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堂来信


    那天恰好是梁桉进公司一个月。


    梁氏每个月要开一次例会, 所有股东高管都会参加,梁桉便求梁瑛带他去,保证只坐在角落不说话。


    梁瑛答应了, 梁桉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但进来的股东还是看到他, 一个两个都围着他。梁桉其实也没说什么, 却总能逗得这些在商场沉浮大半生的人捧腹大笑。


    “姑姑带我来, 让我跟着学习。”梁桉表现得很乖, 姿态谦逊,往梁瑛身后站,梁瑛便露出笑容。


    梁琨进来后看见,脸色不是很好,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刚才还满脸笑容的几个老董事立刻皱眉, 梁瑛的笑容就更深了,让梁桉坐在她身后。


    高管们逐个汇报。曾家明也在,轮到他发言时, 梁桉发现他的汇报里有项关键数据有错,好像多米诺骨牌,后续项目造价、工期都会跟着出错,非同小可。


    梁桉选择沉默, 会后跟曾家明说, 曾家明没理他, 他不得不去找梁琨, 依旧被秘书拦住,只能去找梁瑛。


    梁瑛看不惯曾家明这根墙头草很久了,如果能就此拔掉当然最好, 她带梁桉去梁琨办公室,她不自己说,让梁桉来说。


    梁桉往坐着慢条斯理喝咖啡的梁瑛看了一眼,站在梁琨办公桌前说出自己的判断,遭梁琨嗤之以鼻。


    “你才来几天,你懂什么?”


    梁琨心里正烦,他当初让梁桉进公司是为讨好徐昭好向银行贷款,但徐昭这个老滑头推三阻四就是不肯给他牵线。


    梁琨只得另想办法,对梁桉也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何况早上会议室那一幕叫他心生警惕。


    他松松领带,往后靠进皮椅里眯起眼,神情倨傲地盯着梁桉:“公司不是游乐场,也不是托儿所,更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明天起你不用来了,回家收拾行李跟徐柏昇出去度蜜月吧。”


    梁瑛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梁桉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他明白梁瑛不会为他争取,他还想据理力争:“我走可以,不过就是大伯你一句话的事,但是曾家明的数据的确不对,如果照着推进,损害的是公司的利益!”


    “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梁琨面露愠色,不打算听他再说,打内线就要让秘书进来轰人。


    梁桉上前按断他的电话:“你要是不处理,我就去董事会告你的状!”


    梁琨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董事会?你有什么资格参加董事会?你还当是你爷爷在的时候?”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秘书进来说有访客。


    “谁?!”


    秘书被梁琨的脸色吓到,支吾:“是、是廖敏荃大律师。”


    一个小时后,梁琨办公室。


    大伯母和梁邺到了,何育文也从外面赶回来,所有人到齐。


    梁琨跷着腿,神色不耐,点了点手表冲廖敏荃说:“现在可以开始了吧,廖大律师,你把我们所有人叫过来搞什么名堂,你知不知道我的一分钟值多少钱?”


    廖敏荃也不客气:“梁总,我一分钟价格也不低,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我也不愿意来你的办公室。”


    梁琨神色更加阴郁。


    梁瑛同何育文坐在一起,脸色同样不是很好,问:“到底什么事?”


    大伯母盯着廖敏荃的公文包,总有种不好的感觉:“廖律师快点说,这个时候就不要卖关子啦。”又伸手打掉梁邺的手机:“还有心思玩啊你。”


    梁桉坐在单独一张沙发,离所有人都很远,静静看着廖敏荃。


    廖敏荃说:“是关于梁董的新遗嘱。”


    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


    廖敏荃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在五对仿佛冒火的眼睛里拿出一叠纸,正色宣读起来:


    “本人梁启仁,目前身处仁爱医院顶楼病房内,自知身患癌症时日不多,特立下遗嘱。”


    “鉴于先前已立一份遗嘱,将在本人去世后由律师廖敏荃,或由本人生前亲自向家族成员宣读,此为第二份遗嘱。”


    “按先前所立第一份遗嘱,本人死后,名下股份等分为三,其中儿子梁琨、女儿梁瑛各得一份,即20%,剩余20%由梁启仁基金会暂管,待条件成熟,将就这剩余20%重新进行分配。”


    廖敏荃读到这里,梁琨终于坐直了,大伯母双眼仿佛洞出火来,梁瑛也神色严峻,何育文握住了她的手。


    唯独梁桉,他将廖敏荃声音替换成梁启仁在说话,想象梁启仁在病痛之中写下遗嘱,不由得湿润了眼眶。


    廖敏荃继续说:“如果我的孙子梁桉,自愿进入梁氏工作,且期满一个月(30个自然日),即视为条件成熟,此份遗嘱生效,20%的股权分为两份,其中15%归梁桉所有,另5%归孙子梁邺。”


    廖敏荃合上文件,余音散去,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很快,梁琨第一个跳出来,掩不住的愤怒:“这什么遗嘱,爸临死前怎么没提,廖敏荃你不要自己杜撰一份来糊弄我们!”


    廖敏荃早料到他的反应,淡定道:“遗嘱最后有梁董的签名和手印,当时在场的除了我,还有仁爱医院的院长以及两位老董事,除了纸面遗嘱更有录像,均已公证。如果梁总还有疑问,我可以把录像拿出来供你观看,两位老董事应该也很乐意来作证。”


    梁琨咬牙:“我当然要看,我现在就要看!”


    廖敏荃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光盘。


    视频投影在墙上,看完后,梁琨仿佛被掐断声带,换梁邺嚷嚷起来:“凭什么我就只有5%?不应该平分,每人10%吗?”


    廖敏荃将光盘从梁琨指定的电脑里拿出来,重新放进包里,他无视梁邺,用劝说的口吻对梁琨说:“按梁董所言,给小梁先生,也就是梁桉15%的股份,因为其中一部分本该是梁桉父母的,现在由他一并继承,合情合理。”


    梁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因为廖敏荃的解释无懈可击,大伯母眼珠转个不停,拉了拉冲动的儿子,又往梁琨看,余光瞥向旁边。


    梁琨便也回过神,遗嘱真伪不容置疑,要是真闹起来对他没好处,搞不好给本就质疑他的股东留下只认钱不认亲情的印象。


    现在梁邺突然多5%的股份,等于他手握25%,已经超过了梁瑛。只是梁桉也有15%……


    梁琨在脑里急剧地盘算,很快释然,黄口小儿,还真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原先担心梁桉会跟梁瑛联手,但刚才旁观,自己这个精明的妹妹无非拿梁桉当枪使,梁桉也看出来了。


    梁瑛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何育文伸手按在她手背上,不紧不慢说:“我有一个疑问,爸爸的遗嘱生效,条件是梁桉要在公司待满一个月。”


    他状似疑惑地推推眼镜:“我记得梁桉差不多就是一个月前进公司,那期间这每一天,他都来了吗?如果有缺勤或迟到早退,是不是就不符合条件了?”


    梁瑛眼睛微妙地亮了一下,但又不愿做坏人,朝梁琨看,梁琨不上当,施施然靠回沙发,梁瑛只得打发自己的助理,让他立刻去查。


    助理很快拿来一张表格,记录梁桉每日出勤时间,没一天缺勤或迟到早退,甚至比规定的时间要更早来,更晚走。


    何育文低头看了一会儿,问:“是根据打卡时间吗,会不会是有人代打卡?”


    梁桉冷冷盯他,对迟疑的助理说:“去查监控,我每天几点坐车来,几点坐车走,监控里都有,一定要看清楚,好叫何总死心。”


    何育文隔着镜片同他对视,温和笑笑说道:“小桉你别误会,我只是帮你把问题排除,免得以后再有人质疑。”


    结果在半小时后呈上来,同打卡时间相符,梁瑛也无话可说,甩开何育文的手,第一个签字确认,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何育文追在后面。


    梁琨也签了字,皮笑肉不笑对梁桉说:“看来大伯得给你换间更大的办公室了。”


    梁桉还记得廖敏荃出现前梁琨的话,此刻终于能痛快回敬,他笔直地站着,说道:“办公室就不用换了,我真心为公司做事,坐在哪里都一样,只不过下次开董事会,还请大伯不要忘了给我留个位置。”


    梁琨叫他气得脸色铁青,又无法发作。


    离开梁琨办公室,梁桉还不敢置信,廖敏荃随他一道出来,走到无人处才说:“恭喜你,小梁先生,不对,以后应该叫小梁董了。”


    梁桉突然明白了廖敏荃那天在餐厅说的话。


    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眼睛还是红的,低声说:“谢谢廖律师。”


    廖敏荃摇头:“我也是受梁董所托,完成他的遗愿罢了。”


    他顿了顿,往四周看去,压低声音说:“其实梁董原打算把20%的股份都留给你,只是这样一来……”


    梁桉明白,这样一来,梁琨绝不会轻易同意,很可能和梁瑛联起手质疑遗嘱的真实性,他能体会梁启仁的良苦用心。


    梁桉还有很多疑问:“爷爷怎么知道我会进公司,为什么要选一个月这个时间?”


    廖敏荃露出微笑:“这个问题就让梁董亲自回答你。”


    梁桉越发疑惑,廖敏荃不想人多眼杂,提议:“不如我们楼下找间咖啡厅?”


    到咖啡厅要一个包间,廖敏荃又拿出他的公文包,梁桉望眼欲穿,盯着他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廖敏荃递过去:“这是梁董给你的信。”


    信封正面写着“梁桉亲启”,背面的开口被油蜡封住,盖着梁启仁本人的印章,梁桉拆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只有一页,对折了塞进去的。梁桉尝试了好几次才展开,迫不及待读起来。


    “小宝,”


    梁启仁在开头这样称呼他,梁桉的双眼霎时间红了,他认出是梁启仁的笔迹,也只有梁启仁会这样叫他,他拼命忍着涩意往下看。


    “爷爷走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想爷爷?我的小宝这么爱爷爷,肯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鼻子了吧。


    爷爷现在坐在病房里,给你写信,刚刚给你打过电话,此刻你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爷爷想你,也担心你,睡不着,于是想着给你写一封信。


    生病之后爷爷想了很多,一直想,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你留股份。留给你,怕你被迫卷入公司的纷争,成为你的负担,叫你不能去过自己想过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留,又总觉得亏待了我们小宝,所以才想到这个办法。如果你自己想清楚愿意进公司做事,面对困难还能坚持下来,那爷爷相信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其实爷爷在你进公司第一天,就恨不得把股份给你了,但又想考验考验我们小宝,也想教你认清一些事。


    你现在读到这封信,就说明你通过了考验,爷爷很欣慰,我没有看错,我的宝贝孙子聪明又有毅力,开了头就会坚持。


    这一个月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你大伯和你姑姑有没有为难你?他们是我的儿子和女儿,我教养他们,所以我了解他们,更因为他们是人。是人,心里就会有自己的算盘,亲情有时候是很无力的,在权力和财富面前不堪一击,这是残酷但宝贵的一课。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永远相信的就只有自己。


    当然了,你还可以相信爷爷。


    有了股份,就没人再敢轻视我们小宝了,想做事业就放开手脚去做吧,爷爷会一直陪伴你、支持你。”


    落款,梁启仁。


    最后一个字读完了,信结束了。


    梁桉哽咽地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3章 璞玉浑金


    眼泪滴到纸上, 湮湿了字迹,梁桉慌忙拿开手,小心地用纸巾点掉, 又对着阳光吹干。


    他又哭又笑。


    廖敏荃很贴心地在刚才就离开了包间, 梁桉收好信, 出去找他, 发现他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梁桉只能重复:“谢谢。”声音哽咽。


    廖敏荃起身, 说不用。


    梁桉珍重地拿着信:“爷爷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廖敏荃说, 他看着梁桉,“我只能说小梁董,梁董为你做的远比你想得要多。”


    梁桉眼眶止不住又红了。


    廖敏荃给他时间平复,随后神情变得严肃:“股权变动要履行一系列手续,在此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什么?”


    “虽然梁董指明让你单独继承, 按照国内法律, 这部分应当不属于你和徐先生的婚内共同财产,但如果徐先生那边硬是要分,打起官司来将会相当麻烦, 要是他向法院申请保全,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无法正常行使股权权利。”


    廖敏荃看起来忧心忡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签署一份补充协议,免得日后麻烦。”


    梁桉从悲伤的情绪抽离, 正色说:“好。”


    他给徐柏昇打电话。


    打了两遍, 走回廖敏荃跟前, 摇头:“没人接。”


    廖敏荃等他接下来的决定, 梁桉不想夜长梦多:“他应该在公司,我们直接过去。”


    去的路上,梁桉又给徐柏昇打了一个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廖敏荃远程指挥下属草拟协议,梁桉听他严阵以待的语气,不由也抓紧了手机。


    等廖敏荃挂线,梁桉问他:“你觉得徐柏昇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敏荃作为两人合作婚姻的知情人,明白梁桉这个问题背后的更深内涵,沉思了片刻:“我跟徐先生正面接触过几次,也听过关于他的传闻,听到对他最多的评价就是老成持重,精明干练。”


    廖敏荃稍顿,看着梁桉的眼睛:“我反倒觉得,野心两个字来形容或许更加合适。”


    梁桉沉默,目光转向车窗外。


    街角竖着一块路牌,绿底白字,中环广场大道同海德大街十字交叉,车子拐了个弯,徐氏寰亚的大楼映入眼帘,路人仰着脖子也不见顶,高到仿佛与天比肩。


    梁桉想起徐柏昇同意和他结婚的原因,因为他能从徐昭手里拿到3%的股份。


    梁启仁在信里也说,是人就会有自己的算盘,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是梁桉第三次来,没有预约,前台先打给徐柏昇的秘书,秘书很快下来:“徐先生在开会。”


    “我能上去等他吗?”


    “当然。”秘书不敢怠慢,“梁先生请。”


    到楼上,廖敏荃用手机看下属发来的协议,同梁桉讨论,两人又推演了徐柏昇可能的反应和应对策略。


    廖敏荃做最坏打算:“必要时,可能不得不让出一部分利益。”


    梁桉明白,这叫以小保大,但再多的利益同梁启仁给的股权比都不值一提,到了嘴边的肥肉,任谁都想咬一口,何况是野心家。


    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徐柏昇不会。


    没多久,只听得一阵喧杂人声,梁桉的电话随即响了起来。


    他点接听,同时起身,看到了走廊另一头,徐柏昇正迎面而来。


    “你找我?”


    低沉的声音自听筒传来,梁桉没应,徐柏昇似乎迟疑了一秒,喊:“梁桉?”


    下一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随之停顿,身后跟着的一群高管也都茫然地停下来。


    徐柏昇握着手机,罕见地愣了几秒钟,任谁突然见到手机里正在通话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大概都会这个反应。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掌握了某种咒语,叫被喊出名字的人从天而降。他眨了一下眼。


    走廊两端,两个人静静对视。


    徐柏昇率先挂掉电话,大步往前,随即看到廖敏荃,步伐缓下来。


    他原本还有个会,并没有多想就对身后的人交代:“你们先讨论,尽快出个方案,我待会儿过去。”


    徐柏昇把梁桉和廖敏荃请进办公室,很有待客的风度,问:“喝咖啡?”


    梁桉没心情,但他不喝廖敏荃还要喝,于是点点头。


    送咖啡进来的还是上次的助理,不过这回没有小蛋糕,助理也没有逗留,很快出去了。


    廖敏荃说的时候,梁桉一直在观察徐柏昇的表情,当廖敏荃说到他将获得15%的股份时,徐柏昇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波澜,他眉毛挑了一下,重复:“15%。”


    他的声音沉而缓,梁桉的心跟着下沉。


    徐柏昇显然对有关条款非常熟悉:“这部分股份不在我们的婚前协议里,虽然梁董指明单独赠予,但我也有权提出分割。”


    廖敏荃表情严峻,往梁桉看去。


    “你有什么条件?”


    这回说话的是梁桉,徐柏昇顺理成章看过去,或许室内光照太充足,又或许梁桉的皮肤太白,叫他看清了他眼周的红痕。


    视线往下落,咖啡还是满杯,没有加奶也没有动过。


    徐柏昇交换叠起的双腿,下巴点点茶几:“怎么不喝?”


    “今天不太想喝。”梁桉莫名其妙,他神情严肃,“徐柏昇,我在跟你谈正事。”


    徐柏昇于是坐直,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点头:“可以。”


    梁桉愣住,不光是他,廖敏荃也愣了一下。


    徐柏昇低头看腕表,仿佛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直接问廖敏荃:“协议呢,我需要给我的律师看一下。”


    廖敏荃将协议发了过去,徐柏昇转给律师,等候的时间,徐柏昇看见梁桉端起咖啡,往里面加了牛奶,戴着戒指的左手握着小银勺轻轻搅动,递到嘴边浅尝了一口。


    他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很具有观赏性。徐柏昇擅长观察别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到的都是矫揉造作装腔作势。不像梁桉,似浑然天成的璞玉。


    察觉徐柏昇在看他,梁桉瞪大了眼睛,带着警惕,又像警告,警告徐柏昇不许反悔。


    徐柏昇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微微笑了笑。


    廖敏荃也往徐柏昇看,又去看梁桉,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律师很快给徐柏昇回电,表示协议内容没有问题。


    “但是徐先生……”律师欲言又止,“虽然法律有规定,我们也不是毫无胜算,只要申请保全,将争议股权冻结,我们就能占据主动,到时候再谈判,不愁对方不妥协。”


    徐柏昇站在窗前,阳光很盛,他的脸色却冷:“你是叫我巧取豪夺,还是叫我趁人之危?”


    律师立刻道歉:“对不起徐先生,是我多话。”


    徐柏昇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


    廖敏荃告辞,梁桉原打算跟他一道离开,走到门口说请司机送廖敏荃,他还有话要跟徐柏昇说。


    廖敏荃似乎并不意外,意味深长地笑笑走了。


    梁桉关上门,转身面对徐柏昇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徐柏昇道。


    梁桉知道他又明知故问,盯着他不说话。


    隔壁还有一屋子人等,徐柏昇显得耐心十足:“问我为什么这么爽快签字?我想想,梁氏15%的股权,按照今日股价价值超过百亿,的确是好大一笔钱。”


    “你不是最喜欢钱吗?”


    “我是喜欢钱,但我更喜欢在狼牙虎口里夺食,而不是从你这个……”


    梁桉预感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于是瞪他,徐柏昇没再说了,耸耸肩道:“总之没什么成就感。”


    梁桉拿着那份补充协议走了。


    “梁桉。”


    徐柏昇突然出声,梁桉回头,眼神清澈明亮,找不到哭过的痕迹了。


    徐柏昇那句“以后不要再哭了”就咽了回去,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什么,隔空抛过去。


    梁桉接住了,定睛看,是他上次来吃过的小蛋糕,乳酪口味。


    徐柏昇说:“刚才忘记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4章 扎头皮筋


    每逢初一十五, 徐家人齐聚大宅吃饭是徐昭定下的规矩。


    梁桉和徐柏昇结婚后去过一次,中间空了一个多月才第二次去,他好奇原因。


    “不是一个月两次吗?”


    彼时他们正在去大宅的路上, 徐柏昇开着那辆从外地运回来的古董大劳, 闻言回答副驾上的人:“他们回乡祭祖, 刚回来。”


    梁桉朝他看:“你怎么不去?”


    徐柏昇回视一眼, 梁桉立刻说:“你别看我, 你看路。”


    徐柏昇嘴角好似往上翘了一下, 梁桉眨眼的功夫就落回原状,他撇嘴,心道徐柏昇这人,假笑的时候嘴咧得大方,真笑的时候这么小气。


    梁桉很执着:“你还没回答我, 你怎么不去?”


    徐柏昇语气淡淡:“徐木棠跟去了。”


    梁桉想到徐木棠说过, 徐柏昇其实是徐昭的外孙,立刻闭上嘴。


    沿盘山路往上开,转眼五月, 不止紫荆,其他花木也陆续迎来花期,滨港进入一年里最富生机的时节,满城尽芳菲。


    道旁的百年古榕遮天蔽日, 树下粗壮虬结的根须处栖生着众多不具名的植物, 恰好前方坡道转弯, 地上用白线写着“慢驶”, 徐柏昇便放慢速度,梁桉趁机降下车窗,手伸去够外面路过的花草。


    徐柏昇问:“路过?”


    绿叶从梁桉张开的指缝里溜过去, 他说:“看似我路过它们,也可以是它们路过我。”


    徐柏昇了然地挑眉:“周庄梦蝶,蝶梦周庄。”


    梁桉朝他看,徐柏昇也下意识要转头,梁桉在他动作的前一秒阻止:“别看我,看前面,看路。”


    他并非不信任司机,而是不怎么信任这台年纪比他大了好几轮的古董车。他想把车窗升起来,按钮却不太灵。


    徐柏昇注意到:“我找人修一下。”


    梁桉知道这是他出差新买的:“你买的时候没发现吗?”


    “当时没注意。”


    徐柏昇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是真的没注意也不在意,他的精明在买车这件事上大打折扣,叫梁桉好奇。


    “你就这么喜欢劳斯莱斯?”


    徐柏昇“嗯”了声:“你的车不也都是吗?”


    除了那辆古典白的幻影,梁桉还有一辆宽体魅影和一辆银色曜影,徐柏昇见他司机开过。


    梁桉舒服地向后靠着:“我喜欢坐椅的皮,习惯了就不想换,还有就是车标也好看。”


    徐柏昇扯扯嘴唇,整个滨港因为车标好看而买劳斯莱斯的,估计只有梁桉了。


    说到这里梁桉不免又好奇,半边身子侧向徐柏昇:“你为什么喜欢?”


    徐柏昇不做声,梁桉的目光落定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显得十分有力,叫梁桉想起被握住的感觉。


    目光又顺着被黑色西装裹住的臂膀往上,缓缓移动到他的肩膀,脖子,然后是脸。


    徐柏昇幽幽道:“小梁董,你今天心情很好。”


    梁桉的确心情好,他也听出徐柏昇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点?”


    徐柏昇勾起嘴角大方露出假笑:“你的问题有点多。”


    徐柏昇说着,把握方向盘转了个弯,前方路窄,渐缩成只容单车通行,两旁葱郁的树木几乎要将车道掩埋,梁桉坐正身体,徐家大宅到了。


    工人为他们开门。


    下车后梁桉抬头四望,徐家的宅院被重重森林包围,感觉比一个多月前又高许多,层层的绿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森冷的墨黑。


    梁桉打了个寒战的功夫,徐柏昇已经将车库里的车扫过一遍,没想到徐棣今天这么早来。


    他就要往里走,梁桉小声喊他:“徐柏昇!”


    “快点。”徐柏昇虽这么说,停住脚,等梁桉跑到他旁边,跟他一起进去。


    因为到的最晚,饭桌上被徐棣大作文章,梁桉心里不太舒服,但看徐柏昇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在意,他又觉得自己瞎操心。


    吃完饭,徐棣邀请徐柏昇去打高尔夫。


    徐柏昇接连谈成好几个项目,凭借3%的股份在董事会也有了一席之地,徐棣这口气积压了许久。


    徐柏昇知道他气还没出完,想要在球场上找回威风,欣然应道:“好啊,既然舅舅这么有兴致,那我陪你打两杆。”


    梁桉今天吃饭时话就不多,闻言显得兴致缺缺,徐柏昇以为他想走,十分体贴询问:“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梁桉看着徐柏昇,看他的眼睛和他唇角的弧度,猜不出徐柏昇是客套还是真心,但他看出徐棣不怀好意,于是摇头。


    徐柏昇神色微妙:“真的不回?”


    梁桉这次看出徐柏昇想叫他走,还没说话,徐棣抢先:“梁桉一起去,人多热闹。”


    梁桉发现徐柏昇脸色不大好看。


    分别乘车去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换过衣服,已经有人到了,对徐棣前倨后恭。


    几人捧着徐棣开球,徐棣戴手套,一使眼色,其中一个立刻说:


    “听说柏昇最近又做成一个项目,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球想必也打得越来越好了吧,我记得你刚来的那个时候,穿着西装和皮鞋进草场,那个场面真是叫人终生难忘啊。”


    众人爆发刺耳的哄笑,徐棣更皮笑肉不笑:“柏昇那时候还年轻,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怎么知道打高尔夫还要换衣服。”


    梁桉正在看徐柏昇的球包,好像头次来,新奇地将球杆一根根拿出来看,闻言朝徐柏昇看过去。


    他看到徐柏昇面无表情,在笑声散去后露出他熟悉的虚伪笑容:“以前不懂事,多亏舅舅这几年的指点和栽培。”


    “当然啦,柏昇,没有徐董就没有你的今天。”


    “你可要记住,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不能忘本。”


    “要我说,徐董还是大度,对柏昇视如己出。”


    徐棣被捧得舒坦了,也出够了气,走到徐柏昇旁边,好似和蔼的长辈般拍拍他的肩。但他比徐柏昇矮了一个头,必须抬高手才能拍到,姿势显得滑稽。


    “好了不说这些,打球吧。”徐棣道,“看看柏昇今天能输我多少杆。”


    徐柏昇和徐棣比,很快败下阵,倒不是他刻意讨好,毕竟他不是全能,总有不擅长的事,就算他的汗水洒遍整片果岭,不擅长就是不擅长,就像他始终做不到圆滑,只能尽量叫自己圆融。


    徐柏昇也从不和自己较劲,反正都是输,不如早点输给徐棣,至少让对方痛快。


    想成大事,忍耐是必须的,古人尚能唾面自干,他向来这样开导自己,但今天多了个人旁观,心里莫名觉得拥堵。


    徐棣兴致高昂,又开一球,球很稳,距离够远,还没落地就收获一片恭维。


    梁桉默默旁观,这会儿突然开口:“徐董好像很厉害啊。”


    “徐董当然厉害了。”站得离他最近的一个大肚中年男人当即接话,“滨港高尔夫慈善赛,徐董可是记录保持者。”


    徐棣和颜悦色看着梁桉:“还叫徐董?”


    梁桉从善如流,笑着改口:“舅舅。”


    看着这么个可人儿叫自己,徐棣更是得意,梁桉头微微歪着:“舅舅这么厉害,能不能跟我打一场?”


    徐棣愣了一下,笑起来:“你想跟我比?”


    “比的话谈不上,我好久没打,肯定不是舅舅的对手,就是想请舅舅指导指导,哪怕学到皮毛,也够我用了。”


    梁桉无疑很会说话,徐棣心情舒畅:“那你输了可不要哭鼻子。”


    四周响起油腻的笑声,梁桉也跟着笑,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仿佛天真懵懂,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在笑什么。


    徐柏昇心里的拥堵更上一层。


    有人问梁桉:“梁公子,你帽子呢?”


    徐柏昇往梁桉头顶看,他记得从更衣室出来梁桉是戴了帽子的,跟他的是同一款。


    梁桉刚才摘掉帽子给了球童,佯装惊讶看着问话的人:“打高尔夫必须戴帽子?你规定的?”说罢转朝一边,不再搭理。


    那人正是之前讽刺徐柏昇的主力,被他的话一噎,竟不敢做声。


    见他空着两手,其余几人又争相给他递球杆,梁桉看了一圈:“我用柏昇的杆吧。”


    他语气亲昵,手背身后,笑眯眯地冲着徐柏昇。徐柏昇往他看,恰好一阵风将他的头发吹了起来,发丝轻拂,叫这张面庞更加灵动。


    不知道为什么,徐柏昇走过去站在了梁桉前面,让其余的人只能看他的后背,他说:“你头发……”


    梁桉往后摸了一把:“哎,我皮筋呢。”


    他原先是扎头发的,可能是刚才摘帽子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徐柏昇不说他都没注意。


    徐柏昇露出无语的表情,梁桉往口袋摸,没有摸到皮筋,想着要不算了,徐柏昇却往旁边看,随后叫梁桉站着别动,朝不远处走去。


    梁桉看他走到一个女性工作人员面前,停在社交距离之外,笨拙地往自己的头上比划了一下,又回头看梁桉一眼,像是在解释什么。


    那个工作人员也去翻口袋,最后从手腕拽下一根皮筋,徐柏昇接过,走回来把皮筋递给梁桉。


    梁桉心想扎不扎无所谓,但看徐柏昇异常坚持,就随便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小揪,这一下,他整张面庞都露了出来,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梁还有流光溢彩的双眼,令徐柏昇想到应该私人收藏绝不示外的艺术品。


    徐柏昇突然后悔叫他把头发扎起来。


    梁桉低头继续试球杆,徐柏昇也不知道力气多大,球杆都比他用得要重,不过也勉强凑活。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想挥挥看,见徐柏昇仍杵在他面前:“干嘛啦?让一下。”


    徐柏昇让到旁边。


    梁桉表现得跃跃欲试,徐棣展现绅士和大度,让他先开球,梁桉也不客气,往那里一站,看起来纤细的腰部带着手臂用力一挥,徐棣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太好看了。


    到第8个洞,徐棣已经比梁桉多打了6杆。


    午后出了太阳,梁桉额头冒出了些汗,徐棣也要补水,阴沉着脸喝果汁,旁边的人如被割了舌的鹌鹑。


    梁桉接过徐柏昇拧开后递过来的水,看了徐柏昇一会儿,突然问:“你想我赢还是输?”


    徐柏昇愣了愣,他隐隐猜到梁桉为什么要跟徐棣比,理智上拒绝相信。


    梁桉以为他没听见,舔舔被水润过的红唇。


    “说话呀,徐柏昇,你想我赢还是输?”


    他倒是无所谓,只是怕徐棣输了心里不愤,再在公司找徐柏昇麻烦。


    徐柏昇抬起头,目光交汇在了半空。


    梁桉的皮肤白里透红,身后是如茵绿草,他头上的汗水还没完全擦干,在阳光下如最剔透的水晶。他问徐柏昇:“不信我能赢?”


    徐柏昇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冲动,心跳似乎快了几分,他说:“我想赢。”


    梁桉露出笑容,得意地挑着眉毛,把水瓶塞回给徐柏昇,对他说:“那你好好看着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5章 皮质腰封


    那天打完, 梁桉没有赢太多,仿佛体力不支让徐棣将差距缩短到3杆,还主动给徐棣找台阶:“我知道是舅舅让我, 怕打击我的自信, 如果打满我肯定就输了。”


    旁边人跟着附和, 徐棣脸色这才好转, 但还要搬出长辈的身份:“舅舅愿赌服输, 这是给你的红包。”


    梁桉笑眯眯收下。


    等徐棣那群人走了, 徐柏昇和梁桉坐在球车上,徐柏昇头一次觉得从绿地吹来的风如此叫人心旷神怡。


    梁桉摘掉手套夹在胳膊底下,开始拆徐棣给的红包,边对徐柏昇说:“我从小就跟我爷爷后面做球童,给他捡球, 多少码数, 用什么杆,打什么路线,我瞄一眼就知道。”


    他兴致高昂, 伸出食指和中指隔空点点一对明亮的眼眸,又点点在阳光下碧草如茵的果岭,脸上的表情洋洋自得。与徐棣的得意不同,丝毫不叫人厌恶, 反而叫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纯真。


    但提到梁启仁, 梁桉的眼中又闪过明显的落寞。徐柏昇并不想看到他难过, 说出了自己很擅长的恭维话:“那你很厉害。”


    梁桉的下巴便又扬起来。


    红包里是一张支票, 梁桉看清数额,露出失望的表情:“真小气,赢了就给10万。”


    那张小气的支票梁桉最后没留, 他和徐柏昇换好衣服往外走时,看到有慈善机构在为流浪猫狗募捐,大方地把支票给了出去。


    *


    廖敏荃很有效率,一周就办妥股权转让,梁氏也对外公告,梁桉以股东身份第一次旁听董事会。


    他不想眼高手低,打算从具体项目做起,留在原先的部门,不过摇身一变从曾家明的下属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曾家明听说后哆哆嗦嗦地倒了两粒速效救心丸。


    进梁桉办公室的时候,曾家明的药瓶还攥在手里,一通诉苦,说之前都是梁琨让他那么做,他也不想,他是梁启仁的老部下,在梁氏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又说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能保全家的命。


    梁桉耐着性子,看曾家明的甩锅卖惨打感情牌,他想如果是梁启仁会怎么做,于是说:“这次既往不咎,看以后。”


    曾家明弓腰塌背地出去了,门一关立刻腰板挺直,嘴里重重哼了一声。


    下午开过一场会,晚上回公寓,徐柏昇竟然在。


    梁桉换了拖鞋走过去,徐柏昇也踩着拖鞋,围裙系在腰后,背影在厨房的暖光下显得很柔软。


    “吃饭了吗?”徐柏昇问,梁桉说没有,徐柏昇便顺势准备两人份的饭菜。


    梁桉不好意思吃白食,主动提出帮忙,他兴致勃勃走去外面沙发脱掉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又走去水龙头下面洗干净手,好像医生做手术一样竖着两只光溜溜的胳膊等徐柏昇给他派活。


    徐柏昇:“……去冰箱里把菜拿出来。”


    家政提前准备好,梁桉打开冰箱门,拿出来,搁在岛台。他不满意这么简单的任务,问徐柏昇:“还有呢?”


    徐柏昇已经把腊味饭焖上,伸手在配菜里挑挑拣拣,语气不严厉但也不温和:“还有我会告诉你。”


    “哦。”梁桉应着,懒散地侧靠岛台,坚硬的大理石抵得胯骨疼,他没有动,低头看徐柏昇摘西芹。


    徐柏昇突然抬头,四目相接,梁桉莫名:“怎么了?”


    徐柏昇低下头,很快又抬起:“你喊我名字干什么?”


    “我喊你名字了吗?”梁桉愣了愣,意识到徐柏昇不是玩笑,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我刚才有点走神了,没注意。”


    徐柏昇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一句什么,很快将西芹处理好,鲜百合剥开泡水,接着烧水焯虾仁。


    梁桉没想到徐柏昇会愿意自己动手做饭,琐碎的事也做得细致,多线程操作,有条不紊。


    “徐柏昇。”


    这回梁桉清楚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他对徐柏昇露出真诚、但在徐柏昇看来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然后说:“我今天下午开了个会。”


    徐柏昇享受做事的连贯性,并不喜欢被三番五次打断,抿了抿嘴唇:“然后呢?”


    梁桉却没说话了,眼眸低垂望着地面,显得心事重重。他袖口挽得潦草,却毫不减损整体的精致,比如垂感十足的丝绸衬衫和衬托腿型的收脚裤,前襟晃荡的金属链条胸针,以及束得很紧的黑色皮腰封。


    将一个男人的腰收束到徐柏昇所能认知的极限。


    梁桉突然的抬头打断了徐柏昇的观察,他又突然地凑近,整张脸在徐柏昇的瞳孔里放大,然后问:“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服众啊?”


    徐柏昇:“……”


    徐柏昇下意识后仰,随即看到梁桉露出受伤的表情,他难辨真假,还是停下来,一只手撑在了岛台上。


    锅里的水煮沸了,徐柏昇掀开锅盖将虾仁倒进去,溅起的热水烫红了他的掌心。


    等一分钟,虾仁潮好水,徐柏昇捞出盛在碗里,关火,做完这些才转身面对梁桉,从上到下将他快速扫过一遍,随后清了清嗓,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回答:“知道兰陵王吗?”


    梁桉眼睛睁得大大的,再次凑近,指着自己的脸:“你要我戴面具?”


    徐柏昇克制住后仰的冲动,只是屏住了呼吸:“我……”


    他罕见地卡壳,过了一会儿才说:“或许你这身装扮去看秀更合适。


    梁桉对自己的外表和品味向来自信,将徐柏昇这话自动转为褒奖,得意了一秒,脸上的光彩又很快扑灭。他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打扮,若有所思。


    徐柏昇开始热锅炒菜了。


    梁桉还站在旁边,中途徐柏昇的手伸向调料,他立刻说“别动!”,又问:“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盐。”


    调料架子上并排放着盐和糖,外观极具迷惑性,梁桉看了半天,还得问徐柏昇:“哪个是啊?”


    徐柏昇耐心磨光了,自己过来拿走一罐,拧开撒进锅里。


    梁桉撇撇嘴,将那罐糖拿到架子另一头,从此同盐远离。徐柏昇余光瞥见,心里腹诽,恐怕到了明天,梁桉就会忘记哪头是盐哪头是糖了,毕竟是连六位数门锁密码都要写备忘录、头发散开都不知道的糊涂小少爷。


    小少爷有时候又很精明,徐柏昇想起在高尔夫球场上他扮猪吃老虎,反将了徐棣一军。


    梁桉负气地沉默,双手抄在胸前,盯着徐柏昇,直看得徐柏昇反思自己的态度并主动问他:“你下午开会发生了什么?”


    梁桉立刻打开话匣。


    下午的会是曾家明召集的,说是要正式欢迎他,还要汇报工作,他从角落变首座,旁听变主持。


    太专业的东西他还是不懂,曾家明果然没那么好心,故意把一些问题抛给他,询问他的意见。


    “我又不能说我不懂,但我确实不懂,所以我就板着脸让他们再研究研究。”


    徐柏昇去涮锅,梁桉跟在后面,等他刷完又跟着他走回灶台前,他跟得太紧,差点踩掉徐柏昇的拖鞋,连忙举高双手合十道歉,徐柏昇没说什么。


    梁桉背靠岛台,双手反撑在上面,继续说:“而且我发现他们总盯着我看,好像我脸上有东西,一点也不怕我,所以我才问你我看起来是不是很难服众。”


    徐柏昇沉默了稍许:“曾家明是谁?”


    梁桉说了,包括曾家明此前的所作所为。徐柏昇问:“为什么不直接开除?”


    梁桉像是没想到还有这个选项,愣了几秒:“不好吧,他是我爷爷的老部下,本身有心脏病,还有家人要养……”


    徐柏昇神色微妙,转头深深看了梁桉一眼。人家早就投奔新主,梁桉还在顾念旧情。


    徐柏昇的视线落在梁桉心口处,想穿透他的胸膛去看他的那颗心。


    可惜资本不需要同情心。


    徐柏昇于是嗤了一声:“慈不掌兵,善不为官。做生意也一样。”


    “心软可不行。”他语调徐徐,“梁桉。”


    梁桉皱起眉,并不赞同:“我知道曾家明是我大伯的眼线,就算开除了,我大伯就不会派个张家明李家明,本质都一样,何必费那个力气?再说,商场上明争暗斗不是家常便饭,总不能谁反对我我就开除谁。”


    徐柏昇盯着锅,等水热了后抓一把菜扔进去:“那你打算怎么做?”


    梁桉握拳:“我要他对我心服口服!”


    他显得斗志满满,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勇气,徐柏昇沉默了片刻,盯着沸腾的锅笑起来:“那祝你成功。”


    这又回到了前面的问题。


    徐柏昇能想象梁桉的处境,他刚进徐氏寰亚的时候同样什么都不懂,没人拿他当回事,等后来他坐到一定位置,徐棣派人给他,说是辅助,实则监视和掣肘。


    从这个角度,徐柏昇的确有发言权。


    “想要别人服你,那就得做出成绩,人都是慕强的。”徐柏昇说,“只要你比他们强,他们自然就会服你。”


    梁桉眼睛亮了,很快又感到苦恼:“可我真的很多都不懂。”


    徐柏昇道:“不懂也得装懂,等散会后立刻查资料,别人投入10小时,你就投入20个小时甚至30个小时,勤能补拙。”


    梁桉坚定地点头,眉心依旧拧着。


    徐柏昇索性倾囊相授:“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你要学会驭下,恩威并施,要观察并逐步培养自己信得过的人。时刻做好表情管理,不能叫人轻易看穿你的想法。再则就是气场要强,不能叫曾家明或者任何一个人压过你,如果觉得心虚,可以靠外表也就是着装来弥补。”


    梁桉连连点头,点开手机备忘录来叫徐柏昇慢点说,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徐柏昇的虚荣心。


    听到最后,他低头看自己的穿搭,再去看徐柏昇板正的、毫无时尚感、挂在店里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衬衫西裤。


    他的双眼眨了一下,盯着徐柏昇看,然后又眨一下,脖颈雪白纤细,后面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徐柏昇等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开会的时候头发是扎着还是散开的?”


    梁桉下意识伸手往后摸一把,又像回忆了一下,才说:“开始散着,后来紧张到有点热,就扎起来了。”


    徐柏昇不做声了,电饭煲发出的滴声以及空气中飘满的香气告诉他们,腊肠饭闷好了。


    梁桉积极地去拿两个碗,徐柏昇盛好后没让他碰,一手一个端到了餐桌上。


    梁桉追着他:“你问我头发做什么?”


    那天吃完饭,徐柏昇也没回答这个问题,梁桉只能自己琢磨,并在第二天付诸行动——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6章 闻香识人


    徐柏昇是在两天后的晚上发现梁桉都做了什么。


    他一整天都在同外方连线, 开完会才处理白天积压的文件,搁笔抬头时,滨港已被夜幕笼罩。


    外面的大办公区早没有人了, 一小时前, 最能干的助理江源也被徐柏昇熬走了。


    徐柏昇打算像往常一样住在休息室, 推开门, 冷气扑面, 才发现空调忘记关。他按下面板上的开关, 站在比外面低了四五度的空气里发了会儿呆,走回办公室找到车钥匙。


    开车前,他又做了一件自己无法解释的事,他点开门锁的智能应用,显示这个房子的另一个居住者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回去了。


    徐柏昇没有添加备注, 所以那个指纹的代号就是录入的日期和时间, 他想了想,将那串单调的数字改成了梁桉的名字。


    桉字不常见,徐柏昇往下翻了翻才找到。


    路上遇见了一辆夜间行驶的叮叮车, 双层巴士漆成某个徐柏昇不知道的卡通人物,放慢的车速好像滨港的夜,紫荆花下红男绿女拥抱接吻,霓虹在流淌。


    徐柏昇跟着那辆叮叮车开了一段时间, 权当自己也坐上去, 某个路口, 劳斯莱斯礼貌让行, 随后往另一方向驶去。


    回公寓,徐柏昇开门,换拖鞋入内, 首先看到的是摆了一地各种品牌的购物袋。


    徐柏昇适应性很强,已经见怪不怪,只要他还有地方站就行,趟出一条路去冰箱开了瓶冰水,喝水时仰起脖颈,自然就看到了楼上。


    灯黑着,没有光亮。


    徐柏昇喝完一瓶,空瓶放在专门的纸箱里,好让家政上门时收走。他松开领带,正要上楼,视野里突然出现一道光,与脚步同时响起,跑到栏杆前停住,声音带着惊喜。


    “你回来了?”


    徐柏昇愣了几秒,低低嗯一声,不过他想梁桉可能没听见,因为他正踩着拖鞋跑下楼,鞋底吧嗒吧嗒地响。


    梁桉跑到徐柏昇面前刹住车,手背在身后,像那天一样身体不动只把脸往前凑,笑着不说话。


    徐柏昇一眼看出来:“你剪头发了?”


    “是啊。”


    原先垂到肩膀的卷发变成了三七分的短碎发,刘海括成类似心形的图案。


    梁桉一副得意的模样:“那天你问我,我想了想,头发长好像显得有些随意,不够威严,我就去剪短了。”


    他左右转着脑袋,将两侧修剪得整齐的鬓角展示给徐柏昇看:“怎么样?”


    他急于得到徐柏昇的评价,但徐柏昇只清了清嗓子,没有给出回答。


    梁桉不气馁,以为徐柏昇觉得这样还不够,从背后拿出准备好的金边半框眼镜,架在了秀挺的鼻梁上。


    徐柏昇顿了顿:“你近视?”


    “我不近视啊,这是平光镜。”梁桉说,“我又不能真的戴面具,不过受你启发,戴眼镜也一样,看起来比较有气场。”


    他板起脸,镜片后的眼睛往徐柏昇释放冷气,自己忍不住先笑场:“是不是挺能唬人的?”


    徐柏昇再次沉默。


    梁桉很快把眼镜摘掉,指腹按压两侧鼻梁,小声嘟囔:“就是戴久了有点重,皮肤上会留印子。”


    “印子?”徐柏昇问。


    他一副困惑模样,像是触及到知识盲区。梁桉便再次凑近,指给他看。


    这么近的距离足以徐柏昇看清,梁桉的鼻梁两侧的确有浅浅的红印子。


    “没有轻点的镜架?”


    “这已经是最轻的了,”梁桉苦恼,“我买了几十副回来一个个试的,不信你试试。”


    徐柏昇接过来试了试,不知道什么材质,但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么轻了还能压出印子,是有多娇气。


    他把眼镜还给梁桉,同时对一地的购物袋有了猜想。


    梁桉接过来重新戴上,像是自我安慰:“除了能唬人,我还发现戴平光镜会让眼睛看起来更大。”


    “你看是不是?”说着他又凑近,努力睁大了眼睛问徐柏昇。


    徐柏昇不自觉屏住呼吸,少见地局促到想要后退,将两人之间重新拉回到社交距离。他克制着这个冲动,只是移开目光,喉结滚动着往下咽,假装去看一地的购物袋,然后问:“这些是什么?”


    “西服啊。”梁桉说,他之前的衣服偏时尚,不够正式,难怪压不住人。


    “买这么多?”徐柏昇粗略扫过,至少二十多个袋子。


    “多吗?”梁桉说,“可不能总穿重样的啊。”


    徐柏昇无话可说了。


    梁桉心想徐柏昇可能是工作太累,所以格外话少。他并不在意,盘腿坐在地板上收拾他的战利品,徐柏昇又去冰箱拿一瓶冰水,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边,一口接一口地喝。


    梁桉心想他果然是白天在公司说话太多,见他不着急上楼,便一件件拿出来给他看,又往自己身上比划,请他从专业的角度给出评分。


    看着都是差不多的衬衫西裤,但在细节处藏着巧思,比如衣领的刺绣、袖口的钉珠和面料上的提花,这是梁桉最后的倔强。徐柏昇当然看不出来,随便点了一套:“这个。”


    梁桉顿时来了兴致:“我去换一下!”


    他拿着衣服小跑上楼,徐柏昇来不及阻止,眼看他跑进房间关上门。


    徐柏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时针和分针指向11:58分,但这并非准备时间,上次调过后又比实际慢了3分钟,所以代表现实已过12点,他现在应该去卧室洗澡,然后打开显示器,等待2点伦敦期货开盘。


    他站在原地继续喝水。


    梁桉很快下来了。


    玄关有面全身镜,梁桉直接走过去,对着照了照,向徐柏昇确认:“这一套就可以?”


    徐柏昇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


    不论梁桉穿什么,什么发型,戴不戴眼镜,都不会减少别人对他的注视。


    徐柏昇察觉自己的这个行为叫浪费时间,他喝光水,走去厨房将空瓶放好,又走出来,没有说话,只对梁桉指了指楼上,随后顺着楼梯往上走。


    梁桉一直看他,直到背影消失才收回视线,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走去沙发旁边,顾不上会勒到手指,两手各抓了好几个购物袋,也上楼去了。


    第二天梁桉起床的时候,徐柏昇还没走,坐在餐厅吃早饭。


    梁桉并不会把不开心的事记很久,他承认昨天徐柏昇一言不发突然上楼的确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没有到让他不开心的程度。


    所以当他在灿烂晨光里下楼看到徐柏昇时,很愉快地打了招呼。


    徐柏昇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站起来,跟梁桉前后脚出门。


    梁桉从腕上撸下一根皮筋,习惯性往后束头发,手上摸了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头发剪短,讪讪地将皮筋扔到了玄关的柜子上。


    “哎,我手机呢……”


    他一只脚从拖鞋里伸出来,又缩进去,返回客厅找手机。


    徐柏昇站在玄关,盯着那根皮筋看了几秒,两根手指捏起来,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等梁桉兵荒马乱找到手机走回来,发现门敞着,徐柏昇还站在门口,他惊讶:“你还没走?”


    “电梯刚到。”徐柏昇说,按住下行键示意梁桉快点,梁桉对着镜子又理了理头发,直接走出来,门在身后大喇喇敞着。


    徐柏昇等他进电梯自己才跟着进去,拿手机在软件上关门。


    电梯匀速且平稳地下行,轿厢里的梁桉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穿的正是前一晚得到徐柏昇认可的那套西装。


    封闭的空间里,徐柏昇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不是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因为徐柏昇记得之前买戒指的时候,那个销售说梁桉不用香水。


    淡雅的,好像花香,又像果香,由内而外经过血肉皮肤蒸腾出来。


    徐柏昇没由来想到一句话——香味是人的第二层皮肤。


    梁桉的司机在楼下等他,劳斯莱斯就停在电梯旁边,不叫金贵的小少爷多走一步路。


    梁桉笑着跟司机打招呼,司机拉开车门,他在坐进去之前还不忘用同晨光一样昂扬饱满的声音跟徐柏昇告别。


    “再见徐柏昇!拜拜!”


    徐柏昇往自己的停车位走。


    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原地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7章 台风来袭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最初一段时间让徐柏昇很不适, 直到某天早起,他剃须后洗脸,眼睛还闭着, 手已经本能地伸出去摸搁在台面上的素圈。


    徐柏昇的习惯在28天得以重塑。


    就像他习惯已婚的身份, 习惯晚上回公寓玄关亮一盏灯, 习惯餐桌旁多一个人。


    阳光灿烂周末的早晨, 徐柏昇早已吃完早饭, 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梁桉会姗姗来迟,打着哈欠进厨房做一杯咖啡。


    梁桉买了一台咖啡机,是徐柏昇不会选择的清新但不够稳重的薄荷绿,旁边搁了二十几个装咖啡豆的透明玻璃罐,将徐柏昇孤零零的茶叶盒挤到边缘。


    再切两块奶酪, 这就是全部的早餐。


    徐柏昇喜欢观察, 也善于观察,发现梁桉如果喝黑咖啡,就会吃冰箱里蓝色盒子的奶酪, 如果加少量牛奶,就会吃黄色盒子里的,加很多牛奶,那就吃红色盒子。


    梁桉似乎很专情, 只吃这一个牌子, 也维持着某种秩序感, 这种对秩序的敏感起源于孩童时代, 在梁桉身上保留至今。


    徐柏昇通过观察,提出猜想并经过确认,不会有错。


    少数情况下他们会一起出门上班, 梁桉总在最后一刻手忙脚乱,通常是找手机,徐柏昇会先出去摁电梯,然后走回来看梁桉满屋乱转,告诉他手机在沙发垫子下面。


    “你下楼的时候扔在上面,垫子倒下来盖住了。”徐柏昇说,再催梁桉快点,毕竟乘一趟电梯下去更环保。


    进入五月中旬,太平洋海域在日照和地转的双重作用下生成一股台风,以极快的速度往西北方向移动。


    五月二十号这天,滨港发布了今年的首个台风预警。


    代号玉兔,听着软萌却来势凶猛,从大陆南端上岸,预计二十四小时后登陆滨港。


    预警一路升级,市政部门发布通知,呼吁市民避免外出,做好防风防雨。


    徐氏寰亚几乎所有人都是湿乎乎来上班的,电梯里人走空,留下一片淋漓的水迹。


    董办下发通知要求居家办公,徐柏昇一早开会时宣布了这个消息,顿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曾经有次台风天,徐柏昇强硬地留下部门一半的人,叫后勤准备一周物资,吃住都在公司。那次是有个紧急的项目,项目完成后他给的奖金,足以让所有人怨言消散。


    “不能加班也就没奖金了呀。”


    “今时不同往日,徐总结婚了,哪能跟以前单身的时候比,当然要回家过520呀。”


    “梁公子那么好看,要是我,恨不得天天在家里守着。”


    “真那么好看?P图的吧。”


    茶水间里,江源进去时正赶上热火朝天的八卦,有没见过梁桉的人立刻问他是不是真长得跟天仙似的。江源嘴严得很,他将徐柏昇平日里的冷峻学得入木三分,酸溜溜地想,你们懂什么。


    徐柏昇不用在场都知道这群人议论什么,八卦是人的天性,他不会苛责。


    公寓也要提前置办物资,崔姐问徐柏昇要准备什么。


    徐柏昇让她买点吃的,想起自己茶叶快喝完了,也让崔姐帮他买一罐。他想了想,给梁桉发信息,问他有没有要买的,等半小时没有回音,徐柏昇打了电话过去。


    梁桉没有接。


    徐柏昇放下手机处理公事,又等了半小时,想到崔姐可能已经去采购,再次发信息催促:梁桉,买什么请尽快告诉我。


    一直到崔姐采购完梁桉也没有回。


    超市的货架基本空了,崔姐去得晚,好不容易抢到一点肉和菜,超市旁边的茶叶铺子也关门了,所以徐柏昇要的茶叶也没买到。


    她小心翼翼回话,有自责,也有担心徐柏昇的责怪,徐柏昇说没关系,让她把东西放下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下午时雨小了一些,员工陆陆续续走了,徐柏昇也从办公室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梁桉还是没给他回信,他对此不再抱希望,梁桉或许没看见,或许看见但转头即忘,徐柏昇懒得纠结原因。


    天空呈现近乎深海的黑蓝,平静到并不像暴雨来临,然而广播却一再强调注意防护,可见眼见不一定为实,云层之上,谁都不知道到底正发生什么。


    道路两旁有工人趁雨小正在加固树木,紫荆花树被风洗礼,下了一场落英缤纷的雨,徐柏昇降下车窗,让花瓣夹着雨水飘进来,他伸手捻起放在了前面的中控台上。


    正巧路过商场,徐柏昇停车去买茶叶,车上就有伞,嵌在车门里面,一按就弹出来,但他没有拿。


    商场西翼的负一楼有个精品超市,他顺便去了一趟,从开放长廊过去时因为没有打伞,淋了些雨。


    超市里还有不少东西,徐柏昇补了货,推着车子经过奶制品区,正巧看到架子上放着梁桉喜欢吃的奶酪,不过只剩一盒红色,徐柏昇迅速拿起来丢进车里。


    几乎同时旁边伸出一只手,也想要那盒奶酪,可惜晚了一秒,是个漂亮优雅的女士,对着徐柏昇微笑,目光往他购物车里瞄,徐柏昇于是也对她绅士地微笑,推着车子去结账。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道去了滨港大学,下雨天的校门口学生进出,脚下溅起水花,头顶的伞撑开一片五颜六色。


    都不是徐柏昇要找的那一把。


    回公寓后,于诚带了好些人等在门口。


    于诚比徐柏昇大许多,客气地主动打招呼:“徐先生。”


    “台风要来了,这是给小少爷……”于诚顿了顿,“还有徐先生准备的。”


    徐柏昇心想他真是多此一举,梁家的小少爷怎么可能饿着。他虚伪地笑:“这么说是我沾了梁桉的光了。”


    得到徐柏昇首肯,于诚吩咐人把带来的东西拿进去,冰箱不够大,只能将一些易坏的放进去,其余堆在外面。


    那份量在徐柏昇看来,哪怕生化危机丧尸来袭,也够他们三个月闭门不出成功等来救援。


    饶是如此,于诚看起来依旧忧心忡忡,仿佛担心梁桉会饿到,继续指挥工人摆放食物。


    徐柏昇站在客厅,看着梁家的工人来来去去,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窘迫。


    曾经,也是来了很多人,他们进进出出了许多趟,把徐蔓柠的东西全带走了,哪怕那些东西对宣告“有情饮水饱”就是个错误、而重新投入金钱怀抱的富家女没有丁点作用,最终归宿大概率是垃圾箱,也不给她的丈夫和幼子留一点念想。


    徐柏昇感到不太舒服,他转了转腕表,放下购物袋,上楼去了书房。


    徐柏昇在调表。


    抽屉里有一整套专业的维修工具,不过这次用不上,卖这套东西给他的那个修表老师傅觉得徐柏昇有天赋,还想收他做徒弟。


    为了找到这块表,徐柏昇前前后后买了十几块,一年内就成了各大奢牌的vic。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梁桉异曲同工,但他们之间又有本质不同,


    梁桉是为装腔作势,而徐柏昇是为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时间校准了,徐柏昇直起身,将手表重新戴回去,冰凉的精钢腕带贴在皮肤上,他下楼时,发现其他工人都走了,于诚还在。


    徐柏昇往楼下走,问:“还有事?”


    于诚心情有些复杂,他一直不明白梁启仁为什么看中徐柏昇,毕竟徐柏昇只是徐昭半路找回来的、没有依仗的外孙,但此刻徐柏昇站在高处垂眸睥睨的模样,的确有股王者之气。


    “徐先生,”于诚面露担忧,欲言又止,“小少爷这几天心情可能不太好,请您多留意些。”


    徐柏昇问:“他怎么了?”


    于诚叹气:“小少爷今天去看梁董了,一直举着伞给梁董挡雨,自己淋湿了也不肯走。”


    徐柏昇脚步稍顿,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现在还在那儿?”


    于诚说:“已经上车在回来路上了。”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于诚半弯上身退了出去。


    徐柏昇没有呆在客厅,重新上楼回书房,大约半小时后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只犹豫了片刻,就错过了碰面的时机。


    梁桉很迅速地直接回了房间。


    他安静到徐柏昇怀疑是不是听错,于是走去玄关看了一眼,确认了拖鞋不在。


    地板残留着反光的水迹,徐柏昇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返回。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没有开灯,以至于徐柏昇差点没发现坐在落地窗边的人。


    近乎黑暗里,梁桉朝他看来,一双被泪润过的眸子格外明亮。


    徐柏昇停下了脚步。


    梁桉很迅速地转过头,脸埋进衣袖,过了几秒才抬起,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杯:“我拿了你一瓶酒,没事先跟你说,抱歉。”


    徐柏昇听他故作明快却依旧沙哑的声音,自己难过得不行还要对徐柏昇讲礼貌。


    徐柏昇缺乏哄人经验,也无法复制上回在叮叮车上的神来一笔,他在黑暗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喊:“梁桉。”


    “嗯?”


    徐柏昇问:“要不要吃奶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8章 翩然蝴蝶


    徐柏昇从冰箱里拿出了那盒红色奶酪。


    想了想, 又从柜子里取一个红酒杯,走回梁桉面前,居高临下观察了一小会儿, 选定了面对梁桉、距离适当的一个位置坐下。


    梁桉看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徐柏昇的动作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 但很优雅。


    梁桉的目光从他的手落到了那盒奶酪上, 神情变得疑惑:“这是我之前买的吗?”


    徐柏昇没有吱声。


    梁桉将那盒奶酪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自言自语:“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吃完了。”


    徐柏昇依旧没出声。


    梁桉越发肯定, 他记得他的奶酪都吃完了,他问徐柏昇:“这是你买的?”


    “买茶叶的时候看到就顺手买了。”徐柏昇说,“只剩这一盒。”


    “谢谢。”梁桉切了一小块,然后对着徐柏昇微笑,“很好吃。”


    他的笑容如朝露般短暂, 转瞬淹没在暴雨里, 徐柏昇知道他在担心梁启仁。


    徐柏昇自觉这几年已经修炼得铁石心肠,在台风天担心一个埋进墓地里的死人,真是荒谬。且不说那里面已经不是人, 只是装骨灰的盒子,梁启仁的墓穴用得是最好的石材,风吹不进雨淋不湿,就算超强龙卷风恐怕也无法破坏分毫, 而梁桉竟然还一整天都站在那里给梁启仁打伞。


    徐柏昇却无法嗤之以鼻, 甚至产生一些共情, 他突然能理解梁桉, 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里蕴含的沉重情感。在刻意封锁的记忆中,他似乎做过同样的事,不过他没有伞, 只能陪着一起淋雨。


    梁桉并没有说去了哪里,徐柏昇也就没有问,装不知情。梁桉吸吸鼻子,看着徐柏昇依旧半满的红酒杯,想起那一柜子藏酒,努力振作挑起话题:“你喜欢喝酒?”


    否则怎么会有一柜子藏酒,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没见徐柏昇喝过。


    徐柏昇晃着杯子,那暗红色的液体便如潮水舔舐杯壁,他慢条斯理说:“谈不上吧,工作需要,所以做过了解。”


    “哦。”


    徐柏昇不让谈话落地,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吃奶酪?”


    梁桉起初迷茫,歪着头想了一下:“喜欢就喜欢,没什么特别理由。”他把那盒奶酪拿起来看看,又对徐柏昇说:“我从小就吃这个牌子,习惯了就不想换,所以一直吃。”


    这个回答叫徐柏昇感到意外,意外梁桉的专情,又感到羡慕,他想,这才是纯粹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才做,与钻营和功利无关。


    “你要尝尝吗?”梁桉问。


    徐柏昇沉默,盯着奶酪的眼神像是在做心里斗争,最终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不用了,谢谢。”


    梁桉早发现了,徐柏昇生活作风老派,爱喝茶叶,偏好中餐,还爱看现在都快要被淘汰的报纸。


    梁桉从墓园回来心情不佳,洗过澡换了衣服,打算喝点酒再睡,意外碰到了徐柏昇下楼,因为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徐柏昇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


    没有任何中心主题和指向性的对话,却很好地缓解了他的心情,叫他的身心奇妙地舒展开,又或许不是因为徐柏昇,而是红酒发挥了作用,但总之也是徐柏昇的红酒,还有徐柏昇给他买的奶酪。


    窗外大雨瓢泼,窗户隔绝了声响,马路上街景模糊,好像一出默剧,梁桉伸出手,指尖点在微凉的玻璃上。


    徐柏昇举起酒杯,视线越过杯口去描摹他的侧脸。


    单宁入喉,没之前那么酸涩。


    就在这时,徐柏昇的手机响了,他看过后按断,抬头时正对梁桉的注视。


    梁桉问:“是不是快开盘了?”


    徐柏昇挑眉。


    梁桉道:“不是你自己说你炒股,而且我有次听到你用英语讲电话。”指挥那头买进卖出什么的。


    台风天,滨港股市暂休,美股可不会,所以徐柏昇还要赚钱。他将杯里红酒一饮而尽,杯口微斜冲梁桉示意,然后站起来。


    徐柏昇真的长得很高,梁桉的视线随他向上,头往后仰才能看到他的脸。


    徐柏昇朝楼上走,突然又神情郑重地转身。


    梁桉依旧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他。


    “梁桉。”徐柏昇叫他名字,语速轻慢,点点手表,“早点睡觉。”


    梁桉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哦。”


    徐柏昇安静了几秒,又说:“如果太想梁董,就做出成绩,他会看到的。”


    梁桉这回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徐柏昇已经离开了。


    *


    忠心耿耿的管家置办了足以抵御末日的物资,到头来小少爷的早饭仍就只有一杯咖啡和两块奶酪。


    徐柏昇已经吃完,坐着翻报纸,克制了,但没成功:“你就吃这么点?”


    梁桉像是还没睡醒,眼神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早上起来不饿,而且吃太多会胖。”


    徐柏昇往他手腕上突起的形状漂亮的骨头看了一眼,人类的悲喜果然不相通。


    梁桉听着徐柏昇翻报纸的沙沙声,他喜欢这声音,因为梁启仁也会在吃完饭看一会儿报纸。他放慢了喝咖啡的速度,小口小口啜饮,感到了放松和安全。


    玉兔如约而至,一路呼风唤雨,电闪雷鸣,马路上的隔离带都被吹倒。屋里所有的灯都被梁桉打开,明亮到有种末日孤岛的温馨。


    梁桉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眼睛明亮,皮肤白得发光,一夜睡眠叫他满血复活,咖啡令他精神抖擞,准备大干一场。


    吃完饭主动提出刷碗,其实就是把他自己用过的杯盘搁进洗碗机,“殷勤”得叫徐柏昇想起之前在厨房帮忙,于是生出一丝警惕。


    果然,梁桉做完后凑过来到他面前,弯着的眼睛好似同辉的日月,问他:“徐柏昇,你英文很好吧。”


    自贬是一种弱者行为,徐柏昇于是说:“嗯。”


    梁桉眼睛一亮:“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我有一份合同,里面一部分用英文写的,我不是很明白。”


    徐柏昇没有答应,不紧不慢说:“我记得你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


    “是啊,我日常沟通没问题,上课写论文也没问题,但我还是不明白。”梁桉理直气壮,“就像你母语是中文,也不能说所有的中文文章都能看懂吧。”


    “当然你那么厉害,肯定绝大部分能都懂。”他补充强调,“只有很少很少很少一部分,超出了人类理解范围。”


    徐柏昇竟然无法反驳,只好说:“什么合同?”


    梁桉上楼去拿。


    徐柏昇也跟上楼,走在楼梯上时想,这套话术仿佛高尔夫球场上徐棣经历过的。


    刚到二楼梁桉就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徐柏昇提醒他:“你确定梁氏的文件要给我看?”


    梁桉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便如扇子轻轻煽动:“你不是喜欢虎口狼牙里夺食,我这点项目挺多算小鱼小虾,还不够你塞牙缝。”


    徐柏昇抿了抿嘴唇,不再发表反对意见,梁桉翻开到标注的地方指给他看,说:“你站得离我近一点。”


    徐柏昇奇怪地往他望,仿佛在问为什么不是梁桉离他近一点。


    梁桉认真说:“我不能越界。”


    “什么界?”


    “不是你说的,左边是你的地盘,右边才是我的。”梁桉伸脚,拖鞋前缘沿地板的一条缝划过去,“这条就是界。”


    徐柏昇真要怀疑梁桉的理解能力,比如会把他的话理解为剪头发,又把他的话机械地理解成不许过界。


    过什么界,又不是小学生在课桌上画三八线。


    徐柏昇深呼吸:“我没这么说。”


    梁桉又眨眨眼:“那你的意思就是我能过去喽?”


    “……嗯。”


    梁桉伸出脚,过线往徐柏昇那头探,兴致勃勃好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最后两只脚都翩然落在了徐柏昇的界限里。


    “我那边也欢迎你来。”梁桉十分大方。


    徐柏昇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过去,还是说:“那还真是谢谢了。”


    幼稚的对话结束,终于轮到正事,徐柏昇扫了眼就知道怎么回事,的确过于专业和绕脑,难怪梁桉不懂。他尽量说得明白清楚,梁桉眼睛不眨了,听得很认真。


    解决完梁少爷的问题,徐柏昇还有自己的问题,居家办公还是办公,他要开视频会。


    徐柏昇在厨房泡茶,梁桉煮咖啡,注意到徐柏昇又往玻璃杯里倒了许多茶叶,徐柏昇也瞄了眼他黑乎乎的双倍浓缩。彼此眼里闪过不解以及“那玩意儿就这么好喝”的疑问,各自上楼。


    徐柏昇开会的时候状况不断,台风天学校也放假,所以耳机里不时传来孩子找妈妈的哭声,或是同住的父母关心地来送水果,最后快结束时,自己那能干的助理的镜头里突然闪现一只猫。


    抓猫时又弄得噼里啪啦,回来后江源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明明关门了还是被猫给打开,已经锁笼子里去了。


    徐柏昇不喜欢发火,发火是无能的表现,而他光是面无表情就足够吓人,因此好几个人想笑都死命憋了回去。


    徐柏昇正想警告“不要再有第二次”时,他自己的门被敲响了。


    于是当天参会的所有人突然就听不见徐柏昇的声音了,只看到他的脸转向一边,嘴巴在动。


    敲门的当然是梁桉。


    梁桉是在徐柏昇说请进后才推门的,他很快发现徐柏昇在开会,正要退出去,徐柏昇问什么事。


    梁桉晃了晃手里的纸,不用说徐柏昇都明白什么意思。


    徐柏昇依旧面无表情,盯着梁桉看了几秒:“你等一下。”


    梁桉的脑袋便缩了出去,将门带上,走到栏杆边。门没有关严,在他转身后自作主张地脱离锁舌,悄然敞开,徐柏昇正好能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背影。


    梁桉手臂撑住栏杆,垂下头,鞋尖一下下踢着地板。


    徐柏昇的注意力移回屏幕,摁开了语音,过完剩下的议题就宣布散会。


    他摘掉耳机走出书房,梁桉恰好回头。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开会。”梁桉说,随后注意到徐柏昇穿着整套西装,并没有因为视频会有所懈怠。


    “有什么问题?”徐柏昇直接问。


    梁桉听得很认真,懂了会点头,不懂就会抬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徐柏昇,徐柏昇便会放慢速度再说一次,这叫他想起学生时代。


    徐柏昇在学生时代算不上好脾气,冷漠孤傲,独来独往,虽然成绩优益但并没有人敢来问他。


    某种程度上,梁桉算第一个。


    解答完,梁桉表示感谢,眼神便不受控制瞄向敞开的房门。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才问:“你在看什么?”


    梁桉礼貌问:“我正在布置书房,能看看你的书房吗?”


    刚问完,他立刻察觉徐柏昇的抗拒,并没有表现在表情或是眼神里,但梁桉就是感觉到了,心里略感不快,又很快释然——书房这种私密的地方,一般人都不会愿意随便让别人参观,何况徐柏昇这种领地意识强的人,恐怕允许他踩过界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自我反思,正要回撤,徐柏昇却说可以,随后侧步让开,示意梁桉随便看,似乎很大方。


    梁桉只走到门口就停下来,也足够他看清全貌。


    房间的布置某种程度反应了主人的性格,而且呆的时间越久,相关性越高,据梁桉这阵子观察,徐柏昇呆在书房的时间远比卧室更久。


    比如梁启仁的书房,会摆许多老照片和旧书籍,家具也是旧的,十几年不换,毫不时新,更没什么现代科技。


    徐柏昇在生活上作风老派,书房却处处透露出实用主义,灯是不占空间的吸顶灯,书桌够宽够大,架着三台显示器,搁着厚重得足以将人淹没的文件,身后一排书架,再就是一把适合久坐的人体工学椅。


    除此之外没有了,没有舒服得能摊开四肢躺在上面的地毯,或者可以短暂放松的沙发。


    徐柏昇似乎不需要休息。


    徐柏昇站在后面,眼睛深得像潭水,他只能看到梁桉的背影,但没关系,天花板角落隐蔽的摄像头会记录这个书房第一个参观者此刻真实的表情。


    梁桉很快转身,公平起见,他跟徐柏昇说起自己打算怎么布置书房,地毯沙发吊灯这些徐柏昇弃若敝履的自然不可少,更重要的是书桌和配套的家具。


    他描绘了一下,又担忧地看向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运到。”


    “从哪里运过来?”徐柏昇问。


    “意大利。”梁桉说了一个徐柏昇没听过的牌子,“他们家专门做家居的,我在册子上看到有个书桌,拼接木,中间是红色桃心,很漂亮,我还定了一整套的书柜和椅子……”


    徐柏昇静静听梁桉眉飞色舞地讲,仿佛这书桌有什么特异功能,坐在旁边办公效率都能翻倍。他没有发表评论,只是想到一句话——差生文具多——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9章 茶叶咖啡


    桌子还没运到, 梁桉暂时只能趴在床上看文件,前一晚用力过猛看到了凌晨两点,早起总有些犯困, 他于是将战场挪到楼下茶几, 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


    睡眠不足加上雨天低压, 造成了注意力难以集中, 意志力也稀薄, 每隔几分钟就想去摸手机, 把手机扔远了又忍不住在纸面上胡乱涂画。


    梁桉往自己手背重重拍了一下,心想果然习性难戒,这上学时候的臭毛病还是改不了。


    徐柏昇下楼时就看到梁桉坐在茶几旁边,梁桉抬头同他微笑,同时扯过一张纸盖住自己刚画的那只猫, 自以为迅速隐蔽, 其实被徐柏昇看得一清二楚。


    徐柏昇没兴趣窥探,目不斜视从旁走过,去厨房换了一泡茶叶, 又烧了一壶水。


    等水烧开的功夫,他余光看到梁少爷扣了两次手指,摸了一次裤子,剩下的时间涂涂写写, 文件摊在面前, 不知道看进去多少。


    还有头上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徐柏昇端着泡好的茶叶上楼, 梁桉闻到了他走动时飘起的茶香, 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扯掉头上固定刘海的夹子,爬起去厨房重新做一杯咖啡。


    挑了两种深烘的豆, 偏苦,更提神,布粉的时候手滑,好些粉末撒出来,梁桉用力睁开眼,想徐柏昇刚才下楼时精神抖擞,步伐沉稳,看起来毫无倦意。


    他记得前一晚徐柏昇睡得比他晚,早上他醒时徐柏昇已经坐在餐厅看报纸,明明比他睡得少,怎么还那么精神。


    他目光飘向边上的茶叶盒。


    暴雨依旧肆虐,整个滨港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雨声噼啪好像炸雷。


    这场台风叫梁桉同徐柏昇相处的时间陡然增多,从几天不碰面到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各自占据一隅互不打扰,有种意外的和谐。


    徐柏昇会自己做饭,梁桉帮厨,已经能分辨糖和盐,知道了不同餐具摆放的位置,学会了用消毒柜。徐柏昇意外梁桉不挑食,偏好奶制品,不吃葱。饭桌上有时聊天,有时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徐柏昇吃饭总会吃得很干净,连汤也只剩碗底的一点,梁桉起初没有意识到,好几次徐柏昇吃完饭,目光扫过他还有剩的碗。他以为徐柏昇没吃饱,后来才知道徐柏昇是看不得别人浪费。


    然而徐柏昇并没有以自己的原则来要求他,是梁桉自己反思,觉得浪费的确不好,下一次盛饭时便减少分量,尽量吃完。


    徐柏昇于是发现梁桉看似迷糊,实则心细如发,他身上有着徐柏昇遇见过的世家子弟所没有的良好品质,不傲慢,不固执己见,很会倾听和反思,只要意识到做错就会迅速改正。


    梁桉也摸出徐柏昇办公的规律,开会一般是上午,所以他有问题就下午去敲门,徐柏昇会走出来,站在走廊为他解答。


    徐柏昇的知识广度和深度叫梁桉心服口服,也不会因为被打扰而不快,好像上学时温和睿智的学霸,条理清晰,娓娓道来,耐心地为困难户答疑解惑。


    梁桉问他怎么懂那么多,徐柏昇回答:“踩的坑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轻描淡写,掩去每一次跌入坑里摔出的伤痕。


    徐柏昇点点梁桉手里的合同,接着说:“就比如曾家明给你的这份合同,里头就有不少坑,我刚给你填了三个,还剩三个,你自己找。”


    学霸不仅教,还要考。


    梁桉天资聪慧,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又让徐柏昇刮目相看。


    梁桉便有些得意:“我好歹大学学的是经济。”


    徐柏昇扯嘴角给他泼冷水:“真正的商场可不是教科书。”


    新买的茶叶不够劲,徐柏昇原先一天只用换一次,居家这两天要多一次,他下楼时看到梁桉,上半身换成银灰色西装,下半身还穿着睡裤,整个人好像没骨头的猫似的瘫坐在沙发,一只手揉着鼻梁,另一只手的食指勾着刚买的那副平光镜。


    睡裤的一条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


    大概是脚步惊动他,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副被工作吸干的模样,看到徐柏昇后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注意到徐柏昇询问的视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解释道:“刚才在开会,又不用露全身,我就只换了上衣。”


    徐柏昇无言以对。


    换完新茶叶徐柏昇没有着急上楼,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能见度变得极低了,对面的街模糊成一团水中的影。


    梁桉走过去,站他旁边,放松地舒展着身体。


    突然有闪电当空劈下,狭曲银白的一道,好似天空裂开一道缝,又像一条从地里强行钻出的蟒蛇,轰隆隆的巨响接踵而至,叫梁桉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跳,一只手去抓救命浮木——徐柏昇的胳膊。


    徐柏昇原本站着没动,被梁桉拉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倒没说什么,也没有挣开,只好整以暇地看他。


    梁桉瞪回去,深呼吸平复心跳,松开了徐柏昇硬邦邦的胳膊,整整衣襟,手背在后,往窗前踏了一大步,以示自己的无畏。


    徐柏昇努力将注意力从梁桉不伦不类的穿搭上移开,听他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徐柏昇前一晚盯盘盯得稍微有点久,快四点才睡,他给了个含糊的答案:“三点左右。”


    “那你几点起床?”


    徐柏昇说:“六点。”


    “六点?!”梁桉睁大了眼,“这么早起做什么?”


    早起可做的事很多,晨练,听新闻看报纸,孜孜不倦地吸取最新鲜的知识和咨询。徐柏昇说:“早起的话一天的时间感觉会多很多。”


    梁桉难以置信,所以掰手指确认:“这么说你才睡三个小时,你不困吗?”


    徐柏昇转头看他:“我从小睡眠就少。”


    梁桉羡慕不已:“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对。”


    梁桉短暂地沉默,都不好意思在徐柏昇面前打哈欠,又想要不要多打两个,看徐柏昇会不会被他传染。


    他知道有种人天生如此,只需要很少的睡眠就比常人更加精力充沛,大概徐柏昇就是这类,基因的领先是他喝再多咖啡也追不上的,于是酸溜溜地说:“那你上学的时候成绩一定很好。”


    徐柏昇不谦虚地承认了,又补充:“哪怕是只花同样时间,我也会学得很好。”


    明明说很好,语气却透露出最好,梁桉在他身上看到了浑然天成的自信,在这一刻褪去了惯示于人的老成,多了少年人才有的傲气。梁桉突然意识到,徐柏昇其实也就比他大了四岁。


    他不免好奇:“你一直在滨港读书吗?”


    徐柏昇说是。”大学也是?”


    “对,滨港大学。”


    “嗯?滨大吗?”梁桉还想问,被一通电话打断,是公寓管家打来的,徐柏昇去接。管家表示感谢,因为梁桉在台风来临前大方地将物资分给了楼里和附近有需要的人家。


    徐柏昇挂了电话,告诉了梁桉,梁桉也很高兴:“我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去给需要的人。”


    徐柏昇默不作声,突然想起徐木棠曾经说,梁桉很大方,也很善良,谁遇到困难都愿意帮一把。他又想到周琮彦,到现在都惦记想请梁桉吃饭。


    诚然梁桉有这个能力,但并不是所有有能力的人都愿意展现善意,这与财富无关,是他性格的底色。


    徐柏昇朝梁桉看去,梁桉对他此刻的想法无知无觉,只是背手望着窗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鼻尖都要贴到透明的玻璃上,又像是害怕突然的闪电,谨慎地拉开距离。


    他站在玻璃前,仰头看窗外幕天席地的雨,几分纯真几分怡然的模样,让人莫名确信,再漫长的风雨也会过去。


    两天后,玉兔离开滨港沿海岸北上,暴雨转中雨,然后是淅沥沥的小雨,全市复产复工。


    徐柏昇一进徐氏寰亚的门就被徐昭的秘书通知去跟徐昭一起扫落叶,有记者来拍照。


    徐昭年年在台风后扫落叶,也年年给滨港的植物保护协会捐钱,促进本地植被尤其是树种保护和多样性发展,外界赞他热心公益,真实目的只有徐家人自己知道。


    徐棣一家都来了,徐木棠也在,穿正装,看样子是正式进公司了。徐棣特意叫徐木棠站在徐昭旁边,记者立刻十分眼色地称赞徐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仿佛会用扫帚扫地堪比飞船上天蛟龙潜海,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大事。


    等徐昭和采访的记者走了,徐棣就把扫帚扔到地上,责骂助理这是什么玩意这么扎手,李杺也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徐木棠犹豫了一下,往还在扫地的徐柏昇看,招来徐棣不满:“扫大街你还扫上瘾了?”


    又冷冷刮了徐柏昇一眼。


    徐木棠放下扫帚,忍不住小声问李杺:“妈,大哥他……”


    李杺面露嘲讽:“他年年这样,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作秀的和捧臭脚的呼啦啦散场,徐柏昇还在继续挥舞扫帚扫落叶。


    这是徐氏寰亚前面的海德大街,落叶和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不少已被车轮碾得腐败发烂,若不及时清理就有堵塞下水道的风险。


    徐柏昇认真地当成一项工作在做。


    路尽头有树木或拦腰折断或连根拔起,是台风过境给城市留下的伤痕,环卫工人用吊车运走,徐柏昇帮不上忙,弯腰捡些细小的枝干。


    他做得专注,没有看见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梁桉一早先去墓园看梁启仁,因为防护得当,墓碑没有损伤,只是甬道旁的松柏被刮歪,他亲手栽好,弄得满身泥。


    回梁氏的途中在路口等红灯,恰好看到这一幕。


    坐在前排的于诚见梁桉降下车窗,迟迟不收回视线,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梁桉问于诚徐家人在干什么。于诚告诉他这是徐家的传统。


    “作秀嘛,博个好名声。”


    梁桉不做声了,如果是作秀,为什么记者都走了徐柏昇还不走。徐柏昇不是一向圆融善于伪装吗,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特立独行。


    于诚等了一会儿,喊:“小少爷。”


    喊了两声梁桉才回神:“嗯?”


    “要过去吗?”于诚问。


    梁桉沉默了稍许,说:“算了吧。”他身上衣服都脏了。


    他又往吊车上堆满的树干残枝看去,断面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扯断,树皮纤维就好像人的皮肤筋骨,叫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切身的疼痛。


    台风造成的破坏眼见远比耳听震撼,他问于诚:“于伯,我发现折断的都是高树。”


    “当然了,树大招风嘛。小少爷肯定也听过这样一句话。”于诚顿了顿,看向徐柏昇,说得意味深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有时候太过出挑不是好事。”


    梁桉也看过去,想起很久前的一个问题:“怎么徐家人名字里都带木?”


    “那自然是有用意的。”于诚隐晦地笑了笑,“按理说两辈人从的字不应该一样。据说徐棣夫人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是结婚时改过来的。”


    梁桉知道他说李杺:“那她原来叫什么?”


    “也是叫李欣,同音不同字。”


    梁桉若有所思,再去看徐柏昇,刚才徐家人拍照时徐柏昇被挤在最边,此刻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徐柏昇身材高大,力气看样子也很大,那种用竹条绑起来、立着有一人高的扫帚舞起来也毫不费力。


    梁桉却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加上刚才在墓园时的难过,内心里的冲动克制不住往上涌,他对于诚说:“于伯,从我账上捐笔钱出去,给市政做台风后绿化的经费。”


    于诚点头,又问:“要署名吗?”


    梁桉一向是不愿署名的,这次犹豫了一下,说:“署名,署我和徐柏昇两个人的名字。”


    于诚笑起来,还没应,他又说:“等一下。”


    他往窗外看,徐柏昇正将一捆树枝扎起来往环卫车上抛,做完之后他拍了拍双手上的泥,走去角落,似乎并不想引起注意。


    “算了。”梁桉说,“还是不署名了。”


    “好的小少爷。”


    梁桉没再说话,仍望着车窗外。司机朝于诚看,于诚对他轻轻摇头,让继续等着。


    徐柏昇走到街角一棵树下,梁桉从残存的几朵紫色花瓣分辨出那是棵紫荆花树。他看到徐柏昇拒绝了旁人递过来的伞,但是接过了一瓶水,拧开后大口大口地喝,随后仿佛被定住似的,动作停顿了好几秒,那张英俊的脸上便露出笑来。


    徐柏昇是英俊的,梁桉见到的第一面就这么觉得,梁启仁曾经跟他说过,不同人给别人的感受不同,也就是他们身上的气质,而气质的成因复杂,出生、环境、成长经历……


    徐柏昇身上具有身处高位形成的贵气,遇事宠辱不惊的静气,偶尔会展露睥睨众生的杀气,扯着嘴角假笑时又显露一分痞气。


    此刻所有的气质都汇聚成那一抹温柔的笑。


    “去公司吧。”梁桉按下按钮,暗色的车玻璃缓缓升起来,他对于诚说,“于伯,问问他们能不能多种点紫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0章 社交距离


    一滴雨水从叶尖坠落, 在徐柏昇的额头晕开一片冰凉,他抬起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棵紫荆花树的下面


    树干没被台风吹折, 但叶子和花基本零落了, 只剩孤伶伶的几朵。


    不过徐柏昇并不担心, 他相信这种顽强的植物很快又能绽放, 欣欣向荣。


    他喝完水, 回办公室换身衣服, 继续工作。


    再见到梁桉是周五的晚上,天空勾起极弯的一弧月,光辉浅淡朦胧。


    徐柏昇又是披星戴月而归,开车的时候在想,他见过最多就是滨港的夜, 好像都没怎么看过滨港的黄昏。


    公寓的电梯间旁停着一辆劳斯莱斯, 穿制服的司机还有穿中山装的于诚站在旁边。


    于诚看到徐柏昇主动上前,指了指车里,小声说:“小少爷睡着了。”


    徐柏昇看不清车里的情形, 但于诚说了,他有必要回答,于是顺嘴问:“怎么睡着了?”


    “太累了,每天开会看文件。”于诚依旧很小声, “比读书那时候用功多了。”


    徐柏昇一时语塞, 因为于诚脸上的表情既有些忧愁, 更多是骄傲, 恨不得向全世界宣扬梁桉工作多努力。但梁桉这几个晚上似乎都很晚睡,白天还要去上班,对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来说的确算是辛苦。


    徐柏昇又往黑漆漆的车窗看一眼, 问于诚:“怎么不叫他?他有起床气?”


    于诚说:“那倒没有,小少爷脾气一向很好的。”


    徐柏昇心想于诚这滤镜属实有点厚。


    司机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又迅速闭紧嘴,于诚看了一眼手表,似乎担心梁桉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徐柏昇于是发挥好心:“我来叫他。”


    于诚拉开车门,徐柏昇往里看,梁桉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没有反应。


    徐柏昇只好弯腰,上身探进去,同时喊:“梁桉。”


    他喊了两遍,梁桉的睫毛最先动了,徐柏昇看到他合起的睫毛好像两把羽扇缓缓张开,眼神迷蒙,好一会儿才像辨认出来是谁。


    “徐柏昇……”


    徐柏昇突然想,原来平光镜真的会放大眼睛。


    “干嘛啊……”梁桉头扭到另一边,毛茸茸的后脑勺对准徐柏昇。


    徐柏昇停顿几秒:“上楼再睡。”


    等了一会儿梁桉才转回来,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几点了?”


    徐柏昇看手表,然后告诉他时间,始终维持弯腰的姿势。


    梁桉坐起来,揉着眼,徐柏昇这才直起身,让开给他下车。


    坐电梯上楼时,徐柏昇就看梁桉的头在点,好像啄米的小鸡。


    小鸡还戴着眼镜。


    看来真是累了,顾不上会压红鼻梁。


    徐柏昇先是点点自己的眼睛,梁桉没明白,他才开口:“眼镜。”


    梁桉在轿厢里看到自己,才意识到他忘记摘,他累得手都不想抬,嘴唇不高兴地抿着,唇珠的弧度因此更加明显,幽怨地盯着徐柏昇在轿厢里的影子。


    回家换上拖鞋,梁桉反倒有了精神,站在窗前喝冰水,看夜空中的月亮。


    经历过台风洗礼的夜空澄澈高远,月亮隐藏大半,羞怯般只勾出一弧金亮的细边。


    徐柏昇说:“明天初一了。”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徐柏昇要说什么。徐柏昇想说什么从不直说,梁桉为回到家还要动脑子而不快,因此没好气地看过去:“是不是又要去吃饭?”


    徐柏昇体贴道:“你要是太累可以不用去。”


    梁桉抿掉嘴唇上的水珠,想了想说:“我很有合约精神的,不是要陪同你去必要的场合吗,再说我不想被人挑理。”


    徐柏昇道:“要挑也是挑我的理。”


    梁桉很奇怪:“挑你跟挑我有什么区别?”


    徐柏昇突然间沉默了,梁桉更加奇怪,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这是一方面,还有另一层原因是有限的几次接触里,他看出徐家人各个佛口蛇心,而徐柏昇有时圆融,有时做事又挺轴。他怕徐柏昇吃亏。


    梁桉问:“明天几点?”


    徐柏昇说:“明天是吃晚饭,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梁桉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徐柏昇开车去。


    梁桉先去街边咖啡店买咖啡,徐柏昇从车库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捧着一杯咖啡站在路边。偏西的阳光没正午那么强烈,但依旧温暖明亮,梁桉逆着光,发丝都被染成金色,仿佛担心徐柏昇没看到他,一直冲徐柏昇招手。


    徐柏昇开过去停在路边,梁桉发现不是之前那辆古董车,而是一辆黑色魅影,于是松口气。


    喝过咖啡还是困,梁桉望向西装革履精神十足的徐柏昇:“你昨晚几点睡觉的?”


    这几乎要成每日一问了。徐柏昇望着前方的路,告诉他:“2点。”


    “几点起?”


    “六点。”


    徐柏昇余光里,梁桉的身体往他侧,眼睛也睁大了,好像外星人似的打量他:“你真的不困?”


    徐柏昇嘴角微微往上翘,弧度含蓄隐晦,很难捕捉。


    梁桉泄气,后背跌回座椅:“我现在能理解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徐柏昇打了个转向,车子往山上开,他慢条斯理地安慰人:“你的长处也很明显。”


    梁桉刚刚闭上的眼又迅速睁开:“我的长处?”


    “比如你早饭午饭不吃,也不饿,一年下来要节约很多粮食。”


    梁桉深呼吸:“徐、柏、昇。”


    他喊徐柏昇的名字,音色是柔润而清亮的,令徐柏昇想到形美味甘的明前龙井,但语速放缓,有种不爽的警告在。


    徐柏昇不说话了。


    往常独自开车,徐柏昇总觉得上山这段路弯多难行,天也常被高树遮挡而晦暗无光。大约台风过境天空晴朗,树叶也叫雨水刷成新绿,一切都明快地令人心胸开阔。


    就连时间的流逝似乎也加速了,徐柏昇觉得他比计算得要更快抵达,而当他下车时发现,其实并没有,只是他的错觉。


    晚饭吃中餐,梁桉大概是饿了,吃得比平时多,有道龙趸汤里撒了葱花,徐柏昇往他看,梁桉面色平常,没有挑出来,直接喝了。


    长辈的问题他都能得体地回答,有他在的饭桌,气氛都好了不少。


    但今天看似融洽的氛围里又有些许不同,徐棣和李杺明里暗里试探,直指梁桉的股份。


    徐棣早前问过徐柏昇,徐柏昇明确告诉他梁桉的股份跟自己无关,徐棣似乎并不放心。


    李杺原先只是将梁桉视为一个礼貌可心的晚辈,因为没有威胁,所以叫人放心,当这个晚辈突然继承股份,一切就都变得不同,她担心梁桉和徐柏昇联手,会成为徐柏昇的助力。


    梁桉比徐柏昇料想中要聪明得多,当徐棣关心他在梁氏工作情况时,他烦闷地说:“比我想的累多了,真的每天都怀念度假的时候,不信舅舅问柏昇,我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


    他俨然把自己包装成没有上进心的无害小绵羊,徐柏昇顺势说:“的确,一直睡到下午。”


    梁桉朝他看,众目睽睽之下,冲他隐晦地夹了一下眼睛,又笑吟吟地说:“所以外公和舅舅好厉害,管理公司实在太难了,我觉得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李杺语气松下来:“你有股份,等着吃分红就好,何必自己那么辛苦,再说有柏昇,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徐柏昇表现出宠溺的模样,表示李杺说得对,梁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桉回以徐柏昇甜甜的笑,然后宣布:“再过段时间,我要休假。”


    李杺立刻向他推荐冷门小众但景色很好的地方。


    徐昭吃饭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最后才对徐柏昇提起一个项目,问他进展。


    徐柏昇应答,梁桉安静地听,项目应该进入尾声,徐柏昇无论框架还是细节都很熟,肯定倾注了不少心血。


    徐昭听完沉默,表情明显是有话要说,众人停下筷子。管家双手捧着托盘过来,梁桉看过去,柔软的丝绸料子上是一个紫檀手串。


    徐昭拿了在手里把玩,紫檀颗颗细腻油润,他苍老的手指不紧不慢拨弄,动作停下时说:“这个项目后续涉及到官员的打点,你舅舅更合适。”


    对面的徐棣露出得胜的笑:“柏昇年轻,劲头足,是好事,但跟市政那帮老油条打交道还是嫩了点,商场上不仅要拼实力,也要靠关系。”


    徐柏昇的心在下沉,他知道这是徐昭对他的敲打。


    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怒和不服,随后露出假笑,对徐棣说:“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舅舅学习。”


    徐棣得色更盛,趁机对徐昭说:“最近木棠来公司,进步很快,帮我不少忙。”


    李杺连忙帮腔:“毕业了就不是学生了,木棠长大,懂事了很多。”


    徐昭露出赞许的神色。


    李杺便高兴地给徐木棠夹菜。


    自从梁桉来了,徐木棠就坐到了对面,昂起下巴,希冀的目光投向梁桉,渴望得到他的注目。


    徐柏昇余光里,梁桉还在低头吃饭,仿佛对徐家的明争暗抢置若罔闻,置身事外。


    徐柏昇突然感到胃部在痉挛。


    是因为呕心沥血的项目被夺吗?徐昭这么做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风头太盛,徐昭都会通过这种方式向他发出警告。


    告诉他,不管什么时候,他徐柏昇顶头都有个日在压着他。


    徐柏昇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心里被堵得严严实实,他沉默地看着对面齐整的一家三口。


    突然,他感觉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徐柏昇转头,见梁桉正一眨不眨地在看他,又垂眼往他面前的盘子里看。


    徐柏昇于是也低头,发现梁桉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夹了一个奶黄酥。


    梁桉靠过来,在徐柏昇觉得稍显亲密的距离,用徐柏昇认为过于亲昵的语气,小声说:“我觉得这个好吃呢,你尝尝。”


    听起来好像在哄他似的。


    徐柏昇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梁桉问,他眼神告诉徐柏昇,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外皮很酥,内陷不仅有奶酪,还加了糖,在徐柏昇看来有些太甜了,他说:“好吃。”


    随后就看见梁桉的脸上露出笑容,令徐柏昇想起新年夜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区,滨港上空绽放的烟花。


    似乎猜中徐柏昇的喜好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梁桉露出骄矜的表情,眉目间神采飞扬,好像在说:“我就知道。”


    不过梁桉很快笑不出来。


    徐昭让他们晚上住下,徐柏昇说是。


    等徐昭走了,梁桉跟着徐柏昇上楼,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徐柏昇,”他拽住在前面带路的徐柏昇的衬衫,压低声音,“我们不会要住一间房吧?”


    徐柏昇站在高一级的木楼梯上,缓缓转过身。


    “我们是合法的婚姻关系。”他垂眸看着梁桉,露出在梁桉看来虚伪十足的假笑,“所以恐怕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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