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本就装点得繁复考究, 猩红色的帐幔垂悬,一时谁也分不清这是蒋家的宅舍,还是九殿阎罗里的公堂。
嘈杂的人声中, 杨雪飞被簇拥着坐在了原本摆放“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牌位的地方, 一身白衣如雪点落在鲜红的厅堂正中, 醒目得令堂下之人睁不开眼,不敢相望。
杨雪飞依旧手足无措。
正如他受命那日对秦灵彻说的那样,他连县里的衙门都没有见过, 师兄弟间的吵嚷都不会叫他来论是非。更何况此时此刻, 他身上穿的还是逃亡时的素衣, 手边也没有戏本里的惊堂木, 那些被金丝绑缚着跪在地上的人,个个都是他昔日相熟之人。
“为难吗?”谢秋石抱着手臂闲闲地站在他身后,举手投足慵懒松弛,没半分正形, 说悄悄话似的指点道,“没什么好难的,不好下手, 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说着, 他示范似的叫嚷道:“喂, 付凌云, 你造反的事,你认不认啊?”
付凌云扭头看向他, 双目中俱是森然的恨意。
“你看我干嘛啊?看你的判官啊。”谢秋石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
紧跟着,那尖锐的视线便对上了已垂下眼眸的杨雪飞。
付凌云咬牙切齿, 他本就一身傲气,更不屑于对一个曾被他拿捏在手中玩弄的凡人多费口舌。
“付将军。”倒是杨雪飞先开了口, 他隐约摸到了些里头的门道,不轻不响地问道,“付将军今日被缚拿至此,可有冤情要诉?”
付凌云冷笑一声,仍旧一声不吭。
“付将军,”杨雪飞微微正了脸色,“就我所知,你暗中勾结浧九幽,令其滋扰边境、养寇自重;又为打破两界界限,私通鬼军,灭忘生门满门,利用陈启风拔斩雪剑;还教唆赵月仙盗天帝内丹,事情败露之后起兵谋反,乃至今日被擒——以上之事,你可承认?”
付凌云的眼底涌起一抹猩红,他嘴唇抿紧了,似乎连理会一声都嫌耻辱。
杨雪飞也不动气,只温声道:“若将军不认,雪飞只好请证人上堂,令沈副将及神威军残部与将军公堂对簿了。”
付凌云神情一冷,脸上总算有了反应——他再落魄,也不至于为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跟自己曾经的部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讨价还价。
事到如今,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做过的事,有何不敢认?你待把我怎样?”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偏开头,复又问道:“这些事情的主谋是谁?将军可曾受人指使胁迫?”
他话一出口,一旁的赵月仙便露出了焦躁的神色,但赵仙子显然低估了神威将军的轻狂傲慢,只听付凌云冷笑一声:“我便是主谋,那又如何?”
杨雪飞心下暗叹,接着问道:“既然如此,将军可有悔意?”
他一双眼睛灿灿如水波,倒让付凌云看着觉得越发可笑——说得好像仿佛他现在说有悔便能回头一般,这样的羞辱,比让他引颈就戮更甚。
“我自然有。”他忽然眯起了眼睛,猛地挣扎着在金线的束缚下站了起来,倾身朝向高处的杨雪飞,乱发如马鬃般在穿堂的劲风中猎猎作响,“我最后悔的就是那夜在萍湖水榭没有直接捏死你这个小贱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谢秋石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扇柄,杨雪飞却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背,自顾自转头看向了另一旁抖若筛糠的赵月仙。
付凌云被这全然的漠视所激怒,然而那些绞在他身上的金线如拴着一匹烈马般将他牢牢缚在地上。
“赵仙子。”他轻声问道,“付将军方才所认,可有不实之处?”
赵月仙脸色灰败,过了半晌才摇了摇头。
“付凌云说盗取内丹、结交鬼界一事他是主谋,你是从犯。”杨雪飞继续道,“你理当比他罪轻一等。”
赵月仙惊讶地抬起头,却听上面话锋一转——
“但你为了要挟蒋盟主和陈启风替你扛雷劫、诱杀浧九幽,挟持蒋姑娘,又怕看管不严落人把柄,甚至想要兵行险招、杀人灭口……此事付凌云理当不知——你可有辩解?”
赵月仙脸色苍白地闭上了眼睛。
人证物证俱在,他自然知道辩解毫无意义。
杨雪飞却始终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他微微摇了摇头,才接着发问,问的是同样的问题:“你可有悔意?”
“……月仙所行之事,不过为求生而已……”赵月仙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与杨雪飞相似的那一双剪水秋瞳此时也酝酿满了泪水,近乎哀求,“还请仙使斟酌定案。”
杨雪飞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签,又瞧见笔尖如血迹般滴落的朱墨,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仙子想要求生,雪飞与蒋姑娘也想求生……忘生门上下百人何辜之有?荣乡城千万百姓何辜之有?”
赵月仙猛地闭上了嘴。
“为一己之生而夺取万千性命,虽情出有因,亦难免一死。”杨雪飞一字一句地定论道。
几道目光一齐汇聚到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陈启风的视线。
连他自己也从未想过,“死”这个判令能从他嘴里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这似乎也没那么难,甚至因为太过轻易,而令他感到良心不安。
赵月仙几乎抽搐了一下,到了这个关头,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仓皇无措地看向一旁的付凌云。
付凌云却没有看他。
——付凌云竟然自始至终都只看着杨雪飞,神威将军凝着血的目光里仍然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荒谬。
“付凌云、赵月仙,列数你二人所犯之罪,谋反、谋大逆、谋叛、不道、大不敬尚不能穷尽,无论首从,均已十恶不赦……”杨雪飞的声音初时甚至有些颤抖,却渐渐变得平稳清晰,“……现判你二人除出仙籍,即日处死,罪产充没,永世不得超生。”
付凌云将这话听在耳中,却仍觉荒唐可笑。
他恍如身在梦中般,只觉得这是一场撺哄鸟乱的粉墨笑剧。
杨雪飞是什么东西?
判他?死罪?杨雪飞?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儿,眼神阴邪混沌,直到那盖了玉印的签令落在他面前,他也不耻于多看一眼。
谢秋石在一旁玩着手指,此时方流露出一番厌倦之色,抬了抬下巴道:“押一边去,别碍事。”
话音一落,便有两个仙兵将付凌云与赵月仙拖至一旁,拉扯间付凌云被拽着头发、扯着衣领,哪里还有当年英武神姿?即便是杨雪飞也移开了视线,不忍多看,他强撑着精神看向下首——
堂下跪着的除了浧九幽的尸身,便只剩下陈启风一人——
杨雪飞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他什么时候这样在高处远远地俯视着他的师兄过?
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想……当他发现他要判的人里也有陈启风时,他便一直在逃避着这一点,只是时至今日,他们遥相对望,他再也没有办法按耐心头的忧苦。
先开口的却是早已如魂魄离体般的陈启风。
“杨仙使。”陈启风的声音听起来竟如死一般的空寂,相比杨雪飞的无所适从,他竟平静如一潭死水,似乎从大仇得报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也已随之终结,吐出的每一口气都让他疲惫至极,“……不必为难,你杀了我吧。”
杨雪飞的眼眶红了,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在这庄重森严的场合哭泣。
他从来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架子,喜乐则笑,悲戚则泣,在陈启风面前犹是如此,这竟是他此生第一次对着师兄忍泣而不能言。
“你……”他几乎强逼着自己从喉咙里把这个字挤出来,“你与浧九幽约战九仞壁时,可曾想过今日之事……?”
他几乎是心怀侥幸地问道,却只听得下首传来一声沙哑的笑。
“我自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拔出那柄剑意味着什么,师父什么都教过我……”陈启风低声道,“但我不在乎。全天下人死光了我都不在乎——”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说,他知道杨雪飞要问什么,只接着道:“——纵使万雷加身,我也不后悔,你不用再问——判吧。”
杨雪飞终是安静地垂下泪来,他没有哭,神情也肃穆如玉像一般,只是柔软的泪水依旧沿着他的脸颊淌下,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道屋缝里射进来的光。
他拽紧了自己的衣摆,手指不断地反复松开又握紧,过了许久方轻声道:“你为报私仇,祸延三界,也应一律处死——但终究——终究本心非恶,其情可悯……”
“小师弟!”陈启风忽然厉声打断道。
连谢秋石也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暗示地看了他一眼,让他不要自找麻烦。
杨雪飞避开了那道视线,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低声道:“忘生门之事亦有雪飞无能之因,斩雪剑能被拔出亦是雪飞相助之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拭去颊边的泪水,轻声道:“师兄所做之事,雪飞亦有参与……师兄之死罪,便让雪飞一并承担,今判你我二人共同废尽修为,刺配崖岛,削寿一半,此生此世永断仙途……可好?”
陈启风寂寂地闭上了嘴。
他只觉呼吸不过来,一股辛辣的酸水一路从胃里灼上来,似乎要连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烂了。
杨雪飞拿起玉玺,要盖在这最后一张令签之上,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骨节修长,触感熟悉,显然不来自他身后的谢秋石。
杨雪飞想回头,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身影虚环着他,在他的头顶发出了一声带着无奈的轻叹。
“看来雪飞的律法学得还不好。”那人声音彬彬有礼,温润柔和,却沁凉入骨,“——且收了纸笔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天威[VIP]
厅内倏然一静, 即便是一贯张牙舞爪的谢秋石,此时都没了动静。
杨雪飞只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只琉璃瓶中,被硬生生地与眼前的世界隔开了。他不能动, 不能呼吸, 不能说话, 一股陌生的力量将他从头到脚禁锢在椅子上。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他看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付凌云露出了见了鬼般的表情,赵月仙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连双目空洞的陈启风, 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除了他们几人并一众天兵外, 其余宾客俘虏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中——似乎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大约是因为紫薇帝君没有准许他们看到自己的真容。
秦灵彻一只手把玩着那枚尚且留有体温的玉玺,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从杨雪飞身边走了出来。
“陈启风。”帝君陛下开口竟先叫了堂下这罪人的名字,“你觉得这判得如何?”
陈启风的双眼变得迷茫起来, 一股威压让他无法抬起头,只得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紫罗袍、九螭玺、俊目修眉、莲花清香。
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可能,这便是传说中的——
他不自觉间牙齿磕碰了起来, 几乎听不清上首传来的声音, 直到谢秋石笑盈盈地提醒他:“陛下问你判得如何, 你怎么不说话?”
陈启风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清醒过来。
“回禀陛下……”他仍低着头颤声道, “雪飞与罪民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兄弟, 又曾定过姻缘,不免有所偏私……罪民甘愿伏诛, 还请陛下莫要怪他。”
杨雪飞想要摇头,又张口欲辩, 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他几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帝君,秦灵彻却只是随手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偏着头,安静地听着堂下的陈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二人感情甚笃,倒是令人感动。”秦灵彻过了许久才微微一笑,“既如此,你与那边二人一样,即日问斩,如何?”
杨雪飞的眼泪倏地一下掉了下来,一颗颗滚落在地上。
陈启风眼眶也红了,他叩首谢恩,俯首帖耳地任天兵将他押到一边。
秦灵彻没再看他,只是勾了勾手指,部下会意,将旁边听候发落的付赵二人押至堂下。
付凌云哪里还有先前候审时桀骜不驯的模样,抬头看向天帝陛下的双眼里,既有不甘又有哀求。
秦灵彻一步步走下堂去,瞧着这位昔日爱将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免发出一声轻叹。
“凌云啊凌云……”他不无惋惜地问道,“何至于此?”
付凌云倔强地咬住了嘴唇。
秦灵彻拾起他身旁的一根令签,安静地看了会儿,又道:“这判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雪飞终究心软,虽定了死罪,却不曾定下刑罚——这个怎么说?嗯?”
杨雪飞坐在上首,只觉冷汗涔涔,帝君陛下分明如往常一般温文尔雅,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付凌云似乎也感到了这股冷意,他终于自被捕后头一次示弱。
“……还请陛下念在罪臣往日功绩……”他颤声道,“赏臣一个痛快。”
秦灵彻闻言,忍俊不禁。
“——念起你的往日来,朕倒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转身虚点了点杨雪飞,无奈问道,“刚才论罪时,可忘了南槛偷梁换柱之事?欺君之罪,戕害无辜,怎么丝毫不曾提及?”
杨雪飞一怔。
à?¤¨?i¤-?à§???他倒并不是忘了,只是觉得付凌云用自己替换赵月仙之事,实在难以与那些谋逆叛乱之举相提并论,更何况那时他自己也是心甘情愿。
付凌云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竟然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睛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凌云当日偷梁换柱之时,本欲定下何罪?”秦灵彻笑问。
一时间无人作答,付凌云的眼睛通红一片,这会儿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极深的恐惧。
“不记得了?是万雷之刑。”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后头的谢秋石忽然好整以暇地开口,甚至打了个哈欠,“我正好在隔壁,听得清楚。”
他话音还未落,一旁的赵月仙忽然尖叫起来。
“你倒是聪明。”秦灵彻点头道,“你二人既是同罪,便如凌云当日亲手所判,同赴那万雷之刑吧。”
杨雪飞愕然抬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万雷之刑直贯魂魄,其酷烈程度远非寻常极刑可比,他难以相信如此斯文温柔、温润如玉的帝君陛下,会给这昔日的爱将定下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
纵使那个“死”字是他亲手写下的,纵使付凌云多次想害他性命,他也未曾想过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付凌云的脸色先是涨红了,又渐渐变得如纸一样惨白。就在杨雪飞以为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威武一世的神威将军竟然挣扎着拽住了帝君的衣摆,泣而求道:“陛下!!陛下!!臣罪不至此啊……臣实罪不至此啊!!”
秦灵彻低头睨着他,声音也渐渐地冷了下去:“你方才就说你并无悔意,现在看来,果真是个不知错的,竟仍还有侥幸之心。”
付凌云倏地哑了口,他见秦灵彻背过身去,有抽身离去的意思,忙换了口径,苦苦哀求:“——陛下,臣真的知错,恳请陛下给臣悔过自新的机会,臣只是不懂事,错负了陛下的恩惠……只是臣心中也从未失了对陛下的敬重……陛下再原谅臣一次……臣一定,一定再也……”
“凌云。”秦灵彻回头打断了他,对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对方肿胀的面颊,唇边几乎露出了一个纵溺而无奈的笑,“犯错就要受罚。你受完了雷刑,朕便原谅你。”
他说完便挥了挥手,再不看付凌云的挣扎哀求,天兵们这会儿不再将人绑在一旁,而是把这两名命数已定的囚犯彻底地拖出了堂外。
厅内恢复了死寂,只有谢秋石无聊地摇着扇子。
秦灵彻在杨雪飞的肩上轻拍了一下,杨雪飞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了,只是他仍然手脚冰冷、面色煞白,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雪飞。”秦灵彻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从座上滑了下来,软绵绵地跪在帝君的脚边,几乎失声地哭泣。
“雪飞。”秦灵彻俯下身,理了理他湿漉漉的头发,轻声问道,“你可是也有辩解?”
杨雪飞心思百转,方才不能言、不能行时,他心中已将几句话盘算了多遍,此时要开口,却仍然无比艰难。
“陛下……”他最终颤声道,“陛下可是不守信约?”
“哦?”秦灵彻一愣,倒觉得有些好笑,“雪飞何出此言?”
“雪飞所判有何错误?陛下为何强自更改?”杨雪飞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透亮的眼睛水蒙蒙地与天帝陛下对视,倒惊得一旁的陈启风目瞪口呆。
秦灵彻竟也不生气,只道:“你胡乱给你自己加罪,我如何改不得?”
“雪飞并非胡乱定罪。”杨雪飞道,“古律有言,亲亲相隐,子不为父证。雪飞自幼蒙启风师兄等人收养,今日师兄是雪飞唯一的亲人,如兄如父,雪飞加以容隐,符合律例,只是却违背了陛下的嘱托——两害难相全,雪飞既为师兄容隐,便当以失职受罚……还请陛下准允!”
他说着深深拜倒,却因有付凌云的前车之鉴,再不敢伸手去拽陛下的衣摆。
倒是秦灵彻扶着他坐回椅上,又深深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果真愿意与他一起废去修为,残生都做个流民,供人驱使?”
杨雪飞含泪点头。
秦灵彻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终是下了定论道:“我倒也不舍得把你这么个好孩子发配到荒岛上去。你以后便留在我的府上,为我所用。你可愿意?”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祈求似是得到了应允。
他连忙点头称是。
秦灵彻也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仍跪伏于地的陈启风:“至于你,你师弟好容易给你求来这条性命,从今往后便好好做人罢——只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听得陈启风心底发冷。
只见紫薇帝君手指轻弹,他胸口涌起一股热潮,紧跟着那颗植入体内的假内丹忽地爆体而出,血糊淋剌地滚在了地上。
“师兄!!”杨雪飞惊道,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帝君按住了肩膀。
“他没事。”秦灵彻不冷不热地说道,转头又看向陈启风,只见陈启风胸口的伤口果真在飞速愈合,然而,所有人也都能看到——他身上的仙力灵气正在烟雾般地蒸腾逸散。
陈启风怔怔地流下了眼泪,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天赋卓绝的青年剑修了。从这一刻起,他根骨尽毁,再如何努力修行,也不过只能是一介凡人了。
无常剑……无常剑……
世事无常,摧折了宝剑!
他安静地蜷缩在地上,对他的宣判却没有结束。
“与你做下的那些事相比,雪飞只废去你一身修为,仍然是判得太轻。”秦灵彻悠悠道,“我未改凌云之判,只是给他添了一刑,既如此,便也给你添上一刑。”
杨雪飞猛地攥紧了手指,他自然知道帝君陛下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能生生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你修为废尽之后,便会渐渐忘却今日的一切。”秦灵彻幽幽地看着他道,“从今往后,你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为何天资异禀却沦落至斯,为何勤修苦练却一事无成……终其一生,你都会为你本应前途无量却平庸无能的余生喊冤叫屈,而不知缘由……”
杨雪飞呆呆地听着这一切。
紧接着,他看到了陈启风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与刚才付凌云一样的狼狈表情。
哭泣声,哀嚎声,祈求声,求死声。
一切恍惚如梦境般,他看着师兄被拖行着扔出了这间喜堂,不敢想象他今后无解的宿命。
随即他又看到了秦灵彻喜怒难辨的面容,整个人都寒颤了起来。
帝君陛下看向他的目光仍然温和轻柔,他似乎仍能扑进他的怀里,伏在他的膝头撒娇哭泣。
然而如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闪动着——
他想逃。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恻隐[VIP]
天雷伴随着惨叫撕裂了晨昏日月, 付凌云的声音和赵月仙的哭喊掺杂在一起,早已变了调,如同两株交缠在一起的毒荆棘, 分不清谁是谁了。
万雷之刑无异于千刀万剐, 流下来的也不再是血, 而是仙骨仙髓。散发着微光的浊液淌进刑台周身的凹槽中,在观刑者脚边打着旋。
众仙皆拜,无不胆战心惊。
紫薇帝君的御辇停在上首, 巍然不动地朝南而立, 无人知晓里头的动静。
杨雪飞只觉背后衣衫尽湿, 软发潮潮地沾在苍白的面颊上, 他手里提着笔,身下坐着的正是那张千万人朝拜的九爪金龙座,帝君深紫色的长袍此时正搭在他肩膀上,拢着他瘦弱颤动的肩背脖颈。
他提着笔, 迟迟未写一字,在他旁边,秦灵彻拢袖俯身, 正慢悠悠地帮他研着墨。
“不知道写什么?”帝君的声音有如实质般钻进他耳中, “那便我念, 你写。”
付凌云的惨叫又一次传来, 杨雪飞的肩膀猛一哆嗦。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秦灵彻恍如未闻般, 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包住杨雪飞纤细的手腕,“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
他提笔落字如割喉刀锋般,几能笔笔见血, 伴着窗外的哭号,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扣着杨雪飞手腕的力度却像是生怕弄疼了一分。杨雪飞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一瞬间似是连惊雷哀声都被彻底隔绝在这一抹纱帘之外。
“水镜仙通音律,哭泣之声,亦有曲调。”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雪飞,你仔细听听,这是何调?”
“……似是商调。”杨雪飞如提线木偶般答道。他一说完,便合上了颤抖的眼皮,神色间已带了哀求。
“不错。”秦灵彻温声道,“商调凄怆,我还是更喜欢听那羽调的采莲歌。赵月仙唱过,你当年和陈启风泛舟湖上时也唱过,倒是令我念念不忘。”
杨雪飞只觉骇然,眼前雾蒙蒙的一片,耳边空空荡荡,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力气不支地丢下了笔,墨渍弄脏了他的指尖,秦灵彻拉过他的手,用帕子一根根替他拭去了墨痕,又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陛下……陛下……”杨雪飞晕乎乎地喊了起来,他隐约觉得帝君陛下与他靠得有些过近,然而此时此刻他再也生不出什么其余的想法,只盼着能说出什么来结束这一切,“——陛下对赵仙子……难道全无恻隐之心吗?”
“嗯?”秦灵彻倒是讶异他会有此一问。
“…陛下点化赵仙子……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有恻隐之心吗?”杨雪飞颤声问道。
——怎能以其濒死之声取乐?
这后半句话他终是没能说出口。
秦灵彻闻言愣了愣,不免又一笑:“你又听信了凌云的那些胡话。”
像是在与他唱和一般,付凌云的一声嘶叫又一次传进御辇,显然不如初时那般气足,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杨雪飞忍不住蜷缩着颤抖了一下。
“我那时想点化的不是他。”秦灵彻忽然低低地说道。
杨雪飞一怔。
宫灯柔和的光芒中,帝君陛下的脸仿佛是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那样,镀上了一层冷玉般的色泽,漆黑的眼睛仿佛沉入了极深的井底。
“我与你说过,我修习的独尊术会让我不断地轮回历劫。”那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三年前我险些历劫失败,原因我想不起来了,无非就是因为倦怠、疲惫,或是折骨裂心的疼痛,我甚至想通过自戕来结束这万劫不复、永无尽头的轮回……”
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自心底涌上来的颤栗。
像是魂魄被某种东西吸引了一般,他神牵魂萦地抬起了头,几乎听不到窗外越来越弱的惨叫。
“有一个人阻止了我。”秦灵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地拈起长长的银质灯剪,拨弄着纱罩里的烛火,“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救人而已,傻得很——但当我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生出了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
杨雪飞下意识地问:“什么?”
“——恻隐之心。”秦灵彻垂眸轻叹了一声,“我看到了他在船上唱歌,像枝头的鸟儿似的,又害羞又快乐,连春风都不忍心弄乱他的头发……舍身救人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不过像家常便饭一样,举重若轻,不假思索。”
杨雪飞绞紧了十指,他仿佛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要看到凡人的命数,对我来说只消一眼而已。”秦灵彻敛起了笑容,“我看到他很快就要凋零在春寒料峭的枝头,要众叛亲离、饱受凌辱,被抛弃、被利用、被作践、被愚弄,一步步地踏入深渊——和我一样,陷入一次次万劫不复的炼狱……”
“陛下——”杨雪飞忽然颤着嗓子叫了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打断什么,只觉一股猛烈的酸意抓住了肺腑,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于是我罕有地生出了恻隐之心。”秦灵彻的神色间流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在那一世殒命、魂归天道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一口渡化之气……如果那人接住了,那就能改变他将来的命数,阻止一切的发生。”
“……”
“他没接住,是吗?”杨雪飞的声音细若蚊咛。
秦灵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迷路了。”过了一会儿,帝君陛下才温声道,“那天下了大雨,人影连着人影,天光接着水光,他又到处乱跑,自然容易迷路。倒是湖边的凌霄花,无处可去,又极善攀援,阴错阳差,便入了仙道。”
窗外已经不再有人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乌云的颜色也开始变浅,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那花得了我的真气,幻化的人形也渐渐生出了变化……”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我召见他几次,其余姑且不论,他的眼睛倒是练得一日比一日美丽……坊间便有了你听到的那些谣传——”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又一次泪如决堤,哭得湿漉漉的小修士,不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雪飞。”帝君陛下似笑似怪地问道,“雪儿,杨花儿,你到底是雪做的还是水做的?莫不成那一日要被风吹入潭中,融化了,随水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证道[VIP]
杨雪飞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噩梦中惊醒。
他特意叮嘱了仙仆不要惊动旁人, 又忧心忡忡地抱着膝盖窝在床帐的深处。
他在梦里不断地看到遍地横尸的喜堂、盖在圣旨上的玉印、漫天的雷火和凄厉的叫声,最后是一双黝黑如玄夜的眼睛……
“不要看。”那双眼睛对他说,“早点回家。”
每到此时他便会冷汗淋淋地醒来, 然而当看到那雕梁画栋的穹顶时, 他又会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宣判的刑罚, 以及不知身在何处的师兄。
师兄……
他鼻子一酸。
师兄再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杨雪飞就这么枯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帝君陛下拨冗抽身,推开了内宅的门。
秦灵彻一走进厢房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点儿。
他走过去, 点亮了床头的宫灯,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杨雪飞被映得通红的面庞, 也没多说什么, 只如寻常那般关怀了几句吃住如何、读了哪些书、可有不适应之处。
在对方一一应答后,他才切中肯綮地问道:“是不是久经变故,夜不成寐?”
杨雪飞僵直的身子因为这一来一往的寒暄稍稍放松了下去,此时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没有提及那些惊扰他多日的噩梦。
秦灵彻了然于胸,却没有深问,而是笑着问他:“春寒已尽, 夏夜倒是凉爽, 若屋内待不住, 我陪你到外头透透气, 如何?”
杨雪飞自然不敢拒绝,他如依傍父母的雁儿般, 一板一眼地跟在秦灵彻身后,出了内宅, 一路往芳菲林深处走去。
他们一路没说什么话,连脚步都静悄悄的。澄澈的月色下, 春日绽放的碧桃红杏也到了花期尽时,此刻落英如雪,漫天飞舞。
秦灵彻指了指秋千架前那一张竹编的摇车,笑着对他道:“去,进去睡。”
那摇车是南地之人用竹片和竹轮编织成的小摇床,形如弯月,通常悬在水上,可如秋千一般前后晃动,也可以来回推拉,专供农忙时节逗弄婴孩之用。
杨雪飞见到这故乡的旧物,脸腾地红了,嗫嚅道:“陛下,这是哄小孩的……”
秦灵彻却只是含笑看着他,故意戏道:“胡说,我这儿没有小孩,又怎会有哄小孩的东西,你快进去,否则我要治你欺君了。”
杨雪飞知他只是在玩笑,却也不敢说话,只得乖乖蜷进那只鸟窝似的竹篮里,绷着脚背,抱着胳膊肘,整个人睡进去的时候,那摇床便轻轻地前后晃动起来。
竹节和竹片碰擦着发出咿呀的脆声,像是在哄唱一般,听在耳中甚是羞人,不免叫杨雪飞失神地乱想:我竟麻烦至此,要陛下这般哄我不成?
他又忍不住偷眼去看秦灵彻,却见秦灵彻只是安静地倚着一根老梅桩,右手搭在摇床的一边,不轻不重地推动着,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他微微一笑。
“这样可好睡些?”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了点头,刚点完头他便意识到自己并无困意,只是出于习惯不愿辜负了对方的好心,然而“欺君”这个罪名又让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又忐忑地摇了摇头。
秦灵彻忍俊不禁。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对面的花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因帝君陛下就在身旁之故,杨雪飞并不害怕,果然,不过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头离群的白鹿显然是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气味,循着声、踩着草,小跑钻出树丛,冲着二人兴奋地呦呦了两声。
“伤好了吗?”秦灵彻问。
鹿儿又叫了一声,用毛茸茸的头拱了拱陛下的手掌,美丽光滑的脖颈上找不到丝毫伤过的痕迹。
就在杨雪飞好奇地看过来时,那鹿忽然平躺下来,朝他们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大而清澈的眼睛灿灿地闪动着。
“陛下?”杨雪飞轻声问道。
秦灵彻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了那柄熟悉的剥皮刀。
这一次,薄如蝉翼的刀锋并没有再划开小鹿的脖子,而是挑入腹部,一点点揭下一小块皮来。
杨雪飞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愕然看着面前的景象,帝君陛下叹息轻柔,神色温和,手上的动作却快而冰冷;那利刃下的幼鹿乖顺地睁着眼睛,眼眶里闪闪发光地盈满了泪水,温热跳动的皮肤因为害怕和痛苦而颤动,却没有丝毫抵抗。
“好了。”秦灵彻轻叹一声,将那一小块揭下来的鹿皮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接着低下头凑近那道细长的伤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还在流血的伤痕立刻愈合了,幼鹿抬起眼睛仰望着紫薇帝君,极其轻柔地低叫了几声,接着便在温柔的爱抚下,挨着晾晒鹿皮的架子陷入了香甜的酣眠。
杨雪飞却在恍惚间渐渐地反应过来。
他低声道:“看来陛下这些日子里来得太少了些。”
光是取血已经不够了,这头惶惑不安的幼鹿需要更长久的疼痛,来提醒自己它并没有被主人抛弃。
秦灵彻却只是带着歉意地笑了笑:“乱党尚未剿灭,实在有些繁忙。”
杨雪飞缄默不言,他远远地看着秦灵彻擦去刀上的血痕,微妙的惧意又浮现在心头。
他有些仓促地错开视线,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来这把刀为何瞧着如此眼熟。
秦灵彻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温声道:“这是曾经取过我性命的刀——你见过的。”
杨雪飞安静地点了点头。
秦灵彻也不避讳,他招了招手,二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桃木箱——这箱子杨雪飞瞧着也熟悉,正是那日放在厢房帷案之下的几口漆箱中的一口,他在那桌下躲了许久,如今还能回想起箱间萦绕的漆木气味。
秦灵彻慢条斯理地抽出锁匙,将箱子打开,紧跟着,他就被满箱子的肃杀之物吓了一跳。
——剥皮刀只是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件,此外还有生锈的枪尖、染血的毒针、污损的白绫,另有一些破碎的瓷片、麻绳、玉器、骨锥,甚至钗环等寻常日用之物。
杨雪飞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颤声问道:“这些难道都是……”
“嘘。”秦灵彻制止了他,“不过各自是一段故事罢了。”
杨雪飞不敢再说,却忍不住心道:若曾经亲历领受,如何能当做一段故事?
秦灵彻笑道:“真不骗你,只是故事而已——你挑一件,我讲给你听,就当哄你入睡,如何?”
杨雪飞自不信这些东西背后会有什么适合哄人入睡的故事,他甚至不忍听秦灵彻轻易提及生死。
然而他终究是拗不过帝君陛下幽深沉凝的视线,他思来想去,最终只是取出了一只瞧起来格外无害的石碗。
“——这是个僧人的故事,还算得上有趣儿。”秦灵彻瞧了一眼便道,“南国末朝以佛为国教,修佛者通行四海、往来无阻,便有不少流民剃度后装作僧人,行打家劫舍之便,这僧人便是其中之一……”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秦灵彻以“这人”作称呼,倒是让他好受了些许。
“……他本是个暴僧,劫掠钱财无数,又因为朝纲毁败、法纪松弛,靠着多年行贿,竟未遭缉捕。”秦灵彻徐徐道来,“古语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他成了穿金戴银的酒肉和尚后,便回到了一粥一饭将他养大的故里,散财报恩,还俗成家——然而就在他妻子怀胎、欲享天伦之时,因这个村子比其他地方都要富庶,反倒招来了流亡的妖邪在此筑巢。”
他说着又从箱堆里取出了一枚形状古怪的牙齿,递给杨雪飞,随口道:“这是一枚蜘蛛精的牙齿。”
杨雪飞听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听得入神,一时也顾不上手里接过了何等邪恶古怪的妖物。
“蜘蛛精在村里编织罗网,孵化出幼妖无数,这恶僧便重操旧业,抡起了降魔杵,却实在无法以寡敌众,只得去向那些曾经对他网开一面的官吏权臣求告——那些人见他已家财散尽,如何还愿意动作?他便眼睁睁看着他父母妻子陷入巢穴、街坊邻里沦为口粮……”
杨雪飞睫毛微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独尊术历劫的始末缘由,自然也知道这故事恐怕绝无善终。
“恶僧历经变故,饱尝冷暖,胸中悲凉,一腔热血上头,竟是阴错阳差地生出了些侠义之心,于是再见不得官员鱼肉百姓、妖邪吸食血肉,他开始一边劫富济贫,一边修炼术法,誓要灭了那群蜘蛛和为富不仁的官吏——只是行侠仗义比行贿弄巧要难得多,不过数月,黄榜已满城张挂,他昔日威风尽失,锒铛入了大狱——”
“陛下……”杨雪飞开口想要打断,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既然是故事,便要有始有终。”秦灵彻道,“后头也没什么吓唬人的事儿,你且听着——这恶僧在牢中无事可做,偏巧这乱世草设的囚房多由南朝末年寺庙改成,他摸着墙壁上刻下的佛经,修起了佛道,日复一日,恍惚间明白了自己做下的大罪孽,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他幡然悔悟,但求一死,却突然等来了新朝建立大赦天下的旨意。”
“他出狱了?”杨雪飞讶然,“可曾去找那些蜘蛛复仇?”
秦灵彻却摇头:“出狱前夕,他便在狱中饿死了。”
杨雪飞动作一顿。
他只觉心头涌起一阵凄冷。
这故事不该戛然止于此处——那恶僧是被活活饿死的?是病死的?还是不愿受那大赦,自绝于狱中?
他猜不出,秦灵彻也不会给他答案,或许秦灵彻自己也无法清晰地道明。
“但故事还有下半截。”秦灵彻忽地话锋一转。
杨雪飞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摇床晃了晃,惊下一池落花,盖头似的罩在他的乌发上。
“恶僧圆寂十多年后,有个修仙之人下山游历,他天资异禀,又刚正不阿,于是意气风发地闯入蜘蛛结巢的黑风山,意图造福一方百姓。”
杨雪飞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宗门,忙追问道:“——如何?”
秦灵彻却像提起一个笑话般叹道:“——结果在在刚踏入山门时,他便被一只年富力强的蜘蛛精堵住,咬断了双腿。”
杨雪飞“啊”了一声。
秦灵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以作安抚:“别怕,这个故事倒是简单得很,很快就结束了。”
杨雪飞沉默地抿紧了嘴唇,他再次靠进摇床里蜷缩着,任身旁的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晃一晃地,心跳和吱呀的摇摆声渐渐融为一体。
“年富力强的修士对上了年富力强的蜘蛛精,本该势均力敌,但那修士却动作迟滞。”秦灵彻顿了顿,目光微动,“因为那蜘蛛生着一张与恶僧一模一样的人脸。”
“——那是恶僧的孩子。”帝君陛下喃喃道,“他的妻子被蜘蛛吞入腹中后生下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说得一口动听的人话,却比蜘蛛更为残忍、自私、暴虐嗜血。”
“修士了解原委后下不了手,想要救他,在漫长的缠斗中,他因为对方满口的谎言频频失利,最终被这副獠牙一点一点地啃成了白骨……”
杨雪飞忽然抓住了秦灵彻的衣袖,哀求道:“陛下……”
“别怕,这便是全部了。”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这一劫历完后,我先去找到了这只饿死恶僧的碗,又找到了这咬死修士的牙齿——细想来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爱子这一世将我啃食殆尽,大约天道觉得我实在孽障深重,为一世人尚不足以偿还,需得再以一副清正无辜的血肉去填补——”
“陛下!”杨雪飞又喊道。
“你想说什么?”秦灵彻轻声诱导。
“陛下常年手握屠刀,杀生以持纲纪。”杨雪飞颤声道,“……岂不是要终身与此等噩孽为伍?”
“在我历劫的世界里,为暴者不受惩戒,为仁者不能图存,这本就是天帝治下的过失,你不必同情于我。”秦灵彻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若不知生死之重,我又凭什么夺他人性命?我将人千刀万剐之时,也当承担千刀万剐的心煞,否则我如何逼自己弄权却不徇私情?”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追问出了这多日来扰得他夜不能寐的心障:“——那为何陛下不能慈悲为怀、约罚减刑,何必次次杀人诛心?陛下难道就不曾想过要设法免受这孽煞之重?”
“雪飞。”秦灵彻突然转过头,在他面前站起来,俯身看着他,“若果真让他们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恨,我才会真的有愧于心。”
杨雪飞怔怔地望着他,竟忘了后退。
“陈启风也好,付凌云、赵月仙也好,”秦灵彻平静地说道,“他们智识勇略既不足以让他们因害人而生愧,那即便用恐惧也要让他们追悔莫及。”
他轻轻地摸了摸杨雪飞的脸,声音忽地变柔:“——我一贯以此道行事,不惜为此杀身以证道……”
“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故事[VIP]
杨雪飞却并未感到害怕。
他本就很少害怕什么事物, 即便在落入浧九幽之手、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心中更多的也不过是无限的迷茫和忧思。
大抵是因为所知所学的一切都是从话本中得来的缘故,他对真实与话本的界限缺乏分辨。秦灵彻的故事如一张长画卷般光怪陆离地在他眼前展开, 让他产生了如看话本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好奇、胆怯、求知和敬畏。
秦灵彻即便不听他的回答, 也不会错过他朝露似光晕柔和的眼睛。
“我说了这么多, 该轮到你了。”他口吻一转,又多了点逗趣的语调,“你也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杨雪飞一愣, 下意识道:“雪飞哪里会有什么故事?”
“撒谎。”秦灵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也不说原因, 只静静地看着他。
杨雪飞脸一红, 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个说法:“雪飞的故事,陛下都已经知道了……”
“并不都知道。”秦灵彻耐心地说,“——你在栖凤山悄悄长大的时候,我还在做凡人。”
他这话说得不假, 却令杨雪飞更为窘迫。且不论他不懂为什么要说是“悄悄”长大,他那些捡核桃吃、捉鲶鱼玩、抱着山鸡在林间踩水、和师兄互相抽背剑诀的少年过往,实在不足以与秦灵彻方才所讲的死生大事相提并论。
“实在没什么好听的。”他小声劝道, “都是些话本上都不会写的小事儿。”
“我喜欢听。”秦灵彻却坚持, “佛偈云, 芥子纳须弥, 须弥纳芥子。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大小之分。”
杨雪飞懵懵懂懂的,没太听明白, 但他忽然意识到帝君陛下似乎是个比自己更加执拗的人。
他垂头苦思许久,总算拼凑出了个还算连贯的事儿, 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我十三岁的那个年神节,因为要到山脚下的神庙里去拜祭天地, 师傅第一次准我下山……”
秦灵彻含笑看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那会儿一起下山的还有大师兄和其他的几个师兄弟。祭神要写青词,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师兄就偷了师傅的仙丹,抵押给了山下的农户,让一直考不取功名的老举人替我们写,还跟他说这仙丹吃了能让人灵台开明,下一年一定连中三元。”
“他帮你们写了?”
“写了。”杨雪飞首肯道,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当时师兄们都哄我,说我字写得不错,便让我一个人留在祠堂里焚香誊写,他们自去别处玩闹。”
秦灵彻笑问:“都写的什么?”
杨雪飞张口欲答,忽地反应过来,脸上又泛起了红:“……无非都是对陛下的阿谀献媚,想来陛下这么多年没少听过,自然也是不爱听的。”
秦灵彻却道:“从前本不爱听,现在却想听得紧。”
杨雪飞涨红了脸,心道怎有这样爱挑逗旁人的人:“陛下再这样对我,我便真讲不下去啦。”
秦灵彻哈哈大笑,总算没再刁难他,而是让他接着说。
“……烧青词前后仪式繁琐,抄写前要沐浴更衣,抄完后仍要再洗弄一遍手足,焚香祈福后身上又全是味儿,又要打水盥洗……折腾来折腾去,我便忘记了时辰。”杨雪飞低低地说,“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洗了一遍又一遍,师兄们还不回来……我总觉得他们可能是在外面玩忘了时间,忘了我在这儿,然后把我留下,自个儿回山上去了。”
“你总是被他们忘记吗?”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点头,又摇头道:“是我犯笨。他们平时躲懒出去喝酒,惯会让我放风,喝多了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时常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影,慢慢地几次,有清晨上山的采药人告诉我他们把我忘了,我才知道,原来说好了的人并不一定来,我要自己琢磨着时辰回家。”
他倒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甚至言语中还透着几分想念。
秦灵彻几乎能看到他温吞迟钝地在夜风中蜷缩了一夜,然后披着清冷的夜露,搓着冻僵的手,在路人的指引下,才糊里糊涂地想起来自己还要回家。
他微微蹙了眉,却把杨雪飞吓了一跳。
杨雪飞忙解释道:“——然而这次却是我想错了。我在没抄完青词的时候就擅自离开了神庙,又因为夜雾的缘故,走岔了路,也没能上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住进了给我们写青词的农户家里。他家也没什么口粮,那老阿嬷便拿祭神用的七味粥偷偷热了给我当饭食吃,又留我住了一晚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略低落了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了师哥满山找我的消息,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走,反倒是我错估了时辰跟他们擦肩而过,害他们找了我整晚,祭神的仪式也没有完成,忘生门那年落下了‘敬神不礼’的口实。”
秦灵彻轻叹了一声:“挨骂了?”
杨雪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兄训斥了我一顿,又把事情告到了师傅那儿。”杨雪飞声音越来越小,似乎真的在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愧疚,“师傅第一次对我动了戒尺。”
“这是还挨打了。”秦灵彻笑着拉过他的手,摊开那些握得松松垮垮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掌心,“打了手板?”
杨雪飞红着脸点头。
秦灵彻却如同方才对那只幼鹿时一般,朝他完好无损的掌心吹了口气,又问:“还打到哪儿?”
杨雪飞抽回发痒的手掌,哪敢再说,屁股却不安地动了动。
秦灵彻瞅着他,又笑。
“陛下是世上最爱取笑雪飞的人了。”杨雪飞小声说。
他说完就自知失言,秦灵彻也不恼,只问:“故事结束了吗?”
杨雪飞摇头:“第二年,老举人入京考试,结果这一去便没有回来……阿嬷在家里等了几个年头,渐渐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人也变得不记事,每天都站在村口等到半夜,等到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才想到要回家……”
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睛:“……师兄看不下去了,说要去京里把那老举人抓回来,让他孝敬自己的母亲,却被大家拦住了——于是他只能假扮成京城里回来的人,每日下山跟阿嬷说句‘我见过你儿子了,他说今天不回来,你回家吧。’”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去,后来其他师兄知道了,开始换着班儿去。日复一日,直到那阿嬷流着眼泪在织机上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我不像京城里来的人,本事又不好,所以他们没有让我去过……但我悄悄地学会了怎么做七味粥,在他们演戏的时候,我就偷偷过去把粥添在阿嬷灶房的锅里——反正她也记不住了,也不会怀疑为什么家里总是有饭。”杨雪飞细声道,“——我也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那年闯了祸,老举人的青词没有烧上去,供奉用的七味粥又进了我的肚子,害得他们家也敬神不礼了,所以离开的人才会一去不复回?”
他说着,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璀璨的眼睛深深的望着眼前之人。
“雪飞。”秦灵彻看了他许久,才道,“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杨雪飞怔怔地望向了帝君。
他似乎仍然不知道答案。
在这一瞬间他感到非常地孤独。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连被忘在山下、被训斥打板子、罚抄经书的机会都没有了——有些人总是一去不复回,这哪里是焚几次香、洗几次澡、烧几句青词可以解答的?
“玄穹垂佑,虽有海不扬波;紫微覃恩,飞龙亦可清晏。”
秦灵彻的念诵声惊醒了他,杨雪飞一愣,紧接着他看到一直闲闲地靠立在一旁的帝君陛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摇床,与他肩膀抵着肩膀靠在了一起。
这摇床虽比寻常的要来得大,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终是有些拥挤。杨雪飞不得不屈起膝盖,半个人坐在了帝君陛下的腿上,上半身几乎要靠在陛下的怀里。
他却顾不上这个亲昵的姿势,仍惦记着对方刚才念的两句话。
——这是他亲笔写过的祝词。
“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忍不住问。
“写给我的,我自然知道。”秦灵彻笑道,“七味粥的味道我也尝过,我还会做,糯米、莲子、红枣、核桃……还有什么来着?”
他说得相当轻描淡写,没有半点君子远庖厨,或是修仙之人不应食五谷的顾虑,甚至他钻进摇车的这个动作恐怕都会为付凌云,陈启风等人所不齿。
“还有小米。”杨雪飞嗫嚅着说,这才发现自己的屁股坐在帝君的大腿上,适才的孤独冷清倒是被驱散了一般,被这肌肤相贴时暖洋洋的热意驱散了开去,倒让他说话变得结巴起来,“小米、小米……红豆,青稞。”
秦灵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抬起衣袖,遮住了吹向二人的冷风。
“——你已经尽力了。”他温声道,似乎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又似乎另意有所指,“剩下的便是连我也不能更改的部分了。”
杨雪飞怔然抬头,他忽然想到秦灵彻曾对他说过的,那一口错失了方向的渡化之气。
他颤抖着喉咙应了“是”,整个人突然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般软了下来。
那种从被掳下栖凤山时就开始滋生的疲惫——或许更早,从他在江边不知停歇地替陈启风跑腿开始,从跪在蒲团上被狄青云责打时开始,从他在演武场上等过的不眠夜开始……
所有酸涩的涓流都涌入了炽热的暖泉中,一点一点地逸散开来,浸泡过他的头顶。
“陛下……”他轻喊道,偎依着抱着他躺在摇椅中的帝君。
秦灵彻只是“嗯”了一声。
“陛下。”他又期期艾艾地喊了声。
秦灵彻笑了笑:“睡吧。”
“等你醒来给你做七味粥喝。”帝君陛下又说。
这话却无人回应。秦灵彻低下头。
——怀里这一只总是湿漉漉的鸟儿如婴儿般蜷缩着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偶遇[VIP]
自那一夜促膝长谈后, 杨雪飞对帝君比先前少了两分畏惧,多了几分亲近。
他不再成日郁郁寡欢地躲在帐中,读书之余也常走出内宅, 沿着飞龙川逗雀儿弄水。
内宅方圆数里都只有风过树摇, 鸟雀杂飞之声, 所幸他最爱清静,又有仙仆夫子陪着说话,倒也不常想见旁人。
秦灵彻仍然回来得很少, 但只要回来身上就没什么架子, 见他喜欢玩水, 便笑着提着竹篓子, 拉着他手陪着捉鱼,用的都是抹了饵料的直钩,钓不伤鱼嘴,到了日落时分便将鱼儿又一一放回。
杨雪飞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帝君后面, 不知为何,他一忽儿想到师兄,一忽儿想到付凌云, 他总在恍惚间觉得秦灵彻的眼睛里既有师兄的丰朗清利, 又有付将军的深沉隐忍, 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他谁都不像,只是自己认识的人太少, 不免要拿这两位人中翘楚去比对。
如此像在暖梦中又过了几日后,他终于生了些要走得远些的念头, 也未曾下凡,只是顺着飞龙川多摇几里小船, 摇到了瀛台山的地界。
芳菲林里的春花多已凋零,瀛台山却仍旧气象万千,夫子说过,瀛台山的风光随山主人的心情而变,如今的山主人正是他曾见过的谢秋石。
杨雪飞大老远就看到那一团如火烧般的碧桃林,奇异的是碧桃艳红的花瓣上面还覆压着累累的积雪,花开得越烈,雪压得也越厚,甚至枝头还零星挂着青色的桃实,不同时节的风物同时出现在眼前,倒是符合谢仙君捉摸不定的性子。
仙童告诉他,谢仙君不在,被陛下派出去料理那些反贼的事了。
杨雪飞也不疑有他,吃了杯茶、瞧了瞧山景,便道别离开。
倒是仙童送他上船时目光闪躲,他瞧穿了对方的欲言又止,柔声问道:“可是有何疑惑?不必顾忌。若是雪飞能答得上的,自当倾力相告。”
那仙童见他内敛亲和,秉性与谢秋石大不相同,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听说是杨仙使平定了付凌云之乱,怎么仙使看起来——看起来竟还像个凡人?”
杨雪飞不觉失笑。
他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俯下身平视着小童,耐心地解释道:“雪飞哪里能解决什么叛乱,都是陛下计谋周全、早有安排,雪飞不过是依言照做罢了。”
他顿了顿,又颇为惭愧地说:“雪飞也修习了多年仙法,实在天资不足,非修道之命,确实还是凡人之躯。”
仙童却被他谨小慎微的模样逗笑了,嘻嘻哈哈地说:“仙使这是过谦了,待你做了天后,自然是与陛下与天地同寿的,慢慢修习,又有何不可?”
杨雪飞听得直愣,过半天才轻轻“啊”了声,紧跟着就闹了个红脸,忙摆手道:“怎……怎可这样胡说八道?雪飞怎会……啊……况且紫微宫早有天后娘娘,凡间的牌位上都是一同供奉的。”
他手忙脚乱地几乎连话都说不顺溜。
“你才胡说八道呢。”仙童瞪着他说,“陛下的内宅怎可能住得进旁人?至于你们凡间的牌位,他们还把陛下画成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模样呢,这怎么能作得准的?你说紫微宫有天后,我识事至今六百多年,怎么从没见过?”
杨雪飞哪里听得进他说的话?只觉得双颊滚烫,又思及陛下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举动,一颗心恍惚乱跳起来,倒似是自己犯了错一般。
“我……我在凡间早已定了亲事。”他恳切道,“仙童切莫再说这胡话。若让陛下知道了,我……我怎么还有脸面见他?”
那仙童听得莫名其妙:“连我们这些在偏山修行的都知道了,陛下怎可能会不知道?你说你有尘缘,若尘缘未断,你又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不去陪你的尘缘?是陛下不放你去吗?”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杨雪飞却是听得发怔。
即便那日说了要留他在紫微宫使用,实际上秦灵彻从未要他做什么,也从未说过不放他走。他是师兄的道侣,无论师兄记不记得他,他都应该——
但——
直到与仙童道了别、上了小船、慢悠悠地驶回紫微宫,杨雪飞都没弄明白这一连串雷击似的质问。
秦灵彻会准他离开吗?
师兄还算是他的道侣吗?
……为何他没有调转船的船头往下游、往凡间去?
他尚未想明白这些问题,一阵破空而来的疾风突然擦着他的耳边掠过。
他本以为又是飞鸟惊鱼,并不引以为意,却忽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什么?杨雪飞在心底惊呼。
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光席卷着一道人影乍然向他袭来,他整个人都因为反应不过来而僵住了。
有人想杀他?
谁?
颈边传来一阵冷意,粗糙有力的虎口卡在他的脖子上,扳高了他的脸,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唇,锋锐的剑刃抵在他的颈边,血丝顺着刀锋淌下,只差一寸便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杨雪飞绷紧了身子,隐约感觉到贴着后背的是一副冰冷的残甲,粗暴的动作让他骤然想起了早已不在人世的付凌云。
“别动。”
那人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这个声音很熟悉,杨雪飞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曾经的神威军副将沈秘。
“不要乱叫,我不杀你。”沈秘呼吸急促地说,“你还记不记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雪飞惊愕地发现捂着自己脖子的手松了下去,刀刃“锵”的一声落在地上,紧跟着背后传来一阵湿热的血腥味。
“沈……沈将军……”
他凝滞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就见沈秘双目大张仰卧于地,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血口,一旁掉着一把沾染着血迹的折扇。
“不好意思啊。”一个荒腔走板的声音响起,谢秋石从桃花林里走出来,每走一步便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嘴边习惯性地带着三分笑,眼睛却如同两团绿油油的鬼火,“最近忙得厉害,不小心放漏了一个,想不到竟然盯上了你。”
他每逼近一步,杨雪飞便感觉身旁更冷上一分,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谢秋石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偏过头,哂笑着打量了他一眼,停下了脚步,招了招手,那柄刚杀了沈秘的折扇便回到手中。
杨雪飞这才缓过神来,忙行礼道:“雪飞多谢谢仙君搭救。”
“谢什么。”谢秋石冷笑一声,“我瞧你的魂马上就要吓飞出去了,怎么,怕我连你一起杀了?”
杨雪飞立刻摇头,刚想开口解释,谢秋石就打断了他。
“你怕我,我还怕你呢。”谢秋石朝他翻了个白眼,哼了声,“瞧瞧你那怂样儿,从印堂黑到脚心,蛇毒已经入肺腑了——回去哭着求秦灵彻救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根治[VIP]
杨雪飞本不想再因为自己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麻烦事儿去叨扰帝君。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有所念、身必有所感”的缘故, 那日拜别谢秋石后,他回到卧榻辗转反侧了一整夜,醒来时便出了一身虚汗, 四肢酸软得使不出力气, 竟真的有了些毒发之兆。
他习惯性地咬牙苦忍着, 转念却又想到谢秋石的警告——若他这次再得不到医治,恐怕就要命绝于此了。
杨雪飞呆呆地盯着床顶看了许久,突然出声叫来了照料他起居的仙仆, 小声问能不能让他再见见帝君。
他并非第一次毒发, 仙仆看了他两眼便大约知道了状况, 松了他的手便又要去喊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拽住了仙仆的衣袖,迟疑了一下,又说:“别告诉陛下我毒发了。”
仙仆皱着眉头拿眼睛瞅他。
他解释道:“寒吻蝰之毒只有仙骨可解, 雪飞知道,仙骨灵髓是仙家修炼千年方能铸成的仙身根基,绝不可能随意取出……若要因为我的事给陛下添麻烦, 那还不如……”
他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只是声若蚊蝇地说了句:“……我只是想再见见陛下。”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盯着仙仆, 直到对方潦草地点了点头, 才放心地爬回床褥里,放纵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只可惜他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秦灵彻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冷着眼打量他,周围十六名仙仆依次排开, 手里托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杨雪飞立刻明白过来,那人已彻底将他出卖了。
秦灵彻并不和他说话, 闹得他心头怯怯。帝君陛下很少这样冷着他。
杨雪飞对被人冷着这件事倒是并不陌生——陈启风时常用不理他的方式让他追上去反复撒娇认错、发誓劝哄——但这一套显然对帝君陛下不会有用,秦灵彻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不说话,他都会忍不住从头到脚细数自己的罪状,然后战战兢兢地认错请罚。
当秦灵彻让两个仙仆把他的双手从被褥里拽出来、捆缚在床头之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声音极其细软地喊了一声:“陛下。”
“会疼。”秦灵彻也不跟他多解释,只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忍着。”——
杨雪飞就这么被晾着趴了大半日。
秦灵彻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沙沙翻着卷册,偶尔似乎还擦拭了什么东西,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却只能看到几片紫色的衣摆。
起初,他身上只有麻痒的毒发前兆,随着日沉西山,他额上开始渗出涔涔冷汗,体内的寒毒热毒交错发作,一阵疼过一阵。
他细瘦的手情不自禁地死死抓住揣在手里的雪缎,要不是这织锦是仙物,早被他硬生生拽出丝来。
秦灵彻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终是放下了书卷,走到床边,在他战战兢兢的目光中朝他伸出手,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撬开他的口舌,将另一段白绸塞进他的嘴里。
杨雪飞难过地“呜呜”了两声,眼角渗出一层泪珠来。
帝君陛下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问他:“可准备好了?”
杨雪飞只觉得惶恐惊惧,他被晾了太久,此人什么也不曾知会他,什么也不曾向他解释,他如何能准备好?
那双冰冷的手钻进他的衣物,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按压的时候,他只怀疑这双手要扯着他的胛骨把他拆散了。
“是怕你咬伤了自己。”秦灵彻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平静地解释道,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从床头匣中取出一件皮质的物事,塞进他几乎脱力的五指间,“拿着这个——知道是什么了么?痛得厉害就摇摇它,我就知道了。”
朦胧的余光中,杨雪飞瞧见了搁在他手里的那只小鹿皮做的拨浪鼓。
——是那只幼鹿的皮。
他的心忽然揪了起来,就在他重返天庭后的这些月里,那幼鹿一夜一夜地贡献着它的皮和血,直到那高高的竹架子被晾满,晒干的鹿皮足够做成一只可供主人随时把玩的器物。
——它现在可以安心了吗?
……它现在可以自由了吗?
杨雪飞恍惚地思索着,直到一阵尖锐的痛楚猛然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冰冷的凉意划破了他背上的皮,—就像揭开鹿皮那样,割开了他背后的血肉。起初他只觉得冷,风似乎贴着骨髓吹过,紧跟着才是疼,是一种一路炸裂到头皮的尖锐的疼痛,剜肉剔骨的疼痛!
秦灵彻果真想彻底地给他解了这寒吻蝰之毒!
剧烈地痛苦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可有一个问题始终如阴云般悬在他的头顶。
——要去哪里找一副仙骨呢?
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为他献出一副仙人的根本?若那人不情不愿,即便是十恶不赦之贼,他也断断不敢强拿别人的骨头,更不能让秦灵彻帮他拿别人的骨头。
否则……孽煞……
他越想越急,喉咙里却只能“呜呜”地发出含糊的声音。
秦灵彻堵着他的嘴,到底是怕他咬破舌头,还是怕他拒绝?
他无暇多想,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只小鼓,“哒哒”地摇起来。
尖刀沿着剖开的伤口缓慢而坚定地刺入肌理。他“哒哒”摇着,刀尖却刺得更深。秦灵彻全然不因为他的祈求而手软,他只能反复地、无用地摇着小鼓。“哒哒”、“哒哒”的声音和沉闷的喘息声夹杂在一起。
帝君陛下平时分明能如读一本摊开的书一般读懂他的心,此时却对他的诉求毫无知觉,在精雕细琢的同时,甚至漫不经心、若有若无地哼起了他南域乡里的小调。
“呜……呜……”
杨雪飞再次不争气地哭了。
乡音总是能让他想起故里,想起将他弃于野外的爹娘和一去不回的师门,想起了赤着脚踩着山间溪水、抱着野果追逐野雉的少年时。他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直到小臂反复痉挛、彻底脱力,汗湿的鼓柄从他细不盈握的指缝间滑了出去,“咚”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总是拒绝他……拒绝他,就连秦灵彻也不让他发出自己的声音。
杨雪飞哭得糊里糊涂的,几次昏厥又醒来。背后的痛楚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秦灵彻轻轻地扳过他的脸,让他看到那些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青灰色的骨头。
“雪飞,看着我。看着这些骨头。”帝君怜爱地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发,语气温柔如逗弄一个婴儿,“它们既然已经毁败了,就全部去了吧。”
杨雪飞只觉视野一片朦胧,听不清也听不懂秦灵彻说的话,直到秦灵彻耐心地用帕子将他眼窝里堆着的泪珠冷汗都擦干净了,他才瞪大了眼睛——
只见帝君的眼眶、耳窝、嘴角正汩汩流出莹白透亮的浆液,散发着异样的清香,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灵髓,但他从没想过、也从没见过——
他几乎要挣扎起来,他想过许多可能,但其中最谦抑的也让他无法接受,更何况,更何况……
如果不是被白绸堵住了嘴唇,杨雪飞可能已经崩溃地痛哭起来——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地选择和照顾过,更遑论有人为他割伤自己的体肤,他能理解的从来都只是那只摊开四肢的幼鹿,而不是磨刀霍霍的屠手。即便在梦里,他也无法想象自己要用他人的血脉和魂灵来延续生命。
秦灵彻终于取出了他嘴里的白绸,但仍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在他张开嘴唇的一瞬间,帝君俯身与他嘴唇相贴。
这似乎可以被称作一个吻,但这个吻切切实实地与情欲毫无关系,秦灵彻像一件器皿一样贴在他唇边,把浓香沁人的仙髓渡进他口中。
光影流转间,他的身体如同生出了翅膀一样轻盈起来。
随着仙髓被一口口咽入喉中,一副洁白如玉的仙骨从血肉中长出,鲜血淋漓的伤口逐渐愈合,那些斑驳的鞭痕、淤青、血痂,像泥污一样从他身上剥离开去。
他闻到了和秦灵彻类似的莲子清香,这香味就像种子一样从他的骨髓深处生长而出。
杨雪飞再次发出呜咽,重获自由的手臂紧紧地扣住了帝君的脊背。他最终还是像那只无家可归的幼鹿一样,把额头抵在帝君的皮肤上,依依不舍地磨蹭起来。
“乖孩子。”秦灵彻贴在他耳边,与他耳鬓厮磨着,低声说,“这不是都扛过来了吗?”——
杨雪飞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可能超过了他和陈启风之间的任何一个吻,也超越了付凌云对他撕咬之间的索求和掠夺。他们彼此都没有任何率先分开的意图。
但这个吻却让他无法适从,因为它除了渡髓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含义,竟反倒让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陌生和空虚。
明明只是两片又凉又薄的柔软贴在嘴唇上,他却情不自禁地摩擦起了双腿。
——直到他们的嘴唇分开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产生了一种不同于毒发时的异样。寒吻蝰的毒会让他疼痛麻木,这种暖意却让他眼前脑中都陷入了一片空茫。
秦灵彻显然也注意到了。
帝君陛下明透的目光垂下来,接着落下来的是手。
杨雪飞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下意识地弓起了身,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口中也试图将事情拉回正轨:“陛下的身体……仙骨怎么办?”
“嘘,我可不仰仗那个。也不要你担心我。”秦灵彻瞧着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杨花儿。”秦灵彻忽然叫出了这个小名似的爱称,“——看看你那里,怎么突然这么不乖?”
他突如其来的露骨指责让杨雪飞整张脸都烧红欲滴。杨雪飞知道这话本不是让人辩解的,他只能遮遮掩掩地推拒,试图从那双手掌下逃离。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块儿,无处可躲,杨雪飞即便生出了钻洞的本能,竟也只能往陛下的怀里钻去,如此一来塌腰俯身,反而落入了对方的掌握之中。
他的衣袍都系在了被挂住了,温凉的手指挤上他滚烫的皮肤时,他再会自欺欺人也不能说帝君陛下对他并无遐念。
“……陛下想要什么?”
鬼使神差地,杨雪飞竟然迷迷糊糊地问着,一双雾气氤氲的眼睛终是彻底陷入了迷沼之中。
脱口而出后,他才缓缓地明白了自己的心——若秦灵彻给出他预料中的答复,他或许反倒能松快些,他在收受了这许多远非他能赎买的恩惠后,终于可以容纳和回馈陛下的欲望,就像他曾经愿意任付凌云摆弄以报满门命债的那一刻一样……
他得到了秦灵彻恩赐的宽恕和抚慰,甚至一身仙骨,就像那只莫名其妙地找到了依傍的幼鹿般,若秦灵彻不剥下他的皮,他将无处可去。
他再也不想无处可去了——
恍惚间,他已经环住了帝君陛下的腰,虔诚地跪坐在陛下的膝头,青涩地去亲吻那两片似笑非笑的嘴唇。
秦灵彻却突然撇开了脸,让这个吻落在了颊边。
“顽闹。”秦灵彻轻声斥责了他,仿佛他才是个不知餍足的小孩,让他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插在他头发里的手指,以全然掌控的姿态结实而有力地摩挲着他的头皮。
“已经很久……嗯?”秦灵彻凑在他耳边低声问,松弛的嗓音中透着些微的喑哑。
杨雪飞如同被蛊惑了一般点点头。
“不怕吗?”秦灵彻笑了一下。
杨雪飞连忙摇头。
秦灵彻却道:“你今天疼得够了……不再磋磨你了。”
杨雪飞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
一切似乎确实都和他过往的经历不一样。
他们仍旧面对面交错地坐着,秦灵彻却如同捧着一颗雪团、一对雏鸟似的捧着他,好像多碰一下他就会化掉似的,分明能轻易地把他捏扁揉圆,却始终只是虚虚地托着他,一点点让他融化成一汪水。
他失神地坐在帝君的怀里,惶恐于这样陌生的拥抱,甚至怀疑这样纯粹的触碰会让他不安——秦灵彻让他张开双臂他就张开双臂,让他抬起头他就抬起头,分明没有丝毫强迫或掠夺,让他却反倒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芯子里头空空落落的影人,只能遵照着帝君手里牵着的丝线,缓慢又顺从地被扯动。
“嘴唇。”秦灵彻忽然命令道,黝黑的双目背对着月色,深邃得如漩涡一般。
杨雪飞下意识地如小动物般凑上去亲吻陛下的嘴唇。
与渡髓时那个毫无情欲的吻不一样,四唇交对的一瞬间,仿佛空落的那部分被补充填满了一般,他因为这个轻柔的碰触而泪流满面。
他像是解开了九连环的孩童般发现了这种无解的愉悦,开始鸟儿似的幼稚地一下下啄弄着陛下的唇瓣,不停地重复享受着嘴唇相触的那一刻。这样的动作有些乱来,秦灵彻却再没有躲开他,而是含笑接纳了他的吻。
“……陛下……”他在眼前闪过晕乎乎的白光后,他颤抖着软下身子,喊着帝君的名字蜷缩起来,仍旧躲进了那个似乎可以遮风挡雨的怀抱里,“陛下……仙骨……真的没事吗?”
“没事。”秦灵彻温声道。
“真的没事吗?”杨雪飞梦呓似执着地问,“陛下?”
“没事,真的没事。”秦灵彻好笑道,“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更加没事了。”
杨雪飞怔怔地问:“什么事?”
“我爱听你唤我时的声音,只是若养成了这个坏习惯就不好了。”秦灵彻道,“你也和秋石一样,叫我的名字吧。”
杨雪飞惊愕地抬眼,他张开了嘴,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秦灵彻故意板起脸道,“你忘了我的名号,是吗?”
杨雪飞连忙摇头。
秦灵彻用力捉着手里的屁股蛋儿捏了一下,杨雪飞一个激灵,小声埋怨道:“怎么会忘?雪飞记得的。”
“嗯,那说吧。”秦灵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杨雪飞往后缩了缩。但他马上发现他整个人都被圈在帝君陛下的臂弯间,那两只摆弄了他一整日的手掌,一只摩挲在他的腰际,一只贴在他的臀上,如同将他拿在手里一般。
“秦……”杨雪飞终是鼓足了勇气,偏过头,连耳根都红得如滴血一般,“秦……”
秦灵彻轻叹。
再没有比叹息更令人恐怖的声音,杨雪飞忙抓着陛下的衣角,声音极低地喊了一声:“——秦灵彻。”
紫薇帝君大笑出声,总算是松开了那如同胁迫般的姿势,接着解开外袍,罩在了杨雪飞刚大病初愈就已弄得狼藉斑斑的身体上。
“好好养着。”秦灵彻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再叫人瞒我身体的事儿,不会再这么轻易饶你了。”
作者有话说:
à?¤¨?i¤-?à§???
第58章 不忍[VIP]
杨雪飞养伤的这段时日, 秦灵彻几乎形影不离地在他身旁照顾,如同悉心浇灌一株幼苗般,将杨雪飞养出了前所未有的无限依赖。
他几乎因此而感到可耻。
书中常说, 过犹不及, 需常怀谦敬以视物。然而当秦灵彻温柔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走到哪里第一件事都是用视线寻找他的时候, 他却生出了一种如脚踩云端般的飘飘然来,飘然到让他不安。
他小心地跟秦灵彻说了好多次,说想为陛下做事, 不论是考官科职也好, 洒扫庭除也罢, 他跟那只整日用前蹄刨弄落叶的白鹿一般, 心浮气躁地想把一切都献给眼前这个至亲至敬之人。
秦灵彻却远不如宠那只小鹿般宠他。
天帝陛下每每只是抚摸着他的脸,亲吻着他的嘴唇,用手指揉捏他的唇珠,只把他挑拨逗弄得面红耳赤, 才低声告诉他:“还不是时候。将来有顶要紧的事要你去做。若现在连对你好些你都抬不起头来,以后怎么能委以重任……”
杨雪飞糊里糊涂地就上了套,顺着帝君突然变化的口风开始接些乱七八糟的情话, 接着又无地自容地钻进纱帐里, 最终落得个被按在床上厮磨一番的下场。
帝君陛下如云雾一般令人琢磨不透。他心想。每次想从陛下那里知道点什么, 得到答案前, 都得先被他剥下一层皮来。
如此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秦灵彻才放他出门, 似是怕他无聊,还将南槛的监正周瑛莘唤来, 让他教杨雪飞一些防身功夫。
周瑛莘五大三粗一个莽夫,听到这命令时, 竟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杨雪飞看了半天,看得杨雪飞忍不住想往陛下身后藏。
秦灵彻淡淡斜了一眼过去,周监正方才犹犹豫豫地应了是。
等帝君走远了,他还跪在地上迟迟不敢起来。
杨雪飞连忙要搀他起身,他哪敢让这陛下的娇宠随意触碰,忙不迭地躲开了,眼神也从不离开脚边三寸。
“周监正为何这般怕我?”杨雪飞浑然不解,又温声道,“我也习惯了自己看书修习,若监正有所不便,自去便是了。雪飞绝不会让监正为难。”
周瑛莘自然不可能真的这么甩手离去,却也不敢以“天后娘娘”的老师自居,于是傻乎乎地跪了半天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杨雪飞见他左右为难又不肯起身,干脆在他面前一同跪下,吓得他弹珠似的弹起来,终于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贵人身上都是陛下的气味……倒是陛下……如同与贵人身份调换了一般。臣怎敢……怎敢教陛下……”
杨雪飞闻言怔怔,这才明白过来——换仙骨一事,终不如秦灵彻所说那般轻描淡写。
周瑛莘见他神色恍惚,生怕弄哭了这位“娘娘”,终是拉着人一同站起来道:“不过陛下能在轮回中重铸仙身,这点小伤确实不妨事,贵人也不必思虑过多。”
杨雪飞勉强笑了一下,目光却依旧乱飞着,似乎仍然在走神。
周瑛莘叹了一口气,总算开始慢吞吞地授业:“——贵人不妨提一口气试试?不要辜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杨雪飞这才如梦初醒。
他遵循着周瑛莘的指示,徐徐地开始学习吸气吐纳。
初时他尚未觉有异,渐渐地一呼一吸、睁眼闭眼之间,日头竟已从东边挪到头顶,隐隐有西落之势,他才发现自己的气息竟变得如此绵长,连身子都跟着轻若腾云。
周瑛莘用耐心而舒缓的语气念着心诀,杨雪飞发现在他理解那些字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照做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吹过皮肤的风,十里外的花香气,池塘里漫上来的水珠,幼鹿皮毛内的脂气……他的视线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他站在飞龙川边,却看到了瀛台山繁花盛开的景象,甚至还能往下,看到九幽山顶盘旋的秃鹫和死气,荣乡城护城河里弥散的血痕……
一个在头顶上打响的响指让他收回了蔓延的知觉,杨雪飞倏然回首,只见周瑛莘忧色忡忡地看着他,道:“贵人虽已能目穷天下,但还是多收少放为好——看到的太多,心里便容易生劫煞。”
杨雪飞一个激灵地回过神,连忙道谢,又忍不住问道:“——陛下平时看到的也是这许多吗?”
周瑛莘叹道:“陛下心志坚如磐石,杀伐果决,早已不会为世情百态所惑。”
杨雪飞微微蹙起了眉。
他忽然想起了本已将功赎罪、却又贸然被杀的沈秘。
过了一会儿,他才复又问道:“……鬼道作乱之事,我可以问问吗?”
周瑛莘抿唇不言。
杨雪飞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意思——若他不问,周瑛莘便断断不想回答,但若他问了,对方也不敢保密。
“下头可还在交战?”杨雪飞几乎毫无犹豫地问道。
“是。”
“战况如何?”杨雪飞又问。
周瑛莘的表情倒是松快了很多:“不过一月,便能乾坤大定了。”
“神威军旧部现在被关在哪里?”杨雪飞趁他放松,突然试探道。
“在修天火台。”周瑛莘脱口而出,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火台是囚犯受刑历劫之所,台上立一千人合抱粗的天火柱,天火柱周身烈焰焚魂,纵使大罗金仙从上面跃下也是尸骨无存,修天火台更是九死一生的徭役,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那日沈秘突然挟持他,却不下杀手,似乎别有所求,想来就是这个缘故——他曾经许诺放他们一条生路——沈秘并不想害他,只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向他讨这个承诺!
周瑛莘察觉到他突然苍白的脸色,也隐隐看出了他心头所想,忙解释道:“贵人无需自责——神威军造逆一事,他们悬崖勒马时犹未晚,陛下也依约饶了他们一命。然而在此之前,他们养寇自重、劫掠民财、私收贿赂等等罪过,陛下又岂能视而不见?桩桩件件拿出来,都够他们在天火台死上十次百次。”
他说着说着又补了句重话,“——贵人因此生愧生劫,周某也该死上十次百次了。”
杨雪飞忙道:“此事与周监正无关。我,我自去求陛下。”
周瑛莘却突然重重朝他跪下:“贵人责备周某便是,切莫拿这些烦心事去叨扰陛下!”
杨雪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微微侧身躲开这一拜,试图与对方讲道理:“我当时说饶他们一命,本就是代陛下行旨。若陛下出尔反尔,反倒有损天庭的威信……”
周瑛莘猛然狠叩了几个头打断了他,用力极大,额头瞬间都变得青肿起来。
杨雪飞伸手去拉他,却如同拉到了一只千斤重的石狮子般巍然不动。
“贵人。”周瑛莘恳切道,额头上留下一丝长长的血迹,让杨雪飞的脸色越发雪白,“……恕臣直言,神威军残部是断断留不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耐心地解释道:“——贵人没带过兵,不知道他们在军中的地位——神威军多与我天庭十八仙将相熟,熟知行军布阵的习惯与脾性,也清楚他们性情长短。如今未能成事,只因付凌云气量狭隘,不是王业之材。若真对他们轻拿轻放,哪怕有一人是假意顺服,便足以乘隙而动,使仙庭损兵折将……留他们在军中,恐成内患;放他们离去,又成外忧;将他们尽数圈禁,则必生群怨,日久成乱……陛下此决也是无奈之举,贵人若以情理相劝,岂不反增了陛下的心魔劫数?”
他一番话说的恳切实在,显然是没把杨雪飞当外人,更显得苦口婆心、好言相劝。
杨雪飞却听得更加举步难安。
——他终究是以不可实现的谎言诱降了神威军的残部,又要目送他们被折磨至死。
见周瑛莘仍旧如一根铁柱子般杵在那里,杨雪飞终究闭抿起了嘴唇,点了点头:“好啦,我听你的……你别跪在这里了。”
周瑛莘感激地站起身来。
杨雪飞拉着他在石几上坐下,又从院里取来伤药,要亲手给他敷抹,周瑛莘哪里敢受,立刻一把接过来,如糊泥般糊在了额头上。
杨雪飞这才稍被逗笑了些,柔声道:“监正,我可以去天火台看看吗?”
他这话说得突然,周瑛莘的脸又立刻拉了下去:“贵人一定要去的话,请让臣陪同——”
杨雪飞摇头道:“我一个人去。”
周瑛莘皱起眉,单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我要跟着一起”这六个大字正明晃晃地写在他脸上。
杨雪飞却执著地道:“将军既不想给陛下添麻烦,便让我一个人去。”
他眼神漆黑执著,周瑛莘有一瞬间觉得与陛下相仿。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贵人灵慧,做事自有分寸。”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垂眼地将几个刚才胡乱拿出的药瓶又一一理好了,一个个认真的看着,仿佛瓶身上写着一本书似的——
天火柱所在的位置在天庭的极北处。
与钟灵毓秀、滋生万物的飘渺云端不同,天火柱所在之处终年酷热难耐,风沙席卷,冤鬼啼哭。
被发配去修天火柱的犯人远看如蚂蚁般盘旋着,攀附在通天的巨柱上,不断地在滚烫的火柱上敲打胡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到油尽灯枯、或是天雷降世,才能获得解脱。
杨雪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曾亲眼见到付凌云面如土色地被捆绑在天火柱上,最终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收回心神,拢紧了遮面的斗篷,轻轻与前来盘问的吏卒说了几句话。
那吏卒起初还将信将疑,一闻到他满身莲花清香,就立刻露出了与周瑛莘一样不可置信、毕恭毕敬的神情。
杨雪飞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怀抱着药篮急急往囚徒扎堆的地方小跑过去。
他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神威军的红袍已被尘沙污泥浸染得看不出颜色,然而巍然凛冽的气息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仍然显得格格不入。
果不其然,在极靠近天火柱的位置,他看到了几张还算熟悉的脸。
杨雪飞与神威军只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在平湖水榭的酒宴,宴会一结束,他就被这群人押送进了死牢;另一次就是瀛台山劝降,他亲口许了这些人一条生路。
他捏着竹篮的手指缘泛白。
神威军残部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接近,各自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为首几个合计了一番后,都警惕地后退了数米,只留下一人与他交涉。
那人生的尤其高壮,比周瑛莘还要高上一个头,纵在这连日无尽的折磨中显得憔悴萧索,大笔大划的面容轮廓依旧崚嶒刚毅。
杨雪飞率先停下脚步,行了礼道:“徐监军。”
徐故铮愣了愣:“你认得我?”
“酒宴上见过一面。”杨雪飞没再多做无谓的寒暄,他垂下眼,将手里的竹篮递了出去,目光却没有看向对方,“我带了些……”
“沈副将呢?”徐故铮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抱着手臂打断了他,“你见到他了吗?”
杨雪飞没有说话。
徐故铮马上就明白了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拿过了那只竹篮,粗糙地掀开盖布一看,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装着几坛酒。
他不禁发出一声惨笑:“这是何意?”
“……我救不了你们。”杨雪飞不忍地低下头,“只好来送酒饯行。”
徐故铮没说话,只是遥遥地拿眼睛看向等待着自己的那群战友,再多的怨怒愤恨都已被连日无休止的磋磨苦役冲淡了,此刻他动作间带着一个平庸武夫的笨拙。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早该知道你本就做不来主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头,把因为酷热而晕眩的脑袋拍醒了些,“你回去吧。这么小的身板,来这地方做什么?”
杨雪飞失语。
徐故铮扭头便要往回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又翻了翻竹篮里散落的瓶瓶罐罐,看不懂上头的纹样字迹,便问道:“有解热毒的药吗?”
杨雪飞一怔:“什么?”
“沈副将的儿子中了热毒,躺了三天了。”徐故铮用粗圆的手指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人群包围着的青年,那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咧开嘴朝他傻乎乎地笑了笑,嘴里血淋淋的,因为打架缺了一颗牙。
“那是?”
“他叫沈清,沈副将的儿子。”徐故铮耸了耸肩膀,他庞大的身躯挪动时,像一座摇摇欲崩的矮山,“其实我们已经认命了,但他是个傻子,每天就知道在那边傻笑,不会修天火柱,也不会躲懒,生了病就哭,吵着让爹爹叔叔伯伯救他,每天嚷嚷着不要死,还想喝三千年的佳酿。”
杨雪飞别开脸去,似是不忍再听。
“他在军营里只不过出一身蛮力罢了,他父亲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平时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老好人。”徐故铮道,“——其实我们都劝过沈副将,把他掐死算了,但是沈副将不愿意,他想去找你搏一搏,问你还记不记得当时的承诺。”
杨雪飞怔怔听着。
“也不指望真的能救。”徐故铮补充,“就指望着让他稍微好受些吧。”
“……我这儿有一瓶能解百毒的金凤丸。”杨雪飞难过地闭上了眼睛,他轻声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只贴着黄纸的白玉瓶,想了想,又伸手要将装了酒的竹篮拿回来,“——酒还是下次再喝吧。”
徐故铮盯着那几个明显被开过封的酒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又移到那只抬手就能拧断的纤细手腕上,最终没下得去手,但也没有让他把竹篮拿回去。
“——你知道的吧?”他忽然沙沙地说道,“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听命行事——”
杨雪飞轻轻地“嗯”了一声。
“酒留下吧。”徐故铮又道。
杨雪飞的手指却执意按在竹篮上,他摇了摇头道:“我再试试……我再……让我再……”
徐故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仍然如死灰一般寂寂,但终究是松开了手。
几个酒坛因为突然的失力重重砸在地上,散发着醇香的酒浆撒了一地,神威军残部目光奇异地看过来,又很快低下头各忙各的,似乎已不在意这边发生些什么事——
杨雪飞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然而没离开多远,他就在天火台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秋石身上仍然带着淡淡的血味,模样和上次见面时比又变了些许,似乎又瘦了些,幽绿的目光有点暗淡,衣袖破破烂烂的,脸颊上竟然有两道细长的伤痕。
“谢仙君。”杨雪飞喊道。
谢秋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手里空掉的竹篮,没有说话。
杨雪飞关切地问道:“仙君怎么受伤了?可是遇到了麻烦?”
“没啊,没麻烦。”谢秋石很冷淡地笑了一下,“杀人的刀钝了,我就在大街上坐了会儿,结果被鬼道那些老幼病残拿泥巴扔着打,他们叫我凶神,叫我灾星——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把他们都杀了。”
杨雪飞只觉得遍体生寒,他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谢秋石会出现在这里。
“你和秦灵彻那老儿倒是夫妻同心。”谢秋石忽然嬉皮笑脸地道,“刚才瞧见你拎着两坛子毒酒过来,我还以为我不用忙这一出了。”
杨雪飞羞愧地低下头。
谢秋石一语道破——他确实在每坛酒里都加了足以致命的忘魂散,能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离去。
红衣仙君轻轻地拔出了腰间的折扇,冰冷的扇面上还带着淡淡的血光,他看了看远处手忙脚乱正在给沈公子喂药的人群,扇柄转了转,似乎在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能更快一点。
“我知道修天火柱让人生不如死,我也知道我不能保下他们的性命。”杨雪飞轻声道,“我想尝试着像陛下那样,结束他们的痛苦,再亲身背负上这份罪孽……但当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实在——”
谢秋石盯着他看了会儿,接着一个用哈欠打断了他的絮语:“亏你整天想这么多。如果我想这么多,秦灵彻早就骂我了。”
杨雪飞一愣。
“我帮他杀了很多人,还要再杀很多人,但我从来不考虑他是怎么想的,他也不需要我考虑任何事,我只要负责照做就好了。”谢秋石笑了一下,这个笑在杨雪飞眼中竟然比哭还要难看,他隐约觉得谢秋石在这连日的厮杀中似乎生出了什么变化,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他的心头。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在这时,他的身体腾空而起,紧接着整个人被远远地扔出了天火门外,他再想靠近时,便被吏卒拦住了。
“杨仙使,里头在行御令。”吏卒声音里带着歉意,“不能再让你进去了。”
杨雪飞尚未答话,就听到谢秋石清朗的声音遥遥传来,紧接着便淹没在厮杀吼叫声中。
“别瞎掺和我的活计了。”伴随着方才还在与他说话的徐故铮的惨嚎,谢秋石高声嚷道,“——我再也不想给你们这对狼奸狈侣擦屁股啦!”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死局[VIP]
杨雪飞回内宅后, 并未对秦灵彻提起天火台之行的所见所闻。
谢秋石倒是来了几次,吵吵嚷嚷,秦灵彻既不搭理, 也不让他相见。
杨雪飞隐约听到些, 谢仙君一边用力拍着窗子, 一边嘴里没几句正经话,说的什么螃蟹、白津川,又说不想灭了吞天道, 别的也就罢了, 吃不到那里的螃蟹, 还不如死了算了。
秦灵彻恍若未闻地给杨雪飞盛汤, 倒是提及螃蟹时,筷子动了动,又给他添了两只虾子。
杨雪飞坐立难安,他看着书案上半遮半掩的御令, 又想到了昨日谢秋石伤痕累累的模样,忍了许久才问:“吞天道——”
“——在这个位置,在白津川洞天附近, 荣乡城往北。”秦灵彻抬了抬手里的筷子, 在一旁的图志上比了个位置。
杨雪飞注意到, 九幽山脉便在吞天道中。
“这是鬼道十府中的第九府, 这一府的统帅便是浧九幽。”秦灵彻微笑,“鬼道十府中有一二府恪守灵君十诫, 律令森严,安守本分;五六府法度松弛、纵恶不究;其余几府便是如浧九幽等, 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随时想要伺机而动,大动兵戈。”
杨雪飞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却越听越是不安。
“……叛乱平息后,”他终是问出了藏在心底多时的问题,“陛下要如何清算吞天道?”
秦灵彻缓缓收起了笑意,给了他一个无言的答案。
杨雪飞的身体一僵。
他又一次感到了背后涌起的冷意,他轻声道:“难道连鬼府里的那些寻常妖修——”
“雪飞。”秦灵彻打断了他,“乖乖吃饭。”
他不做答复,本身便是最明确的回答。杨雪飞的筷子不知不觉间从手里滑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门外谢秋石敲门拍窗这会儿也悻悻消停了,琉璃窗上徒留两个黑乎乎的手印,隔着茜红色的窗纱,如沾了血一般。
杨雪飞在这诡异的静默中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勺粥,喝完了汤药,席间几次抬头,却终是讷讷地收回了视线。
秦灵彻恍若未觉,一如既往地牵着他到窗边下棋,也不管他有多魂不守舍,抬手便将一盒白子被推到他手边。
“我知道你良善,又最不喜欢令别人为难,有些话你求不出口,”秦灵彻微笑道,手指虚点了点棋枰,“那就用这个告诉我吧。”
他这话说得极是周到熨帖,杨雪飞有些感动,但心思始终不在棋局上,捧着棋盒的手指也绞在一起,迟迟落不下子去。
莫名其妙地,他又想到了那个叫沈清的傻子,豁了牙口的憨厚笑容反复在他面前掠过,如同住在了他眼皮上一般,总是痴痴地朝他笑着,笑着……
秦灵彻先拈了黑子落在天元,刻意让子般给他留足了余地,温和安静地等他回神。
杨雪飞未经思考便接了子,两人很快进行了几个来回。
等到他飘飞的思绪回到棋局中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有违常理地抢占了四角,几乎贪得无厌地给白子预埋起了活路。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不妙的开局,并不符合他一贯的棋风。
秦灵彻看着他,含笑沉吟道:“可要悔棋?”
杨雪飞只略一沉思,便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当秦灵彻的黑子开始在中腹布局的时候,这盘棋的胜负便已没有悬念了,只是他二人都心知,这不是一局棋,而是一场对话一次劝谏,因而谁也没有停下。
杨雪飞不识时务地试图给每一片白子做眼,黑子则东一下西一下游刃有余地围追堵截,并不急于下杀手,而是猫戏老鼠般把他的棋子割得七零八落,如困兽斗。
秦灵彻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似乎陷入了某种迷局的杨雪飞,温声指点:“把左角弃了,否则你下不下去。”
“陛下,”杨雪飞心头微颤,声音也柔顺下去,“陛下既已准了雪飞,便让雪飞试试吧。”
秦灵彻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又落下一子:“那你便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困死的……”
只见棋盘上黑白分明,四角活着的白棋被厚厚的黑势隔开,紧接着就是分断、突破、封锁,最终几块白子孤立无援地各自为战,气数渐尽。
——是他执着于做活才困死了自己。
杨雪飞却不想就此投子,他仍然执著地推算着,思索着纵横捭阖间不可胜数的可能,秦灵彻未给他设时限,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忽然找到了黑子间的一个空隙。
白子几乎蛮横地强闯而入黑子的布局,硬生生在右角撕开一道气口,杨雪飞擦了擦濡湿的鬓角,这才重又拾回了呼吸。
他趁机气喘吁吁地进言道:“陛下……书上说堵不如疏,若鬼界就此平息,何不暂派仙官加以治理,徐徐导之,化其风俗,正其偏失,使之渐归正道?”
他说完便紧张地抬起头,注视着秦灵彻。
秦灵彻却并未抬眼,只是很淡地笑了笑,落子间毫无凝滞,似乎根本没看到他这招妙手一般,言谈间也是一语双关:“亡羊补牢,终是落了下乘。你这一手,何尝没有人试过?”
语毕,黑棋棋风一变,一转守势,不再迂回,而是冷静地紧逼上来,或围或压,偶有短暂的腾挪,下一步却围杀得更深。
杨雪飞不得不停下了劝谏,全神贯注地回到棋局中——然而每每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妙手时,卷土重来的黑色浪潮便将他再次席卷其中。
他落子越来越慢,一开始为了做活而强行施展的手法果真让他深陷困局。
正如秦灵彻所说,无论他如何推演变化、设想奇手、所下的点位是好是坏,终究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他被秦灵彻裹挟着推着走,所能看到的结局也在输十几目和几十目之间徘徊。
厢房中越发安静,只有谢秋石又不厌其烦地来敲了几次门,阴阳怪气地抱怨几通后又甩手离开,似乎单纯只是为了给他们添几分不痛快。
夜幕笼罩之际,棋局仍旧进展缓慢,一炷香的功夫只能落一两次子,杨雪飞额上渗出了薄薄的细汗。
秦灵彻终于蹙眉道:“若现在投子,你今晚还有得休息。”
杨雪飞却摇头,执着地亲手将死棋从棋盘上一颗颗拾下来。
“已经没有什么技法可言了,你就是在跟我拗。”秦灵彻的声音里带了点似有似无的指责意味,听不出是不是玩笑,“——接下来,你每取下一颗子,我就打你一下手板——还要继续吗?”
杨雪飞动作一顿,脸上顿时露出了又羞又怕的窘色,他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瞅眼前的残局,最终缓缓地握起了手掌。
“陛下……我……”他恳求地说道,“……若我下完这盘棋,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豆丁整理秦灵彻动作一顿,沉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最终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扇柄道:“接着下。”
杨雪飞默不作声地回到对弈中,他继续绞尽脑汁地应对着这场死局,一颗一颗扳着手指数着自己提下的棋子,面颊时而绯红,时而苍白。
每拿下一颗子,他仿佛就看到了一条性命的消逝——他知道秦灵彻就是在与他对弈、推杯换盏的间隙,用轻巧的命令去杀死那些盲从的兵勇、无知的痴儿、挣扎求生的老弱和蓄养螃蟹的小妖的,戏本里也是这样写的——重逾千钧的决策,往往只在一顿饭一盏茶的时分悄然敲定,无可转圜。
杨雪飞尚且无法背负一队叛军的生命之重,然而这一切对秦灵彻而言就像堵住一个气口般轻而易举,抬手投足间断玉削金,不论罪轻罪重,有冤无冤,也不论谢秋石如何焦躁不安地敲门,他如何执迷不悟地做活……
一颗又一颗……
杨雪飞每每把注定要被吃掉的白棋放在棋盘上时,都会感到心头发苦。终于,到了日出拂晓之际,棋枰上一片漆黑,他再也无处可走。
秦灵彻叹了口气,朝他抬了抬下巴,目光幽深地点了点眼前的桌面。
杨雪飞出了一身虚汗,他闭了闭眼睛,最终诚惶诚恐地平摊着双手,送到帝君的面前。
他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细嫩的掌心轻轻地颤抖着,等待着为自己的负隅顽抗而受罚。
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去,却见秦灵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用扇柄挠了挠他的掌心,与他对视时,浅淡的笑意如春水般化开。
他痒得蜷缩起来,又不敢把手收回,只得眨着透亮的双眼,忐忑不安地等着审判。
“笨。”秦灵彻突然抬起扇柄,虚点了点他,轻斥了一句,“又不是真的没转机了——就这么喜欢挨打?”
杨雪飞的脸腾地红了——他哪里喜欢挨打?只是哪里又有什么转机?
秦灵彻拉过他的手,忽一拂袖,将整张棋盘乒乒乓乓地从桌上掀翻了下去,晶莹剔透的玉石棋子噼里啪啦下暴雨似的洒了一地。
杨雪飞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帝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这——这实在——”
“你做错了甚么,认甚么打?”秦灵彻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尖,又将这傻乎乎的笨蛋拉进了怀里,放在腿上轻轻地抱着,“把棋桌掀了,对我说不要,不就好了?”
杨雪飞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笼罩着,一时间僵在原地,竟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倒是率先如虾子似的蜷缩起身,屁股不安地动了动,脸颊则习以为常地贴向陛下的襟口。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含含糊糊地说完了刚才剩下的半句话:“……陛下这实在太无赖了。”
“雪飞,”秦灵彻轻唤着他的名字,在他耳边庄重地教道:“——若想赢我,一味地琢磨做活棋是没有用的……”
杨雪飞一怔。
“……你要学会把棋桌掀翻才行。”帝君陛下低声道,话锋又突然一转,“——你想求我的是什么事?”——
在这一场堪称袒诚相见的较量后,开口也变得没那么困难了。
“……陛下要灭了鬼道。”杨雪飞终是轻轻地说道,“此事已无回寰余地了,是吗?”
秦灵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请求。
“——若这果真是陛下乾纲独断,雪飞又岂敢以一己之见加以妄言。”杨雪飞捏紧了手指,竭尽周全地说道,“除了恳请陛下三思,雪飞再不敢奢求任何事……”
秦灵彻没有斥责他的冒犯,只是问道:“你也觉得此令过于恣睢暴戾?”
杨雪飞却摇头道:“我知道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秦灵彻这回却没笑,而是沉默地端详了他一会儿。
只有杨雪飞。他没来由地想到。从来没有变过的只有杨雪飞,不论得权或是陷身,金身或是泥胎,被人视若珍宝,还是弃若敝屣……只有杨雪飞,杨雪飞总是泪水盈盈的,想同等地眷顾所有人……
“你刚才说,堵不如疏。”秦灵彻挪开视线,他忽然从一旁桌上的宝匣中取出一枚虎口大小的丹丸,递到杨雪飞的手边,“——看看这个。”
杨雪飞听话地接过,触手的一瞬间,他便觉得此物异常熟悉,一缕亲切的气息熟稔地缠绕上他的手指。
他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酸涩的鼻腔已经提醒了他——这是赵月仙曾经盗走过的那枚内丹,这上面还有陈启风留下的气味。
“这,这是……”他颤声道。
秦灵彻偏过头,饶有兴味地品味着对方突如其来的柔情和自己心头涌起的异样情绪,玩赏够了,才道:“这是开天地以来的第一位魔君,红莲罗刹,修得的内丹。”
杨雪飞讶然,他喃喃道:“此物并无邪祟之气,我还以为是仙人之物……”
“自是如此,否则赵月仙也不会把它误认为是我的内丹。”秦灵彻淡笑道,“红莲罗刹已将魔功练到极致,就如同日头亮到极致便会让人分不清黑白一样,这就是鬼修的至高境界。”
杨雪飞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修鬼和修仙在结果上并无区别……”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不同的只有修道的方法——仙家讲究淡泊清心,克制爱恨欲憎,否则便会被孽煞所扰;然而鬼道截然相反,他们所有的功夫都是助长七情,放纵六欲,纵性到了极致,反而无所更求,便也看似如无欲一般,浑然天成了。”
“这真的能做到吗?”杨雪飞惊愕地问道。
“红莲罗刹做到了,也只有他做到了。”秦灵彻叹道,“那罗刹追求武道到了极致,在世俗的欲念上却也变得极为淡薄,最终与剑仙青冥君在一场比试中同归于尽,只留下了这颗内丹。”
“——然而世上没有第二个红莲罗刹。”他说着语气一变,“驱驰欲望者,终究会反被欲望所驱使。青冥仙君、执法元君、乃至曾经的瀛台仙君,都曾试图或以文治、或以武功镇守鬼道,以令三界太平。然而他们不是受了欲念的蛊惑,便是误入歧途、道消身陨……灵君十诫岌岌可危之际,鬼道又以权势利诱,让我折损了爱将凌云。”
杨雪飞垂下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桌面。
棋盘掀翻了,他却好像又回到了棋局中,试图找到一个做活的解法。
“——后来我便明白了。”秦灵彻笑了笑,“并不是律令不够严苛,或是执法者不够威严,而是鬼修得道的途径本身便会滋生恶念。权与欲本是不应该共存的,否则善良如你之人永远不会停止流血……”
杨雪飞怔怔地垂下眼,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那匹幼鹿时,秦灵彻那个关于“屠尽狼群”的诺言。
帝君陛下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不彻底斩断这条捷径通途,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会滋生出鬼魅——只要有一个鬼修活着,这条路上便会魍魉不绝,我身边也会有越来越多像你、像凌云这样的孩子为此摧折——”
杨雪飞攥紧了手指,他终是听出了帝君语气中的斩钉截铁。
“我要修正的并非个人的过失,也非惩罚一二桩罪孽,我要从根上改写天地间的秩序。”秦灵彻看向他的目光几乎带着几分刺眼的期许,“雪飞……你能明白吗?”
“我……”杨雪飞嗫嚅着避开了那样刺眼的视线,他总觉得有什么堵在喉咙口,有些像怜惜,又有点迷茫,他无法诉之于口。
帝君陛下活过几千年,见过无数仙凡鬼魅的仇生恨死,他短短十数年的寿命如同对方脚下的一颗芥子——这样千年未曾化解的死局,他如何能说出孰是孰非?
“你的请求我大约答应不了你。”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发,并没有逼迫他表态,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但我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饶过一个人的性命。”
杨雪飞一愣。
秦灵彻笑道,却没有正面回答:“正好谢秋石也烦了我一下午了——那个呆子一敲门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去见见他吧,只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杨雪飞未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睛。
帝君陛下静静地看着桌上的顽石摆件,转开了头,颇有深意地道:“——否则会害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夜奔[VIP]
谢秋石被杨雪飞找到的时候, 正蹲在水塘边打水漂。
要找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沿着宫人仙童避之不及的方向反其道而行,便能轻易找到成日臭着一张脸、哈欠连天、怨声载道的谢仙君。
他身上仍然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一般, 眼睛如同透明的琉璃珠, 见到人就直勾勾地盯着——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时候, 不像被看着,反倒像被刀尖所指。
“好一番你侬我侬。”谢秋石一瞧见他就嗤笑起来,“喊你这么多声, 你光顾着跟秦灵彻那臭家伙下棋。”
“原来谢仙君是在喊我。”杨雪飞羞愧地说道, “可惜我……”
“甭提了。”谢秋石瘪了瘪嘴, “我跟你较什么劲儿?你就是个被秦灵彻养在笼子里的兔儿。”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 就有些侮辱人了,只是不知为何由谢秋石道破,听着却并不叫人生气。
他又百无聊赖地抓了一把石头往水里扔,打水漂也打得很臭, 石头咕咚咕咚沉进水底,见不到几个水花。
“谢仙君。”杨雪飞忽然道,“你没杀沈清, 是么?”
谢秋石一愣, 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这才正眼看向了他。
“你怎么知道?”他满腹狐疑地咕哝了一句, 声音如自言自语一般,“你在我身上施了妖法?还是秦灵彻告诉你的?他牵你过来的?他想怎么罚我?让我再多杀一城人, 给他解闷儿?”
一连串疑问听得杨雪飞无从答起,他只能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谢秋石旁边, 也跟着跪坐下来——当他靠近时,这位凶煞仙君身上无意间爆发出来的杀意让他从头顶冷到了脚后跟, 但他仍然固执地停在原地,“……我以前帮爹娘看顾弟弟妹妹时看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多动异常、言行古怪,那多半就是做了亏心的事情了。”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又补充道:“何况陛下刚刚又跟我说,他愿意饶过一个人的命,接着就放我来找你……我就猜多半是沈副将的爱子。”
谢秋石呆呆地听着,如同头一次见到聪明人般,半晌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那我也不用藏啦。”
他说着勾了勾手,一旁的树冠中忽然落下一个庞大的身影:“喏,你的‘金凤丹’。”
只见身形魁硕的沈清被捆绑得如粽子一般,倒悬在树梢上,此时整个人扑通一声脸朝下砸在地上,虽撞得鼻青脸肿,却犹自呵呵傻笑着。
“金凤丹?”杨雪飞不解地问道。
“你不是刚给他喂过金凤丹吗?”谢秋石耸了耸肩,自然而然地说,“——所以我才不杀他呀。金凤丹值好多钱呢,你刚喂下去,药还没起效,我就把他杀了,岂不亏大了?我非要等你把他治好了,给他养得像猪一样胖,再杀了才划算。”
他絮絮叨叨一番话间流露出几分懵懂,杨雪飞不免心想:谢秋石或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饶过沈清的性命,才会编出这么一番理由来。
“他不叫金凤丹。”杨雪飞道,“他叫沈清。”
谢秋石撇了撇嘴:“我才记不住那个,我是石头,我们石头都没有名儿。”
他说罢便不再搭理杨雪飞,转头又去欺压那些和他同名同宗的顽石,把它们用手掌捏成一片片的,再一颗颗扔到河里去沉底,打不出水花的就碾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地里。
沈清倒是看得开心,手舞足蹈地拍着掌叫好。只有杨雪飞忙前忙后,一会给他把脉看伤,一会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想探清楚他的热毒解得如何了。
“谢仙君想把他安置在哪里?”杨雪飞突然想到了这回事,“将他带回瀛台山,跟您修行?”
“开什么玩笑啊?”谢秋石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才不要这么大一个麻烦,这是你的金凤丹,我还给你了,你要是不要,我再把他杀了呗。”
杨雪飞哪里还敢再反驳,只得小声解释道:“我在天庭也是寄人篱下……不如让我将他送回栖凤山去,或许有人……”
他话说了一半就噎在了喉咙口。
——栖凤山早已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
神威军是害死忘生门满门的元凶,沈清身形长大却形容痴傻,落到幸存的师叔伯手里,又哪里会有活路……
这样想着,他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痴儿弄水惊起的水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和鞋袜,他恍若未觉,却被迫重新想起了那个自忘生门灭门起便开始困扰他的问题。
——他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他终究不是仙人。一副仙骨以恩情将他强留在了紫微宫中,但这里终究不是他能够自由行走、高枕无忧的地方,也不是他能安心栖居的所在,只不过是秦灵彻宽纵到无底线的宠爱给予了他暂时的收容。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忘生门的弟子房。
背靠着高大的核桃树,短短几片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他每天往地上泼水,用笤帚打扫,才能不睡在灰尘堆里,灶房也要在夜深无人时悄摸地借用,拿借来的米加上拾来的核桃,才能做碗勉强可以果腹的稀粥。
但那里确实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他这副单薄无力的身体能全然支配的场所。他时而蜷缩在窝里,时而躲在树冠中,却感到无比的自由。
“你总是这样吗?”谢秋石乖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绪,“说着说着就突然自顾自地想事情,然后把自己想得眼泪汪汪的?”
杨雪飞一愣,连忙拿起袖子擦自己的脸,触手却什么都没有。
谢秋石被他逗得直笑,阴郁的氛围倒是散去不少:“唬你的,哭没哭自己不知道啊。就是你这双眼睛,哪怕没哭看着也红彤彤的——果真不是兔儿精投胎吗?”
杨雪飞没搭话,只是窘迫地低下头。
“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你不就是缺个山头,不知道把这大块头往哪儿放嘛。”谢秋石得意洋洋地枕着手臂躺在草坪上,“正好,你爷爷我最近打下不少地盘,认识了一些狐朋狗友,随意挑一个,把他放那儿去呗,给他埋土里说不定将来能结出不少金凤丹来呢。”
他说话简单直白,却如此轻易地斩断了杨雪飞心里的绳结。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继而失笑。
“仙君说笑了,活人又不是树,怎么能埋在土里呢?自然也结不出果子的。”他面上的愁色也跟着消散了,嘴角轻抿的模样竟是世所稀见的俏美,连谢秋石都看呆了一瞬。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放松,水里的沈清也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笑起来,他嗓音含糊地朝水边的二人叫嚷了几声,喉头发出咕咕嗬嗬之声,两人都听不明白其中含义,却都笑着招了招手。
杨雪飞注意到,沈清的脸长得很像沈秘,身上逸散出来的仙力却有几分像付凌云,显然神威将军如传言中一般与部曲亲如兄弟,闲暇之余也曾逗弄传授过他几手聊胜于无的自保功法。
神威将军——
杨雪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付凌云,此时却再没有什么遗憾埋怨、爱恨情仇,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和罪有应得的指责。他心中只是如水一般的平静。
他胸怀间仍然残留着付凌云为数不多的纯粹出于善意的关怀,也凝滞着陈启风曾经少年炽热、不惜一切代价的爱意……同时他也在认识别人,住在别的地方,吹着不一样的风,寻找他能做的事情。
“谢仙君。”他忽然站起来,眨着眼睛,突发奇想地喊住了水边猫儿似的正沾湿了手在打理头发的谢秋石,“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山头吗?”——
谢秋石挑来安置沈清的山头,在一个比荣乡城还要靠南、飞龙川最下游即将汇入东海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桃源津,是鬼道十府中的最后一府,也是秦灵彻所说为数不多恪守十诫、从不兴风作浪的世外盛地,甚至能看到凡人祭拜鬼仙、连年上供,祈求风调雨顺的奇景,鬼仙竟也时常回应,造福水土。
接近入海口,飞龙川的水势极其浩大,寻常小舟已无法通行,谢秋石又最爱玩闹,于是他叫沈清折了几只纸船、纸马扔在江涛中。
纸船在沈清松手的一瞬间陡然变大,如同白色的灯笼似的浮在水面上,骑在上头颠簸如在地上骑马一般,又因为质地轻盈,上可腾空,下可乘波,来来往往间倒是十足的新奇有趣。
——原来这沈清虽然天资粗笨,空有一身仙力而不会施咒法,却极擅长将触手的事物变大。每一次施术成功,他便拍手大笑,口中发出的声音形似“大大”“大大”,谢秋石便干脆叫他大大。
大大倒是比沈清好记得多,不多时,他便记会了这个新名字。
杨雪飞莞尔地看着他们闹腾。
谢秋石骑在雪白的纸马上,吹着口哨,把捡来的石头丢飞出去,沈清再捡回来,然后沈清丢出去,谢秋石捡回来。二人也不嫌这玩法太过幼稚无趣,只如猫儿狗儿般扑腾地玩闹在一块。
“你就是个假正经。”谢秋石嘲笑杨雪飞,“都是跟秦灵彻学坏的,他每天就一个人坐在那边自己跟自己下棋,活了这么一万万年,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他都下过了,不知还有什么好玩的。”
杨雪飞闻言却敬佩道:“即便如此,陛下仍能温故知新,智略果真不凡。”
谢秋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想再理他。
“大大。”他又拿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去逗眼前的沈清,一会儿挠他脖子,一会儿拍着他手臂找茬,“——你喜欢哥哥,还是喜欢云叔叔?”
沈清憨憨地笑着:“喜欢云叔叔。云叔叔教我法术,给我买点心。”
谢秋石听罢立马一瘪嘴,不高兴了:“你大哥我也可以给你买点心。云叔叔又笨又没用,被我踢翻了按着打!”
沈清闻言却是“哇”的一声哭了:“不许说云叔叔坏话!我叫爹爹来打你,打你。”
“打不着。”谢秋石嘻嘻一笑,“你爹爹已经被我杀啦。”
沈清只是叫:“打得着,打得着。”动作仍如玩闹一般,“除了云叔叔,爹爹最厉害。爹爹回家,打你,打你。”
痴儿并不通晓生死之事,不知道爹爹是真的死了,也不知道眼前这厮竟算是他的杀父仇人,甚至连生死之意也未尝明白。
谢秋石没再在这事上开玩笑,而是扯开了话题去问付凌云喜欢的点心。杨雪飞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觉有一朵阴云笼罩在二人头顶。
他隐约明白了秦灵彻那个嘱托的意思。
——顽石成精,当然是不通人性的,可以随意拿别人爹娘的生死来开玩笑,也可以随手拔出利刃来剪除异己。
——可终究是块会笑会闹的顽石……若有一天懂了呢?午夜梦回时,会想起这场寻常的对话、这个荒诞的玩笑吗?
梅雨天总是有暗雷在云团中滚动,却迟迟难以落下。杨雪飞不再多想,只是低头看着地图,用凤仙花汁染红的草根在桃源津周围圈起了几个宗门。
“沈大哥。”他拿着纸卷去找玩累了的沈清,“你想去哪儿?我请谢仙君为你引荐,他们都会照顾你的。”
谢秋石叼了根草躺在地上吹着江南小调,不置可否。
沈清并不识字,只是嘴里“大大大大”地叫着,伸出手指胡乱地戳点。
杨雪飞笑道:“你这样胡选可不成。我给你讲讲……”
“五云门掌门曾经受过你云叔叔的恩惠,应该会愿意照顾你。只是那边你的同龄人多,我怕你和他们不一样,会暗里受了欺负……掌门性情柔弱,照顾不过来……”他尽可能用语简略、极尽周祥地列数着,“桃李庄倒是有一位一千年前得道的老庄主,在天庭留了乐善好施的美名的……清风剑派也是如此——”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不知不觉间谢秋石已经窝在花树下打了个盹儿醒来,嚷嚷着要到桃源津今晚的鬼市上玩,沈清听到玩儿便也不想听他说话了,只顾着拍手应和。
谢秋石说凡间有宵禁,仙人又端着,只有鬼市最值得一玩,然而以前每次去鬼市他都得把人杀光,杀光了就不好玩了,今天没有公干,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杨雪飞自然没意见,只是沈清的落脚点还没有挑好,他还在犹豫,倒是沈清先开口道:“哥哥出去玩儿。哥哥好。都听哥哥的。”
“哎哟。”杨雪飞还没说话,谢秋石倒是先惊叫一声,“你倒是了不起。一下午这傻子就这么懂事了,看来猪和狗都能给你教成人呢!”
这怎么都不像什么好话,偏生他又没什么恶意,杨雪飞轻叹一声,终于忍不住促狭道:“你能与他玩那么开心,怎又说人家是猪狗了……”
谢秋石给他堵了一嘴,气得牙痒痒,过了好半天才前言不搭后语地拌嘴道:“众生平等,猪狗人神鬼都一个样,你跟秦灵彻这两个聪明到骨头缝里的就算当了神仙,旁人都要绕着走呢。”
杨雪飞也不恼,只抿唇笑道:“那我谢谢仙君夸奖。”
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倒是更让谢秋石想到了秦灵彻,他难受得直跺脚,一路划船到了鬼市上,还在咬牙切齿,浑身刺挠。
“我总觉得秦灵彻在背后盯着我。”他忽然缩进了船棚里,小心翼翼地贴在杨雪飞耳边道,“天后娘娘,我的好娘娘,你能不能跟我保证,一会儿我们逛高兴了,绝对不会有那些苍蝇似的金线缠过来,然后又让我把所有人都杀光?”
他的语气烦躁焦灼,似乎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无数次。
杨雪飞闻言心头如同突然被针刺了一番,细密的疼痛久久无法散去。
“不会的。”他几乎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脱口而出,极不理智——他甚至忘了反驳“天后娘娘”这个称呼,也没想过自己从来没有成功阻止过秦灵彻的命令。
“真的吗?”谢秋石对他笃定的答复也颇为惊讶,眨巴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反复确认,“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杨雪飞鼻头微微一酸,他轻轻地握住了谢秋石的手,“如果收到了就抗命吧——有什么罚我都替你受了。”——
杨雪飞从没见到谢秋石这般开心过。
他蹦跳得如同一个被抽动的陀螺般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又指着天顶问为什么太阳还不下山,他想马上逛夜市。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更时分,凡间开始宵禁,鬼道开市的鼓点急促响起。
市坊的西门洞开,或游或飘的妖修鬼修鱼贯而入,荧荧的鬼火如萤火虫一般绿油油地飘散在街坊间。
随即五彩的灯笼依次亮起,漂浮在街道上,糊着红色窗纱的花格窗层层洞开,传来欢饮招揽的嬉笑叫嚷。鬼道特有的棘柳树铁鞭一样的柳枝上缠满了被施了法术的鲜花,同时绽放、异香袭人。又一阵??大镲碰撞的巨响后,缠着九头蛇像的牌坊下面搭起了巨大的戏台,演起了开场的一出《蛇女招婿》。
层层叠叠画了白脸的丫鬟、媒婆站成两排,手里托着一些模样古怪的果子,最中间放着一颗吊着成人头状的绣球,蛇精小姐盖着黑色的盖头,却遮不住锦帕下边传来的丝丝吐信之声。
谢秋石忙推着杨雪飞道:“咱们不玩这个——我在吞天道见过这一出,当场抛绣球,把男的抓上去扒光了一群人围着吸阳气呢,可吓人了!你要被抓上去了,别说这鬼道,秦灵彻连我都不会放过。”
杨雪飞也吓了一跳,立马跟着他往人堆外头挤。
绕过戏台,越往里走便越是无奇不有。
别说谢秋石是个见了一点新鲜就要炸开的爆竹,哪怕是杨雪飞也大开眼界——表演生吞剥皮的□□、从耳朵里喷出火来、当街签了生死状变成原型厮打,这些还算是寻常,更往里走还有拿头骨做的投壶、当街交尾的蛟蛇,以及各色各样拼上眼耳口鼻乃至性命的赌博。
他死死地抓住身后的沈清,生怕给人挤散了,前头谢秋石的身影早已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讨价还价地买一种能把全身毛发都变卷的药,嚷嚷着说要送给秦灵彻当三千六百岁寿礼。
众鬼都听说过秦灵彻的名字,还以为他在空口侮辱天帝,也跟着大笑起来,纷纷夸做得好、有骨气。谢秋石听得尾巴直翘,还没来得及掏钱,便又被众星捧月地拉进了一处酒坊。
酒坊里头正在赌酒,说喝完了一整缸还不醉的,送一件可以在夏天防雷避水的法器。
谢秋石闻言心痒难耐,他最怕打雷,却最不善喝酒,便灵机一动跟杨雪飞借了大大,说:“让这傻小子去喝去。他喝多少都是傻的,谁知道醉不醉?”
杨雪飞无奈,只得在一旁等着。
他本就不太爱这种热闹过头的场合,便朝谢秋石指了指戏台,表示在牌坊下等他玩够。
无所事事地呆站了会后,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便也跟着听了一耳朵戏——方才那出《蛇女招婿》演完了,现在正在唱一出《小情生大祸》。
杨雪飞做事一贯投入,看着看着也忍不住认真起来。这戏已经唱了一半了,戏本如同鬼道一贯的作风般荒诞嗜血,讲的是鬼县爷的小妾私通了南村的脚夫王,鬼县爷一怒之下杀尽了南村姓王的,抓回小妾,结果南村大兴报复,又屠光了县衙逼得鬼县爷逃去鬼府找鬼将求救。
鬼将立刻派下兵来镇压,这群兵却心疼起了南村的遭遇,又联合了周围一圈流匪造反,鬼将又下令平叛。一来二去间,祸事源源不断,一桩通奸案竟终是引起了鬼道一府的风波。
所幸鬼将身旁的谋士给他出了个主意,他摆酒设宴,招待避难来的鬼县爷,席间摔杯为号,众人一拥而上,将这鬼县爷也杀了,将他带来的金银细软、万贯家资一概分了,家里的田地、长工,自然也包括妻妾奴婢,尽数送给了作乱的流寇,这一场你来我往的仇杀方告终结——如果不是瓜分到了这笔意外的钱财,他们必然要以一方的死绝作为结局。
南村众人一人一根地把长竹签扎进鬼县爷的肚子里,把他挑起来,围绕在幽蓝的鬼火边庆祝歌舞。杨雪飞在书上见过,知道这是鬼族最隆重的雪恨仪式,他们认为被竹签杀死的仇人无法从阎王的令签下转世托生。
他看得有些难受,便背过身往酒坊的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走水了”的大喊。
他一惊,连忙去找谢秋石,只见谢秋石拉着沈清,两个人醉醺醺地挤在鬼群中。
他刚松了一口气,鼻端却传来了一阵恶臭。
他下意识地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簇被支起来的篝火,幽蓝的鬼火中焚烧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壮硕的身体上也插满了竹签,一身皮却被剥去了,看不清容貌,体型竟然瞧着有些眼熟。
众鬼在辨明那人身份后,发出了齐齐的欢呼,如同在方才那出戏里一般,载歌载舞了起来。
“谢仙君!”杨雪飞听得头皮发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叫道。
谢秋石被他叫得一个激灵,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逼自己从晕乎乎的酒气中清醒过来,紧接着就发现自己手里拉着的人有点不对劲。
——沈清高壮的身形如同缩水一般褪下一层皮,露出的人影哪里还有沈清的模样?空荡荡的皮囊里爬出的一个壁虎长相、双眼暴突、骨骼精瘦的鬼族男子!
谢秋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火堆,果不其然,那具插满了竹签的尸首才是这具皮囊真正的主人,他的血肉不知何时被用邪法生生掏了出来,偏偏这傻子又不会喊痛、不会求救,一出偷梁换柱竟连谢秋石都无法察觉……
他猛地转头,逮住了那个壁虎长相的男子,掐着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脸上如结了霜一般冷:“你竟然——什么时候——”
“神威军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你当我会认不出那是沈副将的儿子?”壁虎精也不畏惧,反倒如英雄般桀桀大笑起来,“你们自己自投罗网,不知好歹,难道还要怨我不成?”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一个傻子做什么?”谢秋石怒道。
“没错,他是个傻子!”壁虎精大笑道,“当年神威军镇压我们的时候,他将自己变得巨大,然后如碾虫子那样把我们碾着玩的时候,却不像个傻子!”
谢秋石的眼皮颤抖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此起彼伏的声浪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双翠绿的眼睛彻底地冷下去,再没有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
转瞬间,他动作一顿,紧接着虎口一紧,干脆利落地扼断了壁虎精的喉咙,将尸身抛之于地!
鬼群一下子便安静了。熟息后,一双双目眦欲裂的孤儿寡母冲进包围,拔出刀来便要与谢秋石拼命。
谢秋石盯着这两个新鲜的仇人,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是惨然的大笑。他手里那杆黄澄澄的扇子脱手而出,砍瓜切菜似的撂倒了一片,一时间血流成河,仿佛戏台上的大红色帷帐铺到了街坊市井,铺过了飞龙川、桃源渡,无休无止地向外铺开去……
杨雪飞震惊地看着这炼狱般惊世骇俗的景象。
他这才知道谢秋石那种如同刻入骨髓的疲惫是从何而来的——为何他总是形单影只,总是浑身狼藉,总是颠三倒四地躲在人群背后的阴影里。
怎么阻止这一切?
他飞快地思索起来——那出戏是怎么结束的?
找到一切的仇恨的根源,了结了他,然后让所有人平分散落的利益,为那些死去过往、拼死一搏的仇恨,找到未来的出口。
又或者——等到一方彻底地杀尽另一方!
他没有选择!
杨雪飞只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忽然冲进人群抱住了谢秋石,染血的剑刃朝他苍白的后背刺来,杀红了眼的谢仙君才微微清醒了一些,猛地揽住他的肩膀,一掌重重地拍在地上,将二人轻飘飘地弹出数十丈外。
“你……”谢秋石盯着他,幽绿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火光,“——你要阻止我?”
他的语气说不清是反对还是期待。
杨雪飞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中忽然流下一滴清亮的泪。
他终于确认了一点——谢秋石断断不是无情无心之人,他只是没有学会……他在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学会的时候,像神威军驱使着神智未开的“大大”去踩烂鬼兵一般,被无情地揠苗助长,并且终将……终将……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他开口之前,那已经嗡嗡雷鸣了许久的云团间,终于下雨般洒落下金色的细线,连众鬼都惊异地看向天边,紧接着,他们如同得到了什么可怕的预示般,尖叫着四散而逃。
紫微宫御令——
谢秋石的瞳孔倏地缩紧,他猛然看向杨雪飞,杨雪飞也立刻想起了进入鬼市之前的承诺。
“谢仙君。”他颤声道,“如果你不想——”
谢秋石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杨雪飞颤颤地垂下眼睫,他从那双翠绿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妥协和无可奈何——他第一次在谢秋石的眼睛里看到这么多的情感。
紧接着,他听到了那天边滚滚的惊雷。
“算了。”谢秋石嗤笑了一下,“该我的还是我的。”
他用力地一把推开了杨雪飞,金色的折扇在指间展平,在天边传来的厮杀声中,他一步一顿地走向鬼群……——
这场阴雨持续了非常久。
即便杨雪飞回到了天庭,隐隐的雷声都似乎持续地盘旋在他的耳畔,仿佛永远不会终止。
他没怎么见到秦灵彻,帝君陛下似乎因为桃源津突然的作乱而变得十分繁忙。他接连几天都坐在窗边,披着帝君的大氅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为何,杨雪飞又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他被爹娘牵到村头,总是安静而怨愤的爹爹头一次在街口给他买了竹编的风车,上头系着一串红绳。娘亲给他做了双带棉花的冬鞋,分明还是秋老虎的时候,日头比夏天还要毒辣,他却穿着这双偏大的、不合时宜的鞋子,磕磕绊绊地走在了田埂上。
那年他或许五岁,或许六岁,因为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他的生辰没什么人提起过,他也弄不大清自己的年岁——但他明事很早,尽管如今总是泪水涟涟,过去他却是一众孩子里最不爱哭闹的。
他早就知道爹娘决定要丢掉他了,夏日不下雨,冬天不下雪,把他丢掉是明智的做法。他握着爹娘颤抖到皲裂的手,已经隐约明白懂事的安慰会让他们颤抖得更厉害。所以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脚深一脚浅地、如走路都学不太会的粗笨孩童般笨拙地走着,五指攥紧了风车上的铃铛。
他总是过于担心他人,从而忘记如何正常地恐慌和讨饶——这也是他总是在同龄人中讨不着好处的原因——他太不容易被想起,要省掉他的那一份,也太过容易。
然而杨雪飞总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他没流浪到冬天就遇到了狄青云。
狄青云算了命后,说为了凑数要收他做徒弟,见他呆呆痴痴的,又怕买回一个吃住都不会的养不活的傻子,于是便让二师兄玉苍去小贩手里买了一串纺织娘,丢到他面前逗他,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彼时已经到了深秋时节,纺织娘素来有“百日死”的说法,原本活不了这么久,只因被施了术,魂魄被拘束于小小的□□与竹笼中,到了深秋还一直在嘎吱嘎吱地????作响,甚至抽动挣扎得比正常还厉害,连带着竹笼都跟着弹动。
杨雪飞被这几个嘶叫弹动的竹球吓了一跳,总算是有了些反应。狄青云松了一口气,告诉他这是纺织娘做成的玩具,已经死了,不会咬人的,送给他让他随便玩。
走在最前面的陈启风大概是觉得他有趣儿,故意落到队伍的后头,给他讲这些纺织娘做成玩具的术法,杨雪飞听着却只觉得可怕。
陈启风莫名其妙地问:“你为何会怕这些死去的虫子?那你想让它们停下来吗?”
杨雪飞不住点头。
陈启风说:“那很简单的,把这些术法停下来就好了。”
他说着对着那一串竹笼念了个诀,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跳到竹笼上,紧接着,那些吵嚷着跳动的小竹球很快就安静下来。
纺织娘的尸体一只一只地掉落在地上,颤抖的触须弹动着,最后抽搐着停止了叫声,翻起了肚皮。
杨雪飞一下就哭了。
他知道这些纺织娘是因为他的建议死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似的不住地往下流,怎么哄都哄不好。陈启风抱着他直劝,劝得他自己都嫌丢人了,抬起双手捂住眼睛,可是眼泪水还是一触即发地顺着指缝流下去。
他记得狄青云那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垂首对一旁的师叔说:“这孩子天分不高,心性又太不豁达,怕是修不了仙的。你我以后也不必在课业上为难他,将来人人照拂着他些,让他安乐百年,也就罢了。”
后来的一切都证明狄青云的预言并无错误,只是造化弄人,忘生门在短短的十年间便从鲜花着锦走向香灰青烟,而纺织娘生死不能由己的囚笼十多年后仍然出现在杨雪飞的梦中,沙沙的叫声和雨打在草丛中的声音融为一体,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在眼看过无数仙凡鬼神的死亡后,他仍然因为自己第一次弄死的那群虫子而泪流满面。
他本能的想见秦灵彻,又隐约意识到秦灵彻似乎是他一整夜噩梦的根源。
帝君陛下在拂晓时分回来了,行色匆匆,俊挺的眉峰微微蹙着,神色间似乎有惋惜也有遗憾。
杨雪飞从软榻上爬起来,帝君止住了他的动作,命他好好休息。
“谢仙君……”杨雪飞却执著地抬起眼睛——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休息得足够了,眼白里却仍然浮着淡淡的血丝,“谢仙君如何了?”
秦灵彻正俯身在拨弄窗边的烛火,闻言动作一顿,视线垂落在跳动的火舌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他有些忙。”帝君说,“这段时日恐怕不方便见你。”
杨雪飞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问道:“……是因为孽煞吗?”
秦灵彻仍旧没有正面回答。
杨雪飞安静地闭上了眼睛:“那我呢?”
他突然问:“我得到了陛下的仙骨,我也会——染上孽煞吗?”
作者有话说: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