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桉目瞪口呆。
徐柏昇低头, 梁桉随他看去,才发现他还拽着徐柏昇,太大力, 把徐柏昇的衬衣从裤子里拽出了一角。
梁桉松开手, 眼睛盯着徐柏昇, 很想立刻从楼梯上下去。
一楼的客厅传来李杺对工人的训话声, 似乎是嫌燕窝炖得不好, 梁桉进退维谷,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徐柏昇往上走。
徐柏昇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梁桉好像做贼一样闪进去,背靠门板,姿态戒备地和徐柏昇大眼瞪小眼。
徐柏昇先发制人:“我提醒过你可以不用来。”
梁桉瞪他:“你也没说要住在这里。”
徐柏昇盯着他看:“我跟你说,你就不来了吗?”
梁桉叫徐柏昇问住, 说不出话。
徐柏昇脸色不虞, 仿佛梁桉认定跟他同处一室如洪水猛兽。梁桉看出来了,原地做了个深呼吸:“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我好有心理准备。”
徐柏昇不再看他, 转头往卧室里面走:“现在准备也来得及。”
靠近门口的先是洗漱间,然后就是卧室,梁桉跟进去,除了衣柜书桌就只有一张大床, 一览无遗。
徐柏昇站在书桌前, 沉默地低头摘袖扣。
梁桉往铺得整齐的床铺看, 目光随后移向墙上开的那两扇窗, 圆弧顶,没有拉帘,他研究跳窗的可能性。
但窗外墨黑的树影叫他有些害怕,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也比楼下更低,他下意识往徐柏昇走近,轻声喊:“徐柏昇。”
徐柏昇朝他看来,他的脸落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比树影更深重,似乎也更寂寥。
梁桉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许跟徐柏昇睡在一张床上没那么不能接受,他问:“你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
徐柏昇沉默,只是深深望着梁桉,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两人对望了一眼,徐柏昇走过去开门。
是李杺。
李杺立刻察觉到房间里气氛不对,笑问:“怎么了?”
徐柏昇也笑,语气不是很好地反问李杺:“有事吗?”
李杺往梁桉看了一眼:“梁桉第一次住家里,缺什么告诉我,我叫人准备。”
梁桉走过去和徐柏昇站在一起,手背碰到了徐柏昇的,冲李杺笑:“谢谢舅妈。”
李杺客气两句,正要走,徐柏昇说:“对了,梁桉不吃葱。”
“梁桉不吃葱?”李杺责怪徐柏昇,“怎么不早说,我去让厨房注意。”
等李杺走了,徐柏昇关上门,梁桉才说:“其实也可以吃。”他自己都忘记晚饭吃到葱了。
徐柏昇心道可以吃不等于喜欢吃,就像梁桉松口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不代表心甘情愿,而他也不愿强人所难,于是拿出早想好的方案:“你睡床,我睡地板。”
徐柏昇走向衣柜拿出了床褥铺在地上,超强的执行力堵住了梁桉张开的嘴。
梁桉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白天睡多了,又是在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紧张。
他轻轻翻了个身,看向背对着他、睡在床外侧的徐柏昇。
黑暗中,徐柏昇腰间搭着一条毯子,侧影好像起伏连绵、棱角分明的山脉。
梁桉的目光从山脉的一头滑到另一头。
不知道徐柏昇有没有睡着。
梁桉觉得他没有,因为现在还没到2点,于是小声喊:“徐柏昇。”
徐柏昇的确没睡,在梁桉一出声就睁开眼,眼珠漆黑晶亮,等了一会儿,梁桉喊第二遍,徐柏昇才动了,只转过头,身体还维持朝向门,声音也算不上柔和:“什么事?”
“你锁门了吗?”梁桉往床边挪,声音轻得好像三更半夜要做坏事的猫。
“锁了。”徐柏昇说,虽然他觉得徐家人应该不至于不敲门就进来,但以防万一。
刚才徐柏昇去洗澡,梁桉看过一圈,卧室里几乎没有徐柏昇的个人物品,可见他并不常住,也没有倾注多少感情。
梁桉又喊一声:“徐柏昇。”
他声音里传递出的“我有话想说”太明显,徐柏昇勉为其难地将身体也转过来,面对他。
梁桉扒着床沿,头和脸探出来:“地上硬不硬呀?”
徐柏昇没有回答,梁桉便继续说:“下次如果回我家,你睡床上,我睡地板。”
说完梁桉突然沉默,徐柏昇在这安静的空气里嗅到一丝沉重,梁桉很快再度开口,声音变得沉闷:“还是不要回去了,就算回去也不要过夜。”
徐柏昇没问原因,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梁桉翻过身,仰面冲向天花板,有一会儿没出声,徐柏昇看着他露在床外面的后脑勺,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听他又翻回来,问:“今天晚上不用看股票吗?”
“今天周末,休市。”
“哦……”梁桉欲言又止,往徐柏昇凑近一些,“那个项目……你忙了多久?”
徐柏昇明白了,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答:“没多久。”
梁桉已经学会在什么时候要反着听徐柏昇的话,那就是很久了。
倾注心血的项目拱手让人,除了最开始徐柏昇流露出一些情绪外,他都没有再表现出任何起伏。梁桉好奇:“你不会生气吗?”
他又往床外探出一点,自上而下、努力分辨徐柏昇的表情。
卧室的灯关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徐柏昇只拉了纱帘,还留了一盏脚灯,在微薄的光亮里,梁桉勉强能看清他的脸。
可惜徐柏昇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也没有回视梁桉,一直盯着床脚:“会,但我能控制,因为愤怒并不能改变什么。”
梁桉听出这几句话里压抑的情绪,心里不是滋味:“那你会想报复吗?”
徐柏昇仿佛诧异,目光终于投向梁桉,像往常那样反问:“你会吗?”
梁桉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好像灵光一闪,他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一直负责的项目被抢,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会理论,会气愤,但报复……”他顿了顿,“应该不会吧。”
梁桉去看徐柏昇,徐柏昇回避了他的视线,只是借光看一眼手表,然后问:“你怎么还不睡?”
梁桉撇嘴:“我就要睡了,但我怕我明天起不来,你记得叫我。”
徐柏昇道:“我明天会起很早。”
“干什么?”
徐柏昇不太情愿地告诉他:“跑步。”
“跑步吗?”梁桉有些兴奋,想了想,“我也要跑,你叫我。”
他身体往外探更多,整个上身一多半都悬在床外,徐柏昇担心他随时可能掉下来,只得嗯了一声。
梁桉又喊:“徐柏昇。”
大概五感也会此消彼长,光线压抑了视觉,徐柏昇的听觉就变得敏锐,他发现他能从梁桉的声音里分辨出他的情绪,这声音里的情绪是不满。
他深呼吸:“知道了,我会叫你,梁桉。”
梁桉满意了。
徐柏昇不再管他,翻身面冲门口:“我要睡觉,你别吵了。”
说完床上的人就没了动静,很快,徐柏昇感到后背一沉,手往后探,摸到一个枕头。
他抬手又把枕头扔回了床上。
不知碰到了哪里,梁桉发出惊呼,徐柏昇立刻后悔,毕竟是戴最轻的眼镜都会在鼻梁压出印子的小少爷,谁知道比豆腐还软的枕头会不会在他身上磕出伤疤,他可不想半夜送小少爷去医院。
枕头又扔了下来,正中徐柏昇的怀里,随后传来刻意翻身的动静,梁桉原话奉还:“我要睡觉,你别吵了。”
徐柏昇静静坐在黑暗里,看着梁桉的背影,又越过那道背影去看纱帘外朦胧的夜。
他一动不动,如一尊英俊的雕塑,不知道过去多久,梁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梁桉睡着了。
看似警惕,实则对徐柏昇根本毫无防备。
徐柏昇晦涩般笑了一下,他把怀里的枕头拿开,躺下,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2章 叫醒服务
逢山开道, 遇水搭桥,徐柏昇在商场上难逢敌手,也鲜有败绩, 叫梁桉起床绝对算他遇到过的最大障碍。
于诚说得没错, 梁桉是没有起床气, 他纯粹起不来。
梁桉前一晚换了睡衣, 一套徐柏昇没穿过的睡衣, 灰色, 徐柏昇目测应该比他的尺码大了两号,宽大的领口遮不住雪白的脖颈和往两侧延伸的锁骨,衣摆因为睡觉姿势不太老实而卷到了腰上。
徐柏昇深呼吸,闭上眼,告诉自己非礼勿视。
他两根手指捏住轻薄的被子往上拉, 直到盖住脖子只露出那张脸,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提高音量。
“梁桉,起床了。”
梁桉眼睛睁开稍许, 似乎十分畏光又立刻闭上。
“起床。”徐柏昇像个严厉的教官。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身底,两瓣屁股朝向徐柏昇:“让我再睡五分钟, 就五分钟, 求你了……”
徐柏昇跟被定住似的, 半晌, 僵硬地转身去浴室洗漱,出来后梁桉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此刻已经六点二十,在徐柏昇的计划里, 他应该下楼并且热身结束准备开始晨跑,规划被打乱叫他有些不快,然而徐柏昇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何况他答应过要叫梁桉起床,人得重诺。
几秒的时间,他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叫醒梁桉的N种方法,然而可行得并不多,因为梁桉太娇气,一切与暴力沾边的都不可取。
徐柏昇看到梁桉放在枕头旁的手机,他拿起点了两下,不出意料设了密码。梁桉的脸朝下顽强地埋在被子里,徐柏昇便不太温柔地捏起他的拇指,按在了屏幕侧边的金属键上。
手机成功解锁,徐柏昇找到闹钟,发现梁桉在工作日设了一长串,粗略扫有七八个,间隔为两分钟。徐柏昇感到好笑,设定了一个一分钟后的闹钟,随后弯腰将手机搁回枕头。
一顿,他又伸手将手机拿起,放远了一些,免得突然响起的铃声震伤到小少爷娇贵的耳膜。
晨光穿过层叠的枝叶百折不挠地照进房间,轻柔地抚摸梁桉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徐柏昇站在床边,耐心等候。
闹铃响第一遍时床上的人毫无反应,第二遍梁桉才动,熟悉的音乐触发条件发射,徐柏昇看到他伸手到处摸索,因为手机放得远,不得不抬起身体,按断后垂头坐在床上,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徐柏昇无情地说:“起来上班了。”
梁桉抬头看来,眼神里满是幽怨,掀开缠在身上的被子,双脚软绵绵踩在地板,往洗漱间走。
徐柏昇看着他从自己眼前飘过,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剪短了的头发不服气得翘着一绺,皮肤白得好似最名贵的珍珠。
徐柏昇在想他什么时候能发现。
徐柏昇走到窗前用力往两边拉开纱帘,为阳光的进入减少最后一层阻碍,随后就听梁桉在身后喊:“徐柏昇!”
他嘴里塞着牙膏所以声音含糊不清,怒意却清晰地传递出来,徐柏昇转身的同时勾起一抹假笑:“早上好,小梁董。”
两人在徐家后头的花园跑步。
花园铺着防滑的卵石,并不适合快跑,因此徐柏昇打算训练耐力。
他少有地摘掉手表,换上记录心率和配速的电子表,并充分热身,却忽略了新增的干扰项。
“——徐柏昇,这是什么花?”
梁桉刚跑没多久就突然停下,新奇地伸长脖子去看灌木后面半人高的花,然后问徐柏昇。
徐柏昇停下来,维持原地摆臂跑动,告诉梁桉那是美人蕉。
“哦,美人蕉。”
入夏后太阳升得快,清晨的阳光已有些强烈,梁桉抬手搭了个棚遮在眯起的眼睛上面:“好漂亮啊。”
“快点。”徐柏昇催他,等梁桉赶上来后继续往前跑。
没多久,梁桉又停下,重复刚才的问题。
“徐柏昇,这是什么?”
俨然把徐柏昇当成百科全书。
徐柏昇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花匠就在附近,徐柏昇可以叫人过来,这是最快捷高效得到专业解答的方法,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用手机拍照自己查。
相机不小心拍到了梁桉的手,徐柏昇犹豫了一下,点删除,叫梁桉把手拿开,重拍了一张没有遮挡的照片,上传到识别软件里。
等待加载的那几秒,徐柏昇抬起头,梁桉摸完了花又靠近去嗅闻香气,脸颊便和薄红的花瓣撞在一处,徐柏昇的注意力本该在那不认识的花上。
他想,当梁桉和任何一种花站在一起,别人的注意力都会在他身上。换做其他人也不会有区别。
结果出来了,徐柏昇告诉梁桉,梁桉像刚才一样小声重复花名,然后凑过来在徐柏昇手机上看介绍。
阳光和花香在他身上糅合在了一起,刺激徐柏昇敏锐的嗅觉细胞。
徐家花园广阔深远,宅子后一大片都是,望不见头,往里跑树多花少,各个粗壮浓荫如盖,混杂出浓郁的植被气息。梁桉大多没见过,徐柏昇告诉他是徐昭从国外运过来的,花了很多心思培育。
其中不少属于海关管制的品类,但对徐昭来说不是问题。
梁桉奇怪:“干嘛不种紫荆?”
徐柏昇面露嘲色:“大概因为到处都是,太廉价,所以入不得贵眼。”
梁桉道:“我就喜欢。”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那你很有品味。”
梁桉学他假笑:“谢谢。”
他们出来半个多小时,跑跑停停,到最后变成漫步,刷新了徐柏昇的最低配速。梁桉每隔一会儿就要喊徐柏昇的名字,和树梢盘旋的鸟叫声一样叫人分心。
徐柏昇脸不红气不喘,梁桉有些出汗,脸色比刚睡醒时红润。
他往大宅方向频频回望,徐柏昇知道他累了,便提出返回,梁桉很高兴地说好。
刚从林子里出去,就看见徐木棠。
徐木棠穿着马术服和及膝的马靴,正东张西望,见到他们后快步走过来,对徐柏昇说:“我听工人说大哥你带梁桉出来跑步了。”
徐柏昇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吗?”
徐木棠踌躇了一阵:“我打算去骑马,你……你们想去看看吗?”
徐柏昇的手忽然搭在了梁桉的肩膀上。
梁桉往他看了一眼。
徐木棠继续说,这回是直接对梁桉:“你可以看看我的马,它很乖的,如果你不敢骑,我可以带你骑。”
徐柏昇很大方,问梁桉:“你想去吗?想去就叫木棠带你去。”
不知道是不是梁桉的错觉,他感觉徐柏昇搭在他肩上的手变沉了。
梁桉于是往徐柏昇靠,半边身子挨在徐柏昇怀里,笑着说:“我还是循序渐进,跑步就够了,骑马太激烈,不适合我。”
徐木棠难掩失望,而梁桉肩上的手又恢复原先的重量。
他们在大宅吃过早饭才走,下山的路还是徐柏昇开车,梁桉中途睡着了,徐柏昇开到公寓楼下,停在车库里,等了一会儿才把他叫醒。
梁桉上楼接着睡觉,所以午饭是徐柏昇一个人吃的,因为早上消耗得不多,所以徐柏昇吃得很少。
新一周,徐柏昇去徐氏寰亚,原先负责的项目被徐棣拿走,他工作负担没那么重,比平时提早下班,搞得茶水间里的话题风向都变了。
徐柏昇没理会,开车路上补了一场滨港的黄昏落日,也罕见地比梁桉更早回公寓。
这天夜里,周琮彦发现徐柏昇异常凶猛。
那边刚收盘,徐柏昇就接到了周琮彦的电话。
“呜呼,太爽了,真他妈刺激!”周琮彦过去两个小时的心跳比陡升陡降的K线还要激烈,说话时声音还因此而颤抖,“我都能猜到明天的新闻会怎么写!”
徐柏昇没出声。
周琮彦从激动中平复,再次确认徐柏昇有点不寻常,这种凶悍不要命的收割机风格他只在刚开始见识过,后来徐柏昇的钱越来越多,风格趋稳,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徐柏昇这是实话,他回来前的确心情不畅,但今晚赚得够多,足以抵消。
周琮彦却不信,也只敢对着空气撇嘴。
周琮彦出身酒店世家,不过只是他那风流父亲众多外流精子中的一个,不愿过手心向上问人要钱看人脸色的日子。徐柏昇对人防备心重,喜欢单打独斗,周琮彦缠了他好长一段时间,徐柏昇才同意带他操盘,但也并非完全交付信任,更多是因为很多事情不方便露面,需要一个人站在前台,就比如梁桉查到的那两家投资机构,还有徐柏昇正筹划上市的一家科技公司。
“我刚打电话给经纪让他帮我把那个岛买了。”
周琮彦丝滑地切换话题,他看上南太的一座岛很久了,听说他那个所谓大房长子、从小优秀的大哥也想买那个岛,心里暗暗憋着一股劲,终于被他捷足先登,于是十分得意。
“什么时候去我岛上玩玩?”
徐柏昇没什么感情地说:“没空,你自己去吧。”
周琮彦在电话那头翻白眼,心道徐柏昇这人真没劲,光赚钱不花钱,难道带进棺材里吗?哦不对,徐柏昇也是花的,他执着于买劳斯莱斯,滨港的上流人开始笑他只挑贵的,没品位,但徐柏昇一辆接一辆地买,流言蜚语在绝对的财力面前闭上了嘴。
但徐柏昇为什么只买劳斯莱斯,也渐渐成为了未解之谜,周琮彦问过,他绝口不提。
周琮彦觉得徐柏昇不是个奢靡的人,比如他戴的手表就是百达翡丽一个冷门款,这么多年一直没换过。
徐柏昇想挂电话时,周琮彦慌忙叫住他。
“那个……”他欲言又止,“梁桉在家吗?”
徐柏昇正走到楼下,穿过客厅去厨房。
他注意到岛台上咖啡机的电源灯亮着,空气中漂浮淡淡焦苦香。
“在。”
周琮彦仿佛难以启齿:“梁桉他……还是以前的号码吗,是不是换了?”
徐柏昇不满周琮彦的曲折迂回,皱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琮彦只好告诉他:“很久以前,他帮过我一个忙。”
至于当时的情形,对周琮彦来说算是人生耻辱,因此不愿再提,只对徐柏昇说:“梁桉可能不记得了,可我一直没忘,这次他回来我想请他吃个饭正式道谢,我没其他意思,就是纯粹感谢!
我给他发了信息,他没有回,你帮我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如果他想来我的岛度假,我也绝对欢迎!”
“总之,柏昇,是朋友你就一定要帮我问!”
徐柏昇被架在那里,没办法,只好答应。
徐柏昇并没有机会问梁桉,他早出晚归,跟梁桉的时间正巧错开,就算都在公寓,也是各自呆在书房,偶尔梁桉会来敲门问他问题或意见,徐柏昇都是等人走了才想起周琮彦的嘱托。
几天后的晚上,徐柏昇在车库看到梁桉从车上下来。
不知道谁先看到谁,总之是梁桉先打招呼。
徐柏昇走过去时,司机也下车,问梁桉后备箱的东西怎么处理,梁桉让他看着办。
司机面露难色,光看包装就知道很贵重。梁桉不在意道:“你有用就自己留着,没用送人也行。”
司机这才带着喜色说谢谢小少爷。
后备箱关上前,徐柏昇扫了一眼,里面放了一个圆形礼盒,包装得很精美。他觉得不是梁桉自己买的,因为梁桉买东西不会只买一个。
等电梯时,徐柏昇闻到了梁桉身上淡淡的酒气,不重,好像过熟的水果散发出的浓郁香气。继而,徐柏昇发现他的穿着也与往日略有不同,没平时去公司那么正式,外套是Balmain的小西装,垫肩,短款,腰收得很窄,还搭配了一枚亮闪闪的胸针,依旧没有戴耳钉。
电梯来,徐柏昇绅士地让梁桉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像是随口问:“晚上有饭局?”
梁桉背靠在轿厢壁上,似乎是有些累了,朝他看一眼:“是啊。”
往常总是梁桉话多,今天就只有这两个字,叫徐柏昇纳罕。
然而刚才那句已属多余,所以徐柏昇没有再多嘴问下去。
不过提起饭局,他终于记起周琮彦的拜托,于是问梁桉:“你换过手机号?”
“没有啊。”梁桉想了想,“我有两个手机,以前的那个存了很多照片,偶尔会看一看,不过用得没那么频繁。”
徐柏昇了然,难怪他没看到周琮彦的信息。
“怎么了?”梁桉问。
“你认识周琮彦吗?”
“谁?”
“周琮彦。”
梁桉想了几秒:“没印象。”
徐柏昇剩下的那句“他想请你吃饭”便咽了回去,说:“不认识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周琮彦:我谢谢你
明天见[玫瑰]
第33章 月下对酌
既然徐昭觉得他风头过盛, 徐柏昇索性收敛锋芒,在董事会上与徐棣意见相左也主动退让,不再加班至深夜, 好几天都遇见了滨港的黄昏。
滨港的黄昏之于夜景有其独特的美。
海德大街西侧是梁氏所在的中环广场大道, 繁华宽阔寸土寸金, 也是跨国公司和内外资银行的聚集地, 东侧则是一条小街, 被两边老旧的居民楼压挤成窄窄的一长条, 从这头到那头没有遮挡,视野尽处是起伏的青山。
落日就悬在那青山之上。
晚霞将整个滨港都映红了。
徐柏昇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不想开就随便停在哪里然后去搭叮叮车,在叮叮的进站声里短暂放空。
路过高不见顶的摩天楼,转眼又到市井气息浓郁的烟火巷, 下了车到路边的排档点一碗分量十足、香气浓郁的牛杂粥, 坐在临时搭的桌子旁,吃饱喝足再回公寓。
然后意外和梁桉相遇。
有时梁桉是清醒的,会自己下车, 有时他在车里睡觉,于诚和司机站在外面,看见徐柏昇就好像看到救命稻草。
徐柏昇叫醒已经颇有经验,用自己的手机设定闹钟, 再调成梁桉的同款铃声, 响没多久梁桉就自动醒来, 迷糊一段时间再对徐柏昇进行抗议, 通常是从电梯出来徐柏昇开门、电子锁对他们说“欢迎回家”的时候。
但有几次遭遇困难,梁桉半阖的眼睛蕴着疲惫的水色,似乎真的累到极点, 叫徐柏昇不忍下手。
回公寓,梁桉通常先去倒杯红酒或泡杯咖啡,前者助眠,表示他很快睡觉,后者代表他还要熬夜,徐柏昇也会去冰箱拿一瓶冰水,喝水时听梁桉说正在负责的那个项目。
徐柏昇通常不会主动给出意见,但如果梁桉询问,他也不会有所保留,然后得到梁桉专注的聆听和一句笑眯眯的感谢。
他斗志昂扬的模样,将徐柏昇内心的失意抚平了些许。
这天晚上徐柏昇去庙前街,摊贩都快认得他,毕竟开劳斯莱斯穿西装来吃路边摊的可不多见,徐柏昇今天吃的是香蕉饼,一种滨港本地特色小吃,其实就是调好的面糊在机器里压出香蕉的形状。
但跟小时候的记忆相比,少了香蕉天然的糯,多了人工的甜,他决定避雷,下次不去了。
但其实也避无可避,因为就像整座城市,卷入时代高速发展的轨道,经过人力的雕琢,很多地方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这一次车库旁没有车,徐柏昇一路走去按电梯,轿厢从顶楼往下运行,传来微弱的机械噪声,到了之后,徐柏昇正要进去,旁边开过来一辆白色幻影。
梁桉从车上下来,高举右手冲徐柏昇挥舞,嫌不够,又喊他名字。
“徐柏昇!徐柏昇!”生怕徐柏昇没听见还喊了两遍,喜悦之情通过空气传导到徐柏昇的耳膜。
徐柏昇踏出的右脚又收回来。
梁桉下车后没有立刻关门,从敞开的车门里,徐柏昇看到了后座似乎放着一大束花,夸张到几乎将半边座位占满。
司机的话证实了:“小少爷,这花……”
梁桉说:“处理掉。”
他顿了顿,又皱眉:“车里香味太浓了。”
司机这回没有犯难,直接说:“好的小少爷,我知道怎么做,我明天换一辆车来。”看样子驾轻就熟,叫徐柏昇猜想这不是第一次。
梁桉又看回徐柏昇,大概是天气热了,他把外套脱了挽在臂间,露出里面珍珠白的衬衫,电梯间的顶灯照着他的脸,兴高采烈直白地写在上面。
徐柏昇挑着眉毛看他,不等问,梁桉就先忍不住:“项目做成了!”
前几次聊天时徐柏昇就猜到了,当时梁桉已经表现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但谨慎地克制着没有半场开香槟。
徐柏昇牵起唇:“那恭喜你。”
梁桉唇角也往上翘,今天的发型很精致,用发蜡往上松松地拢着,一天下来也没散,眉目间神采飞扬。
徐柏昇在光亮似镜的厢壁里看着他。
进门后,梁桉问徐柏昇要不要喝一杯。
“我给你的酒柜补货了。”喝了徐柏昇那么多酒,梁桉不好意思,明亮的眼睛看着徐柏昇,“尝尝我挑的酒。”
这样的邀请大概没人能拒绝,徐柏昇也不是例外:“你想在哪儿喝?”
梁桉指了一下落地窗,是上次台风天徐柏昇和他一起盘腿坐在地毯喝酒的位置,然后就去拿酒和杯子。
梁桉拿了两瓶酒,一瓶是法国波尔多的红酒,赤霞珠和梅洛的混酿,还有一瓶是梁启仁留给他的新西兰农场自产的酒,白葡萄长相思,每年只有1000瓶左右,拿来送人或自己喝,不在市面上销售。
他走回客厅,徐柏昇已经把两张单人沙发调转方向推过去,临窗,正对外面的夜景。
梁桉在其中一张沙发坐下来,徐柏昇坐在了另外一张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圆形的玻璃矮几。
梁桉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徐柏昇,碰杯后有些急切地一饮而尽。
徐柏昇先浅尝了一口,随后也扬起脖颈喝光了。
开头的三杯都是这样,谁也没说话,较着劲儿似的拼酒,直到梁桉停下,被酒精熏红了的眼睛笑眯眯望着徐柏昇:“看不出你酒量很好嘛。”
徐柏昇转着空杯淡淡地笑,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这些就是小甜水。
梁桉说他大言不惭,又好奇地睁大眼:“该不会你酒量也是天生的吧。”
徐柏昇掀起眼皮往梁桉看,慢条斯理回答他:“有一项天赋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了,小梁董,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知道为什么,梁桉很喜欢徐柏昇这样叫他,梁公子或者小梁董,虽然徐柏昇没有在笑,但梁桉同样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好心情。
他想了想,试探问:“听说你公司要上市?”
的确快上市了,周琮彦已经准备赴大洋彼岸敲钟,正在从头到脚置办行头,徐柏昇依旧隐身幕后。他朝梁桉虚虚举杯:“梁公子这么关注我。”
那股兴奋的劲儿缓过去,梁桉速度慢下来,小口啜饮,不急不慢,就着窗外浓稠旖旎的霓虹灯光,任酒液在唇齿舌喉之间浸润流淌。红酒中淡淡的果香好像他亲手摘取的果实,不仅是能在公司立威的资本,更多是付出得到回报的满足。
徐柏昇如往常般话少,梁桉从他的沉默里嗅到一丝不寻常,他偏头悄然打量。
喝酒讲氛围,所以两个人谁都没有开灯,仅有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徐柏昇五官的轮廓从侧面看更加立体,或者说锋利,尤其是鼻梁和下颌,好似挺拔的山峰和坚实的山麓。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昏暗的光影为他原本的面具又覆上一层,将重重心事掩藏。
梁桉心跳陡然加快了,在那一瞬间产生难言的冲动,他想要揭开徐柏昇的面具,了解徐柏昇的心事。
他从来怎么想就怎么做,酒意正酣,于是一只胳膊架在扶手上,侧过身体面对徐柏昇,轻轻喊:“哎。”
徐柏昇转头。
被酒润过的声线软软的,梁桉叫他名字:“徐柏昇。”
徐柏昇露出疑惑的眼神,不知道是疑惑梁桉喊他做什么,还是疑惑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转过头,梁桉还要喊他名字。
梁桉好像真的很喜欢喊他名字。
梁桉又从正面打量了一会儿,才说:“你最近在公司是不是不顺心?”
徐柏昇表情不变,也没有说话。
梁桉继续说:“我不是故意打探,只是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什么事不重要。”梁桉很执着,“你是不是不开心?”
徐昭只关心成败,徐棣向来冷嘲热讽,没有人问过徐柏昇开不开心,包括徐柏昇自己。
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当然不会有答案,徐柏昇沉默。
梁桉感觉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刚才喝酒喝太急,他继续问:“你不开心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还要每天听他说,假装无事发生地给他出谋划策。
徐柏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静了片刻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酒,这才抬起眼睛看梁桉,梁桉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沙发,越过了一半茶几,意外地离徐柏昇很近了,近到他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徐柏昇一向不会、更不擅长向别人吐露心事,这次破了例:“谁都有高峰和低谷,我也谈不上不顺心,公司的事静观其变,何况祸福两面,我反而有更多的时间投入股市。”
说完他扯起两边嘴角,露出梁桉熟悉的假笑。
梁桉盯他一会儿,退回安全区域,抬起腿,双脚赤足踩在柔软的沙发面上,问:“那赚了很多吗?”
徐柏昇含蓄地点头:“够再买几台车。”
梁桉喝了一口酒,闻言笑得呛住,捂嘴看徐柏昇:“我没见过像你这样喜欢买车的。”
他又一次问:“你为什么喜欢劳斯莱斯?”
徐柏昇说:“因为最贵。”
徐柏昇答得很快,咬字明明轻但掷地有力,叫梁桉愣了一下,转过扭着的身体去看窗外,片刻后又去看徐柏昇:“总之你以后遇到事,记得告诉我。”
徐柏昇朝他偏头,是疑惑的表情,梁桉便说:“因为我们是……”
他寻找着妥帖的词语,无意间看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色下闪出柔润的银光,自己都没有察觉地笑了一下,然后对徐柏昇说:“我们是partner啊,就是合作伙伴的那种,我有事会求助你,所以希望你有什么事我也能分担。”
梁桉说得很真诚,无论神情还是语气,他的眼神柔软却坚定,不容徐柏昇拒绝。徐柏昇想提醒他,partner其实更多指代亲密无间的伴侣,但他没有说,只是倾斜酒杯和梁桉碰了一下,也未置可否。
“徐柏昇,快看,有烟花!”梁桉指着一个方向。
滨港一般只有圣诞新年或一些重要场合才会在码头上方燃放烟花,徐柏昇每晚远眺,很少见过。
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梁桉兴奋地猜测:“可能有人求婚。”
他借着这个由头再次跟徐柏昇碰杯,水晶杯声音脆亮,梁桉的嗓音亦然,他对徐柏昇说:“祝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梁桉许下心愿,徐柏昇淡声附和:“心想事成。”
梁桉喝着酒,凝望烟火散开后的天空,有星也有月:“明天的朝霞一定很漂亮。”
徐柏昇歪头看他。
梁桉神秘地笑:“经验之谈,不信你明天早上看。”
徐柏昇不置一词,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梁家农场的这款长相思意外不错,余味里带着浓郁奶香,难怪梁桉会喜欢。
他抬起头,看到闪亮的灯火从山顶一直蔓延到海面,如同倒悬的银河,斑斓璀璨,织罗出一网宏大奢靡、虚幻又冰冷的金钱梦。
和徐柏昇之前无数次看到的没有不同。
然而好像又有所不同。
视线的聚焦拉到近处,停在了面前的窗户上,滨港的夜景尽数缩映在玻璃中,梁桉坐在其间,哪怕曲腿盘坐也是漂亮的,与满城灯火融为一体。
梁桉是美丽的,好像滨港的夜景,见到的第一眼就如浪头劈身盖脸,带来强烈而直白的冲击。
看久了还会发现,他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那股恬静贵气。
他小口啜饮着酒,微眯着眼,踩住沙发的脚趾张开了一些,自在安然且满足,有种不染尘世、叫人向往的纯真。
明明没有触碰,徐柏昇却能鲜明地感受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他吞咽的声音,甚至于他的心跳,窗外冰冷的华灯似乎也染上些许温度。
徐柏昇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鬼使神差开口:“谁跟你说我的事?”
说的人不止一个,有当面询问,也有背地议论,比如何育文,在开会结束后跟人聊天,“不经意”让梁桉听到,试探他的反应。
还有就是那个送花又送礼物的董民渊,借口公事约他吃饭,梁桉不好说什么,刻意用左手举杯露出戒指,对方不仅不识趣,还明目张胆提起徐柏昇,用梁桉见惯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叫他想抽人。
梁桉不是很想说:“反正是讨厌的人。”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包括送花给你的那个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4章 情感剖白
董民渊是董其昌的孙子, 董其昌是梁氏目前持股最多的外姓股东,梁瑛一直想争取他的支持,曾经想介绍给梁桉的人就是这个董民渊。
梁桉当时没有答应, 也没兴趣认识, 是后者自己找上门, 以项目合作为由约他见面。
董民渊也是从国外回来, 看人鼻孔朝天, 说话中英夹杂, 梁桉懒得应付,但碍于董其昌的面子去过两次,第一次董民渊送了一份礼物,言语间暗示很贵重,梁桉没有打开就叫司机处理, 能有多贵重, 再贵他都买得起,还需要人送。
第二次就是送花。
梁桉以为徐柏昇没注意,没想到徐柏昇看见, 还提出来,他立刻坐直讲述前因后果。
他脸色少有的严肃,红润的唇抿成一线,眼波清澈坦荡。梁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知道他不想让徐柏昇误会。
徐柏昇安静地听, 握杯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 低头看,杯底的残酒在晃,泛着细微涟漪。
他搁杯抬头, 给出的反应是笑了一下,用少有的温和语气说:“我想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梁桉皱了下眉:“你什么意思?”
徐柏昇稍顿了顿,才缓缓道:“我的意思是,收花或者跟谁吃饭是你的自由,没必要跟我解释。”
梁桉愣了一下,有些转不过来,徐柏昇便讲得更明白:“我们说到底只是合作关系,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就说过,我们的婚姻最多维持两年,在这期间如果遇到心仪的另一半可以随时提出终止合作。”
梁桉一时怔住,只呆呆望着徐柏昇,徐柏昇的话让回到了他们签字的那天,他几乎忘记他们这段所谓“婚姻”有个期限,两年,还是他提出的,同时一个快被他遗忘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徐家花园幽深处,蔷薇缠绕的松木下,徐柏昇亲口告诉他,他心有所属。
梁桉突然感觉有些冷,身体随即给出反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四下寻找纸巾,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徐柏昇拿来给他。
“谢谢……”梁桉吸着鼻子,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不客气。”
他看到徐柏昇走去墙边,在空调面板上调□□速和温度,然后走回来,重新在沙发落座。
还是同样的距离,但气氛已悄然改变,平日里微不可闻的空调出风声此刻乍然放大。
徐柏昇没有说话,保持惯有的缄默。
依旧梁桉先开口,清过的嗓子有些哑:“我差点忘记了。”
他少有地不自在地笑,然后很认真看着徐柏昇:“就算是合作,我的家教和我的人格也不允许我做出格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们的婚姻关系存续一天,我都一定会保证忠诚。”
徐柏昇似乎被震住,深深地看着梁桉,许久才说:“当然,我也会。”
梁桉又冲他笑,眼睛弯着,嘴唇上翘,较之前少了真心多了勉强,徐柏昇锐利的喉结迟缓地上下滚着,不待开口,梁桉已经看向别处。
梁桉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他有时装不懂,有时不想装,在徐柏昇面前属于后者,因此很快转回来,三分讶异三分好奇,剩下四分杂糅怀疑气愤和隐隐的不服,随喝下去的酒一起在胃里翻搅。
他盯着徐柏昇问:“你喜欢的人是谁?”
他以为了解徐柏昇,但好像并不是,他对徐柏昇的感情经历一无所知。
徐柏昇没有再喝酒了,那点残酒就这样丢弃在杯底,告诉梁桉:“我不知道。”
“嗯?”梁桉脑子有些乱,“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徐柏昇平静说,“我不知道他是谁。”
梁桉嘴唇微张,看着徐柏昇发愣。
那段经历徐柏昇从未宣之于口,任何人,任何场合,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怀疑真实性,如果不是打开保险柜看到那本课本还有那把伞,他都怀疑这会不会是在极端压力之下他脑子里幻想出的一个人。
但梁桉目光殷切,灼灼望来,似乎急迫地想要知道,徐柏昇便开了口,他声音沉而笃定:“我是没见过,不过我确信有这样一个人。”
梁桉愈发难以置信:“你没见过?”
徐柏昇目光变得深邃,似乎在反问难道不可以吗。
梁桉:“……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吗?”
徐柏昇以沉默回答。
梁桉彻底震惊了,有谁会在完全没见过面、甚至连性别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上一个人。
更何况是一向利字当先、善以假面示人的徐柏昇。
头脑里的问号快把梁桉挤晕了,他顾不得梁启仁教他的“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身体完全转朝徐柏昇,双眼也紧盯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网恋?”
“不是。”徐柏昇很干脆。
那这个人知道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梁桉没问,很显然是徐柏昇的单方面爱恋。
心思深重的徐柏昇竟然如此纯情。
“那你……”梁桉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你总得要接触过他吧。”
徐柏昇表情讳莫如深,梁桉突然灵光闪现:“是读书时候认识的吗?”
徐柏昇挤出一声嗯,他反思自己的忸怩,又不是见不得人,索性大方告知:“在滨大。”
梁桉想起徐柏昇就是在滨港大学读书,他想说“我也在滨大读过半年”,但如此,好像他硬要和徐柏昇扯上关系似的,遂闭口不谈。
被追着问了那么多,大概觉得吃亏,徐柏昇要找补回来,于是反问他:“梁公子应该也不缺人追吧。”
他不信梁桉长成这样会没人追。
“当然不缺。”梁桉从小到大,数不清的人对他示好,他出生钟鸣鼎食之家,自小见惯财富,又受梁启仁熏陶,眼界极高,至今还没遇到令他心折之人。
他朝徐柏昇看去,徐柏昇也正看着他,一副对他的感情史饶有兴趣的模样。
梁桉不自在地移开眼,屁股在沙发上磨蹭,端起酒杯遮在唇边:“我交往过的也就……七八个吧,高中的时候,大学,还有在国外。还有些时间短的,记不清了。”
徐柏昇不意外地挑了挑眉,以梁桉的记性,的确可能记不住。
但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梁公子果然很受欢迎。”
“嗯。”梁桉点点头,上下嘴唇衔住玻璃杯边缘轻轻抿了一口,不做声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5章 微妙变化
两瓶酒都没有喝完, 用软木塞封好,由徐柏昇重新放进酒柜。
酒柜温度上高下低,长相思存储需低温, 摆在上面, 梁桉拿的时候要踮脚, 徐柏昇不用。
梁桉站在外面, 隔着一道透明玻璃看徐柏昇伸长手臂将酒放回去, 剪裁精良的衬衫被牵扯出褶皱, 等他将手放下,随即又恢复平整。
滨大,素不相识,倾心多年,梁桉忍不住去想徐柏昇的学生时代。
一定跟现在一样挺拔, 衣着或许没那么高档, 偏好单肩背包,上课最后一个进,下了课第一个走, 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冷酷地不与任何人搭话,青春和傲气写在脸上。
他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眼睛里看到的是徐柏昇转过身朝他走来, 仍是滴水不漏的精英模样。
徐柏昇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梁桉望着自己出神, 他不费力气就透过那双宝石般的眼看穿梁桉的思想。
徐柏昇突然感到后悔, 或许他不该袒露那段在滨大的往事。
梁桉的嘴唇微微张开,徐柏昇走到面前才闭上,从靠着餐桌变成站直, 仰起头来和徐柏昇对视。
他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徐柏昇的,亦或是他们两个人的。
徐柏昇垂眸望来,点点手表:“早点睡觉。”
“不要。”梁桉非要对着干,“我要通宵。”
实际他累到不行,洗完澡躺在床上就要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际脑海里还盘旋那个问题——
徐柏昇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梁桉带着这个问题入睡,并没有得到答案,反而梦见在滨大那短暂的六月光景,他坐在一间洒满阳光的教室,后排,临窗,一株茂盛的紫荆几乎穿窗而入,阳光透过层叠的花瓣如星点洒在身上,他在老教授念经似的声音里昏昏欲眠。
徐柏昇这一晚才是真正通宵,在资本市场搅弄风云,下线时,天边恰好放出第一缕光亮。
他索性不睡,站在窗前放空,几个沉息间,天空逐渐明朗,云层由暗红转为灿金。
不论朝霞还是晚霞,都不过是太阳光穿过大气层时发生的散射,初中物理内容,徐柏昇记得清楚,然而再理性的大脑也无法抵挡那种情感上的震撼与希望。
梁桉说对了,朝霞真的很漂亮。
*
在码头视察时,徐柏昇收到了梁桉的信息,说桌子到了,工人正往楼上搬,随附一张照片。他看过,回复一个嗯,头戴安全帽继续往前,徐昭打算在临水的这片空地建一个商业和水上娱乐的综合体。
结束时天光还亮,成群的白鸥在蔚蓝的水面展翅翱翔,徐柏昇摘掉帽子上了车,低头翻着规划图,当司机象征性问他去哪里时,他并没有过脑子,说:“回公寓。”
坐在前面副驾的江源立刻回头望了他一眼。
司机也从原先的直行车道紧急打灯换成右转,随后同江源交换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眼神。
徐柏昇耳听六路,哪怕不抬头也眼观八方,他诧异自己怎么会说出回公寓,明明公司还有一堆事,可上位者最忌朝令夕改,只能将错就错。
一进门,梁桉就在楼上探头,喊了两遍“徐柏昇”,招呼他快来。
订的家具在海上飘了一个月终于到了。
书桌是最晚运到的,工人搬进去,好像嵌入拼图的最后一块,整间书房大功告成。梁桉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坐回桌子前看文件,没有关门,一心二用地听楼下动静,徐柏昇一回来就邀请他前来参观。
徐柏昇先去泡茶,端着玻璃杯,茶叶在淡青的水里翻卷舒展,他礼貌地只站在门口,拖鞋的鞋尖严苛地卡在门前那道线上,只放任目光探寻。
大气厚重的乌木书柜,毛茸茸的手工地毯和一看就适合睡觉的躺椅,水晶灯,长沙发,长颈玻璃瓶插着盛开的鲜花,墙上挂了一副油画,还有梁桉之前提过那个中间嵌了颗红心的英式桃木书桌。
徐柏昇几乎想不起这房间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连空气闻起来都是梁桉的味道。
“挺好。”
徐柏昇给出评价,梁桉对他不太走心的样子有些不满,徐柏昇又加一句:“很不错。”表情看起来十分真诚。
梁桉微昂下巴,恩准徐柏昇过关。徐柏昇微微一笑,又将屋里装饰看过一遍,目光落在墙上那副画。
画上应该是个男人,穿西服戴礼帽的背影,独自一人,占据画布的左下角,一条稀落的街道由左下往右上延伸。
男人撑着一把伞,那伞只画了一半。
他视线停留的时间太长,梁桉注意到,也看过去:“这幅画还有另一半的。”
徐柏昇朝他看。
梁桉语气有些遗憾:“其实这幅画是两个人同撑一把伞,不过被分成了两部分,我只买到了右边这一半。”
徐柏昇立刻问:“另一半在哪儿?”
梁桉摇头:“不知道,应该也被私人收藏了,我叫经纪找也没找到。”
“你感兴趣?”
梁桉感到诧异,因为徐柏昇看起来不像是会对华而不实的艺术品感兴趣的人,于是他说:“你可以走近一点看嘛。”
徐柏昇迟疑了片刻,对画的好奇战胜了固守的边界感,谨慎地踏出第一步,进入到梁桉的私人领域。
徐柏昇走到画前。
近距离能感受更多细节,比如油块堆砌出的斑驳感,以及大概是树叶的黄绿线条和黑色雨水斜斜击打伞面的力道。
一把伞,原该遮住两个人,现在只剩一个,乌云低垂,天空晦暗,路看不到头,雨也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徐柏昇不喜欢打伞,此刻却盯着把柄黑色长柄伞,移不开视线。
梁桉背手站他旁边,在徐柏昇和这幅偶然得来的油画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完全停留在徐柏昇身上。
徐柏昇还端着玻璃杯,茶水已不冒热气了,他垂着眼,沉默地想着心事。
梁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不问,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他最近一直警醒,遏制自己旺盛的探究欲。
徐柏昇朝外走,路过书桌时往中间那块形状标准的心形看过去,拖鞋踩到什么,弯腰捡起,是一个签字笔的笔帽。
“哎!”梁桉惊讶,“原来在这!”
徐柏昇递给他。
梁桉拿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徐柏昇的,他抬起眼,徐柏昇也同时朝他看。
四目相对,梁桉感到指尖有些发麻,他没多想,把刘海往后捋,用笔帽夹住,对徐柏昇说:“有时候头发挡眼睛,这样夹一下很方便的。”
说罢甩了两下头,示意徐柏昇很牢固不会掉,为自己信手拈来的创意沾沾自喜,旋即又面露苦恼:“就是用过了会找不着。”
徐柏昇掠过桌面,发现绝大多数笔都没有盖子,笔尖光秃秃的支楞在空气中,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捡的梁桉的皮筋。
没了刘海遮挡,梁桉饱满的额头露出来,脖颈弯曲出漂亮的弧度,好像身后玻璃瓶里那捧长茎的奶油色芍药。
徐柏昇移开了目光,又四下粗略一扫,分别在书柜和墙壁的夹角、地毯还有椅子底下找到了三个笔帽。
梁桉叹为观止,觉得徐柏昇如果不做生意,去破案或许也是一把好手,眼睛比狗鼻子还要灵光。
徐柏昇想说别再丢了,又觉得意义不大,于是没有提。
梁桉跟在徐柏昇后面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喊住徐柏昇,然后对他说:“我要出差了!”
他语气雀跃,第一次出差比小时候第一次出国还兴奋。
徐柏昇问:“去哪儿?”
“南山。”梁桉说了隔壁市的名字。
“去多久?”徐柏昇顿了顿,仿佛为自己的问题添加注脚,“我好跟保姆说让她少买点东西。”
梁桉不能完全确定:“明天去……可能要四五天吧。”
他欲言又止,徐柏昇便问怎么了。
梁桉有些气闷:“这次除了部门同事,董民渊也带人一起去,提前跟你报备。”
这个项目其实跟董民渊没多少关系,不知道他怎么说动梁瑛要插一脚。
梁桉抬起左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便在徐柏昇眼底闪烁光芒:“我就是去工作,除了工作以外不会跟他多接触。”
他笑吟吟看着徐柏昇,仿佛在说“合约精神嘛”,让徐柏昇放心。
徐柏昇表情平静,点头表示知道,端着茶杯走回自己的书房,坐回三台显示器跟前,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发现屏幕黑着,伸手去摁旁边的电源——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6章 亲昵称呼
“滨港机场设计真的很有问题, 从安检到休息室要走十分钟,不知道乘客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宝贵吗……”
梁桉坐在休息室宽面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董民渊。
自从两人在值机柜台“偶遇”, 董民渊就开始没完没了点评机场的设计, 从吊顶到廊桥, 没一处挑不出毛病。
“Well you know, ”董民渊双腿交叠, 昂贵的皮鞋头傲慢地往上翘着, 腔调十足,“西区那边很快要填海建新机场,我和朋友成立的公司打算竞标……”
梁桉十分后悔没让助理订晚一点的航班。
说得口渴,董民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问梁桉:“怎么不喝?”
他放下杯子, 又开始讲自己喝过的哪个国家的咖啡最好。
再好的涵养也打不住, 梁桉抓起手机飞快发了条信息出去。
大概看出他面色不虞,董民渊停下来,目光越过杯沿不加掩饰地盯着他的脸, 放下杯子后故意笑着问:“我一直说,是不是太无聊?那我们说点别的,徐柏昇怎么没送你,工作忙?”
梁桉正要开口, 手机响了, 他快速看一眼来电显示, 随即如释重负, 微微一笑将屏幕亮给董民渊看:“不好意思,失陪。”
说完他盈盈起身,指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的咖啡说:“这么喜欢咖啡, 我这杯你也喝了吧。”里面恐怕都是董民渊喷出来的口水,也算自产自销。
梁桉走去对角,最大程度和董民渊拉开距离,然后接起电话,吁了口气对徐柏昇道谢:“没有打扰你吧?”
徐柏昇接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如往常垂眸。梁桉的信息很简单,问“在忙吗,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后附SOS求救信号。
徐柏昇于是对正在汇报的下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接着站起来,在众人不解的眼神里,走去会议室外打电话。
“没有在忙,出什么事了?”
梁桉想了想,说没事。
徐柏昇听着他的声音,想的是早上两人一起出门,梁桉带着个箱子,比平时更忙乱,他告诉梁桉不要着急,先去按电梯,然后返回拎行李箱。
“所以你现在在休息室?”徐柏昇问。
“是啊,早知道晚一点出门,不起那么早了。”梁桉说,“不过我坐在窗户边,能晒到太阳。”
徐柏昇听他像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醉人的暖意,徐柏昇注意到会议室里的人正隔着玻璃朝他张望,意识到他能看到他们,一个个又把八卦的脑袋缩回去。
徐柏昇知道他现在该回去开会,他从不会半途离场,双脚却自发往前,直到窗边才停,便也承了半身明媚的阳光。
又讲了几句有的没的,梁桉声音突然拔高:“我知道,我会好好吃饭,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每天都会想你,柏昇。”
他调子软软的,拖长了喊徐柏昇的名字,声线甜得发腻。徐柏昇仿佛喉头被强行塞下一大块蜂蜜,紧得开不了口,听到那头有人喊梁桉的名字,是个男人的声音,靠得很近,殷切地说该登机了。
梁桉说知道,有些冷淡。徐柏昇大概猜到是谁了。
徐柏昇沉默,梁桉也同样没有说话,电流将微妙的氛围传递,片刻后梁桉才开口,声音压低带着歉意:“你还在听吗?”
徐柏昇说在,梁桉才继续:“刚才谢谢了,他实在太烦人。”
他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徐柏昇吐槽:“我已经告诉他我结婚了,跟你感情很好,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对别人的老婆穷追不舍,简直有病。”
徐柏昇回会议室的时候,一屋子高管正聊到兴头上。
起因是一个部门经理汇报时弄错数据,挨了批,徐柏昇一走就拿脑门磕桌子,惹得左右同僚纷纷关心。
“马经理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那位马姓经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老婆要出差。”
“哈哈老马,老婆出差怎么了,你该不会四十多还没断奶?”
“这你就不懂了,马经理老婆是模特,不仅身材好长得也靓。”
“哦?”
“没看马经理从来不加班,一下班就回去给老婆煲汤,都成老婆奴了!”
众人的笑声在徐柏昇走进来时戛然而止,徐柏昇面无表情在上首落座,冷峻的眼神递出去一圈:“说什么这么高兴?”
所有人缩脖低头,江源坐得离徐柏昇最近,发觉徐柏昇出去打个电话回来心情变得很差,他看向徐柏昇的手机,眼神来不及收回,被抓了正着,只得说:“在说马经理的……”
江源越说声越小,徐柏昇仍面无表情望着他,江源硬着头皮:“……老婆……”
全场寂静无声,徐柏昇嘴唇极轻地抿了一下:“继续开会。”
马经理十分惶恐,散会后小跑追在徐柏昇后面,为自己辩解:“徐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开会时提我老婆,只是我老婆最近要出差,我有点担心她,我老婆很漂亮的,在外面多危险啊,我——”
徐柏昇停住,马经理刹车不及差点撞上他,徐柏昇目光扫向他,射出警告的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马经理不敢再跟,心想肯定是自己上班的时候还总想着老婆老婆,惹得姓徐的工作狂不高兴了。
*
梁桉落地后,合作方派人来接机。
来接机的是个副总,精干的中年人,说他们秦总本想亲自来,但临时有事去了外地,要第二天才回,请一行先去公司洽谈。
董民渊当面堆笑说客气客气,上了车就鼻孔出气,说姓秦的这是摆架子呢,呵,就派了两辆奔驰来接。
梁桉没理他,闭上眼假寐,同时觉得奔驰的车座真不怎么舒服,皮味有点重,减震也不行,还不如坐徐柏昇的那台古董大劳。
在对方公司开了一天会,两方相互摸底,落日时分才回酒店,梁桉匆忙吃了口饭就开始看文件。
他发现有份资料没带,好像落在家里书房,下意识摸过手机来打给徐柏昇。
刚响一声梁桉突然意识到,徐柏昇这个时候恐怕还在公司,正要挂,电话已经接通了。
他告诉徐柏昇,想说等晚上徐柏昇回家给他找,徐柏昇却让他等等,随后梁桉听到了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你在家?”
徐柏昇从不称公寓为家,但何必解释那么多,只“嗯”了一声。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
徐柏昇避而不答,在绚烂的晚霞中拾级而上,宽敞的复式公寓反常地安静,徐柏昇是今天唯一的住客。
梁桉估摸他差不多走到自己书房门口:“就在我桌子上,标题写环城生态区改建,左边那一摞……”
他有些不确定:“还是右边?”
徐柏昇在他纠结的声音里按上了门把手,梁桉没有锁,那道门不设防地被他轻易推开,他走到书桌旁,一眼看到文件所在。
“到底左边还是右边。”徐柏昇垂眸瞥着,语气淡淡地问,“我不好乱翻你东西。”
梁桉努力回忆,长而秀的眉毛拧起来,最终放弃:“我不记得了,你翻一下,不会弄乱的。”
徐柏昇没出声,直到梁桉问他找到没有,才慢条斯理拿起来念出标题:“这份?”
“嗯!”梁桉叫他往后翻,又颇费了一番口舌徐柏昇才找到他想要的那段话,梁桉因此想,电话沟通果然会降低效率。
他叫徐柏昇念,徐柏昇就念给他,速度不快,方便梁桉记录,同时双眼也没有得闲地四处搜寻,在沙发缝以及地板上各定位到被遗落的笔帽。
徐柏昇走去沙发,刚弯腰,就听电话那头传来有节奏的响声,一会儿停下,然后又响。
笔帽刚被从缝隙里解救出来,又落入徐柏昇手掌里被握紧,徐柏昇问:“有人敲门?”
梁桉刚才已经悄悄透过猫眼看过是谁了,这会儿走回来压低声音对徐柏昇说:“别管他,我们继续。”
徐柏昇没问,那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响了五分钟终于停了,徐柏昇听到梁桉松了口气,然后小声嘟囔:“真烦人。”
梁桉挂了电话,徐柏昇在书房站了一会儿,关灯退出去。
旁边就是梁桉的卧室,门没关严,敞着一条缝,黑黢黢看不清里面,气味经过一整天还没散完,是平时徐柏昇在电梯里闻见的,梁桉身上的味道。
徐柏昇没有贸然闯入,转身回楼下。
隔天一早,徐柏昇参加高层例会。徐棣把徐木棠也带来,李杺同样在坐,一家三口齐全了。
李杺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还要做,在一众人面前亲切地问徐柏昇:“听说梁桉出差了?”
徐木棠低下的头立刻抬起。
徐柏昇以单字回应:“嗯。”
徐木棠迅速去看手机。
徐柏昇想到了梁桉在机场拍的那张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人到齐,徐棣代表徐昭主持会议,轮到徐柏昇的部门,这次的汇报内容里恰好有南山的两个项目。
“爸——”徐木棠插话,随即改口,“徐董,我对这两个项目很感兴趣,能去实地学习一下吗?”
徐棣奇怪徐木棠怎么回事,八竿子打不着的项目,规模也不大。他去看徐柏昇,徐柏昇如果懂事圆融,此刻应该主动微笑说可以,欢迎,但他硬着脸一言不发。徐棣本想象征性问问,见状,当即觉得没必要,便对徐木棠说:“想去就去。”
徐木棠面露喜色,徐柏昇调子冷冷地开口:“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哦?”徐棣眯起眼。
徐柏昇完全可以找一个完美理由,但他懒得想,也很不客气:“我部门的项目,我说没必要就没必要。”
话音落,整间会议室落针可闻,众人纷纷低头,生怕被突如其来的交火殃及。这段时间徐柏昇低调无争,对徐棣伏低做小,谁都没想到他为这么两个小项目跟徐棣对呛。
半小时后。
江源奉徐柏昇之命去找马经理,原定去南山的差他可以不用出了。马经理大骇,直问为什么。
江源告诉他:“徐总要亲自去。”
马经理满头问号:“那么小的项目,徐先生亲自去?”
江源心想,不仅去,而且去的很急,他看一眼手表,还有半小时他们就要出发去机场赶飞机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7章 从天而降
第二天上午, 梁桉在华裳的会议室里见到了秦楚综。
这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比梁桉想象中要年轻,看着三十出头,相貌英俊仪表堂堂, 听说是白手起家。
握过手, 梁桉听到秦楚综对昨天接机的那个副总说今天所有安排取消, 之后在会议室里待足一整天, 仿佛弥补前一日的怠慢。
为尽地主之谊, 结束后又邀请一行人吃饭。
梁桉带了一个助理, 董民渊排场大带了两个,一左一右跟他后面,公文包都不自己拎。
秦楚综安排的是家日式酒馆,浮世绘榻榻米,藤编灯罩, 和纸屏风。秦楚综包了场, 夜幕将落未落,透过窗户能看到夕阳下静谧的庭院。
梁桉在门口脱掉皮鞋,穿袜子踩上榻榻米, 秦楚综引他落座,然后顺势坐在他旁边。
席间聊起,秦楚综很喜欢去旅行,两人一碰才发现竟然攀过同座雪山, 也在同一片海域冲浪, 看见了稀有的粉海豚。秦楚综细问梁桉去的时间, 竟然前后只差几天。
他的目光从梁桉无名指上移开, 笑得颇有深意:“这个世界真是小。”
董民渊被秦楚综的几个下属轮番敬酒,酒量不行还要逞能,虽然梁桉不待见他, 但两人在外代表的都是梁氏,于是在他醉得不省人事前叫停,但董民渊还是晕得厉害,被两个助理架着才能勉强站起来。
秦楚综安排一辆车,昏睡的董民渊、两个助理再加梁桉的助理,车里坐不下了。秦楚综关门让司机先走,随后看向梁桉,微笑说道:“小梁董要是不着急,不如坐我车,我送你。”
梁桉直视秦楚综的眼睛,后者同他对视,目光随和坦然。梁桉虽然对自己的外貌有绝对自信,但也没有自恋到遇见一个人就认为对方会对他一见钟情。
何况秦楚综言谈举止很有分寸,他只当对方热情。
梁桉于是也笑:“好啊,麻烦了。”
秦楚综的车是辆黑色迈巴赫,他倒不是刻意开来显摆,毕竟滨港梁家的小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或许还真有没见过的,比如这个城市里普通人日日穿梭的市井风情。
秦楚综一边开车一边给梁桉介绍,这片矮房都是百年古建,那条长街集中了泥塑剪纸等等非遗技艺,梁桉果然很感兴趣,不时点头提问。
南山离滨港不远,坐飞机只要1小时,一条窄江横在中间,两边的地理形貌和人文风情和而不同,总得来说南山更具古韵,而滨港在现代化过程中一些文化遗产因为没有系统规划而遭到破坏,梁启仁生前每次提起都会扼腕。
“华裳在这方面也做了很多。”秦楚综说,“千篇一律的城市,毫无特色的步行街,没什么看头。”
梁桉深表赞同,同时感到好奇,他最初看到华裳的名字,以为读作衣裳的shang,后来才知道读霓裳的chang。
“裳在很多人看来显得女气。”秦楚综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主动告知,“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梁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将饭局的好气氛延续,秦楚综把握方向盘,只觉看腻歪了的夜景变得赏心悦目。
说实话,秦楚综音色低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很适合讲故事,而且开车技术也不错,刹车起步几乎感觉不到,但梁桉还是觉得有些晕,听着听着便跑神了。
直到秦楚综喊他。
梁桉转过头,秦楚综看他一眼:“累了?”
梁桉道:“还好。”
秦楚综停顿了几秒:“请原谅我的好奇心,如果有冒犯,我先说对不起,你已经结婚了?”
“是啊。”梁桉大方举起左手亮给他看,“结婚了。”
“小梁董这么年轻就结婚?”秦楚综绅士地笑,“让我猜猜,亲梅竹马?”
“那倒不是。”梁桉说,“家里长辈安排的。”
秦楚裴当然知道,他待在会议室一整天除了听会,就是查了这个梁家小公子的资料,传闻中梁启仁临终前仓促安排的联姻,两家联合发布的简短婚讯,杂志上那张明显写着不熟的合照,以及之后鲜有的同框。
秦楚综打了个转向,迈巴赫平滑地驶入南北向的一条街道:“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梁桉奇怪:“怎么看出来?”
秦楚综笑容依旧没落:“你吃饭的时候,还有刚才,看了好几次手机,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哎?”
梁桉的确没意识到,不过他吃饭时也的确有段在走神,描着青花的白玉酒杯触手生温,他端起来,想起徐柏昇公寓的酒柜,坐在车里想起徐柏昇开车时的侧影,看到夜景也想起那晚和徐柏昇一起坐在窗前看到的滨港的夜景。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徐柏昇。
他在想徐柏昇。
不知道徐柏昇在干什么,那么热衷挣钱不爱睡觉,肯定是在工作或者看股票。
今天手机一整天都没有响。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梁桉没有在面对董民渊时的笃定了,虽然那种笃定也是伪装的。
顿了顿他说:“还好。”
秦楚综笑而不语。
梁桉察觉自己透露的信息有点多,学着徐柏昇反问:“秦总还没有结婚吗?”
“没有。”秦楚综再次往他看,“工作忙,而且一直没遇见喜欢的,我这个人不太愿意将就。”
这个眼神传递过来的信息同上车前的那一眼略微不同,带着不露痕迹的试探,梁桉假装看不懂,按照社交规则避重就轻地赞扬一番秦楚裴的个人能力和如今积累的雄厚身家,笑吟吟的声音里传递出明确的距离感。
秦楚综笑了笑,岔过这个话题又聊合作的事,梁桉打起精神应对。
快到酒店时,梁桉电话响了,屏幕显示徐柏昇的名字,梁桉有些意外,接起来,声音里不知怎地带上一股怨气。
徐柏昇在那头顿了顿:“还没吃饭?”
“吃过了。”三个字甩得硬邦邦的,梁桉反思自己的态度,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徐柏昇说。
梁桉想问那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饭不能吃,有外人在不好问,但又实在不想装甜蜜腻着嗓子喊他哈尼,于是咬住下唇等徐柏昇接下来的话。
徐柏昇问:“回酒店了吗?”
“还没有,在路上了。”梁桉感到奇怪,徐柏昇怎么今天很闲,尽问一些平时不会问的问题。
徐柏昇停顿的时间更久了点:“你住哪间酒店?”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问这个干嘛?”
他听见徐柏昇在笑,笑声弯成波浪,浅浅拍击耳膜:“你不记得了吧。”
梁桉的确想不起来,于是喊:“徐、柏、昇。”
他自以为威胁的一声,不知道在旁人听来有多像撒娇。旁边开车的秦楚综朝他看了一眼。
徐柏昇又笑了一声:“梁桉,好好想想,住哪间酒店,是不是希尔顿?”
梁桉听他语气严肃,也认真起来,想了想说:“对,是希尔顿,怎么了?”
徐柏昇从不轻易透底,继续问:“你还要多久到?”
“我不知道。”梁桉说,“等我问一下。”
他侧头询问秦楚综:“我们还有多久到?”
秦楚综估算:“十分钟。”
梁桉于是对着手机说:“十分钟。”
徐柏昇早在秦楚综说话时就听到了,是区别于机场休息室里的另一个陌生男人:“好,我知道,挂了。”
梁桉听着利落消失的声音,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觉得徐柏昇简直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通电话,余下的路程,秦楚综话明显少了,梁桉便也不大开口,很快看到灯火辉煌的酒店。
车在门廊下停稳,梁桉下来,同秦楚综道别,转身往里走。
路过前台时,他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应该是正在办入住,看起来有些眼熟,他便多瞧两眼,越发觉得好像真的见过。
对方也看到他,愣了愣,连房卡都顾不上拿就朝他小跑而来,喘着粗气喊他:“小梁董。”
看来真认识,但梁桉想不起是谁,又不想表现得不礼貌,于是笑吟吟说:“你好,这么巧。”
那人的脸立刻红了,肉眼可见,红晕从脖子往上爬,覆盖整张脸,话也变得结巴,于是梁桉一下想起了是谁。
“你是徐柏昇的助理?”
江源没想到他记得自己,愈发激动:“是、我是徐先生的助理。”
“你怎么在这里?”梁桉四下看,“徐柏昇呢?”
徐柏昇是不是也来了?
江源结巴:“徐、徐总他……”
梁桉盯着江源,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或许徐柏昇的助理只是来度假,私人行程,不代表徐柏昇也来了。
他在期待什么。
随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徐柏昇在你后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8章 交颈天鹅
梁桉转身, 看到了穿西装打领带、身姿笔挺的徐柏昇,一时间难以置信。
徐柏昇看着他睁大了的眼睛,没戴平光镜, 漂亮的眼形露出来, 在辉煌的水晶吊灯下熠熠生光, 就是眼神不太好, 从他旁边走过都没注意他。
“你怎么在这儿?”梁桉问。
徐柏昇往上提了提公文包:“跟你一样, 来出差。”
“……之前没听你说呀?”
“临时决定。”
“那你刚打电话怎么不说?”梁桉瞪他。
“我以为你会猜到。”
江源忍不住往徐柏昇看去, 他从来没听过徐柏昇跟谁用这么轻松调侃的语气对话。
看到徐柏昇,梁桉还是高兴的,不,是很高兴,非常高兴, 或许是他乡遇故知, 或许是晚上喝的清酒迟来地叫情绪变得亢奋。他的双眼亮如宝石,不顾形象地喊:“徐柏昇!”
喊完发现四周的人都在看他,又抬起手羞耻地挡住脸, 因此错过了徐柏昇脸上的笑容。
江源站在旁边,莫名其妙脸红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眼睛放哪里感觉都不对, 幸好徐柏昇开口问他:“房间好了吗?”
“没有套房了。”江源请示, “给您订行政套间可以吗?”
徐柏昇正想说可以, 梁桉突然伸手,隔着硬挺的西装料子握住徐柏昇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 小声问他:“你要单独开一间房?”
“不然呢?”
梁桉犹豫了一下,凑近,声音更小:“我们住在同一间酒店却分不同房间,传出去不就露馅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了,徐柏昇闻到了他的气味,体香混合酒香。他挑眉:“你的意思是……”
梁桉正被董民渊之流烦得不行,正好徐柏昇来了可以帮他挡一挡,立刻说:“住我房间呀。”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你出差是走公司经费吧,这样恐怕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梁桉不以为意,“大不了我自己出钱。”
他说话时一直抓着徐柏昇的手,很用力,好像小孩子得了心仪的玩具不肯撒手,徐柏昇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抬回他脸上:“那好吧。”
徐柏昇便对江源说不用给他订,让江源自己订一间然后去休息,又拒绝了酒店经理为他搬运行李的服务,跟梁桉坐上了另一部电梯。
因为是直通顶层,没有其他客人,封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
梁桉今天穿的是一身海蓝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皮肤白生生的,没打领带,前襟缀一枚繁复雕花的金属胸针。
他双手背后,酡红的面颊转过去,笑眯眯同徐柏昇对视,眼神里流露出由衷的喜悦,接着去看指示板上行的数字。
徐柏昇站他旁边,几乎并肩,略微靠后,只要稍偏头就能看到他整齐的头发和折出修长弧度的脖颈。
“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徐柏昇听到自己问。
“秦……”梁桉花了几秒才想起全名,他告诉徐柏昇,“华裳的董事长。”
梁桉虽然是梁氏股东,但这次负责的项目不算大,派个高级经理对接绰绰有余。徐柏昇不作声,梁桉接着问:“你认得吗?”
“不认识,听说过。”
电梯来了,徐柏昇伸手挡住门叫梁桉先出去,自从有次在公寓搭电梯梁桉被门夹到痛呼眼里飙泪,这就成了他下意识的举动。
他看着梁桉走出去,自己跟上,随口问:“这人怎么样?”
梁桉低头看房卡上的数字,又对着墙上的指示牌确认,带徐柏昇往右走,然后才说:“看起来还行。”
秦楚综什么角色徐柏昇略有耳闻,吃肉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他拎着手提行李跟在后面,看梁桉专心地找房间,心里想恐怕只有小少爷会觉得还行。
梁桉拿房卡开门,想到什么对徐柏昇补充:“但我坐他的车有点晕。”
徐柏昇没细问,因为他看到秦楚综开的是台迈巴赫,并非小少爷钟爱的劳斯莱斯。
进房间关上门,梁桉走去里面的卧室,看到只有一张床,沸腾的大脑终于冷却。
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上次徐家大宅,他和徐柏昇就住在同一房间,梁桉一回生二回熟,既然他让徐柏昇住进来,自然不能再让徐柏昇睡地下,何况他承诺过再有下次就自己睡地板,于是很大方地将床让出来。
床铺整理过,平整地没有一丝褶皱,好像新的,上面用毛巾折出来两只交颈天鹅。
徐柏昇没接话,往外面走,沙发略短,宽度还行,应该够睡了,他对梁桉说:“我睡沙发。”
“不行。”梁桉断然拒绝,“要睡也是我睡。”
徐柏昇用力按了按沙发的垫子,很软,有明显回弹,睡一晚肯定腰疼:“你睡过沙发吗?”
梁桉愣了愣,当然是没有,他问徐柏昇:“你睡过?”
徐柏昇一扯唇:“沙发算什么,我连水泥地都睡过。”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句话,掩饰地转开视线:“沙发睡一晚你会腰疼,明天大概率没办法工作了,耽误时间耽误精力。我睡眠少,睡不了几小时,哪里都一样。”
梁桉没说话,心里清楚徐柏昇给出的是最优解,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睡水泥地?”
徐柏昇一脸拒绝回答的表情,转身去小冰箱拿水喝。
梁桉追在他后面:“徐柏昇,你为什么睡水泥地?”
徐柏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他转身面对梁桉,一如既往以问代答:“你为什么在意这个问题?”
梁桉说不出话,嘴唇微微张着,看徐柏昇面无表情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很快又跟上,气势如虹地对徐柏昇说:“那我们今晚都睡床,谁都不许睡沙发!”
徐柏昇停下来,转头盯着梁桉的眼睛。他将瓶盖对准了瓶口,顺着螺纹,慢慢地、严丝合缝地拧回去,说:“可以。”
真正睡在一张床上,梁桉才感到了迟来的紧张。他仰面躺着,靠里侧,规规矩矩地在自己那半边,谨慎地不越界。
灯关掉了,酒店厚重的窗帘叫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适应了黑暗后,他还是能捕捉到旁边徐柏昇的轮廓。
徐柏昇的轮廓宛如起伏的坚硬的山,这是梁桉上次发现的,但他今天却觉得,徐柏昇的侧影又好像流动的柔韧的水,能在任何地形中找到出路。
他并不后悔没有同意让徐柏昇去睡沙发,他单纯地想,从今以后都不要让徐柏昇睡地上或者睡沙发。
先是目光,然后是脸,梁桉整个身子转过去,对着背影小声喊徐柏昇的名字。
等了几秒,徐柏昇转过来,平躺,只转扭过脖子很短暂地看了梁桉一眼,随后面朝天花板:“怎么了?”
梁桉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总是想要喊徐柏昇的名字,然后听他的反应。
梁桉凑过去一些,被子摩擦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叫人从耳朵麻到心里,他来到了分界线,胳膊超过但不自知,看着徐柏昇的脸问他:“你困吗?”
徐柏昇不太有半夜聊天的兴致,但还是回答:“不困。”
梁桉好像揣着无穷无尽的问题:“你跟别人睡在一起过吗?”
“没有。”徐柏昇很快回答,又自我更正,“一张床上没有。”
一张床上没有,或许水泥地上有,这个猜测让梁桉静下来。
徐柏昇问他:“你呢?”
问完徐柏昇即刻闭嘴,梁桉怎么可能没跟别人睡在一起过,恋爱谈过那么多,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谁想梁桉却小声说:“我也没有。”
“没有?”徐柏昇语气明显不信。
梁桉已然忘记自己曾经夸下的海口:“当然没有啊,我干嘛要让别人睡我旁边?”
徐柏昇却有另外的解读,或许是牵手拥抱接吻甚至做.爱过后,梁桉就把对方赶走。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还是要自己睡。
黑暗里,徐柏昇喉结轻微地滚动,听到梁桉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你要是起得早,记得叫我。”
徐柏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几点?”
“八点吧,我上了闹钟,但我怕睡过了。”梁桉感到思绪正随身体一道往下沉,很奇怪,明明前一晚他还因为认床而失眠。
他努力攒起精神:“记得叫我,晚安,徐柏昇……”最后几个字近乎呢喃,但徐柏昇还是听见,人对自己的名字总会更加敏感。
徐柏昇没有动,维持双手放在胸前的仰躺姿势,等梁桉的呼吸变得绵长且有节律,才很慢地转动脖子。
梁桉睡得很沉,轻薄的被子显出身体纤细的轮廓,面对他侧躺,闭着眼,有股干净清爽的沐浴露味,睡着了后就很乖。
徐柏昇的眼神起初冷硬如铁,逐渐软化,融成一滩水,在窗帘细微缝隙里无所不入的溶溶月色中。
少顷,他脖子转回来,恢复呼吸,也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9章 酒后真言
徐柏昇的生物钟在凌晨六点准时将他唤醒。
这一觉没睡几个小时, 但可以用酣畅淋漓来形容。以往他入睡前要么思考工作,要么复盘股票期货,哪怕真正进入睡眠大脑也在高速运转不得空闲, 但昨天晚上他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徐柏昇很快通过周围的环境判断出自己的处境, 他前一天来出差, 住在梁桉房间, 睡在同一张床上。
梁桉还在睡, 睡觉前商定的一人半张床,梁桉已经不客气地占据了一多半,将徐柏昇挤到床边,脸依旧朝着徐柏昇。徐柏昇动作很轻地起床,开门出去, 没有将他吵醒。
南山的山多, 树也多,空气纯净,很适合跑步, 徐柏昇穿好运动衫准备出去时又改主意,将客厅的茶几挪到一旁,腾出空间做自重训练。
同时单耳挂着蓝牙耳机,听早间的政经新闻。
徐柏昇并不追求夸张的肌肉, 健身只为给大脑供氧, 让他能在长时间里维持充沛的精力。他也不喜欢花哨的器械, 他推崇原始的徒手训练, 在仅有的两三平方里挖掘身体的最大潜能。
训练完,徐柏昇草草擦去汗,没换衣服, 坐在电脑前回邮件,时间接近八点,他看表的频率在增加。
比闹铃更先响起的是敲门声。
徐柏昇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随后开门。
门外站着董民渊,前一晚醉酒不省人事,自觉丢了面子,刻意一大早梳了个油头来敲门,还没来得及摆出自认为帅气的姿势,门就开了。
董民渊看着面前陌生的男人,先是愣了愣,又去看房间号,确认没有错,皱起眉。
“你是谁?”
徐柏昇当然不会回答他:“你找谁?”
“我找我朋友,他住这个房间。”
董民渊警惕地上下打量,对面的人身材很高,穿运动短袖,气场很强,叫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徐柏昇扯起嘴唇,露出彬彬有礼、但在董民渊看来有些轻蔑的笑容。他说得慢条斯理:“我想你搞错了,这是我的房间。”
董民渊又去看房号,分明没错,于是直起腰杆:“你胡说,这就是我朋友的房间!你对他做了什么?”
说着往里闯,徐柏昇抬起胳膊挡住他,董民渊想要突破却不得其法,好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面对高壮的成年人,力道堪比挠痒。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带人巡查,董民渊立刻说:“你们来的正好,这个人,这个人——”
他上气不接下气,食指抖着指向徐柏昇:“这个人为什么会在别人的房间,你们酒店是怎么管理的?”
经理认出徐柏昇,微微躬身:“徐先生早上好。”
董民渊愣了愣,头颅如生锈般卡顿,半晌转过去,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是徐柏昇?!”
“对,”徐柏昇看着他,“我是徐柏昇。”
董民渊如好龙的叶公,在梁桉面前频频提起徐柏昇,真的见到本尊,连个屁也不敢放。
徐柏昇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对经理说,“我的伴侣还在休息,我们不想被人打扰。”
徐柏昇是登记在册的贵客,经理立刻说:“我知道徐先生,我们会处理。”
徐柏昇关上门,也将董民渊“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叫嚣关在外面,恰好梁桉的闹铃在响,徐柏昇走去内间的卧室,梁桉已经醒了,坐起来揉着眼,满脸惺忪,问徐柏昇为什么这么吵。
“客房服务。”徐柏昇很快说,“早饭在哪里吃?”
梁桉都可以,徐柏昇想了想:“我打电话让送到房间。”
浴室在卧室里面,担心吵到梁桉徐柏昇才没有洗澡,梁桉看他的运动装束:“你去跑步了?”
“没有,做了几组训练。”
梁桉盯着他的胳膊看,肌肉充血还没消下去,形状和线条都很漂亮,盘踞着青色的筋。他忍着伸手去捏的冲动,发出感慨:“感觉好硬。”
徐柏昇无言,顿了顿,闪身绕过梁桉走进浴室。梁桉跟在后面,徐柏昇奇怪:“你跟着我做什么?”
“谁跟着你?”梁桉推开他,“我要刷牙。”
他看到台面上同他并排的徐柏昇的漱口杯:“你自己带的牙膏吗?”
“嗯。”
“我能用一点吗?我不喜欢酒店牙膏的味道,怪怪的。”
“随意。”
徐柏昇看着梁桉把他用过的牙膏往前挤出一小截在牙刷上,耐心等梁桉洗漱完毕才脱衣进浴室,洗到一半梁桉在外面敲门:“徐柏昇,早饭到了。”
徐柏昇赤.裸身体站在花洒下,十分不习惯在这种状态与人对话,他关掉花洒,说:“知道了,你先吃。”
“不要,我等你。”梁桉异常固执,“你快点。”语气里透出得意来,终于轮到他催徐柏昇。
徐柏昇没说话,梁桉又在门上敲,锲而不舍喊他名字:“徐柏昇。”
“……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梁桉的声音,徐柏昇估计他已经走了,这才重新打开花洒,出水的前几秒温度是凉了,他没有避开,站在下面仰起头,叫水柱大力冲刷面部。
梁桉这天依旧去华裳开会,中午在秦楚综的陪同下在员工餐厅吃了顿简餐,下午外出实地考察。董民渊跟他乘同一辆车,反常地话少,似乎还没醒酒,脸色铁青,像在哪里吃了瘪,到了中午直接说要先回滨港。
梁桉感到奇怪,也乐得耳根清净。
徐柏昇这一天比预想得要忙,梁桉回去酒店他还在跟人开会,直到凌晨才结束,到房间时梁桉已经睡着。徐柏昇没有睡床,躺在了外面的沙发上。
他睡得并不沉,感到有人靠近的瞬间就睁开眼,条件反射抓住对方的手腕,而后才看清是谁。
梁桉维持弯腰的姿势,徐柏昇抓得很用力,叫他手腕有些痛,戒备的神情更叫他不爽。他同徐柏昇大眼瞪小眼:“你几点回来,怎么睡沙发?”
“四点。”徐柏昇松开手,从沙发坐起来,他选择性只答第一个问题,没有多解释自己并不想吵醒梁桉。
梁桉看起来不太高兴,揉着手腕,盯着徐柏昇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走了。他没在房间吃早饭,而是去楼下餐厅,也没有等徐柏昇,关门的声音很响。
徐柏昇花几秒清醒,天已经亮了,比他往常醒得要晚。他低头,发现脚边掉了一块毯子,是他昨晚,应该说是凌晨随意捞过来盖在身上,不知道何时滑落。
他拎起来,后知后觉刚才梁桉是想给他盖上。
等徐柏昇收拾妥当下楼,梁桉已经吃完,正在大堂等华裳派来接他的车。
今天来的不是奔驰,而是迈巴赫,开门后下来的人是西装革履面带笑容的秦楚综。梁桉微笑着走过去,期间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来往客人,似乎看到徐柏昇,又似乎没有,他很快转回头,钻进了秦楚综为他打开的车门。
徐柏昇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几乎在梁桉上车的同时,就迈步去餐厅填肚子。
梁桉这一晚回酒店特意撑着没睡,预备徐柏昇回来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或许是天气热,这一天他心里烦得很,秦楚综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他得跟徐柏昇说点什么,不论什么,反正得说。
咖啡喝了两杯,时针悄然划过12,左等右等,徐柏昇才见人影,是被助理搀回来的。
梁桉跳起来,架着徐柏昇另一边肩膀把他扶到沙发。徐柏昇面色倒是正常,但酒味浓重。梁桉皱了下眉,问江源:“他喝酒了?”
江源看上去也没少喝,面颊泛红,以为梁桉怪罪,局促地为徐柏昇辩解:“徐总推不过,就喝了点。”
徐柏昇一言不发,垂手坐在沙发,看上去如往常般沉稳镇定。梁桉给他倒了杯水,弯腰在他眼前晃手:“徐柏昇,你喝醉了吗?”
徐柏昇抬头,梁桉对上了他的眼睛。沙发后面一窗之隔是南山如墨似的的长夜,徐柏昇的眼眸亦漆黑深邃,辨不出是醉是醒。
梁桉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拨弄了一下,很轻,好像树叶飘落湖面荡起的涟漪,尚来不及反应,便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搅乱。
是徐柏昇的手机,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接通,从容地喊了一声“徐董”。
那头的人在说话,声音苍老,不疾不徐,梁桉听出是徐昭,不敢出声,听徐柏昇用平稳的声调向徐昭汇报进展。
徐柏昇这次来,原本只是视察两个小项目,徐昭知道后临时给他加派任务,让他去争取徐棣此前错失的一个客户,徐柏昇晚上的饭局就是跟那个人。
很难缠的角色,因为徐棣的傲慢,那人对徐柏昇态度恶劣,徐柏昇没有被激怒,不卑不亢,以实在的利益和酒局上的服软打动对方,最终软化松口,只是要求徐氏寰亚再让五个点。
徐柏昇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大多数人照稿念也不会说得更好。梁桉旁听,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徐柏昇对着手机讲话,目光却始终在梁桉身上,梁桉于是瞪他,想问他看什么,又怕干扰他的思路,只得作罢。
徐昭又吩咐什么,徐柏昇听得认真,脑子直接记下,挂断后分毫不差地转述给江源,江源慌忙拿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
等江源走了,梁桉给徐柏昇倒热水,再次问:“你到底喝醉没有?”
他声音轻轻喊:“徐柏昇。”
徐柏昇喝了水,杯子握在手里,刚才口若悬河,此刻闭唇不言。
梁桉从俯身变成半蹲,徐柏昇的眼睛随着他自上往下地转动,在某个正对灯光的时刻,梁桉看清了他眼底拉满血丝。
“难不难受啊?”梁桉换了个问题。
徐柏昇不回答。
“干嘛喝那么多酒?”
徐柏昇仿佛没听见,没发声也没有动作。
梁桉凑近闻了闻,随即皱起鼻子躲开些许:“你好臭。”
徐柏昇这回有了反应,转头拽过衣领也闻了闻,皱了下眉,目光很快又落回梁桉身上。
梁桉忍俊不禁,觉得这样的徐柏昇很有意思,他干脆盘腿坐在徐柏昇面前的地毯上。徐柏昇低头,脖颈便弯曲更多。
梁桉仰面承受徐柏昇的注视,试探问:“徐柏昇,明天早上几点开会?”
“九点半,在保利大厦。”
梁桉又问:“你刚才说可以让多少个点?”
徐柏昇像是审视的目光落在梁桉脸上,过了片刻才说:“低案是5个,但不能开始就答应,最好能争取对方其他方面的让步。”
“那你难不难受?”
这个问题刚才问过了,徐柏昇怔怔盯着梁桉,眼里浮现出少有的空白,困惑,迷茫,仿佛不解梁桉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好像机器人,设定的程序里没有这个问题,自然也就没有答案。
工作的事对答如流,自己难不难受却说不出来。
梁桉感到心脏被狠攥了一把。
这种情绪突如其来又十分陌生,叫梁桉有些惊慌,徐柏昇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直白寸厘不移,叫他有些高兴,又有些说不出的恼怒。
徐柏昇到底真醉还是装醉。
他故意往左偏斜身体,徐柏昇的目光就往左,他往右,徐柏昇的目光就往右。
如此往复几次,梁桉停下来,嘴角往下压,装作不高兴地问:“你干嘛一直看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就在梁桉以为徐柏昇不会回答时,徐柏昇突然伸手摸上他的脸,粗糙的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他说:“你是梁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0章 海苔肉松
徐柏昇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下意识转头,旁边的床铺空着, 浴室里有水声传出。
头还在晕, 徐柏昇很久没喝过这么多酒, 应该说很久没被人这样灌过,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 起码在滨港, 没人再有这个胆量。
从窗外光线的强度分析,已经过了他平日起床的时间,徐柏昇警敏的大脑暂时罢工,只怔怔盯着浴室关起的那扇门。
很快,水声消失, 徐柏昇来不及收回视线, 梁桉就从里面出来,目光正撞在一起。
梁桉下意识想躲,忍住了, 表情怪异复杂,似乎期盼徐柏昇醒,又不想让他醒,抿了抿嘴唇还是问:“你醒了?”
“嗯。”徐柏昇太阳穴跳得厉害, 起身往浴室走, 梁桉看着他走近, 在擦身而过时叫住他。
梁桉没说话, 只转过头盯着他看。徐柏昇莫名,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嗓子是干哑的,但不再醉意朦胧,如往常沉着坦然。
梁桉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仿佛难以置信:“你喝酒会断片?”
徐柏昇严谨地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
梁桉追问:“什么情况不一般?”
徐柏昇愣了愣,正要开口,梁桉又打断他:“算了,当我没问。”
他显得有些烦躁,抓起文件纸笔往公文包里塞,从衣帽间随意扯下一件外套,还是跟徐柏昇打了句招呼说要去吃饭,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进电梯才发现条纹的款式同他的裤子不怎么搭,但也不想回去再换。
到餐厅,梁桉看见了江源,想了想,他朝江源走过去。
江源已经取过餐,面前低GI果腹感强的全麦面包,提神的咖啡,还有醒酒的橙汁,每一口都目的明确。他边嚼面包边摆弄手机,坐在能晒到太阳的窗边,一道阴影压下来,一抬头。
梁桉笑着问:“早,这里有人吗?”
来不及咽下的面包卡在喉咙里,江源脸色瞬间涨红,说不出话只能狼狈点头,等梁桉放下包去拿食物,他赶紧转到一旁使劲咳嗽,就着一大口黑咖啡用力往下咽。
梁桉端着食物回来,咖啡、面包和一小蝶黄油。重合度百分之五十,江源心里暗喜,不由坐更直,让身体显得挺拔。
他的手机还搁在桌上,梁桉扫了一眼,是微信的界面,他便主动提出加江源的微信。
江源受宠若惊,连忙拿起手机,通过好友后将手机竖起来,身体后仰,然后才小心点进梁桉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正失望,又想起自己的朋友圈,想要隐藏,但来不及了,因为梁桉已经看到了。
最新的那条是凌晨发的,江源把徐柏昇送回房间,完成徐柏昇交代要准备的文件,对着窗户拍了一张夜景,文字是“凌晨四点的南山”,配上一个哭脸的表情。
江源的朋友圈记录了很多个加班的夜晚,站在难以企及的高楼拍繁华璀璨的夜景,或是深夜机场红眼航班的登机牌。一来记录自己的付出,继续自我激励,二来,谁说不是一种叫苦式的炫耀呢?
“你四点还没睡?”梁桉纳闷,怎么徐柏昇的助理也不需要睡眠吗。他往下翻,发现很多个江源凌晨发的照片,不由咋舌。
江源的脸似火烧,局促地差点打翻咖啡:“其实我还好,徐总才最辛苦。”
梁桉抬眼看他,江源慌忙解释:“我不是恭维,徐总是我见过最拼的,我们飞去不同城市,几乎每个地方凌晨四点是什么样子他都见过。”
梁桉想起徐柏昇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他是见过了,但并不在意,也不屑留下痕迹,毕竟徐柏昇的目标就只是赚钱。
梁桉低头不语,拿小刀挑出一点黄油抹在面包上,黄油质地细腻香气也很浓郁,他有些提不起胃口。他问江源:“徐柏昇昨天怎么喝那么多,他酒量不是很好吗?”
他还记得徐柏昇高及天花板的大酒柜,还说红酒就是小甜水。
江源说:“是昨天的客户太难缠了,徐总推不过。”
江源见梁桉听得专注,漂亮的眼睛认真望过来,似乎期盼他多说一些。江源感到心跳加快,咚咚咚地响,仿佛前一晚的晕眩卷土重来,想到什么统统告诉梁桉:“其实徐总的酒量也不是一直这么好,我记得他以前喝一点就醉,现在比以前好很多,基本不会醉,大概是自己练过。”
自己练过。梁桉咀嚼面包,也咀嚼这四个字,有些食不知味。
他往餐厅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徐柏昇还没有来,于是转过头问江源:“徐柏昇还有什么事吗?”
江源似乎没听懂,困惑地看他。
“我是说……”梁桉停住,自己也不知道想问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多了解徐柏昇。
“没什么。”他对着茫然的助理微微笑笑,低头专心吃早饭。
徐柏昇是在梁桉咖啡喝一半时过来的,在餐厅众多的客人里,一眼看到窗边的梁桉,还有对面的江源。
两人不知道聊什么,江源在笑,徐柏昇走过去,从梁桉的背影看到了他的侧脸,梁桉嘴角上扬,也在笑。
徐柏昇当即感到不太舒服,归结为昨晚的酒劲还没过,扯了一下领带,走过去。
江源先看到他,立即起身问好,徐柏昇问他文件准备好没有,江源说好了。
“打印出来了吗?”徐柏昇问。
江源愣了一下,徐柏昇昨天给出的指令不包括打印,他以为徐柏昇会直接在电脑上看,但作为助理他应该做好两手准备,于是立刻说:“我现在回房间打印。”
“嗯。”徐柏昇没什么表情,等江源走,服务生过来收拾餐具摆上新的,他正好拿了吃的过来,在梁桉对面坐下。
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梁桉扭头看窗外,绿植,花卉,行人,没什么看头。阳光晒得有些刺眼,没多久他转回来,无声地望向对面。
徐柏昇已经洗漱换衣,重新变得干净整洁,找不到前一晚喝醉的痕迹了。面前的盘子里叠了四五个煎得圆圆的鸡蛋,手边一杯泡成暗色的红茶。梁桉跟他一起吃过许多顿早饭,就没见过他吃其他的,口味单调的叫人无话可说。
醉酒还喝浓茶,真当自己的胃是铁打的吗?
餐厅不提供筷子,只有刀叉,徐柏昇握刀叉的姿势标准,与梁桉见惯的没有不同,加分项在那双手上,筋骨分明,带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力量。梁桉回忆起前一晚被这双手抚过脸颊。
徐柏昇在喊出他的名字后,很快眼神涣散,昏昏欲睡,似乎他的名字就是某种开关,带给徐柏昇某种无需强撑可以放心睡去的安全感。
是梁桉费力把他架回床上,脱掉他的皮鞋,为他盖上被子。
但徐柏昇好像并不记得。
或许他该把好像去掉,徐柏昇就是不记得了。
梁桉没做声,撑着扶手站起来,徐柏昇抬起头,似乎想问他去哪里,但没有开口,于是梁桉也没说,扭身走了。
徐柏昇吞咽的动作被按下暂停键,几秒后才重新启动,他刚才没找到酱油,单纯的煎蛋吃起来没什么味道。徐柏昇在这寡淡的滋味里喝了口茶,继续吃剩下的。
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徐柏昇顺着白瓷碗沿去看那只白玉般的手,然后是被衬衫包裹的纤细手臂,一路往上看到了梁桉的脸。
梁桉显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一偏落在桌子中央锦绣缤纷的花篮上:“你喝了酒最好不要喝茶了,伤胃。”
他没有擅自做主拿走徐柏昇的茶杯,而是给徐柏昇多一种选择,说完就坐回对面,继续慢条斯理喝咖啡。
徐柏昇低头去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去看梁桉:“谢谢。”
“哦,”梁桉端起杯子抵到嘴边,声音像含在喉咙里,“不用客气。”
徐柏昇从善如流地将茶换成粥,其实他早餐不习惯摄入碳水,碳水会令血液里的糖分升高,会令他难以集中精神,会令他感到晕眩。
梁桉看着他吃第一口就放下杯子,淡然的表情变成徐柏昇熟悉的眉飞色舞的模样:“我看那边还有好多佐粥的小料,海苔肉松芝麻咸菜,你想吃哪个,我给你拿。”
他又说一遍,海苔肉松芝麻咸菜,用眼神和语气催徐柏昇快点选。徐柏昇听过一种说法,人在给别人提供意见时,通常会把自己喜欢的放在前面,这在心理学上叫做自我投射。
徐柏昇于是说:“海苔和肉松。”
梁桉嘴角往上翘,露出“算你识货”的表情,高兴地起身走去餐台边,徐柏昇注视他的身影,看他认真挑选两个好看的小碟子,分别夹了肉松和海苔,然后在他转身前把视线收回来。
徐柏昇的粥快吃完时,梁桉的助理打电话来,说车到了。徐柏昇也到时间要去保利,抓紧把碗底的两口吃完,擦过嘴,跟梁桉一起往外走。
梁桉把公文包塞给徐柏昇,说要上楼,再下来时,徐柏昇看到他换了一件金属扣的海军蓝外套。
今天不是秦楚综,但车还是迈巴赫,司机说秦总上午有行程,特意把钥匙给他让他开这辆车来接梁桉。
梁桉其实无所谓,反正坐什么车他都不舒服。
江源叫的车也到了,他给徐柏昇开门,徐柏昇抬手示意稍等,朝梁桉看去。
海军蓝很衬肤色,尤其在阳光下,梁桉白得仿佛透光。有两个入住的客人从车上下来,因为看他,差点和推行李的门童撞在一起。
一阵轻风穿过,将他波点领带的下摆往徐柏昇这边吹。
徐柏昇走过去,问他几点能结束。
“我不知道,得看情况。”梁桉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快结束打电话给我。”
梁桉对他的避而不答有些不满,徐柏昇总是这样。徐柏昇看出来了,这一回直白告诉他:“打给我,到时候我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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