间的仇怨更重要?你要为了他再次求我?”


    杨雪飞闻言竟然失笑。


    à?¤¨?i¤-?à§???“你笑什么?”


    杨雪飞仍旧恭顺地低着头,却没有答话。


    “你笑什么?说!”付凌云烦躁不已,喝道。


    “将军,向你复仇从来就不重要。”杨雪飞轻轻地说,“你已经自己走上……嗯……”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便消失在了嗓子里,然而这却比赤裸裸的挑衅更让付凌云面色如纸。


    他竟然从杨雪飞欲言又止的声音里听到了几分同情!


    他猛一□□在了身旁的冻土里,心头乱得几乎整理不出语言来,唯有一张嘴尚在维持体面地动作,声音也沙哑得如同互相摩擦的沙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和浧九幽是盟友,我绑了你,逼陈启风前来,将你们一同杀了,岂不是最好?或者我绑了你,向秦灵彻去投诚,你说呢?”


    “雪飞在师兄眼里已是无足轻重,更何况天帝陛下?”杨雪飞却只是满不在意地一笑,“……雪飞虽不懂事,却也有自知之明,在这许多人中,最需要雪飞活着的,恐怕只有付将军你了。”


    付凌云一愣。


    他缓缓地回过神来,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容貌姣好的小修士,然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神威军会听命于付将军,叛离天庭,是因为自以为找到了免受雷劫之法吧。”杨雪飞耐心地解释道,“我查阅了史籍和仙名录,三界六道之间唯一一个从未受过雷劫之苦的,就是帝君陛下。”


    他见付凌云没有否认,便接着道:“水镜仙子雷劫在即,他怕自己扛不过去,便盗走了陛下的内丹,果真暂时化解了一难——付将军便是以此为饵,说动的神威军吧?”


    “是又如何?”付凌云森然反问。


    杨雪飞却笑道:“将军何苦再自欺欺人?独尊术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修行之法,非炼体成丹,乃系淬魂之术’……”


    “——天帝陛下从来就没有结过丹。”


    他说完便闭口不言,二人间除了郊外呼啸的疾风便再没有一点声响。


    付凌云脸色苍白,这正是他连日来焦躁成疾的病根。


    不仅仅是为了孽煞、军心或是消失的赵月仙,真正令他焦心的是:若这独尊术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秦灵彻根本就没有受过伤!


    秦灵彻在骗他。


    秦灵彻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反心,故意要将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然后再堂而皇之地斩他,让他生前一无所有、死后徒留骂名地灰飞烟灭!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在杨雪飞脸上聚焦的时候,才稍稍有了些神采。


    “那你呢?”他沉声问道,“你对我又有什么用?自信我会帮你?”


    杨雪飞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只是淡淡一笑。


    “独尊术还有后半卷。”他看着付凌云灰败的脸色,停顿了很长时间,足够让对方渐渐回过味来,“后面写的便是陛下能够不被孽煞所困、御极三千年而无人战胜的秘诀和修习心法。”


    付凌云掩饰得很好,但杨雪飞仍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雪飞在陛下内宅小住之时,将这本心诀从头到尾背了下来。”杨雪飞最终道,“若将军送雪飞到瀛台山去,雪飞每日给将军背两句……”


    “……可好?”——


    既然要掩人耳目,付凌云便没再骑他那匹标志性的踏雪驹,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施展仙术。


    他从集市上随意掠来了一匹黄马,将杨雪飞双手的铁锁与马缰绑在一起,仿佛杨雪飞同样是一头牲畜。


    杨雪飞却对他的态度视若无睹,一路静默不言,除了约定好的两句心法外,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他越这样蚌壳似的抿着嘴,付凌云越是不悦。然而,神威将军每每开口,总是说不了几个字便成了争吵——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的泄愤。


    他反复质问杨雪飞,所背的心法是真是假?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会让他看到?私自泄露,难道就不怕秦灵彻算账吗?是不是为了复仇临时编的?


    然而无论他如何逼问,杨雪飞既不动怒也不伤心,似乎也不在意他是不是信他。


    这样近乎冷漠的反应不免让付凌云想起过去,想起从九幽山到江南那一路上小修士时常露出的忧伤、思念,偶尔的笑意和十足的愁容——若那日他们从蝴蝶谷离开后没有回到天庭,这人是不是就没有机会爬上秦灵彻的床?没法给他使这许多绊子?他是不是也不用像如今这样走投无路地受他牵制?


    被这根麻绳拴住的人到底是谁?


    付凌云越想越是愤懑,他在夜深人静时走到溪边,抓住坚硬的卵石一颗颗捏碎了,直到虎口迸裂出血。


    不远处,杨雪飞在火堆旁安然入睡,身上还盖着他的披风。


    ——为什么这人还能睡着?


    付凌云将手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入水中,看着自己打出的一串串涟漪消散在水中。


    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刚回天庭那日,秦灵彻召见他的景象。


    在落英芳菲的水边,帝君陛下安静地闭着眼睛听他吹箫,他心中却惦念着天牢里的那些偷梁换柱之事,箫也吹得杂乱无章,频频出错。


    秦灵彻叫停了他,温声安抚,还问他是不是近日军务繁忙,叫他揽权之余莫要忘了修心。


    帝君陛下对他算得上是掏心掏肺、直抒胸臆。他不免也生出几分委屈,跪在御座前,如十五岁那年刚领受神威军时一般,向如君如父的陛下诉说起了自己的不甘。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谢秋石的坏话。


    “他只不过是一块顽石成精,你吃他的味儿做什么?”秦灵彻一边画着手里的扇面,一边笑道,“你自幼便跟着我,我岂会忘记是怎么一步步把你带起来的?难不成还能因为旁人而轻慢了你?”


    付凌云闻言一怔,继而也陷入了回忆,不免眼底湿润:“当年陛下力排众议用我统兵,底下人不服我年少,陛下就借了我座下的金雕,连破鬼界二十城,助我立威——往事历历在目,我对陛下也依旧感怀在心,陛下却不信我,反而要用那酷吏——难道他做的事,我便做不得吗?”


    秦灵彻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拢了拢衣袖,又沾了笔墨道:“我用谢秋石,无非是因为他不晓世事、心不染尘,双手染血却不沾孽煞。他做那些事情,无论哪件交给了你都会害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付凌云一愣,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言道,但愿天下无人病,不怕架上药生尘……你能与我饮酒作画、月下弄曲,便是你最大的功绩。”秦灵彻停了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用不用谢秋石,有什么要紧?若有朝一日能裁撤了神威军,才是真正的海晏河清了。”


    付凌云几乎从梦中惊醒。


    即便到了今日,他无数次因为叛乱而愧悔到不能入定,秦灵彻的这句话仍然会叫他心惊肉跳。


    他最清楚不过——为什么有人会与他一起喝酒纵乐?为什么他的门前络绎不绝?百年来仙丹仙术,他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仙官仙娥,见他便倾服;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大门敞开,头抬到哪里,哪里便有人下拜。


    ……若裁撤了神威军,哪里还有人认得他付凌云?


    即便是眼前这个小人、这个轻如白雪、柔若飞絮的娈宠,只要他动一根手指就能掐死的凡人,在他穷途末路之时,都敢这样蔑视他!


    付凌云的眼睛慢慢地涨红了。


    他死死地望着杨雪飞的背影,杨雪飞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口中发出轻柔的呓语,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不是怕救不了师兄,便是怕辜负了陛下——即便他就近在咫尺,这个人的梦里都没有他。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杨雪飞的手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在与他相对的那一瞬间,眼底所有的柔软、迷茫都消失殆尽,转而化作一泓清冽的冷泉。


    “将军。”杨雪飞声音平静,没有半点梦呓时的黏糊,“可是有危险?”


    付凌云仍然拽着他,没有说话。


    “……那便是将军睡不着了。”杨雪飞见他不答,温声道,“等雪飞收拾整齐了,便陪将军接着赶路,可好?”


    付凌云仍然不答,只是猛地拽过猝不及防杨雪飞,把他拖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温软的身躯贴在自己胸膛上时,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暂时放了下去。他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


    “你一直蜷在火边,难道不冷吗?”他声音粗糙地问,“怎么不跟我说?”


    杨雪飞茫然地挨着他,不知这个一路上都想用眼神剐了他的神威将军,此刻为什么换上了这样一副神情。


    天边的星月黯淡无光,溪水安静地流淌着,他体会着付凌云怀里的温度,触碰到沾着夜露的冰冷铠甲,忽然缓缓地明白过来。


    付凌云很孤独。


    不论曾经有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这凄冷的夜晚,他无所适从,前路未卜,威名不在,众叛亲离。


    杨雪飞看着绵延在天际的瀛台山脉,没有再推拒,只是同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行进的第四天,他们终于绕过了天兵的包围,到了瀛台山脚下。


    一路上除了那几句独尊术的心法,他们再没有过交谈。


    杨雪飞毒发了一次,这是唯一的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渡过难关,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小溪边,看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滚到沙石地里,嘴唇咬得出了血。


    付凌云冷眼看着他。


    起初他在等待他的哀求,渐渐地,他等的便只剩一个反应——只要杨雪飞发出一丝痛呼,或像以前那样喊爹娘师傅,再不济喊一声师兄,他也全当做是对他的祈求,愿意勉为其难地施以援手。


    然而杨雪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毒发到呕血,整整十二个时辰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十根手指都因抠挠身旁的石壁而鲜血淋漓。


    热毒退去后是寒毒,杨雪飞的嘴唇和眉毛上都结满了霜,皮肤也冻得如冰块一样透明,他把手放进水里,水中的鱼儿都纷纷绕行。


    当他彻底清醒过来时,付凌云的靴子已停留在他眼前一寸的位置——只要他再迷糊一会儿,这位将军恐怕就要看不下去、施以援手了。


    他默默地在水边收拾好自己,站起来。


    两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积雪的融水和从天而降的飞龙瀑相交汇,飞龙川在瀛台山脚下的河段水势尤其浩大,需坐渡船才能通过。


    付凌云自然没把这河放在眼里,抬腿便要施法,杨雪飞却拦住了他:“将军,瀛台山上仙人众多,你贸然施法,恐怕会暴露行迹。”


    付凌云问道:“你待如何?”


    杨雪飞没有回答,却忽然挥舞起双手,呼唤着河中央的艄公。


    那艄公察觉到他二人,一边摇着桨,一边唱着歌破浪而来,声音雄浑豪迈,回荡在两峡之间——虽听不清唱的什么,二人却平白感到了几分悲凉。


    “我还以为是小姑娘要坐船,原来是两个哥儿。”船靠岸时,那须发俱白、清癯瘦长的老翁摘下斗笠,笑道,“两位要去仙山?”


    杨雪飞连连点头:“麻烦老翁了。”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铜钱要递给对方。


    老翁接过铜钱,数了数,又打量着他二人几眼,忽然板着脸道:“你二位品貌不凡、筋骨清奇,看着像修仙之人——我这儿不渡修仙之人。”


    “笑话。”付凌云冷嗤,“修仙之人岂要你渡?”


    那老翁哼哼了一声,摇头便要把铜钱还给杨雪飞。


    杨雪飞忙拦住他,好言求道:“阿翁,这个大哥是修仙之人,我却算不上是。若叫我游过去,游不出一里,便被鱼咬去吃了。”


    老翁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瞧见他手足上的淤青、脸上的血迹,看向付凌云的脸色也便越是狐疑。


    “既如此,你叫你这郎君去那边山上,给我挑三担柴下来。”他道,“你们修仙之人打仗,围了我的老家,柴卖得越来越贱,三担才能抵一担——你们替我多挑些,我便渡你们。”


    付凌云开口就要骂,杨雪飞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将军天威。”小修士贴近了他的耳边,吹气如兰——一路上他哪里还有过这样的亲昵之举,付凌云一时竟忘了拒绝,“何须与老翁计较?”


    付凌云冷哼了一声。


    杨雪飞又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几句,他一个字没听清,只是颇为受用地让对方求了许久,最终才点了点头,接过了老翁手里的扁担。


    神威将军自然从没担过柴,又因不想留人把柄而没有施术,扁担往肩头一压,干柴两端猛地往下一坠,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一晃——能手托泰山的仙将此时竟因不会借力而手足无措。


    老翁被逗得哈哈大笑。


    若平时,神威将军早就甩手不干了,但目光触及杨雪飞也抿唇莞尔的面容时,他便只是恶狠狠地丢出了一个眼神。


    一担柴火被他挑得东歪西晃,柴枝还频频戳在他的肩背上,险些散落一地。老翁看够了乐子,过去帮他,掰着他的肩让他斜着使力,又托着他的腰胯让他随着挑担的动作而晃动,他僵硬地动了几下,一时半会儿面色青白,脑海中无数次想起浧九幽那“干脆堕魔算了”的提议。


    然而杨雪飞始终用那双好奇而带着微笑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忍不住盯着那个微笑出神,渐渐忘记了身上的动作,直到那老翁在他耳边说:“那是你婆娘假扮的男娃子吧?”


    付凌云险些把扁担给摔了。


    “你们感情真好。”老翁道,“我跟我婆娘感情也好——只是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她了,不知是死是活。我听说城内……哎……我只盼着这仗赶紧打完。”


    付凌云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这才正眼看向这个皮肤褐黑、满脸斑纹的老人。


    老翁仓促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强地笑了下。


    “大仙人,你若还会回到城里,帮我给西头的沙娘子递个信儿,行不?”那双浑浊的眼睛仰视着他,方才的嘲弄和戾气都消失了,“若你答应,我也不让你帮忙担柴啦。”


    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担柴也不是什么令人羞愧的难事——压在他心头的是其他的、更重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他与老翁折返回船上时,杨雪飞正在涂写什么。


    小船颠簸着驶入江中,付凌云活动着因为担柴而僵硬的肩膀,一时间感到了一阵身心俱疲,他甚至懒得去看杨雪飞手里写的东西。


    倒是杨雪飞先把那册子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了,却没有看。


    “依约定要给你的独尊术后文。”杨雪飞低声道,“……过了这条河,我们便可以分道扬镳了。”


    付凌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了一下般揪在了一起:“陈启风在对岸等你?”


    杨雪飞却没有说话。


    付凌云烦躁地一拂袖,手上却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


    他惊讶地看向杨雪飞,只见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掌,正轻轻地按压着他掌心那条被扁担压出的红痕。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就此收手吧,好不好?”


    付凌云一愣。


    “将军挑三担柴,便不堪其劳……然而哪一家人不是一担一担挑出来的?若真的两界交战,何止一家支离破碎?”杨雪飞不忍地说道,付凌云一时竟不知这不忍是冲谁而来的,“南天律令中,悬崖勒马者终能罪减一等,如今大祸尚未酿成,以陛下昔日对将军的恩宠,未尝不能将功折罪——”


    付凌云猛地抽回了手。


    他不敢再听。


    这几句话,他这些日子里何尝没有对自己说过?


    但他——


    但他——


    只听“砰”的一声,小船撞在礁石之上,惊涛击起,老翁失魂落魄地躲进了船舱。


    杨雪飞撩开纱帘——只见岸边密密麻麻上百名神威军手持长枪,已整整齐齐地将他们围住。


    杨雪飞惊愕地看向付凌云。


    付凌云背对着他站起来。


    “不论陈启风在不在这里,你都传音告诉他,你已经顺利到了瀛台山,找到了解决斩雪剑痕的方法——让他立刻带着斩雪剑过来。”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看他,只是命令道。


    枪尖白光一闪。


    “不然我就——杀了这个老头!”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宣令[VIP]


    湿冷的江风吹过, 杨雪飞低头看着面前冷森森的枪尖,垂睫轻颤,露出了一个有点难过的笑。


    他并不惶恐, 也不迷茫, 一双眼睛却始终如隔着雾气, 竟然看得付凌云心惊胆战。


    过去他只有在面对秦灵彻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心中暗觉不妙,却不知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诸君听令。”杨雪飞忽然开口, 手指一动, 似乎拨开了腰间的某样东西。


    霎时间, 一阵如萤火般金色的丝雾从他袖中涌出, 飘散在天地之间。


    “臣杨雪飞代紫微帝君宣旨。”小修士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钻进每一个人耳中,暖融融的光芒将他的双目映照得如佛眼一般柔和圆润,“凡神威军旧部,能反戈擒逆、束身来归者, 既往不咎,免其死罪……”


    付凌云缓缓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完全不明白眼前在发生什么。


    杨雪飞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停顿了一下, 闭了闭眼睛, 最终不忍却决绝地道:“……执迷不悟, 负隅顽抗者,与贼同诛——”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代表着紫薇宫御林的金色丝线飞遍山川,紧跟着, 付凌云听到身后传来叮叮不断的兵器落地之声,他愕然回头——没有人与他对视, 那些旧部故友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在面对这招降的恩旨时毫不犹豫地丢下兵刃。


    是了,他们早就不信他了,从看到那本独尊术开始……


    “你们!杨雪飞!你……”他几乎凄厉地吼道,“你好,你好啊……”


    杨雪飞轻轻地垂下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之色,显然也不为自己宣布御令的权柄而自豪,如果可以,他宁愿这一路上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付凌云忽然一把推开了隔在他们中间的老翁,枪花一抖,枪尖如暴雨般点向杨雪飞的面门!他在心中发誓,他再也不会对这个心狠手辣的小东西手软。


    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铿锵一声巨响,与他兵刃相交的正是他的副将沈秘!


    “你怎么敢?!”付凌云的眼底几乎升腾起烈火。


    沈秘没有回答,动作却越发迅疾。


    是了,是了,沈秘与他最熟,知情最多,沈秘比谁都想杀了他,将功赎罪!


    付凌云仰身躲过刺来的一剑,悲凉地长啸了一声,他右手持枪,左手幻化出一柄闪闪发光的雕弓,锋利的弓弦套住了袭来之人的脖子,他用力一勒,便将这仙兵的头颅勒了下来。


    “来吧!”他脸上沾满了血,披头散发,双目如血地盯着人群里的那片小小的白影,面如罗刹,“你们哪个不是我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十人百人千人又如何?我付凌云难道惧你?!”


    一时间众人皆为这狂暴的气势所震慑,然而,一声清脆的鹤唳打破了紧张的对峙。


    “好气魄啊。”一个与付凌云截然相反、气定神闲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众人不免抬头看去——


    只见碧空中白鹤回旋,鹤背上站着一个青年模样的红衣仙人,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把玩着一串碧绿的佛珠,神色闲散,笑意轻盈:“——那你惧不惧我啊?”


    付凌云整个人如石像般僵住,他高高地抬起枪尖,手指却因绷得太紧而发抖。


    “谢仙君!”杨雪飞率先喊道,“您——”


    “哎呀,不必担心。”谢秋石随意地一摆手,笑道,“群殴啊,单挑啊都可以,十个付凌云都不够我玩儿的。”


    他说着从鹤背上一跃而下,“啪”的一声,折扇收起,扇骨冷冷地指向对面。


    天地间一时风云变幻,雷雨交加,像是预料到了此处将有一场大战。


    谢秋石打了个响指,那仙鹤轻飘飘地停在了杨雪飞的面前:“去啊,找你的老相好去,这儿一会打起来你受不住。”


    杨雪飞闻言面色一红,连忙爬上鹤背,死死地抱紧了鹤脖子,庄重地朝谢秋石点了点头。


    不是是否有意,他再也没有看付凌云一眼。


    付凌云眼睁睁地看着他往来时的方向飞去,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恍然意识到:这一路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陈启风根本就不在这里,杨雪飞生着一张柔弱可欺的人皮,却早已算定了他的死期。


    ……太迟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


    甲辰年四月廿三日,乙未日,宜嫁娶。


    因着是陈启风入赘蒋家,迎亲的仪式也未曾大办,宾客早已落座正厅,欣赏着窗前的对联与墙角应季的芍药。


    漫垂的深红色纱帐使正厅内显得光影氤氲、烛火缭乱,外头的惊雷声伴随着穿堂的冷风,渗透出一股光怪陆离的凉意来。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浓郁的袅袅暖香也遮不住兵刃的冷铁味,一众宾客三五成群,仔细看却都是道行深厚、面带深意的修士,笑容达不到眼底,怀里揣着兵刃,袍中的手指均掐捏着法诀。


    大厅好歹还布置得繁复贵气,进了洞房,里头更是草草装点了事:仅仅是窗户上糊了几张红纸,案头上点了一对红烛,其余鲜花喜果一概也无,甚至连伺候的仆从也早已被遣散。


    本该避嫌的新郎官与新娘子,各自衣着简单,相对而坐。陈启风没有穿官袍,只是随意地找了身鲜艳的长袍,束了条样式简单的素玉带,腰间还悬着剑鞘。蒋小姐背对着他坐在铜镜前,穿着深浅红绣裙,头发盘起,簪了一只凤钗,盖头却放在一边。


    她十根手指擦着鲜艳的蔻丹红,手里拿着一张朱色的唇纸,却因为指尖哆嗦得厉害,始终没有递到嘴边。


    陈启风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弄不来便别弄了,谁都知道不是真的。”


    蒋小姐背影一颤,又过了一会儿,才轻启朱唇:“可我也盼这场婚事多年了——只不过我想象里的新郎官不是你。”


    陈启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似乎并不想看她。


    “按照我们计划的。”他抚摸着腕间褪色的红绸,声音冷淡地说道,“浧九幽露面的时候,你们先与他缠斗,我会在这个时候把内丹取出来……”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生剖内丹的痛苦,眉目间却越发冷意坚定,“这整个过程中我都无暇护你,浧九幽不可能一个人来,你要和蒋盟主把事情说清楚,让他和他找来的这些江湖志士掩护好你。”


    “我自然清楚。”蒋小姐轻声道。


    陈启风仍不放心,转头向她确认道:“真正的蒋万青人在哪里?”


    “天兵围城之前,我就已经把她送到江南去了,我很多朋友都在那里,那儿安全得紧。”那‘蒋小姐’抬起眼睛,与他对视,熟悉的、静谧如画的水波眸看得陈启风心中似有万针攒动——这双眼睛曾经与他朝夕相对,也曾经与他拜过堂、入过洞房,含情相视,只是眼睛的主人却是另外一个人!


    既不是喜帖上写着的蒋万青,也不是他心里藏着的杨雪飞。


    而是失踪已久的赵月仙!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雪恨[VIP]


    “做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赵月仙注意到陈启风浓墨重彩的视线, 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表情微微一凝,“你又在想你那小师弟了?”


    陈启风冷哼了一声, 没有答话, 只是抱起了手臂, 靠在床边。


    “你恨我吗?”赵月仙突然往前探了一点,好奇地看着这个被称为当代最有天赋的年轻剑客,“如果不是因为和我一生一世绑在了一起, 或许这一张床前现在坐着的就是你的心上人了。”


    陈启风没有理他, 微微抬着下巴, 望着远处如栖凤山一般绵延的山脉。


    “不重要了。”他最终说。


    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 他注定了不可能再和杨雪飞有一场红烛霞帔的婚礼,他们的红绡帐下停留了太多的人命,彼此之间又生出了太多的隔阂——他看着大红的喜袍,总觉得上面沾着洗不尽的血。


    “你不要怨我。”赵月仙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好说是为了劝陈启风,还是在安慰自己,“付凌云一直在给我传讯, 说是你的小师弟散布了假的独尊术, 骗了我们所有人, 劝我别信, 赶紧回去。”


    “雪飞不会做这种事。”陈启风打断了他。


    “你们倒是感情深笃。”赵月仙轻笑了一声,突然幽幽地道, “……他还不知道,你之所以会跟我在一起, 是为了那颗假内丹吧?”


    陈启风没说话,赵月仙便自顾自接着道:“杨雪飞散布独尊术的残卷, 不仅是为了策反神威军,也是为了向我点明真相,挑拨我和付凌云之间的关系。他成功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找到你。”


    陈启风握紧了拳头,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你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赵月仙不理他,继续说道:“还是说他如此聪明,其实一切尽在掌握?既然天帝的内丹免不了那雷劫,那这世间能助我扛过劫难的,便只有神器斩雪剑。我一定会找到你,而你一介凡人想使用神器,又会贪图我手里的天帝内丹——我们之间必然会有一场交易。”


    陈启风猛地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必这么难过。谁背弃了谁还不知道呢。”赵月仙笑道,“你心心念念的小师弟早就有了旁人,又不想背负骂名,所以设局让你成了负心人。这样想可好受一点?”


    陈启风几乎被他逗笑了:“你这话说出来,自己相信么?”


    赵月仙见他不为所动,神情也冷下来:“——纵使他没想到我会和你成亲,但他确确实实在利用你,把你当成引我出来的棋子,因为他太了解你了,他自信能找到你。”


    陈启风这次终于没有打断他,而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怎么?你不失望吗?”


    “赵月仙。”陈启风忽地抬头迎上他挑衅的目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被付凌云反复利用、弃如敝履,便认为所有人都与你们一样,会为了苟且偷生而互相背叛……你知道斩雪剑正在吞噬我的寿数,便拿天帝的内丹来吊着我的命,威胁我和你成亲,否则此生不能报师门血仇——这不过是因为你想看我们互生嫌隙、反目成仇。”


    赵月仙的脸色微微泛白,连胭脂都遮不住里头的痛楚。


    “正如你所说,雪飞要找我总是能找得到。我要找雪飞,也是一样。”陈启风竟然很淡地微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已经几乎和斩雪剑的剑柄完全冻在了一起,青紫得不似活人——若杨雪飞仍然在他怀里,他甚至没法摸一摸他柔软的乱发,“我们师兄弟从小在一处长大,从来就没有什么误会和利用,也绝不可能因为你们这对小人的把戏而同室操戈。”


    他说着极其傲慢地笑了一声,不顾赵月仙越发难看的脸色,随手取过了衣架上挂着的红色外袍披在肩头,遮住了那残破不堪的右臂。


    “引出浧九幽的方法有很多种,你非要选择大婚。放不下的到底是我还是你?”陈启风回头看向他,冷风从窗口灌入,让他深红色的外袍猎猎舞动,袖子里裹满了风,“报复了我这个从来没害过你的人,你又能得到什么?”


    赵月仙被他一番毫不留情面的斥责羞辱得面色通红,过了许久才咬牙切齿地反驳道:“你也就逞口舌之快罢了!从你服下了那颗内丹起,你就注定了要和我日日夜夜绑在一起,无论你我有多相看两厌,我们都要纠缠到死!”


    “今晚过后,你大可以让我爆体而亡。”陈启风冷冷地笑了起来,他高高地抬起了眉毛——分明是有求于人,却仿佛用鼻孔看着对方,“只要浧九幽死了,只要浧九幽死了——”


    浧九幽死了以后,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难道会畏惧于死吗?——


    吉时已到,爆竹舞乐声齐响,不知为何,这奏乐奏的是羽调的《霓裳月歌》,虽清新灵动,却总透着一股幽冷徘徊之感。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即便粗钝如浧九幽部下的魔兵鬼族,都能察觉出异样来,然而此番他们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街坊的行人、驿集的商贩、往来的脚夫都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妖邪鬼祟。九幽魔君这回势在必得地迎上了陈启风的挑战,早已暗调大军主力,将这蒋府包围得水泄不通。


    若说当年偷袭栖凤山,他用了三成兵力,那这一次可以称得上十足十的倾巢而出。十年前试剑大会上,他小瞧了陈启风一次;数月前九仞壁前,他又小瞧了陈启风一次。这次对方摆明了以身作饵,九幽魔君自然不可能再次疏忽大意。


    浧九幽站在蒋府的屋顶上,足尖轻轻踢着上翘的瓦片,左手边站着鬼琵琶玉面蝎郎,右手边站着双股剑侍霹雳鬼。


    他目光幽暗地看着喜堂内逐渐剑拔弩张的氛围,知道这些伪装成宾客的白道修士也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正在蓄势待动。


    大战一触即发。


    随着《霓裳月歌》鼓点渐快,在司仪的唱幕声中,陈启风牵着带着盖头的新娘,朝面色铁青的蒋云渡夫妇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郎官和新娘子攒着绣球相对而站,盈盈下拜。


    浧九幽挑了挑嘴角,忽然一声令下,刹那间,大喜的地方突然变得刀光剑影,室内室外的邪修正派通通拔出兵刃来,叮叮咚咚、铿铿锵锵地碰到了一起!


    轰!


    屋顶上炸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破洞,乱石飞溅,砖瓦崩裂,陈启风微微抬起头,果不其然,一只非人的利爪当着他的面门扑呼啸而来。


    他右手一抬,便削下了眼前这截小臂。这断掉的鬼手却没有停止动作,而是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十根长指甲掐入他的胸腹,一时间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受死吧,陈启风!”浧九幽从此时从天而降,黑蛟剑剑身上的每片倒鳞都张开了,如倒刺般,一旦切入伤口,便能生生拽下一块皮肉。


    九幽魔君双目赤红地看向眼前这个一生的死敌,嘴角咧开,拔剑便刺。就在此时,他提剑肩膀忽地被一卷软物缠住了!


    浧九幽猛地回头,却见那新娘子掀掉了盖头,双手各持一卷细丝,抽开了周遭的魔兵,同时卷住了他拿剑的手腕。


    “原来是你!”浧九幽又惊又怒,“想不到你也学会了那个小贱人的水性杨花,竟敢临阵倒戈!”


    赵月仙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又是一鞭抽出。


    浧九幽暴喝一声,漆黑的剑意自黑蛟剑鳞片间射出,将缠着手腕的细丝斩成两段。


    后头陈启风仍然在和那双鬼手纠缠。浧九幽虚晃一招,假意攻向赵月仙,却中途使了一招反手剑,剑尖歪歪扭扭地随意一递,在靠近陈启风时,那双鬼手忽然抓住了剑身,抱着剑刃刺进了陈启风的胸膛。


    浧九幽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血浆从张开的鳞片间涌出,哈哈大笑。


    然而他没笑几声,嗓音便干在了喉咙口——


    那颗赵月仙曾经催动过的内丹从突然浮出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陈启风的脸上涌起了一股死气,从上从头到脚,唯一还泛着光的只剩下那柄杀气腾腾的斩雪剑。


    内丹离体的一刻,一道惊雷劈在二人之间!


    浧九幽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见赵月仙尖叫一声,躲在了陈启风的身后。


    “这是雷劫!”浧九幽猛地反应过来——水镜仙子赵月仙的孽煞劫!


    失去了内丹的遮掩,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嗅着孽煞而来,接二连三地劈落。雪白的雷光在触及到这污秽的魔兵鬼族时,如同火舌舔上了油纸,白茫茫的炽焰从头到脚地燃烧起来,一众魔兵霎时间损失近半!


    陈启风艰难地支撑起斩雪剑,将它挡在自己和赵月仙的身前。


    惊雷劈落,一道比一道狠厉,甚至逐渐不分敌我、不辨善恶地袭击着每一个心存私欲的人和鬼。


    陈启风咬牙硬撑,天雷撕裂了他的头发和皮肤,焦黑的血肉、狰狞的五官让他看起来一如罗刹恶鬼,他揉身扑上去,扼住了浧九幽的喉咙,带着他向巨大的雷柱中翻滚。


    浧九幽尖叫起来,对着这个已经疯了的剑修拳打脚踢,他的黑蛟剑早已被天雷融化成一滩黑色的脓液,蛟龙原身渐隐渐显,身上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阵阵黑烟。


    陈启风盯着他微笑,咬紧牙关在他耳边低声问:“魔君陛下,这场比试可算公平了吧?”


    浧九幽发出非人的嘶吼声,他的挣扎越来越猛烈,十指像刀片般切割着陈启风的身体,然而捅在他胸口、腹部、下肢的,却是一剑又一剑的斩雪剑锋,他的血如同划破了皮的浆果的汁液般喷涌而出。


    “陈启风!!”赵月仙尖声喊道,“他已经死了,快停下来!”


    陈启风恍若未觉,继续一剑一剑刺着怀里的尸体。


    “拖住他,快!”赵月仙冲着蒋云度等幸存的修士大喊,几人面面相觑,但最终在确认了浧九幽已经断气之后,齐齐扑上前去,按住了陈启风的肩膀。


    赵月仙忙催动飘浮在空中的那颗内丹,这颗内丹是他亲手从紫薇帝君的心口掏出来的,无论真假,都只有他一人能够催动,也能短暂地引开雷劫——如今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手脚利落地将内丹重新送入陈启风的胸口,堵住了那泉涌的血口。最后几道天雷像被吸引过去了一般重重地打在了陈启风身上,陈启风的瞳孔涣散着,气若游丝,胸口却还在微弱地起伏。


    ——他还活着!


    这一次雷劫算是放过了他们!


    赵月仙这才松了一口气,犹自惊魂未定地看着如恶鬼般可怖的陈启风,陈启风却对他的动作毫无察觉,扩大的瞳孔仍旧盯着浧九幽的尸体,过了许久,这具破败的身体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笑声。


    “哈哈哈哈……”


    “哈哈哈……”


    结束了?!


    结束了!!


    陈启风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多少次出卖自己了?


    出卖良知,让自己的挚爱去拔这把万劫不复的剑;又为了以凡人之躯驱持仙剑而出卖自己的身体,种下了任旁人操纵的内丹;最终,他也将出卖自己的生命,一无所有地在仇恨中化为尘埃!


    雷霆骤歇,陈启风怀疑自己已到了弥留之境,他看到天边彩彻区明,漫天的金色细线,如同栖凤山山谷中的萤火般,带着他回到了故乡,让他看到了自己最爱的人。


    这是梦吗?还是已经到了幽冥地府?


    他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一身白衣、从仙鹤上跃下的纤弱身影。


    雪飞?


    雪飞……


    来世……


    来世再——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因果[VIP]


    杨雪飞快马加鞭赶回来时, 映入眼帘的便是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景象。


    他顾不上满地的脏污,从鹤背上跃下便一路跑到陈启风身前,全然没有管一旁欲言又止的赵月仙, 径直跪坐在了地上, 扶起陈启风, 让他枕在自己的膝头。


    “师兄……”他一双妙目一闪一闪的,靠得太近,终于让陈启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梦。


    陈启风看着小师弟苍白的脸颊, 只觉得对方好像又要哭了——毕竟杨雪飞总是哭, 总是哭……


    “雪飞……”他声音沙哑地轻轻唤着, 似乎想抬起一只手来, 却最终无力地垂了回去,“你……好……?”


    “我没事,我很好。”杨雪飞几乎泣不成声,“师哥, 你张开嘴,我这儿有药,你喝一点。”


    陈启风没有动, 如同没有听到一般, 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杨雪飞伸手扳开了他的下唇, 将剩下的小半瓶问心泉一股脑灌进了他口中。


    陈启风身上的焦伤、剑疮这才渐渐地收起, 只是他的身体仍然热得厉害,神志昏昏沉沉, 眼睛也闭了起来,唯有胸脯还在急促地耸动着。


    蒋云渡为首的一众修士群龙无首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 过了一会,他们发觉鬼兵没有再增多, 传闻中通敌作乱的神威军也不见踪迹,浧九幽也确实没了气息,才确信这出诱敌深入的阳谋算是小有成就,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有蒋云渡和蒋夫人卫银珠的脸色依旧紧绷着,他们围上了赵月仙,连声问道:“万青呢?万青在哪里?我们已经照你说的做了,陈启风你要带走就带走,倒是把我们的女儿还回来啊!?啊?”


    赵月仙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刚要开口,就见那跪坐在地上的白衣小修士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方才还泪眼朦胧的眼睛,此时直勾勾地看向了自己。


    蒋氏夫妇却没在意他们之间的火花,只顾着拽着赵月仙的衣袖,要问他讨自己的女儿。


    “她……她在江南。”赵月仙支支吾吾地说起了先前和陈启风提过的说辞,“我的朋友都在那边——”


    “赵仙子。”杨雪飞竟出声打断了他,说的话却莫名其妙,“你可知道,你在我师兄的手袖上沾上了凌霄花的香味。”


    赵月仙一愣:“你说什么?”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我本就不相信,宁肯招婿也不舍得女儿远嫁的蒋家会以爱女的婚事为饵,冒险围杀浧九幽。”杨雪飞有点难过地说道,“后来我闻到了师兄袖子上的花香味,发现是你假扮的……然后我便派人去找了真正的蒋小姐。”


    赵月仙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做贼心虚的表情让蒋氏夫妇脸色大变。


    蒋云渡一把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领,咆哮道:“妖孽,你把万青怎么了?你把万青怎么了?!”


    赵月仙死死地盯着杨雪飞,杨雪飞却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声:


    “爹——娘——”


    只见一个卫兵模样的瘦长身影揭开了装扮,露出了蒋万青憔悴疲倦的面容,她显然也已隐忍多时:“娘!!”


    卫银珠呆了一瞬,紧跟着也哭着扑上去搂住了女儿:“心肝儿——你到底去了哪里??”


    “娘,姓赵的给女儿下了毒,”蒋万青带着哭腔道,“他把女儿封在棺材里,埋在了乱葬岗,如果不是仙人们发现得及时,女儿早就……”


    卫银珠双目通红,与蒋云渡对视了一眼,忽然推开了怀里的女儿,“铮”地一声拔出佩剑,当场便要对背信弃义的水镜仙子发难。


    这时候,一缕淡淡的金光忽然笼住了她的剑刃,让她无法再上前一步。


    只见杨雪飞腰间的竹筒不知何时自行打开了,流云般的帝君御令飞得满屋都是,纯金的丝线缠住了想要施咒逃脱的赵月仙和气息奄奄的陈启风,甚至连浧九幽的尸体都不放过。


    门前无风,三进大门却依次重重打开,赤红色的帘帐招摇飘舞,似是在迎接贵客,与此同时,杨雪飞看到本应在云台山与神威将军血战的谢仙君出现在了门外门口,手里将一个长条的物事扔在脚边。


    众人定睛一看,愕然发现那竟是被捆成一团的神威将军付凌云!


    付凌云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双手被绞在背后,那些金色的丝线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也紧紧地缠了过去,如地下伸出的长草丝般将他牢牢缚住。


    付凌云又惊又怒地抬起眼睛,凶狠的视线扫过堂内的每个人,最终死死地落在了杨雪飞的脸上。


    杨雪飞与他对视了一眼便错开了视线。


    他的心跳得很快,隐约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开始了。


    “人都到齐了。”谢秋石轻轻地拍了拍手,笑道,“这一场骚乱,最开始就是你们两个——”他用扇柄点了点被捆住的付凌云和赵月仙,“指使他——”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浧九幽尸体,“大闹他的婚礼——”扇柄最终落在了陈启风的脸上,“——现在便要在同样的地方结束——杨雪飞听旨。”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杨雪飞心中一紧,他本就跪坐着,倒无需变换动作,只是跪直了身,轻声道:“雪飞听令。”


    “素衣仙使杨雪飞,历忘生门之变、九仞壁之乱、神威军之反、荣乡城之役。查其行迹,无辜无罪,不与乱谋同流,反有救亡之功。今以证人之身,授仙使之职,代帝君陛下行令,参酌事实,对堂下四名主谋,定罪论罚。”


    谢秋石如背书般语气平平地念了旨意,堂下闻言,却是满座皆惊。


    杨雪飞虽心中有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仍有些不知所措。


    ——他向来习惯于跟在师父师兄身后,何时如此招摇地站在这许多人的正中心过?


    还是谢秋石提醒的他:“——接旨论罪吧,杨仙使。”


    杨雪飞这才微颤着伸出双臂,倒是谢秋石依旧吊儿郎当,摸了半天袖子,才从怀里掏出那枚平时被他当石头抛着玩的玉玺放在了杨雪飞掌心。


    杨雪飞只觉触手沉重无比,他下意识如过去迷茫时那样看向师兄,却见师兄被丝线捆缚着,低着头,虽然略微恢复了清醒,却仍然没有说话的意思,仿佛一具被掏空的蝉蜕。


    他又越过了浧九幽的尸体,看向付凌云,神威将军的表情从刚被拖进来时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冷酷,连投向杨雪飞的目光似乎都透着羞愤与杀意。


    杨雪飞只得再次移开视线。


    这次,他看到了抱成一团、如惊弓之鸟般的蒋家三口;大堂里密密麻麻站着的客人;门外层层叠叠的荣乡城百姓……他们中间有些被他医治过,叫过他“仙人”;有些是兵将的孤儿寡母;有些只是木然地想看行刑现场——唯一的共同点是,那些或死气沉沉、或生机勃发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对受审之人的愤怒和对血债得偿的渴望。


    “杀了他!杀了他!”


    不知从何人起的头,整齐划一的叫声渐渐回荡在这个布置成喜堂却沾满鲜血的正厅内,杨雪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数月前,回到了栖凤山那一间被鲜血染透的婚房。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报仇!报仇!报仇!”


    杨雪飞颤抖着睫毛,闭上了眼睛。


    阴错阳差,阴错阳差,一切都像一个圆一样走回了原点……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剑刃抵在地上的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问放谁生路的也不再是浧九幽。


    站在血海正中的人成了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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