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狼子野心


    梁桉一进门, 李杺就对他赔不是。


    “是你舅舅,不知道从哪儿弄过来的狗,听说是什么——”


    她往徐木棠看, 徐木棠还愣愣盯着梁桉, 以及往下被徐柏昇牵住的手, 直到李杺喊他名字才回神, 讷讷说道:“赛级犬。”


    “对, 赛级犬。”李杺转着腕上的翡翠镯, 看了一眼徐柏昇,满面笑容化作冷嘲热讽,“不过嘛,再怎么值钱,畜生就是畜生。”


    梁桉虽然刚才被吓到, 却也反感李杺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刚想反驳,感到腕上一松,是徐柏昇将他的手放开了。


    梁桉便忘记要说什么, 去看徐柏昇,徐柏昇并未看他,目光落在别处。


    没多久徐棣从楼上下来,步子踏得很重, 木楼梯吱呀呻.吟, 他借题发挥把屋子里的工人都训斥一通, 作威作福也不见心情舒畅, 脸色依旧难看,经过徐柏昇旁边时,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狠意。


    梁桉敏锐地感觉这顿饭不简单,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惯例是等徐昭来才能入座开席,菜上齐后没多久,徐棣就开始发难,不是嫌弃汤太淡就是饭太硬,徐昭将那双特意打造的镶金紫檀筷拍在桌子上,徐棣才闭嘴。


    徐昭看起来气得不轻,唤人拿来一个小瓶子在鼻底深吸了两口才缓和,对徐棣斥道:“自己被人抓到把柄还有脸发脾气,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梁桉大约猜到是为什么事,果然,徐棣冷笑一声后说:“如果真是我做得不干净被人抓到把柄我也认了,可要是有小人故意在背后捅刀子搞窝里反,可就不能怪我了。”


    梁桉去看徐柏昇,不止他,对面的一家三口都盯着徐柏昇。满桌佳肴,只有徐柏昇还在动筷,徐柏昇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咽下后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向徐棣:“舅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徐棣表情阴沉,目光恨不得在徐柏昇脸上挖出洞来:“好啊,我问你,我约规划署那帮人吃饭那天,怎么那么巧你也在,怎么那么巧第二天就有照片流出去,下午廉政署就来人把我带走?怎么就这么巧?!”


    徐柏昇平静道:“这一点我已经跟外公解释过,那天我也是约客户吃饭,遇到你是巧合,况且地方不是我定的,是客户定的,不信你可以去查。而且在你出来前我已经走了,舅舅,你之后被拍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


    “算不到你头上?”徐棣陡然提高音量,“这个项目原先一直是你负责,后来我接手,你肯定不高兴,你心怀不忿,你自己得不到不如搞砸,还能趁机扳倒我,一箭双雕!这么确凿的动机,你还敢说不是你?”


    “地方不是你选的?你蒙谁?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个所谓客户串通好了!还有,你自己走了可以安排别人偷拍,用得着亲自动手吗?”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扯扯嘴唇:“要是这么说,当晚我其实根本没必要露面,直接派人跟着你不就行了?”


    徐棣一噎,瞪着眼,看上去即将心脏病发作的样子,李杺连忙侧身给他顺气,眼刀剜向徐柏昇:“柏昇,你这话不对,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留个破绽,就是为把自己摘出去。”


    徐柏昇抿了抿唇,突然看向梁桉,梁桉还处在震惊之中,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徐柏昇很快转回去,像是自嘲般笑了笑,才说:“我要真的想整谁,手段会比这更高明更隐蔽,绝对不会叫人有丝毫机会来怀疑我。舅舅,我还是建议你从自身找原因,是不是在公司里得罪的人太多,失了人心。”


    “你——”


    “好了!”徐昭气到用力拍桌,“都给我闭嘴!”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徐昭目光沉沉地看了徐柏昇一眼,转向徐棣,“遇到这么一点事就沉不住气,我对你真的很失望,这段时间不许去公司,好好给我反省!还有,把你那条狗弄走,别再丢人现眼!”


    徐昭走了,餐桌上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没有动,唯有徐柏昇提筷自顾吃饭。梁桉心跳有些快,还在想着徐柏昇刚才突然看他的那一眼。


    花园里狗叫声不断,徐棣扔掉餐巾大喝:“都他妈是死人吗,叫成这样听不见?”


    负责看护的工人唯唯诺诺:“大少爷,我、我们实在没办法。”


    徐棣脸色阴沉,往对面看了一眼,突然说:“把它给我牵进来。”


    那工人犹豫着,迫于徐棣威压,只好出去将狗牵进来。徐棣伸手从盘子里捡了块牛肉扔在脚边,那狗挣着绳子往前,两个工人都拽不住。


    徐棣又拿第二片,高举着,那狗盯着他的手直流口水,徐棣说趴下,那狗还真的没出息地趴伏在他脚边。


    徐棣便嗤了一声:“畜生就是畜生,为了口吃的就能给人下跪。”


    李杺笑,仿佛不经意扫过徐柏昇:“我刚才也这么说来着。”


    夫妇二人旁若无人地聊起来,李杺问:“还没起名字吧。”


    徐棣仍用那片肉逗狗,似乎兴致很高:“没有。”


    “那你取一个。”


    徐棣往她看:“好啊,我看就叫Boson吧。”


    “嗯,不错,Boson……”李杺重复两遍,像是发现什么,惬意地笑,“听起来跟柏昇的名字有点像呢。”


    任谁听到这里都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了,徐木棠似乎想说什么,看看徐柏昇,又看看自己的父母,张开的嘴闭上了。


    梁桉却忍不住,但他还不想令矛盾升级,于是面上笑吟吟的:“这个名字听着有些怪,舅舅不如再想一个吧。”


    “哦?”徐棣那张阴沉的面皮似笑非笑,盯着徐柏昇问,“柏昇,你觉得呢?”


    徐柏昇吃光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搁下筷子,冷冷望着徐棣。


    徐棣笑了一下:“我差点忘了,名字嘛,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最是无所谓的,只要给足钱,还不是想要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李杺端起酒杯轻轻晃着,红唇微抿,分明看好戏的表情。


    那只大狼狗吃不到肉急了,又往徐棣扑,喉咙里呜隆呜隆地低吼,徐棣似乎有些害怕,眼色示意工人把狗牵远,手上依旧用牛肉逗弄它。


    “你自己说你要不要叫Boson。”徐棣问那狗,又自问自答,“别真以为自己能有选择的权力,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今天叫你Boson,明天叫你小畜生,心情好我给你块肉,心情不好就是屎你也得吃。”


    “吃饭呢,说这么恶心的话。”李杺嗔道。


    徐棣将肉抛远,那狗挣着绳子过去抢,徐棣却叫工人拉紧,看那狗想吃却吃不到着急发狂的模样就心里舒坦,他用毛巾擦手,转回来面对餐桌,装模作样吃了两口菜,然后看着徐柏昇:“对了,柏昇,你还记得你以前的名字吗?”


    他又假意问李杺:“叫什么来着?”


    “我也忘了,谁没事会记这个。”李杺说,“虽然柏昇改名是有苦衷的,但自己用了二十年的名字,连名带姓的说改就改,这么有决断,难怪能成大事。”


    徐柏昇依旧垂手而座,不为所动,仿佛徐棣夫妻口中的是别人。


    梁桉心跳有些快,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李杺一定要他到场,这场奚落徐柏昇的好戏,要是没有观众,那得多可惜。


    他也突然明白了徐柏昇刚才看他的眼神。


    梁桉十分后悔,希望他明白的不会太迟。


    他假装好奇问李杺:“舅妈,我听说你是不是也改过名字?”


    李杺一噎。梁桉原本还想维持表面和平,现下也没这个必要了,他歪着头装出无辜模样:“我家管家告诉我的,说舅妈原先的名字不是现在的这个字,真有这回事?”


    李杺改名还是和徐棣结婚的时候,当时知道的人就少,又二十年过去,她以为早没人记得。


    这件事算不得光彩,当年徐昭对她的家世并不满意,她为了争取嫁进来的机会才改成徐昭喜欢的带木子边的杺,而真正的世家闺秀有几个肯做,这才换得徐昭点头。


    徐木棠显然也不知道,吃惊地望着她。


    徐柏昇往梁桉看去,眼神沉而深。梁桉希望他能笑,于是冲他甜甜地笑。


    徐木棠忍不住问:“妈改过名字,为什么要改?”


    李杺偃旗息鼓,脸一阵红一阵白。徐棣呵斥:“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那只大狼狗始终吃不到肉,越发狂躁,眼珠通红,将链绳绷得死紧。两个工人为拉住它脸红出汗,其中一个松手去抹脸上的汗水,谁想竟一下叫那狗挣脱。狗先去叼肉,囫囵吞了,然后冲向徐棣,獠牙毕露。


    徐棣瞬间面如土色,猛地起身,差点跌倒,李杺也花容失色地大叫起来,徐木棠拿碗丢过去,这个空档,那两个工人过来死命拉住了。


    徐柏昇冷眼看这场闹剧,站起来对徐棣说:“徐棣,你给狗起什么名字我无所谓,但别忘了,它是会咬人的。”


    徐柏昇往梁桉看,梁桉这回懂了,跟着起身,随他往外走。


    “徐柏昇!”徐棣大叫,“忘恩负义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当年要不是我们徐家,你那个短命鬼老子早死了,你不知道感激,还在背后算计我!哦对了,你那短命鬼老子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他是个老师吧,教书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穷酸,到死——”


    徐棣没能说完,因为徐柏昇绕过餐桌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场面乱作一团。


    李杺尖叫,大喊来人,等两人被拉开,徐棣鼻子流血不止,一边脸高高肿起,狼狈不堪。徐柏昇也挂彩,嘴角有丝血渗出。


    李杺叫嚣要报警,梁桉抓住她穿金戴玉的手腕:“我劝你不要。”


    李杺也明白过来,记者还在盯着,这个节骨眼闹大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愤恨地瞪着梁桉:“我好心叫你来,让你看清徐柏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现在看到了,他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徐柏昇撇掉嘴角的血迹,一言不发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并没有看梁桉,他脊背挺直,真的好像一头孤傲的狼。


    大宅外,天已经黑透,无星无月,夜空密不透风地压在头顶,令人无法喘息。


    徐柏昇大步走到车前,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


    “徐柏昇!”


    梁桉只喊了一声,徐柏昇握着车门的手顿住,忍不住,回头。


    梁桉站在台阶上,身后是辉煌灯火,不像徐柏昇身处黑暗。


    梁桉就要朝他走来,徐木棠突然出现。


    “学长!”徐木棠有些激动,“你真要跟我大哥一起走吗?你也看到了,他刚动手打我爸,他很危险!”


    梁桉不说话,那双令徐木棠一见倾心的漂亮眼睛不带感情的看着他。


    徐木棠有些慌,拼命想证明自己的正确:“而且,而且这次的事,明眼人都看出是我哥受益最大,不是他去举报的还能是谁!”


    “你说完了?”梁桉问。


    徐木棠讷讷点头。


    梁桉转身,往台阶下走去。


    徐木棠在后面喊,“他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梁桉不再理会,一步一步走到了徐柏昇面前。


    徐柏昇抓着车门的手隐隐用力,他喉结滚动着,扯出满不在乎的笑:“不怕我吗?”


    “不怕。”梁桉说,“我跟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2章 山顶日出


    夜色如墨, 盘山道曲折狭长,茂密交错的树影里,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无声穿行。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在60, 梁桉猜想, 如果不是自己坐在车上, 徐柏昇应该会开得很快。


    “我们去哪儿?”梁桉问。


    过了一会儿, 驾驶座上的人才往他看一眼, 没有说话。


    梁桉倾身过去, 被安全带限制了幅度,不过也离徐柏昇很近了,近到徐柏昇的余光能看到他小扇子似的睫毛。


    徐柏昇已经从刚才的冲突中平复,他不后悔打了徐棣,再来一次他只会打得更狠。今晚来之前他也猜到这多半是针对他的一场鸿门宴, 他有所准备, 只是梁桉不该出现。


    梁桉是个意外。


    梁桉没有靠回去,维持很近的距离等徐柏昇回答。


    徐柏昇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指骨修长, 绷出的青筋尚未褪去,他说:“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徐柏昇不答,梁桉说:“那我也不要回去。”


    徐柏昇刚一张口,梁桉抢在前面:“徐——”


    他似乎想喊徐柏昇的名字, 但停住了:“我刚才没吃饱。”


    靠近山脚, 路途变得开阔平缓, 旁边有摊贩推车在卖夜宵, 梁桉下车后背着手转了一圈,杵在一个卖红豆糕的摊子前不动了。


    “吃这个?”徐柏昇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账。


    “哎!”梁桉抓住他的手臂,眼睛依旧盯着刚出锅香喷软糯的糕点, 一副纠结模样,“我想吃,但我怕胖。”


    徐柏昇目光便从抓着他的那只纤细的手滑到不堪一握的腰上:“……可以只吃一点。”


    “剩下的呢?”


    徐柏昇没回答。


    卖糕点的阿婆佝着背,头发梳得很整齐,小推车也擦得干净,梁桉很想都买下来让她早点回家,但克制地只要了一盒,一共两块,尝过后眼睛一亮:“加了陈皮。”


    他把勺子递过去给徐柏昇,示意徐柏昇也尝,见徐柏昇迟迟不动才意识到:“对不起啊,我再要一个勺子。”然后迅速跑回去。


    徐柏昇那句“没必要”没能说出口。


    勺子塑料的,小小一个,徐柏昇接过后在另一块上挖下一点送进嘴里。


    梁桉看着他,口型似乎是想喊徐柏昇的名字,但没有,只是问:“你嘴巴……疼不疼?”


    徐柏昇没有回答,梁桉于是点点自己的嘴角:“这里有点红。”


    徐柏昇抬起手用指节抹了一下,有些用力,擦出了血丝,梁桉连忙叫他不要动,凑近去看,徐柏昇瞬间屏住呼吸,梁桉察觉到,却没有退开,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坏心眼,或许是其他原因,他眨着眼看了许久才后退,像是松了口气说:“还好不严重。”


    “你放心,还是帅的。”梁桉笑,转回去看前方,并没有等徐柏昇给予反馈。


    红豆放得很足,煮得也软,不仅加了陈皮还加了冰糖,几乎完全冲淡了徐柏昇嘴里苦涩的铁锈味。


    他们倚在车旁分吃同一盒糕点,月亮显出一勾金边,天空明亮些许,风也变得温柔,来了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活力十足地相互打闹,经过时冲他们吹口哨。


    “兄弟,车不错!”


    梁桉小声问徐柏昇:“他在叫谁兄弟?”


    徐柏昇转头看去,清净白皙的一张脸,眼尾因为好奇往上翘,点点灯火映在双眸,用漂亮也不足以形容,叫徐柏昇感到了词汇的匮乏。


    大概没人会和这张脸的主人称兄道弟,他们或许更想发展另一种关系。


    徐柏昇选择沉默,梁桉撞他的肩:“干嘛又不说话。”


    那几人注意到梁桉,各个从嬉皮笑脸到定在原地合不拢嘴,梁桉想了想,走过去问他们要不要吃红豆糕,然后如愿地将剩下的包圆,看着老婆婆收摊,往家的方向慢悠悠骑去。


    几人派出代表感谢,剃平头的一个男生,个子高,T恤上写着滨大登山社,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看着就性格外放青春阳光,说:“谢谢哥哥请我们吃。”


    梁桉说不用,笑眯眯的,没有多余的话,男生回头望了一眼翘首企盼的同伴,踌躇着想要联系方式,看到面无表情的徐柏昇后萌生退意,但身负重任只能硬着头皮:“哥哥,能不能加个微信。”


    “恐怕不可以哦。”梁桉连拒绝也说得温柔,徐柏昇想象,他或许用这几个字挡退过很多人。


    男生很失望,见徐柏昇身材长相以及身后的劳斯莱斯大概明白:“那好吧,不过还是谢谢哥哥。”他点点自己T恤,“有机会多爬山。”


    他飞快跑回同伴身边,几个大男生挤做一团,齐声冲梁桉喊:“登山不止,热爱不息!谢谢哥哥请我们吃东西!”


    梁桉吓了一跳,等几人嘻闹着跑远,他发现徐柏昇在看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


    徐柏昇问:“你很喜欢请别人吃东西?”


    记得徐木棠说过,有段时间徐棣停了他的卡,就是梁桉请徐木棠吃饭。


    梁桉摇头:“其实不是,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要花钱。”


    徐柏昇问:“你心情不好吗?”


    梁桉直视他:“嗯。”


    “为什么?”明明是徐柏昇挑起的话题,他却有些不敢看梁桉的眼睛。


    “因为你心情不好。”


    徐柏昇英俊的面庞如水般沉静,而后吹过一阵风,他便像是漾开一抹笑,又好像没有,夜色迷蒙了梁桉的眼睛,只听徐柏昇问他:“要不要去爬山?”


    吃完红豆糕又上车,徐柏昇开到另一片山的山脚,然后弃车步行。夜爬的人比想象得多,运动鞋衫装备齐全,显得他们两个衬衫西裤格格不入,而且梁桉今天穿的是吸烟鞋,软底,鞋面的刺绣很漂亮,可惜只适合室内,走久了会很累。


    徐柏昇说:“还是算了。”


    “不要。”梁桉很坚持。


    徐柏昇于是叫梁桉在原地等他,自己返回山脚,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回来,手里拎着两双运动鞋。


    梁桉问徐柏昇哪里买的,徐柏昇道:“山脚有家商店。”


    梁桉不记得有店,鞋子穿上正合适,他问徐柏昇:“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这个问题徐柏昇没有回答了,系好鞋带站起来说:“走吧。”


    走走停停,梁桉第一次晚上爬山,石阶,树影,山林清冽的空气,心头再多的烦躁也随风被吹到身后。台阶不算宽,两人行刚好,偶遇下山的人,不得不侧身让行,手臂就会碰到一起,相对看一眼,再若无其事继续往上走。


    登顶时月亮已露大半,柔和朦胧的一团,站在观景台远眺,入目是滨港号称价值百万的夜景。


    观景台上还有其他夜行者,两人不约而同走向人少的角落。梁桉深呼吸,肺腑被登顶的喜悦充盈,感觉徐柏昇在看自己,于是转过头。


    徐柏昇看着他说:“看不出来,梁公子体力不错。”


    梁桉腿酸得要命,很想立刻躺平做个全身按摩,强作精神奕奕:“那当然。”


    谁想刚说完就脚就抽筋似的打软,幸好被徐柏昇一把捞住才没摔倒,梁桉心跳得厉害,徐柏昇松开他,说:“夸早了。”


    山野寂静,心跳格外响,梁桉在底下冲徐柏昇挥拳,不过徐柏昇叫他梁公子,调笑的语气,连侧影看起来也心情很好。


    “谢谢你帮我修表。”徐柏昇说,“那天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梁桉愣了一下,很快说:“没关系,你知道我忘性大,不愉快的事不会记很久。”


    徐柏昇似笑非笑:“那还是记了一段时间。”


    梁桉有被戳穿的尴尬,摸着鼻子:“也就记到刚刚吧。”说完他就见徐柏昇笑了,唇角勾起,好像万年冰川融化般畅快。原来叫徐柏昇笑这么容易,梁桉想,他就该这样多笑。


    梁桉问他:“那你想到机芯是在哪里被偷换了吗?”


    徐柏昇摇头:“机芯没有被偷换。”


    “可是师傅说——”


    徐柏昇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换掉的,我把我父亲的手表拆掉,把里面的机芯换到了现在的这支表里。”


    梁桉立刻低头去看徐柏昇的手腕,徐柏昇抬起让他看得更清楚,指针在一格一格精准地走动。


    “修好了?”梁桉惊讶,“你自己修的?”


    “对。”徐柏昇说,“并不难。”


    “可是为什么要换掉……”是原来的不好吗,但怎么可能,梁桉难以理解。


    徐柏昇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


    “忘记什么?”


    徐柏昇看向梁桉:“忘记我是谁。”


    梁桉怔住,再次看向徐柏昇的腕表,很难想象精致昂贵的外表下,是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心脏。


    “所以我要时刻提醒我自己。”徐柏昇说,哪怕披上了西装的皮,也不要忘记曾经的心。


    梁桉想起徐棣的话:“你父亲……”


    “去世了。”徐柏昇说得很平静,“肝癌。”


    跟梁启仁同样的病,梁桉一下捂住嘴,眼睛红了,见徐柏昇看他,慌忙将手放下:“对不起。”


    徐柏昇想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没有做错事,梁桉,同情心泛滥不是好事,他徐柏昇也并不需要,然而没有说出口。


    徐柏昇意识到了自己并非无坚不摧,袒露脆弱也没有想象中难以启齿,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梁桉没有追问,尊重徐柏昇保有秘密的权利。月光似乎黯淡了些许,梁桉抬头,发现并非被云遮住,而是天边光亮乍现,他们来到了白夜交替的档口。


    “徐——”梁桉又一次只喊了这一个字,他往徐柏昇看,“我百分百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徐柏昇又一次明知故问,梁桉耐心回答他:“相信你没有举报。”


    “理由呢?”


    “直觉。”梁桉看见徐柏昇笑,笑得十分开怀,“干嘛,你不信?”


    徐柏昇止住笑,看着他说:“我信。”


    徐氏寰亚那些董事,还有徐昭,都说相信他,只是因为他还有用处,但他知道他们根本已经将他打上了告密者的标签。


    梁桉又很认真地说:“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项目被抢了,会不会报复回去。”


    徐柏昇记得,那是他们共处一室的第一个晚上,即便过去很久,徐柏昇仍能精准复述当时对话:“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对啊,你没有回答我,我知道你想报复回去,但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徐柏昇顿了顿:“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方式?”


    梁桉歪头想了一下:“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把徐棣踩在脚底,让他心服口服。”


    他的回答天真得可爱,让人觉得徐柏昇是什么拯救世界的盖世英雄。


    树梢突然传来鸟叫,清脆的,回响传很远,沉寂了一晚的林中生物纷纷苏醒,在头顶欢歌。


    徐柏昇感到胸口紧绷的气息在慢慢吐出来,浑浊的,艰涩的,经年累月,全都飘散在空气里。他问了梁桉一个问题:“你知道徐氏寰亚一共多少员工?”


    梁桉愣了愣,这他哪里会知道。


    徐柏昇自顾说:“徐氏寰亚在滨海的总部有员工近两万人,此外还有六个分公司,加起来三万人,每个业务版块都有数不清的上游和下游企业,这些企业都有员工,每一个员工背后就是一个家庭。”


    “是,我的确是可以跟徐棣斗,这次的项目是我一手负责,哪里是薄弱环节我最清楚,要搅黄轻而易举,甚至只要我足够耐心,搞垮整个徐氏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着往梁桉看去:“不相信我能?”


    风将徐柏昇的衬衫吹得鼓起,形与影落拓不羁,梁桉的心狠狠一动:“我知道你能。”


    “但我不会。”


    “我知道。”


    我知道,徐柏昇头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分量这样重。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天空下的山峦,山峦下的城市,钢精水泥构筑起庞然大物,落在其中的每个人渺如微尘。


    “我每天开车去公司,车库的保安总是站在岗亭外面,人很勤快,在老家有个可爱的女儿,他每个月都会定期打钱回去。


    法务部有个老员工,是徐氏寰亚成立的那年入职,干了一辈子,还有一年就要退休,可以颐享天年。


    行政部前台有个男生,每天西装领带,打扮很精神,但我听到过他躲在楼道里一边打电话一边哭,因为他母亲得了重病,就指望这份薪水。”


    多少人指望这份薪水过活……


    “我的确想要报复,我可以跟徐棣斗,就算不让徐氏寰亚垮掉也会元气大伤,但想到这五万的员工,加上上下游企业,他们都靠吃徐氏的订单存活,垮了之后这些人要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要怎么办?”


    徐柏昇一口气说完,胸腔因激动而起伏,转头去看梁桉,嘴唇微张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动容。


    霞光映红他的面庞,那样明亮光洁,纯净无瑕,徐柏昇转过头,是日出东方。


    梁桉也看过去:“徐——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梁桉。”日出给人以磅礴的力量美,徐柏昇却选择去看身边的人,“你可以喊我名字。”


    梁桉犹豫:“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他迟疑着,“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徐柏昇沉默了少许,告诉他:“我以前姓陈,叫陈泊升,淡泊名利,如日之升。”


    “陈泊升,陈泊升……”梁桉低声念着,惊喜地发现泊升同柏昇字形不同,但发音是一样的。


    “那我以后叫你泊升吧。”他自作主张,徐柏昇并无异议。


    “泊升,”梁桉背手,眯着眼去看天边,唇边挂着愉悦的笑容,“太阳升起来了呢。”


    “嗯,梁桉,太阳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53章 重返大学


    日出总是壮丽辽阔,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画面给人的身心以最强烈的震撼。新的一天开始了。


    梁桉去看徐柏昇,比起黑夜里的落拓颓然,此刻的徐柏昇眉宇间自有股风发意气。梁桉久久地看, 问徐柏昇:“我是第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吗?”


    当然不是, 徐柏昇转过头, 对他说:“你是这六年来的第一个。”


    梁桉只听进去最后三个字, 很高兴, 继续问:“那我是唯一一个吗?”


    徐柏昇点头:“是。”


    梁桉神采飞扬。


    观景台聚集了许多人, 架设备找最佳角度拍摄日出,到处都是说话声,还总有人不小心撞到梁桉,徐柏昇替他挡了两次,然后就提议下山。


    一路沐浴渐浓的晨光, 到山脚, 几个穿滨大校服的学生擦肩而过,梁桉好奇多看了一眼,想起滨大好像就在附近, 得到了徐柏昇的确认。


    “要去转转吗?”梁桉提议,“反正今天周六,不用上班。”


    徐柏昇的行程里从不区分平时还是周末,他看时间:“你不困吗?”


    “不困, 我竟然一点都不困。”梁桉睁大眼, 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还是满格电。”


    徐柏昇笑了一下, 心情很好,因此对谁都会有求必应。他们开车到滨大校门外,停在马路边, 步行进入。


    八月中,正值暑假,校园里学生不多,折腾一夜,两人都有些饿,先去食堂。徐柏昇找学生借了校园卡,买了豆浆和煎蛋,又去另外窗口排队买牛奶和三明治。


    期间他回头,看到梁桉已经找桌子坐下,手里握着两副餐具,专心致志在等他,见他回头就冲他挥手,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徐柏昇不曾有过的体验。


    买三明治时徐柏昇特意让多加芝士,等他端着餐盘过去,发现梁桉的桌子前站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戴黑框眼镜,脸很红,似乎鼓足勇气。他听见梁桉抬起头对那人说:“这里真的有人了。”


    那男生不肯走,徐柏昇往那男生扫去一眼,在对面的位置坐下,那男生才悻悻离去。


    吃饭时,徐柏昇抬头看对面,他发现梁桉吸引到的同性远比异性要多,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具备某种气质,精致,昂贵,漂亮,神秘,但又不可触碰,好像博物馆陈列的珍贵展品,叫人同时产生保护欲和破坏欲。


    徐柏昇吃掉煎蛋,又喝一大口豆浆,略有些粗鲁地吞咽着。


    梁桉吃光三明治,但牛奶只喝一半,徐柏昇说不要浪费,把杯子拿过来,没有碰被梁桉咬过的吸管,抿着杯口喝光了剩下的。


    梁桉不想喝是觉得牛奶太淡,还没走出食堂就跟徐柏昇说想喝咖啡。


    “泊升,”他明亮的双眸望着徐柏昇,“我想喝咖啡。”


    徐柏昇那句“刚才的牛奶为什么不喝”便无法说出口。


    徐柏昇不喝咖啡,但记得食堂地下一层有家咖啡店,几年过去还开着,梁桉要一杯拿铁,可以扫码,他便想自己支付。


    “我手机呢?”翻遍口袋没有找到,他慌乱地看徐柏昇。


    “是丢在车上了吗?”徐柏昇不紧不慢,掏出手机为他付钱。


    “不会啊……”梁桉还在找,“吃饭时我还看过时间。”


    那边提示钱款到账,徐柏昇收起自己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手机递给梁桉:“那就是在这里。”


    梁桉睁大眼睛瞪他。


    徐柏昇笑起来,心情比外面天气还要明朗,转身往外走时说:“是你自己落在桌子上忘记拿。”


    梁桉愣了愣,端起咖啡追上去。


    徐柏昇没提要回去,梁桉也没有,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并肩走在校园。


    校园里学生多起来,三两成行,洋溢青春的气息。梁桉想象徐柏昇的学生时代,是特立独行还是与人结伴,他想起徐柏昇就是在校园里遇见所谓那个人,好奇的同时心里泛起陌生的酸。他向来是忍不住的,便直接问徐柏昇:“你有没有想过去找ta?”


    徐柏昇疑惑:“谁?”


    梁桉有些无语,非得让他说得明白,他慢悠悠拖长调子:“你的心有所属。”


    徐柏昇跟噎住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为什么不?”


    徐柏昇反问:“为什么要去找?”


    “喜欢难道不该争取吗?”


    徐柏昇往梁桉看:“喜欢就要争取?”


    “当然,如果我喜欢,我就会去争取。”梁桉说,“况且以你现在的能力,找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徐柏昇陷入沉默,面沉如水,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行性,梁桉突然后悔出这个主意,于是连忙转移徐柏昇的注意力。


    “看那边,那棵紫荆好高啊。”


    徐柏昇看过去,紫荆树的确很高,几乎与旁边五层的教学楼顶齐平。走过去站在树下,梁桉仰头,粗壮的树干一分为三,每一支向上生长的同时又往外延伸出无数枝条,花瓣层叠绽放,好像凭空撑起一把紫色雨伞。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徐柏昇,徐柏昇目光微闪,似有触动。


    滨大兼容并包,既有珍稀植物,也有紫荆这种随处可见的品种,几乎每个教学楼外都能看到,成为校园里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


    梁桉自顾看着:“会不会比四柱牌楼的那棵还要高?”


    树旁竖着一块石牌,显示三级保护植物,树龄百年,与大学同寿。徐柏昇突然想到什么,飞快绕过去到楼的前面。烫金草体的“知行楼”三个字叫他怔了一下,他很快又走回来,站在楼底往三层的一扇窗户看去。


    梁桉奇怪:“你看什么?”


    徐柏昇没有回答,只凝望那扇窗兀自出神。


    梁桉抬头看这栋楼,忽然觉得眼熟:“咦,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徐柏昇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好像来过。”梁桉耸耸肩膀,“也可能是我记错。”


    徐柏昇再次怔住,心跳在这一刻毫无理由地加快,杂乱无章,如珠落玉盘。他正要问,旁边传来一道声音,犹疑地喊他名字,转头看,竟然是原先专业课的老师。


    徐柏昇还记得对方,走过去称呼:“李老师。”


    李老师夹着电子电路的课本和教案,面上又惊又喜:“还真是你啊,好久没见了,怎么有空回学校?”


    徐柏昇说:“正巧在附近,回来转转。”


    李老师推推眼镜,看着徐柏昇的眼神带着赞许和欣赏,他远没有记性好到教过的学生都能记得,记得徐柏昇自然是因为他是少有的出类拔萃,也因为当年那段充满了反转的往事。


    家境贫寒、要打好几份工才能支付父亲药费的穷学生突然多了一把昂贵的劳斯莱斯雨伞,继而被同寝的室友集体控诉偷盗,就在要被劝退之际,滨港无人不知的徐氏寰亚董事长徐昭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


    同事们每每议论,都说徐柏昇命好,是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他却不以为然,他早就看出徐柏昇不是池中物,就算没有被豪门外祖认回去,出人头地也是迟早的事。


    “那天还在新闻上看到你。”李老师笑眯眯问,“听说你结婚了?”


    “嗯,结婚了。”徐柏昇目光自发搜寻,看到梁桉不知道为什么在树底蹲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一下,然后对李老师说,“他在忙。”


    李老师赶着去上课,先走了,徐柏昇走回去。树底落了好些花瓣,梁桉在一片紫色里低头,脖颈弯如细长柳条,令徐柏昇想到他们在梁启仁葬礼上碰面的场景。


    他目不转睛盯着树旁草丛,一动不动,咖啡也不喝了,搁在旁边地上。


    察觉徐柏昇过来,他食指竖在唇边,然后招手示意徐柏昇蹲下。


    徐柏昇就在旁边蹲下来。


    “泊升……”梁桉双眼亮晶晶看他,激动又小声跟他说,“这里有只小猫。”——


    作者有话说:明天从22章开始v,暂时不设防盗,感谢支持!


    明天见[玫瑰]


    第54章 心念如潮


    有徐柏昇在, 小猫得来全不费功夫。


    徐柏昇勾勾手指,嘴里轻轻喊咪咪,那只小猫就从草丛里钻出来蹭他的手, 仿佛带着天然的信任。


    梁桉叹为观止:“泊升, 你好厉害。”


    他喊徐柏昇过去的名字已十分娴熟, 令徐柏昇产生曾被他喊过无数次的错觉。小猫的舌头舔着指背, 倒刺叫徐柏昇感到发痒, 反手在毛茸茸的猫脑袋上挠了一把。


    梁桉跃跃欲试, 对徐柏昇说:“你叫它不要抓我,让我摸一下。”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你确定要摸吗?”


    “为什么不要?”梁桉抬头,不明白徐柏昇的问题。


    徐柏昇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又去看那猫,毫无疑问这是只流浪猫, 不知滚过多少泥, 淋过多少雨,挨过多少饿,毛色脏污纠结, 骨瘦嶙峋得叫人不忍卒视。


    梁桉的手白洁如玉,实在不该去触碰。


    梁桉催促:“你跟它说一下呀。”


    徐柏昇于是一本正经对猫说:“不许动了。”


    梁桉忍俊不禁,发现徐柏昇其实有点冷幽默。他小心地伸手食指,在猫咪凸起的脊骨上点了一下, 见小猫不反感, 才又去摸它的头, 正巧徐柏昇撤手, 两只手便撞在一起。力度分明不大,却叫梁桉的心被狠狠一击,猛然抬起头, 正对上徐柏昇深邃的双眼。


    梁桉突然有些不敢看,慌乱低头,手指顺着凸起的脊骨一点点往下,并不嫌脏,反而充满怜惜地对徐柏昇说:“它好瘦,肯定吃了很多苦。”


    徐柏昇嗯了一声,声音沉沉的,梁桉不知道碰到哪里,小猫惨叫一声,吓得他赶紧缩回去。徐柏昇掰开小猫后腿,发现一块毛发纠结的血污。


    梁桉吃惊:“它受伤了?”难怪叫声听起来细软无力。


    两人用徐柏昇的西装外套将小猫裹住,徐柏昇开车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跟前台接待说明情况,很快有个戴口罩的男医生走出来。


    对方看到梁桉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般盯着他,然后又恍若梦醒,从梁桉怀里接过猫抱进诊室。


    梁桉站在诊室外,隔着玻璃看医生做检查,徐柏昇在他旁边。


    “泊升,”梁桉突然喊,“我们要不要养它?”


    徐柏昇没说话,梁桉想起徐柏昇的拖鞋,明明是喜欢猫的,却冷漠地克制着自己的喜欢。他便继续说:“你看这么巧,叫我们遇见它,而且它好像很喜欢你,这或许就是缘分……”


    徐柏昇静静站着,眼睛里是诊室台子上那只来路不明的流浪杂毛猫,耳朵里是梁桉的声音。他慢慢地把头转了过去,眼里看的耳里听的便都是梁桉了。


    梁桉并没有注意,他的目光专注在那只猫身上,还在极力游说徐柏昇。徐柏昇问他:“你确定要养?”


    “当然。”


    徐柏昇神色平淡:“这并不是什么品种猫。”


    梁桉学他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是品种猫?”


    徐柏昇避而不答:“养猫也不是心血来潮。”


    “我知道啊,你说过要用心嘛。”梁桉笑眯眯的,眼睛弯着,像徐柏昇曾经那样,伸出食指在他左胸轻轻点了一下,“我保证不会只在高兴的时候才逗它玩,烦了就丢一边,你说的对,养育生命需要用心,我会用心,给它喂食喂水,生病了带它看医生,我会学习怎么承担责任……”


    徐柏昇自动在脑子里分列出饲养一只猫的利弊,能带来的潜在收益,需要履行的责任,可能造成的麻烦,最重要的是等哪天他和梁桉离婚,抚养权归属带来的争议,他有必要提醒梁桉这一点。


    但徐柏昇并没有,只是说:“好。”


    梁桉有些愣又有些惊讶地看他:“我还没说完……”


    “嗯。”徐柏昇道,“我说好。”


    小猫做过检查,除了后腿,眼角也有伤导致泪腺堵塞,幸好不严重,但要住院,一周后才能来接。前台原本要登记信息,那个医生示意她去忙别的,摘掉手套,亲自在电脑上登记,询问的间隙抬头往梁桉看。


    当问到联系方式,梁桉正要开口,徐柏昇先说:“留我的吧。”


    他往那个男医生看了一眼,留下自己对外的号码,对方输入进电脑,敲击键盘的指尖顿了顿,抬头看着梁桉问:“是梁桉吗?”


    梁桉愣了一下,男医生摘下口罩,显得有些紧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俞家明。”他说着点了点自己胸前名牌。


    徐柏昇不动声色看过去,梁桉的表情由茫然变为惊讶,似乎还带着惊喜,随后徐柏昇便听他喊:“学长?”


    俞家明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一旁的前台看傻了眼,俞家明是这间连锁宠物医院的合伙人,家族历代经商资本雄厚,他本人年轻帅气,医术高又有爱心,很多人借给宠物看病来搭讪,但他从来都是态度冷淡,前台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摘下口罩。


    前台又去看梁桉,忽然就十分理解了俞家明的反常。


    俞家明说:“我听说你回国,给你发过消息,梁董的事我很抱歉。”


    梁桉说谢谢,又说抱歉:“我换了号码。”


    俞家明欲言又止,似乎想要问梁桉现在的号码,徐柏昇喊了一声:“梁桉。”


    梁桉转过头,俞家明便也看向徐柏昇,梁桉为两人介绍,徐柏昇对俞家明淡淡点头,公事公办的口气问:“还差什么信息?”


    俞家明看了一眼电脑:“都齐了。”


    徐柏昇于是又点头。


    这一打岔,俞家明不好再提要号码,梁桉却主动给他留下联系方式,说有时间聚,俞家明个性内敛,此刻忍不住露出笑容:“学校南门的那家咖啡馆还开着,我记得你以前会去那里看书。”


    梁桉“啊”了一声:“他家的豆子很香,拉花也很好看。”


    徐柏昇接了个电话,反常地没有走开,因此打断了俞家明继续追忆往昔。他神情严肃,似乎有要紧事发生,梁桉等他挂断后问他:“公司有事?”


    “嗯。”徐柏昇沉着声,听起来十分棘手。


    梁桉便和俞家明告辞,上车后徐柏昇发动,很快就在路口转弯,后视镜里俞家明看不见了,他才稍微放缓车速。


    梁桉道:“要回公司?”


    徐柏昇说:“没必要,回家一样能处理。”


    梁桉于是点头,低头看手机,手指打着字,不知道是不是在跟俞家明聊天。徐柏昇轻轻咳嗽,问他:“你以前常来滨大?”


    梁桉放下手机,无语地望了徐柏昇几秒:“看来当时结婚,你对我的背景调查不够仔细啊。”他戏谑喊他,“陈泊升同、学。”


    方才在紫荆树下那种杂乱无序的心跳再次出现了,徐柏昇感到喉部被一只手扼住似的,平常的对话竟叫他觉得紧张,是他向来精密的大脑和强悍的逻辑无法解释的。


    “你在滨大读过书?”


    “对啊。”


    “可你不是出国读的书吗?”


    “出国前在滨大读了半年,然后才去国外。”


    “为什么?”


    当时的梁桉也不明白,事后想,梁启仁应该就是那时候查出癌症,不想让他知道才会把他送出国。梁桉侧身看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我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他笑吟吟的,眉目含嗔,像在控诉徐柏昇。徐柏昇喉结滑动,说:“抱歉,是我疏忽。”


    的确是疏忽了,徐柏昇想,徐木棠就是在滨大读书,一直喊梁桉学长,徐柏昇竟然从未深究原因。


    “这算什么疏忽。”梁桉打了个哈欠,靠在座椅上闭起眼,“那时候我爷爷看我看得严,我平时有课才来学校,也只能去固定的教室上课,校园都没怎么逛过,食堂也没吃过,早没印象了。”


    徐柏昇觉得自己还应该再问得仔细些,比如梁桉那时读什么专业,上过什么课,去过哪些教室,是否曾经在某间教室的后排桌洞里发现过一本电气工程的课本。


    然后呢——


    是否在课本上画过简笔画,留过言,然后在某天发现书的主人淋了雨,留下一把伞。


    前方绿灯跳红,徐柏昇陡然醒悟,踩下刹车,劳斯莱斯堪堪停在白色斑马线前。梁桉被惯性带得前倾,安全带勒住胸口,他一下睁开眼。


    他看向徐柏昇,问怎么了。


    徐柏昇为自己的想象感到不可思议,很快恢复惯常的理智,否定了这不足万分之一的可能。


    “没事,突然变灯了。”


    梁桉松口气,又打哈欠:“熬夜真的好累,我没电了。”


    徐柏昇习惯熬夜,也能保证精力充沛,叫梁桉有些嫉妒,他调整姿势侧身面朝徐柏昇,像是要研究徐柏昇身上到底哪里和常人不同。他看了徐柏昇很久,经过了三条街四个路口和无数的高楼与行人,直到支撑不住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55章 猫咪项圈


    俞家明后来找过梁桉, 就约在滨大旁边的咖啡馆,徐柏昇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梁桉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咖啡拉花成一颗爱心, 不难猜测是梁桉要求还是咖啡师自作主张, 咖啡已经被梁桉喝过, 有细碎的奶沫沾在杯口, 桌子角落似乎还摆着一束花。


    原定一周接小猫, 但猫咪体质弱, 中途还发现感染猫藓,只能继续住院治疗,梁桉是这么跟徐柏昇说的,虽然留号码的是徐柏昇,但俞家明显然什么事都直接跟梁桉沟通。


    两人共同商量将客厅辟出一块地方, 作为小猫的生活区域, 梁桉很积极布置,猫碗猫砂盆猫爬架,徐柏昇便常能收到他的信息, 有时候语音,有时候图片,有时候文字,但徐柏昇只看文字也能脑补他的语气。


    这天傍晚, 橘色夕阳在身后的摩天大楼间缓缓陷落, 徐柏昇坐在办公室, 比起往常没那么精神集中, 过几分钟就要看手机,间隔趋向缩短。很快,他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紧接着江源敲门。


    徐柏昇抬手整理领带,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愣了愣,说请进,江源这才推开门,对他说:“梁先生来了。”


    梁桉便走进来,穿着出门前徐柏昇看到的Loro Piana西装马甲,青果领双排扣,灰咖色很衬皮肤,他笑眯眯问:“泊升,可以下班了吗?”


    听起来与柏昇无异,只有徐柏昇知道他喊的是谁。


    徐柏昇便提前结束工作,和梁桉一起往外走。


    梁桉的到来像滨港八月底从码头吹来的晚风,温热馥郁,浓淡适宜,所过之处,人的心波都起了皱。人人都想追逐这股风,叫它为自己停留,徐柏昇的手也不自觉抓了一把,感到微风穿掌而过,抚过经年交错的纹路,似乎真的为他驻足。


    他们先去吃饭,然后去商场为小猫选购物品。


    梁桉很想吃一道甜品,依旧怕胖,于是像红豆糕一样分了一半给徐柏昇。


    分享对徐柏昇来说是全新的体验,分享食物,分享日常,徐柏昇发现梁桉早上和晚上是两种状态,早上出门睡眼惺忪有气无力,有时候在电梯里还会闭上眼争风夺秒再眯一会儿,晚上下了班则精神抖擞,眼里放光,跟徐柏昇分享自己的一天。


    徐柏昇觉得很有意思,比案头的文件和账户的股票都让人心情愉悦,当梁桉问徐柏昇这天如何,徐柏昇回答:“一般。”


    梁桉于是瞪他,银勺在白瓷碟上敲了一下,不满的语气喊他“陈泊升”。徐柏昇扯出惯常假笑,低头挖一勺甜品,觉得过于甜了。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梁桉去洗手,徐柏昇在门口等他,听前台对一个客人说“何先生,这张卡还是用不了”,他便看了过去。


    起初没能认出,因为那人背对他,直到对方口说话。


    “那麻烦你再换这张试试。”声音斯文温和,从钱包里又掏出一张卡,侧头的瞬间露出了戴着的金边眼镜。


    徐柏昇没有过去,看前台从何育文手里接过卡后在刷卡机上试了几次,仍是摇头:“对不起何先生,还是用不了,您要不要跟银行那边联系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的,我问问,可能是他们系统故障。”虽然竭力维持,徐柏昇仍从他声音里听出了狼狈。


    何育文走到角落去打电话,大概全部注意力都在银行卡失效这件事上,并没有注意徐柏昇,徐柏昇听他说“梁总呢,让她听我电话……那你跟她说我在请客户吃饭,把我的卡冻结是什么意思,要是丢脸丢的也是她的脸!”


    撂下电话,何育文转身才看到徐柏昇,一下愣住。徐柏昇冲他微笑,看上去很有礼貌:“何总,需要帮忙吗?”


    何育文很快镇定下来,推推眼镜:“没事,遇到点小问题,已经处理了。”


    他端起长辈架势:“就你一个人?梁桉呢?”


    说不出为什么,徐柏昇并不喜欢何育文喊梁桉名字的方式,那种慢悠悠黏糊糊的语调,激起了徐柏昇身为雄性生物的本能警惕。


    不待徐柏昇开口,梁桉从走廊拐出来,愉悦的表情在看到何育文的瞬间冻结成冰。


    何育文看过去,迅速地将他上下打量,微微一笑:“这么巧,小桉。”


    梁桉没有说话,嘴角抿着走到徐柏昇身边,徐柏昇很自然地握住他刚洗过的手:“这么冰?”


    梁桉感到意外,同徐柏昇对视一眼,顺着他的问题说:“水太凉了。”


    徐柏昇在梁桉手心捏了捏,对何育文说:“还有点事,先走了。”


    直到电梯里,徐柏昇才松开梁桉。梁家的事徐柏昇不该多管,嘴上却问:“你对何育文有意见?”


    梁桉像还冷似的,握了握刚才被徐柏昇牵住的手,然后才说:“他让我觉得恶心。”


    徐柏昇立刻朝他看。


    梁桉却不愿多谈,不想破坏好心情,很快转移话题:“我跟店里约好了,我们直接过去,他们家新出的猫窝很好看,家明跟我说小猫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得打扮得漂亮才行。”


    “家明?”徐柏昇面露疑惑,“谁?”


    梁桉转头看他:“宠物医院的医生。”


    徐柏昇长哦一声,仿佛刚想起来:“你那个学长。”


    梁桉盯着电梯下行的数字,突然伸了个懒腰,双手反撑在轿厢的扶手上,喊了一句:“泊升。”


    他声音很软,有种阳光般的慵懒,令徐柏昇想起刚才那道名为夏日沙滩的甜点,于是看向他。


    梁桉也转头,声音随温热的气息慢慢吐出来:“陈泊升。”


    他弯着眼,像是恢复了在见到何育文之前的好心情,脸上聚起叫徐柏昇难以理解、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了?”徐柏昇开始迅速反思刚才的对话。


    “没事。”梁桉摇头,依旧笑意盈盈,在电梯到达后走了出去。


    那家店就在商场一楼,他们进去后,店员拉起了暂不接客的围挡。


    梁桉挑好猫窝,在小沙发的颜色上犹豫,他问徐柏昇:“你觉得哪个好,红白还是蓝白?”


    徐柏昇说:“都行。”


    梁桉皱眉:“不行,你也参与养猫,得给出意见。”


    徐柏昇在两款沙发之间看了看,觉得梁桉应该更喜欢红色:“红白。”


    梁桉笑了:“我也觉得红白更好看。”


    转战柜台去挑小件,店员把东西拿出来的空档,梁桉突然对徐柏昇说:“你不喜欢俞家明。”


    他眼睛看着柜台,嘴里是陈述的语气,不容徐柏昇反驳,徐柏昇更要为自己辩解:“我没那么多注意力分给不相干的人。”


    梁桉低头,好像在认真研究柜台里的商品,只是跟徐柏昇闲聊:“我后来就没有再见他了,那次见面也只聊了小猫。”


    梁桉顿了顿,转过来看着徐柏昇,说得很慢:“我保证过的,会对你绝对忠诚。”


    “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


    徐柏昇怔住了一秒,很快说:“我也说过,你没必要跟我交代,交朋友是你的自由。”


    梁桉盯住他的脸,徐柏昇眉目淡然,似乎真的浑不在意。


    “那你为什么要在何育文面前牵我的手?”


    徐柏昇早已想好理由,梁桉抢在他之前:“不要着急回答我,陈泊升。”


    最后三个字他突然凑近了,温热气息喷在徐柏昇脖颈和下巴,给予最直接的刺激,然后撤开,冲徐柏昇嫣然一笑,转头去看店员摆出来的货品。


    猫咪项圈最近很流行,梁桉在杂志看到过,他拿起一个问徐柏昇:“小号可以吗,会不会紧?”


    徐柏昇听他语气自如,仿佛刚才的对话全然没有发生。他目光移向梁桉的手,见梁桉抬起手把项圈拿在自己脖子前比划:“应该不小吧,感觉我都可以戴。”


    徐柏昇盯着他细白的脖子,没有说话。


    黑白三彩都很好看,梁桉从不做选择,让店员把每种型号的两种颜色都包起来,还买了水盆和毛毯,只是猫爬架看过后并不满意,跟徐柏昇约好再去其他的店看看——


    作者有话说:明天先不更啦,后天晚上11点更两章,之后恢复6点,比心[玫瑰]


    第56章 深夜霓虹(一更)


    回家后, 梁桉把东西摆进客厅,这片区域日渐成型,只等待小猫的入住。徐柏昇想, 那只猫从草丛钻出来的时候, 大概没想到会成为生命的转折点。


    梁桉说了晚安就上楼, 徐柏昇也回书房, 这一晚他难得亏损, 在闭市后花了点时间复盘, 却不是复盘操作,而是复盘从餐厅出来后发生的事。


    为什么要当着何育文的面去牵梁桉的手。


    并非条款规定,也不是梁桉要求,更无法套用股票分析的公式,非理智可解, 这是在天边泛起灰白后徐柏昇得出的结论。


    七点多梁桉起床, kiton海岛棉小西装,轻盈柔软,睡饱了的皮肤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从楼梯下来时好像一只蹁跹蝴蝶。


    出门时他问徐柏昇:“你几点睡的?”


    徐柏昇按下电梯:“3点左右。”其实睁眼到天亮。


    “陈泊升,你怎么都不用睡觉,是不是非人类的怪物?小心被抓起来做研究。”梁桉伸手恐吓徐柏昇,又笑眯眯冲他保证, “不过你放心,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不会叫坏人带你走。”


    徐柏昇此时应该戏谑地说一句“那要多谢梁公子”, 但他说不出口。


    进电梯,梁桉和徐柏昇并排,电梯往下行, 他的眼皮也朝下耷拉,一副站不住似的困倦模样,竟靠过去挨在徐柏昇身上。


    光亮的厢壁映出他们的影子,徐柏昇看到蝴蝶停靠在自己的肩膀。西装之下,他仿佛看清自己的肌肉如何绷成块垒,血液如何加速奔涌。


    电梯到底,梁桉也同步睁眼,从徐柏昇身上离开,如往常般微笑说再见,然后坐上来接他的车。


    徐柏昇也走向自己车位,梁桉喊住他,等徐柏昇转头说:“晚上要不要去看猫爬架?”


    徐柏昇试图回忆这日的行程,竟想不起来,说:“好。”


    “那晚上见。”梁桉手搭在门上,没有上车的意思。


    徐柏昇只好说:“晚上见。”


    告别了梁桉,徐柏昇的肌肉也没能立刻松弛,车里空调打很低,握方向盘时还忍不住看被梁桉倚过的右手,直到坐进徐氏寰亚的会议室症状才有所缓解。


    董事会提出要尽快消除徐棣带来的负面影响,建议徐柏昇接受传媒采访,借由徐柏昇英俊又令人信服的正面形象,介绍徐氏寰亚的发展规划,再捐出一笔公益资金,转移公众的关注点。


    公关部提交了几家媒体的资料供徐柏昇选择,江源一一念给徐柏昇听,特意把《滨港财经》留到最后,念完后觑着徐柏昇不太好看的脸色,心里有些打鼓,但想起被托付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徐总,这家周刊很希望采访您,总编和您是校友,也是滨大毕业,在滨大校友圈里很有威望。”


    徐柏昇听完没有立刻反应,江源以为他会怪罪自己夹带私货,立刻更加紧张:“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您决定好哪一家我立刻去联系。”


    徐柏昇嗯了一声:“你出去吧。”


    江源出去后,徐柏昇无心工作,偏头看了一眼,拿起放在最上面的《滨港财经》,总编姓蔡,传媒学院82届校友,现滨大校友会会长。


    校友会会长,人脉想必十分广泛。


    徐柏昇想起梁桉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呢?”


    找人吗?徐柏昇的确有过念头,但早已随时间淡去,他要做的事情很多,首先是生存。


    而如今这个提议从梁桉嘴里说出来,并没有叫徐柏昇的念头重燃,燃起的反而是另一种复杂又陌生的情绪,令他心浮气躁。


    徐柏昇撂下笔,试图回忆梁桉当时的表情和语气,梁桉拿着咖啡,走在充满阳光的滨大校园里,表情真挚,语气陈恳,十分为徐柏昇着想,不掺任何私心,却没有令徐柏昇感到畅快。


    徐柏昇今日的手机也异常安静,叫他很不习惯,他感到更热,疑心空调坏了,然后并没有。


    直到晚上,徐柏昇也没接到梁桉信息,明明说好晚上见,还要买猫爬架。


    徐柏昇讨厌无法兑现的承诺,找到梁桉的号码拨了过去。


    钢笔在手指间转着,这是徐柏昇上学时绝不会做的多余动作,今天却克制不住,心里也默默读秒,直到铃响八声十七秒,梁桉才接。


    “泊升,怎么了?”他声音很小,像刻意压低。


    “你在哪里?”没有客套,徐柏昇单刀直入。


    “我在我姑姑这里。”梁桉顿了顿,徐柏昇听他像是走到安静处,然后才接着说,“她要跟何育文离婚了。”


    宛如天降甘霖,徐柏昇的心瞬间平静,他表示理解,这么大的事,难怪梁桉分不出别的心思。


    徐柏昇问:“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她在见律师,廖敏全。”梁桉说,“不过还是谢谢。”


    “不客气。”


    “泊升……”梁桉的轻声呼唤将趋向客套的对话拉近 ,“你在做什么?”


    手里钢笔的转速放缓,徐柏昇低声说:“我在办公室。”


    梁桉像是笑了一声,太轻了,徐柏昇没能听清:“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徐柏昇顿了顿,主动汇报,“三明治。”


    “哦,三明治啊。”梁桉调子软软的,徐柏昇想象他或许正倚在某根幸运的柱子旁边,对徐柏昇平淡无奇的晚餐充满兴趣,“什么三明治?”


    “牛肉。”徐柏昇回忆,给出严谨回答,“里面有生菜西红柿。”


    “那喝的呢?”


    徐柏昇瞥了一眼手边的玻璃杯:“喝茶。”


    梁桉笑了,笑声很明显:“陈泊升,你怎么这么——”


    后面的内容没有说出来,那头有人叫梁桉,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男人,绝非徐柏昇听到过的廖敏荃,问梁桉还要不要咖啡。


    “我不用了,谢谢。”


    因为没有捂住听筒,徐柏昇听得很清楚,跟梁桉说:“很晚了,喝咖啡容易睡不着。”


    “是啊,所以我不打算喝了。”梁桉并没有解释刚才是谁,“我今天可能会晚点,我姑姑状态不太好,我有些担心。”


    “需要我去接你吗?”徐柏昇无视手边一堆文件,“我今天不太忙。”


    根本是多此一问,梁家那么多车和保镖,哪里用得着徐柏昇。


    梁桉迟疑了片刻:“好啊,那麻烦你,我不在公司,在我姑姑的一处公寓,我把地址发你。”


    挂断电话,梁桉把梁瑛的公寓地址发过去,等待手机自动锁屏,对着旁边梁瑛的助理笑了一下,走过去在沙发落座。


    大约十分钟后,关着的书房门开了,廖敏荃走出来,又将门在身后带上。


    梁桉站起来:“姑姑怎么样?”


    廖敏荃神情严肃,示意他走到一边才说:“状况不是太好。”


    “很棘手吗?”


    廖敏荃想了想:“梁总的要求是让何育文净身出户,根据小梁董你收集到的证据,难度不大。”


    所谓证据就是何育文曾包养过数个年轻学生和公司实习生,无一例外都是男人。


    梁桉忍着嫌恶:“那就好。”


    廖敏荃有所保留,中途何育文发来信息,梁瑛看过,决心似乎动摇。


    廖敏荃要走,梁桉决定同他一起,又往书房看了一眼。梁瑛没有告诉他离婚的消息,梁桉是从于诚那里知道,然后赶过来。但梁瑛把自己关在房间,并没有见他。


    似乎是在埋怨梁桉戳破了她自以为幸福婚姻早已腐烂不堪的真相。


    进电梯时恰好徐柏昇的信息进来,告诉他到了,因为公寓有安保进不去车库,车子停在路边。梁桉把手机举在唇边回复他:“我现在下去。”


    廖敏荃听他轻快的语气,笑了一下:“是徐先生吧。”


    “是。”梁桉说,他停了一下,嘴唇抿出一抹笑。


    廖敏荃说:“小梁董,我觉得你变得不一样了。”


    梁桉按电梯,让廖敏荃先进:“哪里不一样?”


    廖敏荃说:“你自己其实比我这个旁观者更清楚。”


    廖敏荃的车停在地库,电梯到了一层后梁桉先下,同他告别,然后朝外走,一走出来就看到徐柏昇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徐柏昇站在车旁,背后是浮华的霓虹灯光。


    梁桉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沉了一天的心在这一刻变得轻盈,像是被名为徐柏昇的浮力托举。踩着台阶往下走时他想,或许这就是廖敏荃说的不一样了。


    距离在对视里一步步缩短,梁桉朝徐柏昇走过去,徐柏昇站得很直,西装笔挺,身材高大,脸也很英俊。梁桉已经对他充分了解,他原先叫陈泊升,留着父亲手表的机芯,看似野心勃勃唯利是图,实则有着广阔的胸襟和深沉的悲悯。对了,他还作风老派,爱喝茶叶看报纸,不用睡觉,喜欢猫。


    梁桉所有目光都在徐柏昇,因此没注意旁边隐身暗处的记者,徐柏昇先一步发现,但也晚了,那记者冲过来举着相机对准梁桉的脸一通猛拍。


    相机的闪光灯太亮,不间断怼脸拍,梁桉双眼刺痛,眼泪几乎立刻就流了出来。徐柏昇伸手拦住那记者,把梁桉按到自己怀里。


    那记者本想抓拍梁桉去交差,谁想徐柏昇这个前日里处于舆论风暴的中心人物也出现了,一下变得兴奋,举着相机愈发疯狂地拍摄。


    “梁公子,听说你姑姑要和昔日影帝何育文离婚,是真的吗?”


    “徐总,徐氏寰亚内部人说是你举报自己的亲舅舅,你有什么要回应吗?”


    “传闻两位是协议婚姻,是真的吗,要澄清吗?”


    徐柏昇的回应是将他一把搡开,那记者踉跄了两步,叫嚣要告徐柏昇伤人,徐柏昇没搭理,护着梁桉上车,那记者爬起来还想拦车,徐柏昇并不客气,油门踩实,劳斯莱斯发出野兽攻击前的低吼,那记者便害怕了,刚一闪开,徐柏昇就开车从他旁边擦过,吓得他相机掉在地上。


    梁桉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有些担心,怕记者乱写给徐柏昇惹麻烦,徐柏昇告诉他没关系,好像梁桉的安全才是重于一切。


    梁桉眨了两下眼,又有泪从眼角渗出,很难受的样子,徐柏昇立刻问:“怎么了?”


    “眼睛,有点疼。”


    那种疼痛似乎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叫徐柏昇感同身受,毕竟梁桉戴眼镜鼻梁都会压出印子来。


    梁桉见徐柏昇如临大敌,反而笑了,找出手机拨电话,可惜没人接。


    “打给你姑姑?”


    “嗯。”


    梁桉打不通梁瑛电话,就打给廖敏荃,让他转告梁瑛楼下有记者,他有些担心地对徐柏昇说:“记者怎么知道我姑姑要离婚,还摸到这里来堵她。”


    徐柏昇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眼睛还疼吗?”


    梁桉的心动了一下:“还有一点。”


    徐柏昇嘴唇抿了抿:“我带你去医院。”


    梁桉摇头:“不用去医院,没那么严重。”


    徐柏昇不是很信,表情依旧严肃。


    梁桉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真的,不信你把车子停下,自己看。”


    徐柏昇其实不知道要看什么,但还是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顶灯。


    梁桉闭着眼摇头:“灯太亮,难受。”


    徐柏昇把灯关掉,他才又睁开眼,说:“你离这么远做什么,靠过来一点才能看清啊。”


    徐柏昇靠过去。


    梁桉歪在座椅里,侧身也朝徐柏昇,努力睁大眼睛:“你看,没事了吧。”


    好在还有路灯,足够徐柏昇看清梁桉的眼睛里汪着的水,还有绯红的眼角,他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眼波的流转勾缠徐柏昇的视线,皮肤的温软侵袭徐柏昇的鼻腔,令徐柏昇喉头发紧。


    身体的本能下令让他迅速退开,徐柏昇刚动,梁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白皙的手指缠住深蓝绸缎,很用力,声音却轻轻软软地喊他:“陈泊升。”


    徐柏昇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梁桉抚摸领带光滑的表面,撩起眼睫,笑了一下:“昨天的问题你想好了怎么回答我吗?”


    徐柏昇没有回答。


    梁桉迅速凑近在他紧抿的嘴角亲了一下,又很快退开,手指也同时松开了徐柏昇的领带:“好吧,那你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57章 婚姻生活(二更)


    徐柏昇从未感到一个决定如此棘手。


    不过是选择一家媒体接受采访, 他久拖不决,直到徐昭通过秘书召见他。


    “打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犹豫!”


    徐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徐柏昇站着听训。徐昭咳嗽两声, 旁边的秘书立刻把半掌大小的一个玻璃瓶拧开递过去, 徐昭眯眼深嗅, 咳嗽立刻止住。


    他晃了晃, 瓶子里的东西大概不多了, 往秘书看了一眼, 秘书立刻明白,走出去打电话。


    “一点小事都优柔寡断,难当大任,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如果本周内采访不见报,你这个CEO可以卸任了!”


    徐柏昇坐电梯下楼时还在想徐昭的话,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觉得徐昭真的会把徐氏交给他, 无非是现在徐棣惹了祸需要暂避锋芒才不得不把他推到前台。不过徐昭也没说错,徐柏昇的确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犹豫不定。


    江源进去徐柏昇办公室,看到那叠媒体资料还在办公桌上, 很明显被翻过,最上面的依旧是《滨港财经》,从痕迹看应该被徐柏昇多次拿起。他心里一喜,默认徐柏昇会选这家, 谁想徐柏昇在文件上签完字告诉他:“帮我联系《滨港周刊》。”


    江源愣了一下, 压下心头失望:“好的, 我现在就去。”


    《滨港周刊》很快回复, 表示十分荣幸,将由他们总编亲自负责,公关部提交了一份采访提纲, 包括徐柏昇工作和私人生活两部分,徐柏昇看过,提起钢笔,将私人生活里关于他婚姻的内容全部划去。


    采访定在隔天下午,还有一天时间,徐柏昇要回趟公寓取一套正式西装,去车库时正好遇见徐昭的秘书接人,正是当初指点徐昭给他改名的那个风水师。


    有病却不问医生问鬼神,徐昭真是病入膏肓了。


    距离那晚去梁瑛的公寓接梁桉已经过去三天,徐柏昇一直没有回来,因此也一直没有见到梁桉,食指放在指纹锁的屏幕上,徐柏昇竟有些迟疑,随即用力往下摁。


    公寓里亮着灯,梁桉在家,这是徐柏昇在回来路上查看智能锁应用早已得出的结论。


    梁桉恰好在楼下,单人沙发拖到窗边,面对夜景,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杯底浅浅的一口红酒在轻轻地晃。


    听到开门声梁桉愣了一下,转过头,隔着大半客厅同徐柏昇对上视线,随后展露笑容:“回来了?”


    他态度自若,像之前与徐柏昇相处的无数时刻,举起酒杯遥遥冲徐柏昇示意,随后喝下去。


    徐柏昇没有问他为什么坐在窗边喝酒,就像没有问为什么那天他在车里扯住他的领带吻上来,是有意,无意,亦或是一时意乱情迷,梁桉没有任何补充说明,体贴地留给徐柏昇自我解读的空间。


    徐柏昇原计划拿完西装就走,如果梁桉问起就说公司还有事,但梁桉并没有问,连眼神也没有偏移。他应该是洗过澡,换上了睡衣,单薄的丝绸贴着皮肤,水滑光亮,却不足以抵御空调的低温,他怕冷似的环抱膝盖,怔怔望着外面迷蒙的夜,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光,徐柏昇看见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徐柏昇看向那瓶酒,啸鹰赤霞珠,葡萄成熟度高所以酒精度数偏高,已经喝了半瓶了。


    双脚自发停下,如同被什么钉在地板,徐柏昇嗓子发痒,忍不住清了清,问:“你姑姑的事怎么样了?”


    梁桉这才朝他看:“你看到新闻了?”


    这两天财经和娱乐板块都有报道,梁家股价也不停波动,徐柏昇自然知道:“现在的媒体无孔不入,迟早会爆出来。”


    梁桉的话却出乎徐柏昇意料:“你猜是谁告诉的记者?”


    徐柏昇愣了愣,梁桉直接说:“是我。”


    徐柏昇立刻反应过来:“那天在你姑姑公寓楼下,那个记者也是你通知的?”


    “那倒不是。”梁桉说,“那个记者是何育文买通的,假装要曝光好威胁我姑姑,所以我受他启发,干脆找人真的曝光。”


    徐柏昇皱眉,目光化为审视的利刃,刺得梁桉有些痛。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赤着双足走到徐柏昇面前,徐柏昇想要提醒他穿鞋,但忍住了。


    像是许久没见,梁桉看了徐柏昇一会儿,才说:“何育文骚扰过我,所以我不会允许这种人渣继续留在我们梁家吸血。”


    徐柏昇眼神变得锐利,声音发沉:“什么时候的事?”


    梁桉并不愿意回忆:“从小他就表现得对我很亲近,喜欢抱我坐在他腿上,或者摸我的头,在外人看来是长辈的一种亲近,但我就是不喜欢他,大概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每次他靠近我都会很快溜走,慢慢长大了,我再看他的眼神,还有他说的话,大概就明白了。”


    后来想,他念完书之所以抗拒回来,大概也有不想看到何育文这个原因。


    “现在几乎全滨港都知道了,人人都在议论,议论我姑姑,我爷爷,公司股价也受影响。”梁桉声音低下去,露出苦笑,“我觉得很对不起,所以才想喝点酒。”


    这个解释叫徐柏昇心中荡起微妙的涟漪,原来梁桉是因为梁家的事才会喝酒,而并非其他。徐柏昇沉默了片刻:“你做的没错,疮痈不切,终溃全身,我想梁董也会支持你。”


    “真的吗?”梁桉抬头,双眸明亮,“谢谢。”


    “你知道吗?”他突然朝前走了一步,“我其实很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他的话和动作截然相反,令一向精明的徐柏昇产生迷惑,唯一确定的就是梁桉的确洗过澡了,徐柏昇看见了睡衣领口露出的光洁皮肤与锁骨,闻见了其间散发的撩人幽香。


    徐柏昇站在原地没有动,表情也看不出波澜,只是问:“吃饭那次,他是不是也骚扰你?”


    “嗯。”梁桉说,“他问我和你睡在一起的感觉如何。”


    说这句话时梁桉紧盯徐柏昇的眼睛,叫徐柏昇最细微的反应也无所遁形。徐柏昇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涌到头顶,出于愤怒,还是其他,失灵的理智已无暇分辨。他握紧了手指,正要开口,梁桉却如风般轻盈退开了。


    梁桉像是刚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西装:“这么晚拿衣服做什么?”


    徐柏昇看他轻松自如地切换话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徐柏昇单方面的幻想,就好像那天的吻,如果不是留在嘴角的温热许久不散,徐柏昇也会怀疑一切只是他大脑臆想的产物。


    徐柏昇语气生硬:“明天有个采访。”


    梁桉歪头:“你要接受采访吗?”


    徐柏昇:“是。”


    “哪家媒体?”


    “《滨港周刊》。”


    “《滨港周刊》?等采访出来我要买来看。”梁桉兴致高昂,一顿又问,“采访过后还有别的工作吗?”


    他转身看向身后猫咪的活动区域:“我们还没买猫爬架。”


    徐柏昇一时没说话,似乎在回忆日程,梁桉等了他一会儿,说:“想不起来应该就是没有了,既然这样我去你公司?我们再一起去商场。”


    “当然了。”他弯着眼,进退有余,“如果你想起来有别的事就提前告诉我,我们再约。”


    隔天下午,徐柏昇换好西装打上领带,穿衣镜里映出高大的身材和宽阔的肩膀。江源敲门说采访的人已经到了。到了接待室才发现来的并非《滨港周刊》,而是《滨港财经》。


    江源大惊失色:“徐总,我通知的明明是……”


    徐柏昇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徐昭秘书,明白是徐昭将他的选择驳回了,是敲打还是警告,徐柏昇并不在意,抬手安抚紧张的助理,从容走去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开始接受采访。


    《滨港财经》由那位蔡姓总编带队,来了好几人,摄影灯光,以及一位年轻记者,蔡总编介绍虽然年轻但相当有能力,将负责此次稿件的撰写。


    采访进展顺利,蔡总编手里的提纲就是徐柏昇之前看过的那版,他照纲提问,偶尔有超纲的问题,徐柏昇也没有回避,表现出上位者的沉稳与大度。


    聊完公事,轮到徐柏昇的私人生活,蔡总编问他平日里有哪些爱好,喜欢阅读哪类书籍,徐柏昇很配合地回答。蔡总编低头看一眼提纲,视线停在几个有关婚姻的问题上,抬起头满脸笑容地问徐柏昇:“徐先生,你和梁公子的结合是前阵子的一段佳话,方便谈谈结婚之后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江源听到后立刻就要阻止,怎么回事,他明明说过这类问题不许出现。徐柏昇抬了一下手,表示没关系,随后陷入沉默。


    他右手抚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下意识的举动,大概这个问题提前没有准备,他思考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慎重,不由自主屏起呼吸,才听徐柏昇说:“很好。”


    正竖着耳朵的江源愣了一下。


    蔡总编也仿佛没听清:“什么?”


    “我说很好。”


    蔡总编大喜过望,现在的读者比起商业规划,更爱看八卦私隐豪门辛秘,后者才是销量的保证:“看得出你和梁公子感情十分融洽了。”


    徐柏昇想到梁桉,直到采访前他也没有跟梁桉说有事,默认梁桉会来找他。


    徐柏昇点点头,但在蔡总编继续提出更细节的问题时,他却抬了一下手腕看时间,示意采访可以结束了。


    蔡总编连忙打住,不过也十分满意了,他站起来,微微躬身冲徐柏昇伸手:“徐先生,今天十分荣幸,我们会尽快把稿子整理出来,在周末前出版。”


    “辛苦。”徐柏昇言简意赅,又看一眼手表,出于礼貌送客到电梯口。


    电梯正从一楼往上走,蔡总编趁机与徐柏昇攀谈:“徐先生也是滨大毕业,真是巧,我本人还有我们《滨港财经》的团队,许多人都是滨大毕业,就比如小方,新闻系的高材生。”


    那位方姓记者连忙谦虚:“不敢不敢。”


    他看向徐柏昇,眼神里带着敬佩与钦慕:“这次有机会采访徐总才知道原来徐总是电气工程的师兄,我们之前还有课跟电气高年级是同个教室。”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


    蔡总编继续说:“徐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拨冗参加校友会,我们会定期组织活动。”


    方记者趁机拍马:“蔡总编人脉广,在滨大校友圈子里威望很高,几乎没人不认识。”


    蔡总编谦虚哪里哪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徐柏昇扫了一眼,收下来。


    电梯到了,徐柏昇往江源看,江源立刻说“蔡总编这边请”,等一行人进入电梯,两扇门闭合,电梯下行,徐柏昇站在原地对着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时愣住。


    身后沙发,梁桉正坐在上面,朝他看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8章 十字路口


    梁桉比徐柏昇预想里来得更早。


    梁桉徐徐起身, 徐柏昇便看到了他今日装束,白色短西装,袖口缝着珍珠, 黑色腰封将腰部收得极细, 脚下是不染一尘的雕花牛津皮鞋。


    这一身隆重到哪怕去参加宴会也绰绰有余, 而他只是来找徐柏昇去买猫爬架。


    徐柏昇走过去:“怎么不去我办公室?”


    梁桉往他捏在手里的名片看, 又抬头看徐柏昇的脸:“我听秘书说你在这里, 就自己过来了。”


    他拎起旁边一盒东西:“买了蛋挞, 还是热的。”


    蛋挞的香甜气味飘散开来,徐柏昇盯住梁桉的脸,被窗户洒进的光照得白净无暇,挂着徐柏昇熟悉的笑容,却又好像有些陌生, 或许因为只有嘴角上扬, 眼睛却没有。


    “先去我办公室。”徐柏昇说。


    徐柏昇叫人准备咖啡,自己进休息室换衣服,出来后看到梁桉坐在沙发, 神情怔忡,面前的咖啡并没有动。


    徐柏昇的脚步在那一刻稍有迟疑,他并未想好如何开启话题,梁桉抬头看到他, 再次露出叫徐柏昇陌生的笑容:“采访怎么样?”


    “还算顺利。”


    梁桉欲言又止, 顿了顿:“之前听你说不是《滨港周刊》吗, 怎么换成《滨港财经》了?”


    徐柏昇不知如何作答, 他并不想告诉梁桉自己连选定采访的媒体都要受制于徐昭。


    “怎么不喝咖啡?”


    徐柏昇的避而不答令梁桉感到失望,他脑袋里闪过听到的对话,以及徐柏昇接过的名片, 想到一种可能。


    “你跟那个总编很熟吗?”


    “不认识,”徐柏昇很快回答,“今天第一回见。”


    梁桉心情稍好,端起咖啡喝一口,大概萃得久,牛奶又放得少,所以有些苦。


    徐柏昇走过去在沙发坐下,低头看蛋挞盒子的logo,印象里是家网红店,排队要很久。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吃一个吗,有点饿。”


    梁桉说:“当然可以。”他还想说就是给你买的,司机要去排,他没答应,自己亲自站在长长的队伍里,等了好久。


    徐柏昇拿起一个蛋挞,梁桉看他吃下,问怎么样,自己也拿一个,刚吃一口就滞住,随后缓缓放下手。


    “已经凉了。”明明买的时候还是热的。


    语气里的失落叫徐柏昇如鲠在喉,他很快地将蛋挞全吃下去,潦草咀嚼,粗鲁吞咽:“没有凉,还是很好吃。”


    说完又拿起一个,同样快速塞进嘴里。


    梁桉在旁边看,那双漂亮的眼一点点弯起,终于是徐柏昇熟悉的模样。


    他端起咖啡开始喝,边喝边跟徐柏昇分享今日日常,以及待会儿要看的猫爬架。他倾身靠过来,用手机给徐柏昇展示照片,徐柏昇就着茶水咽下蛋挞,目光落在他们没有缝隙挨蹭在一起的肩。


    买猫爬架的过程很顺利,送到公寓后,徐柏昇亲自组装,梁桉给他打下手,然后合力搬到靠墙的位置,采访稿件也在隔天完成,审核过没问题,于周末刊出。期间蔡总编打来电话,极力邀请徐柏昇参加一场小范围校友活动,被他以日程紧张为由拒绝了。


    同样在周末发酵的还有梁瑛离婚的新闻,周一早盘,众人还没从前一日惯性的懒散里清醒,梁氏的股价就在集合竞价环节里遭遇暴跌。


    徐柏昇以在国外注册的两家机构名义挂单买入,一整天都在为梁氏的股价保驾护航,避免被人恶意砸盘。


    周琮彦打来电话,简直不认识徐柏昇:“真的是你?你是徐柏昇?”


    他连问三遍,语气惊愕,实在是难以置信,犹记得梁启仁病危时徐柏昇毫不客气地做空梁氏股票套现获利,现在竟然反其道而行。


    冷血无情的屠夫摇身一变成了默默守护的白衣骑士,周琮彦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徐柏昇并未解释,他不习惯为自己的行为做注解,又或许单纯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确切原因,于是不怎么客气地问:“打给我什么事?”


    周琮彦说:“请你打球喝茶,不知道徐大总裁有没有空?”


    徐柏昇很快说:“没空。”


    “你这人……”周琮彦叹气,“我知道你忙,日理万机,但你总要休息吧,而且我有事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都可以,我随叫随到。”


    徐柏昇翻了一下日程,初步约定一个时间。


    挂电话前,周琮彦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让你帮我问梁桉什么时候有空你问了吗?”


    “他最近一直很忙。”徐柏昇扯松领带,像是累了,“梁瑛要离婚你不是不知道。”


    周琮彦被说服了,嘟囔着“那再等等吧”。


    挂断电话,徐柏昇靠在椅子里出神,他看到黑下去的电脑屏幕映出自己唇角紧抿的冷峻表情,目光随后移到手边的手机上。


    梁桉的确很忙,忙到没空给他发信息,除了一条小猫的视频,大概是俞家明发给他,而他又顺手转发过来的。


    正这样想,手机突然亮了,徐柏昇迅速拿起,点开。


    梁桉的声音传了出来,轻软中带着疲惫:“陈泊升,你在干什么?”


    语音长四秒,徐柏昇听了两遍,回复他在公司,等了五分钟,梁桉的信息才来,怕徐柏昇听不清似的,调子拖着说得很慢:“不要打字,要讲话。”


    讲什么?徐柏昇没有头绪,按住语音后有段长达数秒的空白,然后才学着问:“你在干什么?”


    梁桉笑了一下:“我在公司,不过我待会儿得回家。”


    “不是我们的家。”他顿了顿,“是梁家的大宅,我大伯要所有人都回去。”


    徐柏昇回复:“好。”


    在那之后,梁桉就没有了信息。


    徐柏昇又待了一阵,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从码头吹来的晚风带着咸湿水汽,海德大道如往常繁华,火树银花。


    劳斯莱斯停在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从前方的斑马线穿过,有孤独奔忙的上班族,也有相携归家的情侣。徐柏昇感到自己也仿佛身处十字路口,需要决定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红灯还有十几秒,徐柏昇拿起手机又将梁桉的语音听过一遍,点开门锁应用,显示今日还无人回家。


    道旁的紫荆好像摇摆的神思,急响的蜂鸣好像顿挫的心跳,交通灯啪一下变换的瞬间,徐柏昇偏离原定路线,左转往梁家大宅驶去。


    大宅里灯火通明,与明亮灯光相反的却是冷到冻结的气氛。梁琨发了一通火,因为无法拿出解决问题的可行方案,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存在感。


    梁桉朝梁瑛看过去,她整个人消瘦许多,颧骨突起,已经撑不起曾经合身的正装,顶着满城风雨还要去公司,看似不畏人言,实际比谁都在乎。


    大伯母平日里没少受气,这会儿终于能扬眉吐气,摸着刚做过的指甲冷嘲热讽:“全城都传遍了,我连麻将都不敢去打,就怕人家问我,这可怎么办啊。”


    梁琨吼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麻将?”


    大伯母缩起脖子,梁邺翘着二郎腿满不在意:“爸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看今天公司股价挺稳定的,离个婚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一席话叫梁家众人都安静下来,梁琨也纳闷,原本已经做好跌停的准备,谁想今天股票却神奇般止跌企稳。梁桉也诧异,更诧异的是梁邺竟然会为梁瑛说话。


    梁琨立刻将枪口调转他:“大惊小怪?何育文在咱们家这么多年,知道多少事,又知道公司多少机密。我就不明白了,好好的为什么非得离婚!”


    梁瑛离婚原因成迷,这也是媒体追着不放的焦点。


    梁桉往梁瑛看,发现梁瑛也在看他,眼神冰冷,很快转过去看别处。


    梁邺当然没那么好心,曲起手指弹弹裤子,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不过最近公司楼下记者确实挺多的,都是冲姑姑来的,对公司形象影响很大,要我看姑姑不如休息一段时间,专心把离婚的事处理好了。”


    梁琨同他对视一眼:“说的是。”


    他转向梁瑛:“我已经向董事会提议让你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没必要。”梁瑛站起来,脸色苍白,“我会尽快处理好,把影响降到最低。”


    梁桉跟着说:“我也觉得没必要,如果要表决我会投反对票。”


    梁瑛朝他看来,神色微妙复杂,却并无感激之意。


    梁琨嗤了一声,看向梁桉那张乖觉无害的脸,表情有些阴狠:“原先以为你挺乖,没想到这么有主意,看来以前都是装的。”


    梁瑛很快坐车走了,梁桉也拢着衣服朝外走,往里去晚上已有些凉,又或者只是他心里的感觉罢了,他看到花园边树影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于诚站在旁边,没多想就走过去。


    “送我回家。”梁桉坐进车里,对前排的司机说。


    司机一言不发地启动,从敞开的雕花铁门开了出去,灯火通明的大宅很快被抛在后面,梁桉闭着眼,下意识去摸手机,点开后露出失落的表情。


    他的动作和反应被前排那双锐利的眼看了过去。


    道路两旁树影重重,从梁家出来后经过两道岗,均有保镖驻守,就是为了阻拦记者。


    经过第二道岗,记者围上来,镜头怼到车窗上,路边停着的好几辆采访车几乎阻塞道路。司机开得很稳,没有急刹,只将速度放缓,慢而坚定地从人群中破开一条路。


    梁桉转头避开相机,等过去那段路才又转回来,再次点开手机。屏幕的荧光点亮他姣丽的眉眼,他专注地看,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之人的讯息。


    车开到山下,往城里去,经过一处红绿灯,司机停下来,伸手将一瓶矿泉水递到后排。


    梁桉说谢谢,伸手去拿,司机却没松手,好像拔河一样跟他拉锯。他这才觉得有些奇怪,他的司机平时挺活跃,今天意外沉默,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黑色西装包裹的坚实臂膀,再往上,是宽阔平直的肩,剪得干净利落的短发,以及线条分明的下颌。


    梁桉心跳加快,坐直了想看得更清楚,对方同时回头,露出墨黑英俊的眉眼。他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惯常的反问。


    梁桉愣住,徐柏昇深深看他:“我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9章 长街灯火


    之前结婚登记, 徐柏昇跟梁桉来过一次梁家大宅,记得地址,在第一道岗前打给于诚, 得以顺利进入。


    他把车停在花园旁边, 笑呵呵的老管家与他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站在车旁等待, 在梁桉出来后替他拉开车门。


    所以梁桉根本没有怀疑。


    “难怪于伯当时笑眯眯看着我。”梁桉恍然大悟, “你们串通好了的!”


    “梁公子。”徐柏昇发动车, “你的警惕心有些低。”


    他语气慢条斯理,叫着梁桉的名字,好像羽毛在心尖上瘙痒。梁桉探身攀住前排座椅:“停车,我要坐到前面去。”


    徐柏昇没有停:“这条路不好停车。”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视镜扫了一眼:“而且后面那辆车在跟着我们。”


    梁桉连忙转头,的确有辆车跟在后面, 黑色大众, 车子和牌照都不眼熟,深色车膜阻隔了视线,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 只看到对方戴着一顶鸭舌帽。


    “是不是记者?”


    “有可能。”


    徐柏昇目光微沉,脚下加速,梁桉知道他想把跟踪者甩开,安静地不再打扰。又过两个路口, 徐柏昇在变灯的瞬间加速通过, 那辆车赶不及, 只能急刹看他们离去。


    劳斯莱斯在下个路口转弯, 跟踪者彻底看不见,梁桉才松口气,靠回座椅里, 紧绷的神经放松,淡淡的疲惫涌上来。


    徐柏昇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我刚才看到你姑姑了。”


    梁桉一下抬头,后视镜那方寸之地映出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狭长锋利,叫人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徐柏昇说:“你不必为别人考虑太多。”


    梁桉的心微微动了,他的确觉得对不起梁瑛,滨港的传媒向来牙尖嘴利,这次梁瑛离婚,从她少女时代起,交过几任男友,同何育文怎么相识,为何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谁的问题……所有一切都扒光了摊开了放在镜头下任人评议,甚至恶意揣测。


    一般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心高气傲的梁瑛。


    “我能理解我姑姑,可我……”可梁桉又觉得委屈,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他揭开了何育文的真面目,梁瑛却并不领情,似乎还归咎于他。


    何育文包养男学生的新闻还没被记者挖出来,一旦曝光,只怕将是更大的一场风波。


    梁桉没有说话了,他突然发现坐在后排的好处,他可以通过后视镜看到徐柏昇的眼睛。


    “我看了你的采访。”


    车子驶入城区,灯火渐渐繁华,徐柏昇抬了一下眼,目光交错一秒,又继续专注去看前方的路,仿佛真的是一位送小少爷回家的尽职司机,不敢越雷池半步。


    就算是,也是梁桉见过最高大英俊的。


    霓虹掠过车窗,五色斑斓,叫梁桉的心思雀跃起来。那篇采访他看过很多遍,尤其是后半部分,他回忆那段内容,心头依旧怦然,以谈笑的口吻掩饰紧张:“谈及婚姻,徐柏昇先生的感受是很好,回答这个问题时他面带微笑,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体验里。”


    “陈泊升,很好是什么意思?”梁桉凑近过去,停在能看到徐柏昇侧脸的地方,“这是公关部给你写的稿子吗?”


    徐柏昇把握方向盘,没有回答。


    “说话呀。”梁桉不依不饶。


    他追得紧,徐柏昇只好说:“没人能强迫我说我不想说的内容。”


    梁桉愣了愣,花了几秒理解这绕口令般晦涩的句子,绽放出笑容来。


    “你……真的觉得很好?”


    徐柏昇避重就轻:“是和我原先想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徐柏昇也问自己这个问题,这段婚姻原本该是各取所需,充满利益和算计,却让徐柏昇感觉很好。


    就如同这长街绵延的灯火,澄黄明亮,暖意融融,令黑夜也不再孤寂可怖,叫他想要一直走下去。


    到了公寓,从电梯出来,徐柏昇走在前面,梁桉落在后面,望着他高大的背影。


    电子锁对他们说“欢迎回家”,门开后是月光洒落的一室寂静,徐柏昇就要开灯,梁桉喊住他:“先别开。”


    徐柏昇伸出的手停住:“怎么了?”


    梁桉将门在身后关上,电梯间的灯光被挡在了外面,他双臂环住胳膊,在近乎黑暗里低声说:“我有些冷。”


    徐柏昇怔了一下,去看空调面板:“我把温度——”


    “陈泊升。”梁桉笑了一下,声音令徐柏昇想起学生时代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卧室门口挂着的那一串风铃。


    他说:“我现在相信了,你是真的没谈过恋爱。”


    “说冷的时候你要抱住我啊。”梁桉拉开徐柏昇双手,从两侧环住自己,同时伸手抱住徐柏昇,“就像现在这样。”


    梁桉感到徐柏昇身体明显僵硬,脸颊埋进胸膛,能听见徐柏昇响亮到震动耳膜的心跳。


    徐柏昇身体很热,很暖,散发着梁桉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气味,比最好的红酒更令人沉醉。


    “我听见你心跳了,好快。”梁桉小声说,踮脚亲上去,温热柔软的,刚好是嘴唇的位置,“谢谢你接我回家。”


    他含住徐柏昇的嘴唇细细吮吸,看似熟练实际紧张得要命,闭着眼。徐柏昇的眼睛却是睁开的,看到皎洁的月光盈在梁桉纤长的睫毛上,令人很想吻上去。


    梁桉很快退开了,在几声喘.息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开灯吧。”


    徐柏昇怀抱由满落空,静立了片刻,伸手摸到开关,亮起的灯光冲散了方才的旖旎,梁桉低头换拖鞋,回避同徐柏昇的眼神接触,装作自如地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徐柏昇顿了顿,“我去做。”


    他脱下西装挂起来,往厨房走,梁桉突然发现手机不见了,找了一通没找到,对徐柏昇的背影说:“我的手机好像落在车里了。”


    徐柏昇卷起衣袖弯腰在冰箱里拿蔬菜和面,闻言一滞,回头:“在我衣服口袋里。”


    梁桉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在滨大,徐柏昇也是拿了他落下的手机,看他慌慌张张地找过,再出其不意地拿出来。


    他返回玄关,果然在徐柏昇西装口袋里找到了手机。


    梁桉忍不住笑,抿住嘴唇,迟来的红晕爬上脸,由于徐柏昇没有回应而带来的失落被冲淡了,但很快发现脚边落了一片纸,是拿手机时被他从徐柏昇口袋里带出来的。


    他蹲下,捡起那片纸,翻到了背面。


    那是一张名片。


    蔡志维,《滨港财经》总编,滨大校友会会长,附上办公和私人电话。


    名片被妥帖地收着,没有折角和皱痕,似乎静待联络的时机。


    厨房里传来徐柏昇的声音:“找到了吗?”


    梁桉这才发现自己蹲太久脚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他扬声对徐柏昇说“找到了”,低头又看一眼,将那张名片塞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60章 心跳频率


    徐柏昇同周琮彦约在一个晴朗的午后, 高尔夫球场。


    周琮彦两杆上果岭,轻轻一推,那白色圆球就骨碌碌掉进洞, 他吹了声口哨:“Lucky~今天在场的各个有红包!”


    球童面露喜色纷纷说谢谢周少, 周琮彦一脸自得, 转头见徐柏昇已经意兴阑珊地把球杆递给球童, 往下摘手套, 于是也把球杆扔过去, 并示意不要跟着,三两步追上徐柏昇。


    天蓝风小,绿草如茵,徐柏昇在草坪上慢慢走,周琮彦陪他走了一段, 徐柏昇问起先前注册的空壳公司暗中在二级市场购入徐氏寰亚股票的事, 他问周琮彦进展。


    “我们手里的股票林林散散差不多有10%,我也找人私下里在跟徐氏的几个小股东接触了。”


    “做得隐蔽点。”


    “放心吧。”周琮彦语气里有种偷偷做坏事的兴奋,“到时候掀翻姓徐家的老巢, 你爷爷恐怕还不知道是谁干的,知道了保证气死他!”


    徐柏昇转头看了周琮彦一眼,气死徐昭并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徐氏寰亚的控制权。他问周琮彦:“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周琮彦抬头望了一眼太阳:“太晒了, 先去喝茶, 边喝边说。”


    两人坐球车返回俱乐部, 来打球的客人三三两两分散坐在卡座, 空气中浮动着咖啡点心的甜香。


    徐柏昇闻着味儿走到靠窗的卡座,周琮彦正要叫人上茶,徐柏昇却说:“今天不喝茶了。”


    “那你喝什么?”


    徐柏昇顿了顿:“喝咖啡吧。”


    周琮彦纳闷:“你不是只喜欢喝茶吗?”他抬手叫人上两杯咖啡。


    徐柏昇端起喝了一口, 很快放下,并没有表现出喜欢或者不喜欢,然后拿起来又喝一口。


    周琮彦往他瞄,徐柏昇一向叫人看不出心思,但今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周琮彦望过去,是个短发美女,画着淡妆,鱼尾裙包裹火辣身材。


    周琮彦挑挑眉,满脸兴味地隔空送秋波,却发现美女根本没往他看,而是盯着徐柏昇。他一转脸,徐柏昇也抬起头看了过去。


    短发美女往他们这边走来。


    这真是稀奇,周琮彦坐直,期待下面会发生什么。


    然而等对方走近,冲徐柏昇盈盈微笑,徐柏昇却并没有回应,短发美女立刻面露尴尬,周琮彦最看不得美人尴尬,站起来自我介绍打圆场,还绅士地递上名片,谁想对方临走时,却还是忍不住往徐柏昇看。


    周琮彦有些郁闷,坐下后问徐柏昇:“你没兴趣你往人家看什么?”


    徐柏昇并未看人,准确说他看的是对方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只左耳戴了一颗,令他想起梁桉。


    他似乎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想起梁桉的频率异常高,闻到咖啡想起梁桉,看到别人戴耳钉想起梁桉,打高尔夫球也想起梁桉,想起梁桉为他在徐棣面前出头,问他“徐柏昇,想不想赢”。


    就连心跳一下一下,仿佛也在喊着梁桉的名字。


    梁桉,梁桉。


    徐柏昇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苦过后味有回甘,他岔开话题:“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周琮彦说道:“老色批前几天叫我回去,说新盖的酒店要开业,让务必请你到场。”


    老色批即周琮彦生物学上的父亲,名叫周海川,风流成性情人无数,周琮彦从不喊他爸爸,向来以老色批称呼。


    “帖子我都带来了。”


    徐柏昇淡淡地瞥了一眼周琮彦拿出来的红色请帖,没有做声。


    周琮彦觑着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看不出徐柏昇在想什么。周海川知道他跟徐柏昇走的近,现在徐柏昇又成了徐氏寰亚的当家人,就上赶着想要巴结。周琮彦这次回去周家,是周海川亲自派司机接送,那些瞧不上他的所谓兄弟姐妹各个咬牙切齿还得笑脸相迎,心里别提多舒爽。


    “是朋友你一定得来。”周琮彦说,“你要是不想待露个面也成。”


    徐柏昇注意到周琮彦包里还有一张请帖,同样是红色,不过用丝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像一份珍重待送出的礼物,表面还洒了粼粼金粉。


    他手指点了点:“这是给谁的?”


    “那个……”周琮彦吞吞吐吐,把请帖往包里塞,“这是给梁桉的。”


    徐柏昇皱了一下眉,朝他伸手:“给我看看。”


    周琮彦只得递过去。


    拿在手里徐柏昇才发现请帖表面还喷了香水,浓郁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钻,翻开后果然写着梁桉的名字,邀请他出席酒店的开业。


    徐柏昇将帖子合上,没有还给周琮彦,而是问:“他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万花丛中过的周琮彦竟然脸红了:“就……哎,也没什么。”


    徐柏昇冷淡的眼神表明对这个回答不买账,周琮彦只好坦诚十几年前的一桩往事。他那时也就十来岁,在一次宴会上被周海川其他几个私生子捉弄锁在冷库里,是梁桉叫人来给他开门,还在周海川面前替他抱不平,那几个私生子通通被罚,他之后的日子才好过了些,直到成年离开周家。


    “梁桉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在心里,以后上刀山下油锅,只要他一句话。”周琮彦单手握拳锤在胸口,发现徐柏昇冷着脸,“你干嘛这个表情?”


    徐柏昇不言语,周琮彦想把请帖抢回来:“给我,这张帖我要亲自送。”


    徐柏按住了不让,周琮彦怕把精心准备的帖子拽坏了,不敢用力:“你干嘛?”


    “何必多此一举。”徐柏昇说,“我回家替你给他。”


    他用力一扯,就把帖子扯了过去。


    周琮彦无语:“你知道你为什么高尔夫一直打不好吗,打球要用技巧而不是蛮力。”


    徐柏昇整整西装站起来:“无所谓,反正有人为我赢。”


    “你说什么?谁为你赢?”


    徐柏昇将两张帖子合在一处,头也不回地走了。


    *


    “周家的请帖?”


    梁桉正在吃早餐,接过那张请帖。请帖上的蝴蝶结不翼而飞,只剩刮不掉的金粉,他翻开看了一眼,对徐柏昇说:“我应该要去。”


    “我爷爷葬礼的时候,周海川来磕了头,他以前做生意惹到厉害的人,是我爷爷出面调停。”梁桉切下盘子里的黄油,小小一块均匀抹在面包上,“我小时候好像还去过他家吧,嗯,去过,他家厨师做的芝士焗蟹腿很好吃。”


    “除此之外呢?”徐柏昇问。


    “什么除此之外?”


    徐柏昇观察他的表情:“除了蟹腿还有其他印象吗?”


    梁桉奇怪:“还要有什么印象?”


    看来周琮彦还比不上一条蟹腿,徐柏昇放心了,端起茶叶喝了一口,感觉茶香四溢。


    梁桉往他杯子看,问他:“你去吗?”


    周琮彦追问了两天,徐柏昇都没松口,此刻对着梁桉矜持地给出答案:“应该会。”


    梁桉于是笑问:“那我能搭你车吗?我司机那天放假。”


    徐柏昇当然知道这是借口,梁家那么多司机,他说:“嗯。”


    面包没吃完,梁桉又接到廖敏荃的电话,面露惊喜:“真的?他同意签字了?”


    等挂断,徐柏昇问怎么了,梁桉高兴地说:“何育文同意签字离婚了。”


    徐柏昇沉吟:“他提了什么要求吗?”


    “具体协议内容我不清楚,我姑姑不想让人知道。”梁桉说,很快,眉宇间又浮起忧虑,原以为何育文肯定还会纠缠,没想到这么痛快答应,大概是梁瑛做出了让步吧。


    梁琨如所说的那样召开临时董事会提出动议,要求暂停梁瑛的董事之职,梁桉连同董其昌一起投了反对票,动议没能通过。


    会议刚结束梁桉就接到徐柏昇电话。


    “泊升。”他语调轻盈,步伐轻快地朝外走。


    对面的梁瑛停住动作,抬头看去,抿紧了嘴唇,仿佛被那笑颜嫣然的模样刺痛。直到梁桉走远,身边的助理小心地喊了一声“梁总”,梁瑛才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什么时候来?”梁桉推开办公室的门,“半小时后?好啊,我没其他事了,到时候见。”


    梁桉坐回办公桌,看一会儿文件就要去看时间,这大概是他度过最漫长的半个小时。心里有事时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他干脆把文件推开,拉过日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画。


    门外走廊,一双黑色皮鞋无声踏在华美的地毯上,助理发现了,正要喊出声,徐柏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机敏的小助理了然,抿紧嘴巴拉了个拉链,转身的瞬间流露出八卦的兴奋。


    徐柏昇没有敲门,而是走到办公室侧面,一株跟人差不多高的绿植后头,借着宽大的叶子遮挡,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往里看。


    约定半小时来接梁桉回家换衣服赴宴,徐柏昇却发现自己好像等不了那么久,放下电话就离开办公室,劳斯莱斯一脚油门,在路口转一个弯,就从海德大街到了中环广场大道。


    徐柏昇这才发现,原来他和梁桉的距离这样近。


    梁桉不知道在日历上涂抹着什么,徐柏昇看了许久他也没发现,警惕心不是一般低。


    徐柏昇一直站在外面,直到约定的时间,期间梁桉看了八次手机,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整理了两次头发,摘掉眼镜又戴上又摘掉,端起杯子喝了三次水,站起来伸懒腰,又往下拉衬衫,背窗扭了两下,然后又去看手机,随后嘴巴鼓起,露出失望的表情。


    徐柏昇于是拿出手机单手打字,时不时抬眼,点击发送后就见梁桉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只一瞬间,脸上便现出生动的表情来。


    徐柏昇听说过有人专门等候数日只为拍摄紫荆开花的过程,刹那的绽放也不过如此了。


    令人一见难忘,再见如故,常见常相思——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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