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雨天车河


    梁桉握着手机四处张望, 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绕一圈终于在绿植后面抓到了淡定的徐柏昇。


    “你什么时候来的?躲这里干嘛?陈泊升,”他笑眯眯喊着徐柏昇的名字, 喜悦溢于言表, “你多大啊, 还玩捉迷藏?”


    徐柏昇低头看他, 却不做声, 目光深且沉, 似乎暗藏万钧心事。


    梁桉怔了一怔。徐柏昇开口,声音也有些低:“能走了吗?”


    梁桉收起笑:“能,等我关下电脑。”


    他走回办公桌前关闭电脑,先把装着茶叶的杯子往里推,目光落在台历, 又往分寸感十足只站在门口没有入内的人瞄去。虽然知道徐柏昇看不见, 还是将日历快速翻过一页,遮住了刚才画的简笔画——两个贴在一起的小人。


    徐柏昇开车载梁桉返回公寓,电梯里, 梁桉询问他穿什么礼服。


    “黑色吗?”梁桉若有所思,“那你打什么颜色的领带?”


    梁桉懒懒地靠在轿厢壁,似笑非笑望着徐柏昇:“我记得你有条紫色领带,不如试试?”


    各自回房, 梁桉出来时换了一套saint luarent的高定西装, 罗兰紫, 版型偏大, 微垮的垫肩和X型收腰显得慵懒贵气,胸前别一枚向天引颈的火烈鸟胸针。他步伐款款,整理着袖扣, 目光落在徐柏昇的紫色领带上,露出融融微笑。


    徐柏昇注意到他头发长长了,柔软地盖住上耳廓,耳垂莹白柔软,点缀着如同褐色小痣的耳洞。


    不自禁地,徐柏昇伸手碰了一下。


    梁桉愣住,刚才换衣服时他在犹豫,自从梁启仁去世后他再没戴过耳钉,他站在镜子前对着耳垂看了许久,还是改为佩戴胸针。


    徐柏昇似乎也愣了,手忘记收回去。梁桉侧过脸颊轻轻磨蹭他掌心,好像那只被捡到的小奶猫。


    徐柏昇平静收回手:“走吧。”


    今晚徐柏昇不打算自己开车,叫了司机。司机开了一辆礼宾车,金色的欢庆女神立在车头。梁桉惊讶:“你到底多少辆劳斯莱斯?就这么喜欢?”


    徐柏昇一如从前没有回答。


    司机下来想要开车门,徐柏昇抬了一下手,自己拉开门,梁桉笑着往他看一眼,坐了进去。


    车窗上落了点点水迹,到外面果然就见下起雨,水珠顺着茶色玻璃往下蜿蜒。司机有些紧张地说:“徐先生,我看天气预报是晴天,这台车还没有备伞。”


    梁桉奇怪:“车上不就有吗?”


    问完他陡然记起,这个司机曾经说过,徐柏昇对车上的伞宝贝得很,自己从不用,也不让别人用。


    徐柏昇没说话,只是示意司机专心开车。梁桉心里疑惑,但眼下并非询问的好时机。


    礼宾车后排宽敞,两个人并肩坐着,在细雨里穿梭过滨港九月夜晚的粼粼车河。


    幸好雨不大,到酒店时已经几乎停了,梁桉没有提打伞的事,从车上下来,抬头的瞬间还是感到了雨点滴在额头上的冰凉。


    酒店门口铺着迎宾的红地毯,两旁挤满拍照的记者,梁桉被追着问梁瑛离婚的事,保镖拦出一条路,徐柏昇手臂伸到他的侧面,为他挡住爆闪的相机。


    梁桉偏头,在一片晃眼的光亮里去看徐柏昇英俊的侧脸。


    到宴会厅门口徐柏昇才松手,问梁桉:“眼睛疼吗?”


    说完他想起那晚在车里,由这个问题引发的后续,梁桉的那个吻。


    梁桉眨了两下眼:“不疼。”


    徐柏昇默然点头。


    “不过……”梁桉往他靠近,看着他的眼睛,揉着被握过的手腕低声说,“手腕有点疼,你力气好大。”


    徐柏昇一滞,本能想要道歉,随即意识到这并非正确回答。


    四周宾客来往,目光投射过来,带着艳羡惊讶好奇,梁桉在各色的注视中退回原位,朝着徐柏昇粲然一笑:“开玩笑的,刚才谢谢你。”


    徐柏昇喉结滚动:“不客气。”


    周海川的助理通知周海川,周海川便撂下了商会主席一干要员,快步过来迎接。


    周海川颇有花花公子的资本,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他年轻时仪表堂堂,人到中年体态也保持良好,依旧风度翩翩。


    梁桉微笑问好,一声“周伯伯”喊得周海川通体舒畅。周海川的情人无一例外都是美人,千姿百态,但比起梁桉都差了那么一点。当然,他对梁桉并不带情欲,只是纯然的欣赏和怜爱,也曾向梁启仁暗示两家结亲,叫梁桉做自己的半子,谁想梁启仁挑中徐柏昇,便宜了这小子。


    事实证明梁启仁这块老姜还是毒辣,徐柏昇如今不就成了徐氏寰亚的当家人。


    徐昭老了,徐棣被证明难当大任,徐木棠羽翼未丰,只有徐柏昇王者之姿初显,周海川以前混迹赌场,十赌九赢,他押宝徐柏昇,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见到周海川如此热情,观望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走过来,冲徐柏昇举杯敬酒,恭维之声不停,其中不乏曾经为难过他,因此笑容尴尬眼神闪烁。


    徐柏昇姿态挺拔,从容淡然,红酒杯一一碰过去,没有表现出傲慢,但也没有为谁低头。梁桉在底下捏了捏他的小指,十指连心,于是徐柏昇的心跟着动了一下。梁桉一指旁边,松开徐柏昇的手走开了。


    梁桉直到现在还不太习惯商场上虚与委蛇那一套,又不想离徐柏昇太远,从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站到能看见徐柏昇的地方。徐柏昇被人群围在中间,连个头最高的周海川都只到他肩膀,更显得卓尔不群。


    梁桉嘴唇贴上杯壁,小口喝着酒。


    旁边传来一个女士的惊呼,梁桉看过去,发现是对方的礼服裙弄脏了,正好在胸口的位置,他于是摘下自己的胸针递过去。


    “大小差不多,可以遮一遮。”


    对方很感激,将胸针别到衣服上,看了梁桉一眼,脸有些红:“谢谢,我怎么还给你,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不客气。”梁桉微笑说,“送给你吧。”


    那位女士连忙说:“那怎么行,这么贵重。”


    梁桉摆手,又真心说:“真的没关系,这个胸针很衬你,很漂亮。”


    女孩的脸于是更加红了。


    徐柏昇在梁桉跟人搭话时就忍不住拨开人群走过来,他不知道梁桉是不是总这样,请别人吃东西,在别人落难时去营救,昂贵的胸针也随意送人,然后自己忘记,叫对方一记好多年。


    那位女士还想说什么,见徐柏昇走来,欲言又止,目光盈盈闪动。


    那枚火烈鸟的确漂亮,数不清的红蓝宝石拼接成身骨,眼睛则是一颗颜色极深的祖母绿。但梁桉并不需要这些额外点缀,就已经光彩夺目,令徐柏昇无法移开视线。


    梁桉不想仰头:“泊升。”


    徐柏昇就弯下腰。


    宴会厅里灯火璀璨,宾客们各个锦衣华服,空气中幽香浮动。梁桉近几年几乎不在滨港,鲜少抛头露面,即便现身也是跟在梁启仁身边,外围一群保镖,谁都不敢上前。


    如今梁启仁虽然不在了,但身边的人换成了徐柏昇,身高和气场摆在那里,好似一面坚实盾墙,令人还没靠近就心生畏惧。


    梁桉和徐柏昇站得很近,肩肘相抵,连光也无法挤入,但总有人不识相地想要插一脚。


    比如周琮彦。


    周琮彦拨开人群急走而来,对着徐柏昇挤眉弄眼,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徐柏昇,梁桉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徐柏昇说:“这位是周琮彦,周家公子。”


    周琮彦又紧张的一番自我介绍,梁桉微笑伸手:“你好,你跟泊升是朋友吗?”


    他还是第一次见徐柏昇的朋友。


    周琮彦感到失落,梁桉果然不记得他,很快又振作。


    他继承了周海川的花心,男女朋友无数,也继承了周海川的英俊,据说母亲还是个模特,因此身材也相当优越,此刻微微弯腰,仿佛绅士的骑士,下一秒就要拉起梁桉的手吻上去。


    徐柏昇挡了一下。


    周琮彦瞪徐柏昇,梁桉也看过去,他也发现徐柏昇表情微沉,似乎并不乐意自己同他的朋友接触,心下滑过黯然。


    周琮彦不放弃,又拿出手机:“能不能加微信?”


    梁桉往徐柏昇看,有些为难:“我没带手机。”下车时他故意落下手机,现在应该在徐柏昇的口袋里。


    而徐柏昇没有说话。


    周琮彦话题多,也很跳跃,从股市聊到基金,从楼市聊到债券,上一句话还是自己买了个岛,邀请梁桉去岛上玩,下一句就转到滨港的天气,抱怨时不时刮风下雨。


    “梁桉,你是坐徐柏昇车来的?”


    得到肯定回答,周琮彦又问,带着三分好奇:“那他让你打伞了吗?”


    梁桉愣了一下,看向旁边,徐柏昇原本端着酒杯独自啜饮,闻言眼神朝周琮彦射过去,面容冷肃不满。


    “什么伞?”梁桉问,他突然有种感觉,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叫徐柏昇的伞屡次成为话题,似乎是天意。


    周琮彦像是终于找到机会抱怨:“就他车上的伞啊,一把伞也当宝贝,我坐过两次他的车,两次都下雨,想借伞他都不给,自己不打也不给别人打,小气得很。”


    “是吗?”梁桉同徐柏昇眼神交错,“我也没有打伞,我们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周琮彦有些失望:“好吧,那下次雨天你再看,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徐柏昇喉结发痒,想要辩解,梁桉已经冲周琮彦微笑说“好啊”,于是他将到口的话连同酒一起咽了下去。


    之后的话题梁桉就显得兴致缺缺,徐柏昇似乎也情绪不高,多数时间周琮彦一个人唱独角戏。梁桉将一杯酒喝完,抬手招来侍者放在托盘里,感觉喝得有些快,不太舒服,便对徐柏昇说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徐柏昇一直看他走出门口,视线还没收回来,直到周琮彦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周琮彦今天特意打扮,鞋垫垫了两层,还是比不过徐柏昇:“你是不是穿了内增高?”


    徐柏昇没有理他,抬起手腕看表,视线又往入口扫:“我出去一下。”


    刚要走就被人绊住脚,来人是商会主席,要向徐柏昇引荐一人,正是《滨港财经》的蔡志维。能参加这个级别的场合,看来正如蔡总编自己所说,人脉颇广。


    徐柏昇不得不停步应付。


    另一边,梁桉从洗手间出来,在宴会厅门外看到梁瑛。


    “姑姑,你怎么来了?”梁桉十分意外。


    梁瑛看来已经应酬过一圈,喝了不少酒,脸色微红。


    “不出来,难道要躲一辈子?”


    她一身高定西装套裙,头发盘起,露出瘦削的脖颈肩线,嘴唇为了提气色而涂抹得很红,脊背也挺得笔直,眼神冷漠地扫向宴会厅里的各色面孔。


    那些看不清的脸好像也在看她,窃窃私语,暗暗嘲笑,梁瑛握紧手指,指甲狠狠抵住掌心。


    她转过头,闭了闭眼,疲惫浮上来:“小桉,我有些累,你陪我回去,我也有事跟你谈。”


    梁桉犹豫了一下:“我去跟泊升说一声。”


    梁瑛似乎想阻止,想了想才说:“去吧。”


    梁桉往宴会厅里走,一眼看到徐柏昇,正要加快步伐,却突然顿住。


    他看到了徐柏昇旁边的蔡志维。


    蔡志维做足功课,满面笑容,凑近徐柏昇低声说:“徐先生,我与令尊其实也算相识的,他当年在滨大旁边的高中教书,给我们杂志社投过稿,当时没有采用,但那份令尊手写的稿件被我收藏起来,不知道徐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去。”


    这对徐柏昇来说是意外之喜,也只是淡淡说:“有劳了。”


    注意到梁桉回来,立刻朝他看去。


    梁桉走了过来。


    到跟前,他对着蔡志维客套地笑,随后转朝徐柏昇。


    “我姑姑来了,我跟她先走。”梁桉克制语气,“手机给我。”


    徐柏昇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被他捂热的手机:“去哪里?”


    梁桉伸手去拿:“可能去她公寓。”


    徐柏昇没松手,很快说:“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有司机,不打扰你和人叙旧。”梁桉声音硬邦邦的,用了点力气才从徐柏昇手里把手机拔出来。


    “梁桉。”徐柏昇喊了一声,语气里的紧张和在意同刚才的淡然判若两人,令蔡志维十分诧异。


    梁瑛大概等不及,也跟过来,冷淡地看了徐柏昇一眼:“小桉今天住我那里。”


    梁桉有些诧异,但没有否认,握着手机跟梁瑛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2章 芝士蟹腿


    徐柏昇站在原地, 目送梁桉跟着梁瑛离开宴会厅。


    蔡志维还想说话,徐柏昇抬了一下手,快步跟出去, 走到二楼的黄铜围栏前面, 恰好看到梁桉从旋转门出去。梁瑛的车已经开过来等在门口, 司机低着头没有下车, 是梁瑛自己开的车门。


    梁桉随梁瑛上车, 坐在后排。车子发动后, 梁瑛似乎累了,后靠着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往梁桉看去,跟他说把手机关了吧。


    梁桉正低头盯着沉默的手机走神, 闻言愣了一下。


    “这次我离婚, 记者也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想再有泄密事件发生。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很重要,你先把手机关掉。”


    梁瑛先将自己的手机关了, 放进前排的扶手箱里,梁桉只好也关机,将手机放进去。


    梁瑛抬了下眼,目光甫一接触, 她就避开了, 稍低头后转向前方, 许久, 幽幽说道:“小桉,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梁桉又是一愣。


    “还记得家里花园的那个秋千吗?”


    梁桉当然记得,那是梁启仁亲手给他扎的秋千:“嗯。”


    梁瑛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也想要个秋千, 爸爸明明答应我却总忘记,我怕他烦,提了两次就不敢再提了。”


    梁桉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也不知道梁瑛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没有出声,在车厢浮动的腻人香氛里安静倾听。


    车子飞快行驶,两旁灯火渐稀,方向应该是出城。梁桉刚往外看了一眼,就听梁瑛继续说:“爸爸以前很忙,卖海货的时候一个人进货出货,后来成立公司,事情更多,好像总也忙不完。他很少回来,家里三个孩子,就算回来了,能分给每个人的时间也很少。”


    说到这里梁瑛停住,双眼前望,露出自嘲般的苦笑:“我可能天生不会撒娇也不会讨好,嘴也不够甜,明明考试成绩比大哥和你父亲都高,得到的称赞却没他们多。”


    梁桉静静看着她的侧脸。梁家人的容貌都很优越,然而梁瑛身上的气质偏冷,经此一役更是生人勿近,浑身竖满尖刺,仿佛随时准备扎伤别人。


    “但你爸妈出事后,爸爸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是为了补偿,他把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你,对你那么好。”


    甚至于梁桉什么都可以不用做,就能获得仅次于她的股份。


    “姑姑……”梁桉张了张口,“爷爷当然也是疼爱姑姑的。”


    梁瑛看过去,目光交错的刹那,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喝点水吧。”她不置可否,从扶手箱拿一瓶水递过去。


    梁桉接过喝了一口,在入喉的瞬间,出于某种本能的警觉,他停住了,但不可避免的因为惯性咽下一小口,剩下的又不着痕迹吐回瓶子里,喉头做出吞咽的动作,问梁瑛:“姑姑怎么不喝?”


    梁瑛拿起靠近自己那边的水瓶喝了一口,随后拧紧瓶盖放了回去。


    繁华的高楼在身后快速退场,被逐渐茂密的行道树取代,因为车速很快,树影几乎连成一片,在夜色下显得漆黑悚然。


    梁桉确信了他们正在出城,他往正前方的司机看去,司机露着一侧肩膀,在车里还戴鸭舌帽,只能看到一点侧脸,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心突地一跳。


    “姑姑,我们去哪儿?”


    梁瑛回避了这个问题,跟他说:“下午我在公司看到徐柏昇了。”


    梁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在哪里?”


    “在你办公室外面。”梁瑛说,“我看到他站了挺久的,没有看别处,一直在看你。”


    梁桉的心狠狠动了,还以为徐柏昇来了就给他发信息,原来徐柏昇早在外面看他,他心里涌起甜蜜滋味,掺着酸,因为他又想起了宴会上的那个滨大校友会会长,徐柏昇似乎与之相谈甚欢。


    “小桉,你和徐柏昇虽然是联姻,但也能看出他对你是真心的。”梁瑛停顿,声音有些哽塞,“姑姑真的是很羡慕。”


    梁桉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头也有些昏沉,他深呼吸了几次,目光垂落在喝过的那瓶水上。车子驶入一条僻静小道,转弯的刹那,路灯照亮了前方司机的侧脸。


    梁桉的心陡然一沉,他平静地询问梁瑛:“因为羡慕,所以就要给我下药吗?”


    声音不大,却叫车厢里的气氛仿若凝固。梁瑛的脸色变得难看,很快,下巴更加高傲地抬起,说道:“你向记者曝光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是丢你爷爷的脸,丢梁家的脸。”


    “最重要是丢姑姑你的脸吧。”


    梁桉深呼吸,一颗心迅速沉到底,他刚才只是试探,没想到梁瑛真的在水里做了手脚,他目光扫向前排的司机,又看回梁瑛:“我不明白,脸面就这么重要?”


    梁瑛抿紧红唇,一言不发。


    梁桉继续问:“如果我不曝光,你打算怎么做?让何育文以此为把柄拿捏你,继续跟他装成一对恩爱夫妻?”


    “姑姑你为什么不回答?那你现在又要让何育文带我去哪里呢?”


    梁瑛向前排看了一眼,终于开口:“他说想当面跟你道歉。”


    “道歉?你信吗?”身体的反应越发强烈,梁桉感到自己在出汗,手脚变得虚弱,他笑出了声。


    “从前我一直觉得你是被何育文蒙在鼓里,你也是受害者,但我现在想,或许其实你一直知情,你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只要不捅破到明面上就可以装聋作哑,当做无事发生,对不对?”


    “姑姑,我们是亲人,所以我才会上你的车,喝你递过来的水。”梁桉一笑,轻蔑地,“他何育文算什么东西,一个骗婚的性无能,难怪你们一直没有孩子。”


    梁瑛的脸色陡然变白,短短的几秒后又涨到极红,她胸口剧烈起伏,以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射向梁桉,几乎想要将他钉在座位上。


    梁桉趁机去够扶手箱里的手机,然而那司机比他更快,将他的手机扔到了副驾。


    沉默的男人发出声音,做作虚伪到令人犯呕。


    “小桉,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坐车爱乱动?”


    *


    徐柏昇花了点功夫想出一个理由。


    他让周琮彦打包一份芝士蟹腿,紧接着就给梁桉打电话,却听到了关机的提示。


    敏锐的直觉叫他感觉不对劲,结婚以来,梁桉可能不接电话,但从来没有关机。


    徐柏昇今晚的蟹腿一定要送出去,当机立断打给于诚,通过他找梁瑛。


    两分钟后于诚回电告诉他,梁瑛也关机了。


    “怎么回事?”于诚着急,“小少爷没跟徐先生在一起?”


    因为今晚是和徐柏昇一起出席,梁桉提前遣散保镖,也勒令于诚不许跟着,仿佛待在徐柏昇身边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徐柏昇深呼吸,告知来龙去脉,两个人同时关机一定事出有因。他再次来到二楼的黄铜栏杆前,赴宴的客人陆续离去,司机把车开到酒店门口,然后殷勤地下车为雇主开门。


    徐柏昇目光一凝,想起了梁瑛的司机,不仅没有下车,反而在车里还戴着帽子低着头,生怕被别人注意到。


    他想到了那晚从梁家大宅出来跟着他们的那辆车。


    周琮彦寻过来,见徐柏昇面色冷峻,如山雨欲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四处找:“梁桉呢?”


    徐柏昇直截了当:“我要看酒店门口的监控。”


    “监控?”周琮彦不解,“你看监控做什么?”


    徐柏昇目如雷霆:“梁桉不见了。”


    “不见了?”周琮彦大惊失色。


    周琮彦从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到如今水涨船高炙手可热,找到酒店负责人,对方立刻带他们去保安室。


    徐柏昇在监控的回放里看到梁桉跟梁瑛上车,可惜那司机防范意识很强,一直低头,脸被帽檐挡住,只能看出是个男人,无法看清长相。


    周琮彦急得出汗:“怎么就看不清呢!”


    徐柏昇沉声命令:“调停车场的监控。”


    “有,有!”负责人忙又调出停车场监控,很快找到梁瑛的黑色宾利,那个司机起初一直待在车上,四周无人时才下来,谨慎地看过一圈,然后站在车边抽烟,某个瞬间抬了一下头。


    “停!停!”周琮彦大喊。


    画面定格,放大,鸭舌帽下的脸清晰地露了出来,赫然是何育文。


    徐柏昇握紧了双拳——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紫色领带 “可不可以碰?”


    “梁桉被梁瑛带走了, 司机是何育文。”


    徐柏昇快步跑下楼,声音不似往常平稳,到后面变成小跑, 手里紧握周琮彦的车钥匙。


    周琮彦也跑步跟在后面, 凑近过去, 努力在扑面的风声里听电话那头于诚的话。


    “小少爷的手机定位到了。”于诚说, “在西南郊外, 移动得很快, 应该是在车里。”


    于诚不太愿意相信梁瑛会对梁桉不利:“徐先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柏昇想于诚怕是不知道何育文对梁桉做的那些事,他不得不以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为什么去西南边?梁瑛或者何育文在那里有什么房产吗?”


    “是有,大小姐在那边有栋别墅,闲置很久了, 基本不会过去。”说到这里, 于诚突然停住,也意识到了什么。


    “把地址发给我。”徐柏昇快速说,“你带人去追梁瑛的车, 如果梁桉在车上,立刻通知我。”


    于诚下意识遵从他的指示:“好的徐先生,我马上派人过去。”


    徐柏昇找到周琮彦的车,迈巴赫的车门自动解锁, 车灯闪烁。他上了车, 周琮彦也跑到副驾坐进去:“我也去, 多个人多个帮手。”


    徐柏昇深深往他看, 动作利落地发动,轰隆隆一脚油门,一个急转驶出了停车场。


    郊外车道, 黑色宾利如风疾驰,遇到转弯也不减速,车身几乎将栏杆擦出火花,疯狂的车速暗示了开车人内心的癫狂。


    梁桉被甩得贴窗,尝试抓头顶的扶手,手却无力垂下。他闭了闭眼,感到体力正在流逝。


    何育文猛踩油门,轿车以更快的速度破开夜色,越往前光亮越稀,到最后几乎伸手难见五指。


    一个急刹,车子陡然停下,梁桉惯性往前,又重重摔回座椅。前方赫然是一栋绿树掩映着的独栋别墅,何育文在后视镜里咧开嘴角:“我们到了。”


    梁瑛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梁桉看到她的侧颈绷出了青筋,或许代表了此刻的挣扎。梁桉迫切想要抓住这最后的希望,然而还没开口,车门就被何育文从外面拉开了。


    茂密的树冠遮住了星月,四周密不透风,何育文的脸隐在阴影里,镜片反射幽光,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下车吧,还是说想要姑父抱你?”


    话虽如此,何育文已经伸手来拉他,梁桉忍着恶心,踉跄着被何育文拽了出去,眼看何育文又将车门重重关上,梁瑛的身影彻底消失,自始至终姿势未动,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梁桉被何育文拉进了别墅。


    何育文原本想去楼上卧室,但发现不可能,一是梁桉虽然失去力气反抗,但也并不配合,二是温香软玉在怀,他根本等不到上楼。


    他把梁桉摔到客厅沙发上,又回身去关门。


    梁桉听到外面发动机的响动,是梁瑛开车走了,他感到一阵绝望。


    何育文关上门,转身摘掉帽子,朝他走来。


    梁桉努力支起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沙发是皮面,凉意很好地缓解了身体里的药物导致的燥热。他难耐地沙发上蹭着,含水的双眸迷蒙地看着何育文走近,扬起的脖颈连最上等的玉石也难以媲美。


    这一幕超过了何育文此前所有的想象,他口干舌燥,气血沸腾,凑近过去贴着梁桉的侧颊深深吸了一口,陶醉,沉迷,随后拿起茶几上一截绳子,来捉梁桉的手。


    梁桉双手往身后缩,边嘲讽地盯着何育文:“我都现在这样了你还要把我绑起来,怕我跑了?何育文,你还真是没用。”


    明知是激将法,何育文还是上钩了,丢掉绳子,脸色也沉下来:“我待会儿就让你知道我有没有用。”


    说完走到客厅另一边,梁桉看过去,才发现何育文在固定三脚架,上面放着一台摄像机。


    梁桉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你这么聪明,怎么猜不到呢?”何育文抬头笑了一下,“当然是记录美好夜晚,好让我以后能反复回味啊。”


    梁桉发出一声嗤笑,视线往何育文下身扫:“美好时刻?你硬的起来吗?”


    何育文眼神转冷,阴沉地盯着梁桉。


    “你包养过的那些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伤,道具弄的吧。”梁桉努力稳住气息,“要是你自己行怎么还用得着那些东西?”


    何育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镜头后面走过来,站到梁桉面前,俯身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你有没有想到,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梁桉心脏发紧,感到了胃部在痉挛。何育文自顾说道:“因为我跟你姑姑达成协议,她把你骗出来,我就跟她签字离婚,并且永远不会透露我们离婚的理由。”


    “你说的没错,你姑姑早察觉了,不过一直自欺欺人,她那么要强,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婚姻存在这么大的污点?”何育文语气轻蔑,“让她被人议论,她宁愿去死。要不是你捅破,她还会一直装不知情,跟我演一对恩爱夫妻。”


    梁桉往何育文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何育文抬手抹掉,不在意地笑了笑,又用那只手去摸梁桉的脸:“你这么美,皮肤摸上去原来是这种感觉,滑得好像牛奶,小宝,你真的好香,好漂亮。”


    他呼吸都变得沉重,炽热,全然迷醉了,然而胯.下毫无反应,脸色变得更加阴郁。


    “以前我觉得你好乖,现在发现原来你一点也不乖,是朵带刺的玫瑰,不过没关系,把刺拔掉就好了。”


    何育文的手指好像毒蛇的鳞片爬过皮肤,梁桉厌恶地躲开,胸口不可控制地起伏。何育文知道药效正在发作,并不着急,直起身,走回去继续摆弄镜头。


    “让我慢慢找角度,一定把你最美的一面拍出来。”何育文说,“滨港那么多人喜欢你,连跟你见一面吃顿饭都得竞价,万一哪天我没钱了,或许可以把录像卖出去,不知道多少人出高价买。”


    “当然,你可以去报警,到时候我就在警局把录像公开播放,记者一宣扬,滨港人人都能看到你在床上浪成什么样。”


    梁桉手背在后面,紧紧抓住刚才趁何育文关门时从茶几上拿的水晶烟灰缸。


    “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做生意的本事一点没长进,也就学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他冷笑,吐出两个字:“废物。”


    镜头对准沙发,何育文点击录像,红点开始闪烁。他解开皮带,面无表情朝梁桉走去。


    *


    周琮彦起初还担心徐柏昇没开过这车会不熟悉,后来才发现多虑了,强烈的推背感将他摁在座位上一路都不敢动弹。


    于诚那边刚才打来电话,说已经拦住了梁瑛的车,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小少爷和何育文都不在。”于诚说,“小少爷的手机在座位底下,被关机了。”


    徐柏昇挂了电话,重踩油门,车速瞬时飙到极限。周琮彦吞咽着口水,把手抓得更紧。


    这样的速度,他们很快就到了梁瑛的别墅,穿过重重树影可以看见里面亮着灯。徐柏昇停车,没熄火就直接下去,大步跨上台阶。


    周琮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好像要杀人,想拉又不敢,只得赶紧跟上。


    到门口,徐柏昇正要用于诚给的密码开门,那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梁桉跌跌撞撞跑出来,被两束强光晃了一下眼,脚步跟着踉跄,再下一秒,他就被人抱住了。


    “滚开!不要碰我!”


    “梁桉!梁桉!”


    稀薄的意识辨别出声音的主人,梁桉看过去,慢慢聚焦的视线里真的出现徐柏昇的脸。


    拼命攒起的一口气瞬间松懈,梁桉软绵绵倒在徐柏昇的怀抱里。


    周琮彦惊叫出声,很快发现还有一人也跑出来,额头被砸破了正往下流血,鲜红的,渗进一边眼睛里,显得面目狰狞。


    何育文看到徐柏昇,只愣了一秒就迅速往回跑,被周琮彦一把揪住衣领。


    “我操!”


    徐柏昇将梁桉扶进车里,起身时被梁桉抓住衣角,徐柏昇抓着他的手握了握,又将他开了两粒扣子的衬衫拢紧,说了一句“别怕,我很快回来”,语气是温和的,在起身的瞬间眼神凝成冰,解开那条梁桉挑选的紫色领带在指骨上缠了两圈。


    周琮彦已经把何育文摁在地上,何育文拼命反抗,周琮彦就快压不住。徐柏昇示意周琮彦放开,周琮彦刚一松手,何育文就爬起来要跑,被徐柏昇一脚踹中后心,皮鞋的尖头化身凶悍利器,叫何育文感到五脏六腑一阵剧痛,趴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徐柏昇走过去拽起何育文的头发,缠着领带的那只手用力往他脸上招呼。何育文头被打偏,呕出一口鲜血。


    周琮彦看得心惊胆战,连喊了好几声“柏昇,别打了”,就在这时于诚带人赶过来,这才将红了眼的徐柏昇拉开。


    于诚想要查看梁桉状况,徐柏昇吼了一句”不许碰他”,叫于诚也吓住。保镖站在外围,只于诚被允许过来站在车门边垂着双手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徐柏昇说:“徐先生,恐怕得送小少爷去医院。”


    徐柏昇刚才抱梁桉上车就发现他身体异乎寻常的热:“好。”


    于诚叫几个保镖留下善后,走到何育文跟前,让人拽着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抬手就是两记耳光。何育文的脸颊迅速肿胀,牙齿被打掉,混着血吐了出来。


    于诚面无表情:“带上车。”


    周琮彦看着都觉得疼,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


    徐柏昇也抱着梁桉上车,周琮彦在前头,从后视镜看到徐柏昇神色严肃。


    徐柏昇手臂不敢用力,怕把梁桉勒疼,又不敢放松,怕梁桉消失。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英俊的眉目间戾气未消,梁桉抬起手摸上去,想要把褶皱抹平。


    那瓶水里大概下了十足的药量,只一小口都叫人如蚂蚁噬心。梁桉忍不住想要呻.吟,他在徐柏昇怀里动了动:“我有点难受。”


    眼睛疼了要亲吻,冷了要拥抱,难受了该怎么办?


    这一次,徐柏昇好像找到了正确答案。


    “可不可以碰?”


    梁桉觉得徐柏昇笨得要命,也可爱得要命:“你要碰哪里?我跟你说过的,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他说着,努力仰起头,嘴唇距离徐柏昇寸许,红得厉害,伴着灼热的呼吸,只差一丝就要贴上时,停住了。


    徐柏昇没有动,看着他:“……那我呢?”


    “徐柏昇……不对,陈泊升……”


    “到底是谁?”


    梁桉笑起来:“两个都可以。”


    徐柏昇低头将余下的缝隙填补,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4章 雨夜不消


    梁桉的嘴唇很软, 好像小时候徐柏昇看见别人吃过的棉花糖,那种机器里绕出来的糖像最轻最白的云,吻上去犹如进入最美的梦。


    他将梁桉抱得更紧。


    梁桉忍不住嘤咛出声, 绵绵软软, 带着鼻音, 像在抱怨他太用力。


    迈巴赫走了个S弯, 压上双黄线又被强拽回来, 车身跟着一晃。徐柏昇抬头, 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周琮彦睁大的眼睛。


    徐柏昇摸到一处按钮,将前后座的挡板升了起来。


    不透光的板子升到顶,留给周琮彦最后的眼神充满威慑与警告。周琮彦小声草了一句,心想这他妈能怪他吗?他抬起只手抹鼻子,心跳还有些快, 深呼吸稳住心神, 双手都搭回方向盘上专注开车。


    梁桉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仰头的姿势累,他勾住徐柏昇的脖子, 声音有些哑:“我想坐起来。”


    徐柏昇扶他坐起来,梁桉没有坐到旁边,而是跨开双腿坐到了徐柏昇的大腿上。


    面对着面,车窗外间或闪过路灯, 时暗时明, 叫徐柏昇看到他的脸, 似乎比刚才更红, 手指碰上去,也更热。


    “他们给我喝了水,里面加了东西……”梁桉蹭着徐柏昇的手, 双唇轻启,像是在解释,那对漂亮的眼眸里水光迷蒙,晃动着徐柏昇的影子。


    这并非徐柏昇熟悉的金融战场,理智从来占据上风,得意时不留恋,误判则及时止损,纵横驰骋,来去自如。


    此时此刻,骨骼、肌肉甚至眼睛都脱离了操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桉的嘴唇,那里分开一条缝,好像藏着蜜,裹着糖,红红的,诱人深入,跪坐的姿势叫梁桉高于他,于是这一次换徐柏昇仰头。


    分开时唇间牵连着银丝,急急换一口气,梁桉感到徐柏昇按在他后颈的手往下施力,他便顺从那股力量。


    一路疾驰,他们很快到了医院,于诚联系好医生。徐柏昇抱着梁桉坐电梯上去,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盖住梁桉的头脸。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徐柏昇低头,看到西装被撩开一条缝,梁桉的眼睛露了出来,目光闪烁地望着他。


    “怎么了?”


    “有点闷。”


    徐柏昇把外套往下拉,只下巴一点还遮着,梁桉的嘴唇鲜红湿润,好像被风暴蹂躏过后伶仃的蔷薇。


    “我自己能走了。”梁桉双手勾着徐柏昇的脖子。


    徐柏昇没有动,看了一眼跃升的楼层:“快到了。”


    “陈泊升。”梁桉凑近他耳边小声喊。


    “嗯。”徐柏昇回应,但梁桉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更紧地贴住他。


    一整层都被包下来不允许外人出入,徐柏昇一直将梁桉抱到病房,放在检查床上,动作小心。


    医生护士鱼贯入内,拉起一道淡绿色的帘子,将徐柏昇挡在外面。


    徐柏昇回去走廊,于诚也来了,后面跟着脸色紧绷的梁瑛,脖颈高高扬着,手提包防备地挡在身前。


    徐柏昇面无表情扫去一眼,问于诚:“何育文呢?”


    于诚如往常一样穿中山装黑布鞋,只是这一回他脸上不再是笑呵呵的敦厚模样,透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血腥气息。


    他说:“徐先生,这是家务事,请让我来处理,就不脏您的手了。”


    徐柏昇早听说过这位跟在梁启仁身边三十多年的老管家,年少时就游走于黑白边界,功夫深不可测,看他打何育文那两下就知道。


    徐柏昇点头:“好,处理的结果希望让我满意。”


    于诚点头:“那是自然。”


    梁瑛不自觉抖了一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你们要把他怎么样?你们不能这样!”


    “大小姐,”于诚不客气地打断她,“有什么话还是留到梁董墓前去说吧。”


    医生很快出来,采了血样去化验,也做过检查:“目前看没事,住院观察一晚,我们先给小梁先生输点液,缓解一下症状。”


    徐柏昇回去病房,步伐微沉。梁桉半躺在床,徐柏昇看到他的西装外套就盖在被子上,衣领处被梁桉紧紧抓着,另一只手腕绑着乳胶管,伸出去给护士。


    护士给他扎针,尖尖的针头戳进绷起的青细血管里,他眉毛微皱,叫徐柏昇也感到切实的疼痛,垂着的手不自觉握紧。


    那护士看起来有些紧张,梁桉便对她说谢谢:“一点也不疼。”


    护士往他看,脸有些红,见徐柏昇进来,连忙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徐柏昇走到床边在椅子坐下:“疼吗?”


    梁桉摇头:“不疼,就像被小虫子叮了一下。”


    徐柏昇没有说话,低头盯着他覆着雪白纱布的手背。


    明明去参加宴会却以在医院收场,梁桉看着徐柏昇低敛的眉目,继而想起车上失控的吻,身体里燥热涌动,他想起徐柏昇是如何用力掐住他的腰。


    而徐柏昇的沉默叫他感到不自在,梁桉正想把手放进被子里,徐柏昇突然低头,小心地避开输液的针头,往他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的一吻,嘴唇贴着皮肤碰了一下,带来的酥麻痒意却不输唇舌激烈的交缠。梁桉忍住往回缩,却忍不住笑,弯着眼望着徐柏昇,这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徐柏昇低声告诉他:“我想给你送宵夜。”


    “宵夜?什么宵夜?”


    “芝士蟹腿。”徐柏昇说,“你说过周家的厨师做的好吃。”


    梁桉想起来了,他是跟徐柏昇说过:“可那是很多年前了,厨师在不在都不一定。就算在,也不会去今天的宴会啊。”


    徐柏昇似乎放弃了思考,只是顺着梁桉的话:“嗯。”


    梁桉觉得徐柏昇跟在车里不同,同平时的精明强干也不一样,故意问他:“那宵夜呢?”


    徐柏昇想了想:“忘了拿。”


    梁桉看着他,想要将他看透,但并没有成功:“我随便的一句话你都能记住?”


    徐柏昇过了片刻才开口:“嗯,我记性好。”


    “那怎么还忘了拿?”


    徐柏昇似乎怔了一下。


    梁桉微微坐直:“只是记性好吗?”


    等待的几秒里,梁桉心跳很快,提起到了喉咙口。但徐柏昇这一次没有回答,避开梁桉的视线,执起他的手又吻了一下,然后放进被子里。


    “睡觉吧。”


    “不要。”梁桉跌回床头,提起的心也跌回去,“我不想睡。”


    大概药物里含有镇定成分,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


    徐柏昇起身将床头摇低,又走去窗边拉窗帘。


    梁桉目光被他牵引,随他移动,总觉得徐柏昇从到了医院就眉头不展,连背影也好像写满厚重的心事。


    玻璃窗上水迹模糊,梁桉问:“外面又下雨了?”


    “嗯。”徐柏昇说,“很小。”


    “能不能只把纱帘拉上。”梁桉说,“我不喜欢病房里太暗。”


    徐柏昇拉上了里面的那层纱帘。轻慢的白纱遮住了窗户,他想,就算梁桉现在告诉他不喜欢病房是白色,他大概也会叫人连夜漆成其他颜色。


    梁桉侧过身,轻声喊:“陈泊升。”


    徐柏昇走回椅子,低头看他。


    病房外有保镖驻守,无人靠近。梁桉感到了绝对的安全,又或者跟保镖无关。他侧枕在雪白的枕头上,鼻间是消毒水的味道,视线则被徐柏昇填满,逐渐放松下来,想起之前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你为什么从来不用车上的伞,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徐柏昇起初并无反应,像是没有听到,然后才缓缓抬头,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争执,他看过去,是周琮彦。


    周琮彦正试图突破保镖的阻拦。


    徐柏昇因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梁桉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那只纤细的手将他的衬衫抓得很紧,徐柏昇沉默了片刻,好像无师自通掌握了某种答题的诀窍,不待梁桉开口就俯下身,错开了梁桉以为的嘴唇,将吻印在了他的额头。


    辗转温柔的厮磨,然后离开了。


    他说:“不会太久,我很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明天见[烟花][烟花][烟花]


    第65章 心房之锁


    周琮彦很不爽, 反复跟保镖强调“你看清楚了,是我开车送你们小少爷来的医院”,那俩保镖依旧不动如山, 铁壁似的将他拦在十米之外。


    徐柏昇关上病房的门:“让他过来吧。”


    于诚离开前让所有保镖听令徐柏昇, 两人对视一眼, 这才让开。


    周琮彦昂首挺胸:“听见没, 让开点。”故意从中间挤过去, 走到徐柏昇面前, 伸头往病房里面张望。


    隔着百叶窗并不能看到什么,然而不管是周琮彦甚至于诚,徐柏昇都不想让他们看到梁桉。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周琮彦只好去追:“梁桉怎么样了?”


    “睡觉了,什么事?”


    周琮彦撇撇嘴:“我没什么事, 就来看看梁桉, 他没事就好,那你怎么还这表情?”


    徐柏昇走到窗户前站定,玻璃上映出半身影子, 他看到了自己紧锁的眉头。


    他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周琮彦忍不住喊他:“柏昇。”


    徐柏昇转头,眉眼之间的沉重叫周琮彦心头一跳:“你没事吧。”


    回想徐柏昇打人时那不要命的劲头,周琮彦还心有余悸,有些话不吐不快:“你还记不记得你带我炒币那次?”


    徐柏昇并非生来眼光毒辣, 看中的股都能飘红, 做多的期货都能止盈, 财富积累并非一蹴而就, 起初也充满跌撞坎坷。


    “记得。””那次我冲昏了头,几乎把全部身家都投进去。”


    时至今日周琮彦依旧清楚记得那天的时间,凌晨3时04分, 他们突然遭遇暴跌,短短两分钟里价格腰斩腰斩再腰斩!


    “差一点就爆仓了我,就差那么一点。”周琮彦用手指比出一条比针尖更细的缝,毫厘之间,他辛苦积累的身家就要全部归零,如今回想依旧冷汗涔涔,从那之后他就对加密货币这玩意儿敬而远之,再也不碰。


    周琮彦说着往徐柏昇看:“但我记得你那时候你一点都不慌,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徐柏昇说:“因为天塌不下来。”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周琮彦点头,很快又摇头,“但事后我再去想,除了后怕,我觉得你未免太冷静,冷静到没有人味,没有破绽,没有软肋,就算天真的塌了你也不在乎,但刚才我发现好像不是的。”


    徐柏昇静了片刻:“不是什么?”


    “不是没有破绽也没有软肋啊,梁桉就是你的破绽和软肋,你真该看看自己打何育文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琮彦不好意思地摸鼻子:“我看了你的采访,你说你和梁桉感情很好,其实我不太相信的。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把自己藏得太深,是很难付出真心的那类人,但刚刚看你对梁桉那个样子,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


    周琮彦对徐柏昇的背影略有耳闻,受不了贫苦抛夫弃子的母亲,得了重病英年早逝的父亲,他试探过,但徐柏昇从来讳莫如深。


    若是人心上有道门,那徐柏昇的心门从不向任何人敞开。


    “我以前担心你只认钱不认人,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你会对梁桉不好,那样我怎么也要把梁桉抢过来,现在我放心了。”


    “你真的很爱梁桉。”


    周琮彦深吸口气然后吐出来,坦白过后浑身轻松:“我说完了。”


    你真的很爱梁桉。这种偶像剧般的台词,换做平时徐柏昇一定嗤之以鼻,今天却意外沉默。


    一窗之隔,雨还在下,老天爷的安排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突然地落雨又突然地停,在人们以为雨过天晴又降下来,叫放松警惕的行人淋了满身。


    滨港从来多雨。


    徐柏昇再度看向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被雨点模糊地不甚清晰,但他还是看到自己抬起手按在了肋间。


    一顿,他将窗户用力朝外推开,影子消失,清凉的雨丝随风飘入,吹拂在面颊和脖颈。


    很突然地,他问周琮彦:“有烟吗?”


    周琮彦愣了一下:“医院不能抽吧。”


    而且印象里,徐柏昇从来和这些不良习俗沾不上边。


    徐柏昇反应过来,作罢了,沉默少许对周琮彦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琮彦从没听过徐柏昇用这样的语气,郑重中带着请求,他立刻问:“什么忙?”


    徐柏昇说:“我要找个人。”


    “啊?找人?”周琮彦纳闷,“谁啊?”


    “当年滨大的一个学生。”徐柏昇以最简短的话勾勒出当年那人的画像,“在我大四那一年的上半学期,在知行楼三层的教室上过课,每周三下午最后两节,家里不缺钱,出行会坐劳斯莱斯,曾经在最后一排留下过一把雨伞。”


    周琮彦的嘴因为过度惊讶而张开:“……这人谁啊?”


    “你不用管,尽快帮我找到。”


    信息太多,周琮彦拿手机记录关键词,写到雨伞时,他突然抬起头:“雨伞?”


    他感觉像是抓住了关键点,却一时间想不通。


    “是,雨伞,劳斯莱斯车上的雨伞。”徐柏昇神色毫无玩笑之意。


    周琮彦记录完毕,忍不住问:“到底是谁啊?”


    徐柏昇自己也并不知道,周琮彦又问:“很重要吗?”


    徐柏昇并未回答。


    周琮彦还是低头写下“重要”,附加三个红色感叹号。他边打字边问徐柏昇:“找到之后你要干什么?”


    将此备忘录列为第一要务,周琮彦大功告成,却没等到徐柏昇的回答,于是奇怪地抬头。


    徐柏昇正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


    周琮彦于是也转头,一下愣住:“梁桉?”


    “你怎么出来了?”


    梁桉一只手上高举着输液瓶,目光越过他直直射向徐柏昇,攥着瓶子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尖发白。


    周琮彦看到他脸色苍白,眼角却漫起红,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突然拔掉针管,将还剩一多半的药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到保镖面前:“送我走。”


    两个保镖迟疑:“小少爷……”


    梁桉用力按住手背,并没有按准,导致鲜血很快浸透了纱布,他鲜少这般疾言厉色:“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不敢。”领头的立刻打了个电话,随后说,“车备好了。”


    针管耷拉在黄色垃圾桶外面,药水从针头流出来,滴滴答答,顺着白色地板流到了徐柏昇的皮鞋,他终于反应过来,疾步追上去。


    梁桉已经进电梯,那两名贴身保镖陪同入内。他转过身同徐柏昇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拦住他。”


    立刻另有保镖上前,将徐柏昇拦在了电梯外面:“对不起了,徐先生。”


    “梁桉。”徐柏昇皱眉看他渗血的手,“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对你来说重要吗?”梁桉冷冷道,“徐柏昇。”


    是徐柏昇,不再是陈泊升。


    梁桉突然间无话可说,他命令保镖:“关门。”


    保镖按下按键,两扇梯门便缓缓闭合,梁桉垂下眼,消失在徐柏昇的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66章 拍卖会场


    到楼下, 梁桉坐上车,前车开道,还有一辆在后, 将他的车围在中间。


    司机问去哪儿, 梁桉想了想:“去半岛。”


    还没开出医院大门, 司机就发现有辆车紧跟他们, 前座的保镖看过后对梁桉说:“是徐先生。”


    梁桉忍住回头的冲动, 冷冷道:“把他甩开。”


    司机加速, 迈巴赫跟着加速,两个路口后依旧如影随形,梁桉终于忍不住回望,随后命令保镖:“把他别停。”


    行到无人路口,后头的那辆车突然急转, 在刺耳的摩擦声里, 硬生生横在了迈巴赫前面。


    透过前窗,徐柏昇眼睁睁看劳斯莱斯扬长而去,红灯跳绿, 想追再来不及了。


    徐柏昇开门下车,于诚也从车上下来,走到徐柏昇面前,客客气气道:“虽然晚上人少, 徐先生还是要注意行车安全。”


    徐柏昇面无表情往他看, 于诚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发生什么, 但小少爷现在不想见你。”


    徐柏昇问:“梁桉要去哪儿?”


    于诚说:“小少爷在城里有多处房产, 去哪儿要看他的心情。”


    周琮彦也从副驾爬下来,就见徐柏昇脸色比刚才绷得更紧,对于诚说:“房子久没人住需要打扫, 他惯用的东西都在家,去其他地方不方便,他现在身体不好,你叫他回家。”


    说到这里徐柏昇突然停住,眸光深沉又往劳斯莱斯消失的方向投去一眼,深呼吸后说:“对,回家。”


    于诚不知道梁桉怎么突然发起脾气,小少爷虽然从小娇养,但绝不会无端胡闹,原因肯定在徐柏昇身上,但见徐柏昇的紧张不似伪装,他便有些为难:“徐先生……”


    “放心。”徐柏昇知他所想,“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于诚点头,上车后给梁桉打电话,转达徐柏昇的话,又自己添了一句:“我看徐先生挺着急的。”


    梁桉没听完便说:“不回!”


    于诚听他明显怒意未消,不再劝:“那还是要去半岛?”


    “嗯。”梁桉又说,“叫商店都先不要关门。”


    “怎么回事啊,梁桉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什么情况啊?”


    周琮彦莫名其妙,回想在医院梁桉是在听到徐柏昇和他的那番对话后才突然变脸,思路一下清晰起来。


    “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啊?什么劳斯莱斯什么雨伞?到底谁啊?”他说着说着,恍然大悟,“我说难怪你买车只买劳斯莱斯,还不让人用伞,原因在这儿啊!”


    徐柏昇沉默以对,周琮彦忍不住骂了一句:“我草了!”


    他急了,去拽徐柏昇的衣领,还没碰到就被徐柏昇扼住手腕甩开。


    “我他妈还以为你对梁桉是真爱,你给我说清楚了!”


    徐柏昇默然无语,回车拿手机,甩上门,沿无人的道路往前走去。


    周琮彦瞪着他的背影,夜色之下蝺蝺独行,一向昂起的头颅竟微微低垂,叫周琮彦心头的火气陡然灭了一半。他五味杂陈,回身冲车轮用力踹了一脚。


    到酒店,梁桉一下车就直奔一层的几家精品店,狂买一通后让人送上房间。


    于诚找来医生给他重新输液。


    梁桉坐在套房沙发上,被满地购物袋包围,心情还是不畅快。他把刚才那只流血的手伸出去,医生为难的看于诚,于诚还没开口,梁桉就臭着脸说:“就扎这只!”


    针头戳进同一根血管,距离刚才未完全愈合的针孔很近,叫梁桉感觉到了双倍的疼痛。


    等医生离开,梁桉靠在沙发里,如霜打茄子,突然又坐直,用力往下拔无名指的戒指。


    那戒指却仿佛生根,叫他指节捋红了也没能拔下来,怒火更上一层。


    “我要找律师!”


    于诚心里叹息,面上配合着:“好的小少爷,我这就打电话给廖敏荃,让他现在过来。”


    又嘀咕:“只是不知道这么晚,廖大律师有没有休息。”


    梁桉便犹豫:“那算了,明天再打。”说完偃旗息鼓,没精打采靠回沙发里。


    于诚见状不免心疼:“小少爷,不高兴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觉得不痛快,我现在叫人去把徐柏昇打一顿给你出气?”


    梁桉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冲着于诚。


    于诚笑着说:“过两天有个拍卖会,小少爷去看看吧,有喜欢的就买。”


    梁桉有气无力地点头。


    于诚说:“我明天让人把册子送来给你看。”


    梁桉在酒店呆了两天,身体恢复后回去梁氏,开会时没见到梁瑛,才知道梁瑛已请辞,股权暂时交由梁启仁基金会代管。


    梁桉并不在意何育文,他知道于诚会处理干净,只是……


    离开梁氏大楼,梁桉问于诚:“她怎么样了?”


    从梁瑛骗他上车、亲手递给他那瓶水起,就已经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亲缘,那声姑姑是无法再喊出口了。


    于诚道:“在梁董墓前跪了一天,精神有些不好,我安排人送她出国修养一段时间。”


    “大小姐太心高气傲,害怕离婚的原因被曝光,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做出伤害你的事情,这是梁董绝对不会允许的。”


    梁桉抬头远望,天空碧蓝无暇,朗朗阳光照拂,仿佛梁启仁冥冥之中在保护他。


    拍卖会在隔天傍晚。


    这天晚霞出现得特别早,粉蓝层叠交错,有种治愈的美。梁桉一路攀着车窗望过去,到了拍卖行,一下车,好容易聚起的平和就被打破。


    他看到了徐柏昇。


    徐柏昇站在最常开的那辆黑色幻影车头,笔挺的三件套,人比车更抢眼。他等人也等得专注,梁桉刚一现身就抬眼看了过来。


    梁桉立刻朝于诚看,于诚低头,背手转身走过去对跟在后面的保镖说:“待会儿你们不用跟,我陪小少爷上去。”


    见保镖容色紧张,于诚又假意咳嗽两声:“帮我看看,我这眼怎么好像进沙子了。”


    “好的好的。”两个保镖忙凑过去,一个道:“于叔这眼睛好像是进沙子了啊。”


    另一个附和:“是啊是啊。”


    梁桉只得将愤怒的注视投向徐柏昇。


    徐柏昇款步走来,站在他面前,低声喊:“梁桉。”


    梁桉面无表情,正要走,谁想又一辆车停在旁边,司机殷勤地开门,徐棣整着西装跨了下来。


    徐棣正逐步恢复亮相,这次来就是要拍一件古瓷花瓶,再捐出去给博物馆做慈善,博个好名头。梁桉上次见他还是在徐家大宅,被徐柏昇打了一拳。


    脸上已经看不出伤痕,但徐棣这人素来心眼小,这仇怕是记一辈子,顿时拉下脸往梁桉看去。


    梁桉穿新买的Tom Ford,奢华矜贵的黑金天鹅绒,腰身收得极窄,别一枚Buccellati镂空玫瑰胸针。


    徐棣看他一会儿,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转而冲徐柏昇阴阳怪气:“柏昇也在啊,真是出门撞鬼,冲那辆劳斯莱斯来的吧,你的品味还真是……”


    啧啧两声,扬长而去。


    徐柏昇竟然没有反唇相讥,梁桉诧异,又心道难怪徐柏昇会来了,原来是冲着劳斯莱斯。


    想到劳斯莱斯,他就想起医院里听到的话,什么雨伞什么教室,心头便好像堵了一面高墙般难受。他想离开透口气,然而又不愿表现出退缩,遂不再理会徐柏昇,绕过他往会场里面走。


    谁想主办方自作聪明,将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梁桉坐下后翻着拍品手册,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余光里徐柏昇坐在他旁边,低头也翻手册。


    梁桉于是撂下手册拿起手机,徐柏昇朝他看,他视而不见。


    拍卖会开始,拍品一件件亮相,梁桉举牌拍得一幅画,不太出名的新锐画家,但线条和色彩合他眼缘,拍下来就当支持新人发展。


    徐棣也拍到了那尊清代釉里红,当场宣布捐出,记者的相机对准他一阵狂闪。


    很快到那台劳斯莱斯浮影,因车尾形似游艇尾部得名,宣布起拍价后就不断有人举牌。


    此起彼伏的叫价声里,徐柏昇岿然不动。


    前排的徐棣回头,带着未散的得色:“怎么了柏昇,怎么不举牌啊,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徐柏昇神色淡然,任他嘲讽。


    徐棣的气焰越发嚣张:“该不会是最近在股市赔光家底,要破产了吧。”


    话音惹来一阵笑,梁桉听得心烦,倾身过去指着手册最后的一幅水墨松鹤图对徐棣说:“舅舅,我看压轴的这幅画挺好,宋代的,起拍也就八千万,外公肯定喜欢,舅舅不如拍下来让外公高兴高兴。”


    徐棣自己的钱都拿去填他闯祸的窟窿,买个瓷瓶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有钱买画,当下虚虚扫一眼,不屑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梁桉笑着附和:“舅舅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算稀罕。”


    徐棣冷着脸转回去,梁桉也收起笑,一偏头,徐柏昇正朝他看,目光深沉叫人难猜。梁桉的笑容于是迅速消失。


    没等最后那幅画出来他就离场,手续交给于诚去办,自己先回酒店。


    到电梯厅,其中一部电梯有人,梁桉不想跟人挤,等旁边的那部,很快徐柏昇也走过来,停下站在他旁边。


    公共区域,谁都有权利来去。梁桉只能管好自己的眼睛,他目不斜视,待电梯来时走进去,本想快按关门键,在那瞬间犹豫了,叫徐柏昇钻空进来,他只好改按负一的停车场。


    伸出的那只素手上已然不着一物,徐柏昇注意到,眼神不禁黯然。


    几个呼吸间,车库到了,梁桉依旧视徐柏昇为空气,径直往自己的停车位走。


    到车前,保镖开门,梁桉正要坐进去,徐柏昇终于按捺不住地箭步上前,伸手把住车门。


    “两分钟。”


    保镖为难,梁桉不想理会,然而徐柏昇的手臂如钢铁般横在他面前,硬得无法撼动。他深呼吸,这才转过头正面对上徐柏昇:“一分钟。”


    徐柏昇算是见识到梁桉翻脸时的另一面了:“好。”


    保镖退开,独留两人站在车前,徐柏昇并未开口,只是看着梁桉,目光专注到令人焦躁。


    “已经过去10秒了。”梁桉心烦意乱,“你到底要说什么?”


    徐柏昇这才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后天要去徐家吃饭。”


    他从未如此庆幸徐昭定下这个规矩。


    梁桉想也没想:“我没空。”


    徐柏昇上前,距离缩短到了半臂,胸腔内外的空气仿佛同时被挤压,梁桉呼吸困难。


    徐柏昇声音很低:“梁公子,你的契约精神呢?”


    梁桉胸膛起伏,眼角微红地狠狠瞪着徐柏昇。


    “一分钟到了。”他用力推开徐柏昇,弯腰坐进车里,把徐柏昇关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7章 缘牵一线(一更)


    两天后的早晨, 风和日丽,司机接梁桉去徐家大宅。


    梁桉特意叫他不许开劳斯莱斯,司机就开了一辆宾利过来, 冰川白, 红色棚顶可以放下来。


    到徐家时, 车库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梁桉转了一圈, 没看到徐柏昇, 但看见了那台黑色幻影,于是走过去在车屁股上踢了一脚。


    徐家的保镖惊讶地往他看,梁桉弯着眼笑眯眯问:“你看到什么了?”


    那保镖立刻摇头,目光转向别处。


    管家过来,梁桉问徐柏昇在哪儿, 管家回他:“小徐总在徐董的书房。”


    又问梁桉:“您要不要先进去吃点东西?”


    梁桉不想进去那个坟墓似的幽暗房子, 对管家摇了摇头,独自背手在花园晃荡。滨港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温度宜人, 空气清爽,天空仿佛被擦洗过,显出最纯粹的蓝。


    徐家四面的松柏更是森然长青,屹立不倒。


    花园后头的网球场有人在打球, 击球声乓乓作响, 梁桉走过去, 隔着铁丝网看到了徐木棠。


    徐木棠也看到了他, 一错眼的功夫,对面把球击回来,他愣在原地忘记动, 那飞速旋转的球直冲他的脸。


    “哎!”梁桉喊了一声。


    徐木棠这才反应过来,好险躲过去,那球触地后弹到后面的网上,他顾不得,球拍一扔就往梁桉跑来,到跟前又急刹,无措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红着脸喊“学长……”。


    他心里还记着上回徐柏昇跟徐棣发生冲突时他对梁桉说的话,事后回想觉得自己太冲动,怕梁桉就此对他生出嫌隙。梁桉当然也记得,可并不会因此对徐木棠生出什么看法,微笑冲他说:“上午就打球?体力真好。”


    徐木棠见梁桉还同过去那样亲切、自然,因为运动出汗的身体更加热了,脸涨得通红:“等到中午就太晒了,所以想趁吃饭前打一会儿。”


    说话间,球场上另外两个人也跑过来,跟徐木棠差不多年纪的大男生。两人见到梁桉齐齐噤声,看美丽的稀有动物似的盯着梁桉的脸。


    其中一个板寸头的高个子男生捣了捣徐木棠,又挤眉弄眼,徐木棠才自豪地介绍梁桉,又不太情愿地对梁桉说:“他们是我同学。”


    两人跟着喊“学长”,板寸头露出一口亮闪闪的白牙,问梁桉:“学长,你刚才坐那台宾利进来的吧,我看到你了,敞篷的,好帅啊。”


    另一个道:“真的?在哪儿呢?”


    面前的三个大男生都穿T恤短裤,年轻的肌肉,滚落的汗水,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梁桉回头望了一眼大宅,那么多扇窗,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徐昭的书房,也只是望了一眼,回头时问:“要坐坐吗?”


    三人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


    梁桉很少自己开车,他不记路,注意力也容易分散。他问司机拿了钥匙,熟悉了一下操作就将车开了出来,徐木棠带着两个同学上车。


    可惜管家不让他们出去,只能在宅子里面开,索性地方够大,徐木棠还叫人把喷泉打开,梁桉就绕着喷泉兜圈,水珠喷在脸上,几人都兴奋起来,“呜呼呜呼”地叫个不停。


    嬉闹声洋溢青春活力,一扇窗哪里挡得住,徐柏昇在楼上就听到了,走出来时,正看见梁桉开车经过,副驾坐着徐木棠,后面还坐着两个陌生面孔的男孩,其中有一个甚至站起来,卷起T恤擦脸,擦完也没有放回去,漂亮的腹肌敞着,毫不遮掩地露在外面。


    梁桉笑容淡淡,袖子挽到肘,单手把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臂闲适地搭在门上,头发不羁地随风后扬,从徐柏昇眼前过去时,若有似无朝他瞥了一眼。


    “学长,再来一圈!”


    “好啊,”梁桉踩下油门,“坐稳了!”


    “呜呼——”


    等宾利又绕一圈到跟前,徐柏昇果断走过去拦在车头,梁桉这才像是刚发现他似的猛踩刹车,后座站起来的男生防备不及,差点摔出去。


    徐木棠紧张地喊:“大、大哥……”


    两个男生大概也听过徐柏昇的名头,缩起脖子不敢冒头。


    梁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冲徐柏昇按喇叭无效后,干脆从车上下来,把钥匙抛给徐柏昇:“这么喜欢赖着不走,那麻烦你帮我泊车吧。”


    徐柏昇照单全收,眼神示意车上三人滚下来,自己坐进去开回了车库。


    徐棣和李杺不在,徐昭从书房下来后他们开饭。梁桉见徐昭脸色不太好,吃得也不多。


    吃完饭,梁桉跟徐木棠说想打网球。


    徐木棠格外受宠若惊,他并不笨,看得出梁桉和徐柏昇在冷战,立刻说:“好啊好啊。”


    梁桉含笑托腮:“不怕晒了?”


    徐木棠呼吸几乎要停滞,急忙忙摇头:“不怕不怕。”


    梁桉回房间换衣服,运动T恤,到膝盖上方的短裤,裤筒里伸出两条修长流畅绝不孱弱的小腿,从楼梯款款走下来。


    “我还是出国前经常打,这几年都没怎么练过……”朝外走,梁桉擦过徐柏昇的肩,没有看他,徐木棠对上徐柏昇的视线后心虚地移开,追着梁桉往球场去。


    被刻意忽视的感觉并不好,令徐柏昇想起初到徐家的那段时间,大概有徐昭默许的纵容,从徐棣夫妇到园子里的工人,都时不时对他视而不见,以此来磋磨他的锐气,磨平他的棱角。


    徐柏昇被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走去窗前能看到球场的地方。


    没有遮挡的网球场果然很晒,梁桉戴上帽子,做完热身,朝大宅的方向瞥了一眼。


    徐木棠说:“你用我的球拍可以吗?就是握把上有点脏,我拆掉重新缠。”


    梁桉回头:“好啊。”他看着徐木棠把原先的胶带拆下来,再一圈圈缠上新的,低着头的模样十分认真。


    梁桉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说:“对不起啊。”


    徐木棠愣了一下。


    梁桉抱歉地笑。


    “不要怎么说。”徐木棠忙道,“其实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跟大哥吵架了?他惹你生气了吗?”


    梁桉无言,他或许并没有立场去责怪徐柏昇,从头到尾,徐柏昇都没有做出过任何承诺,是他先越界,一厢情愿,将这场作假的联姻当成了真。


    就算车上徐柏昇吻了他又如何,不过是特殊情境下荷尔蒙作祟的结果,不具任何意义。


    而他还妄图利用徐木棠来激怒徐柏昇,真够幼稚。他对自己的魅力过于自信,首遭名为徐柏昇的滑铁卢。


    徐木棠攥紧球拍,声音低下去:“如、如果没有大哥,你会不会喜欢我?”


    梁桉愣了一下,坦白讲,徐木棠阳光帅气,身材又好,叫人赏心悦目,但梁桉待他一直如同弟弟,并没有心动的感觉。


    不同于徐柏昇,远离了想靠近,靠近了想拥抱,拥抱过后还是不满足,想要更多。


    徐木棠从他的沉默里得到回答,不禁黯然颓丧。梁桉便劝慰他:“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机缘的,有个词不是叫缘牵一线?而且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你很好!”徐木棠急忙反驳,又振作说道,“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那件事后来查清楚了,是我爸一个下属去检举的,跟大哥没关系。”


    梁桉认真看着他:“这句对不起你应该对徐柏昇说。”


    “我会的。”徐木棠羞愧地点头,“那……还打球吗?”


    梁桉看他期待的眼神,露出笑容:“打呀,来都来了。”


    太久没打技术生疏,日晒又加剧体力消耗,梁桉打了一会儿就感到体力不支,在接徐木棠一个对角球时跑太急,球倒是击了回去,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往前栽,重重摔到了硬地上。


    徐木棠大惊失色,就要跑过去,还没过网,一道人影从侧门闪身进来。


    梁桉想要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剧痛叫他刚起又跌坐回去,低头看才发现磕破了皮,有血流出来。


    他心道最近真是倒霉,怎么总见血。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投在脸上,抬头看,随即愣住。


    徐柏昇单膝跪地,紧锁着眉头,小心地将短裤边缘往上拉:“疼吗?”


    梁桉呛他:“疼不疼的,关你什么事。”


    徐柏昇抬头,看到梁桉咬着嘴唇以侧脸冲他,沉默了一小会说:“搂紧了。”


    梁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身体腾空,下意识搂住了徐柏昇的脖子。


    徐柏昇抱着他往外走,对站着发愣的徐木棠说:“叫医生过来。”


    徐柏昇把梁桉抱到了他们在二楼的卧室,小心地放在床上,蹲下把他的运动鞋脱掉时,梁桉不配合地乱动,踢到了徐柏昇的西装裤,在上面留下一脚脏兮兮的鞋印。


    徐柏昇不动了,梁桉低头看他衬衫下拱起的脊背,也安静下来。徐柏昇这才继续给他脱鞋,放下后又去脱另一只。


    家庭医生拎着药箱上来,要涂碘酒,还没碰到,梁桉就眉头直皱,要往后缩。徐柏昇便对医生说:“我来吧。”


    他让医生把药箱留下,又洗净手,回到梁桉面前蹲下,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抬头问了一句:“可以碰吗?


    梁桉便想起在车上,徐柏昇也是这样问他,他低头,自上而下地同徐柏昇对视,发现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在加快。


    徐柏昇当梁桉默认,大手隔着袜子握住脚踝,慢慢抬起受伤的右腿,让梁桉踩在他的大腿上。


    梁桉便看自己的白色棉袜踩在徐柏昇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裤上,有一瞬的晃神,直到伤口传来沙沙的刺痛,忍不住叫出了声。


    徐柏昇抬头,梁桉运动过后的脸庞如粉黛含春,眼中盈着因疼痛聚起的水光。徐柏昇稍顿,食指在伤口旁边轻柔打起圈,梁桉感到有些痒,忍不住想动,被徐柏昇抓住。


    “现在好点了吗?”


    梁桉平复呼吸,果然没那么疼,吝啬地挤出一个字:“嗯。”


    徐柏昇继续上药,同时在旁边的皮肤上打圈按摩,让痒意分散疼痛。


    涂完后,他把梁桉的腿放到床上,自己才站起来,收拾妥当后进浴室洗手,出来就看到梁桉坐在床上,双手向后反撑的姿势叫他的胸膛挺起,头也往后仰,右边的裤腿被他自己卷上去,一直到大腿根。


    这个午后的阳光过于热烈,竟能穿过密不透风的树叶,星星点点地洒了满床。


    徐柏昇脚步在那瞬间停滞,连同呼吸和心跳。梁桉注意到他出来,转头朝他看,露出半嗔半怨的情态。


    门外传来脚步,随即伴着敲门声响起了徐木棠讷讷的声音:“大哥……”


    徐柏昇当即转身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徐木棠的视野完全遮住,让他只能看到一点天花板。


    “什么事?”徐柏昇语气不太好。


    徐木棠结巴:“我来、来看看学长怎么样了?”


    “他很好。”


    见徐柏昇作势要关门,徐木棠又赶紧说:“大哥,我还想很你说对不起。”紧接着弯下腰来鞠了一躬。


    徐柏昇往他看了几秒,将门从里面关上了。


    回身时梁桉已经坐直,短裤也拉了下来,徐柏昇走过去,往梁桉看了一眼然后坐在床边,梁桉往里挪,刚一动就被他抓住。


    “别乱动了。”


    徐柏昇声音发低,低着头不知所想。


    沉闷的空气叫梁桉胸口阻塞,他还是做了那个打破沉默的人,深呼吸后对徐柏昇说:“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68章 迟来醒悟(二更)


    徐柏昇一下抬头。梁桉没有看他, 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我找过律师了,再签一份协议,去办个手续, 很快的。”


    “我不同意。”


    梁桉诧异地往他看:“你凭什么不同意?”


    “是你说的, 我们结婚就是一场合作, 当初白纸黑字约定好了, 如果一个人提出结束, 另一个人无条件配合。今天我之所以过来就是因为我们还在合约期内, 我都能配合你了,徐柏昇,”梁桉说着眼睛便红了,“你怎么这么没有契约精神!”


    他气息发着抖,想狠狠打在徐柏昇身上, 手指紧攥着拼命才忍住。


    徐柏昇低声喊他:“梁桉。”


    “叫我做什么?”梁桉激动起来, “去找你的心有所属吧!”


    这就是症结所在,徐柏昇掰过他的肩膀叫他面对自己:“我需要一个解释的机会。”


    “行啊,你说!”


    徐柏昇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来:“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没有想找这个人。”


    梁桉相信这一点,否则凭徐柏昇的果断和手段, 要找早就找了, 根本不是难事, 他无法接受的是徐柏昇在吻了他之后想着找这个人。


    “那为什么现在要找了?”


    “现在要找, 原因也并非你想的那样,是有些话我想当面讲清楚。”


    那天在医院,梁桉只是听了个大概, 也知道那是段浪漫又戏剧的邂逅。如果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好奇地追问细节,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用冰冷的语气说:“你没必要跟我说,我并没有任何兴趣。”


    徐柏昇沉默。


    窗外的树枝叫风吹得摇摆,床上的光影便也跟着乱晃。梁桉怔怔望着,听到徐柏昇说:“我喜欢你,梁桉。”


    梁桉愣了一下,猛地转头:“你……喜欢我?”


    徐柏昇同他对视,语气笃定:“是,我喜欢你,梁桉。”


    梁桉难以置信,几乎用质问的眼神盯着徐柏昇:“你说喜欢我,为什么那时我主动吻你抱你,你都不回应?”


    徐柏昇默然,怪自己迟来的醒悟,只能说:“我会向你证明,所有的事,等处理妥当我会原原本本给你一个交代。”


    梁桉没再说话。涂了碘酒的膝盖,血早已止住,疼痛依旧隐隐作祟,他很快从混沌中冷静下来,对徐柏昇说:“我也喜欢你。”


    他向来直接坦诚,喜欢就主动追,喜欢就大方承认。


    徐柏昇垂头,低眉顺目的模样,声音也低似恳求:“那可不可以不要离婚。”


    梁桉已经负气地将戒指摘去,手指和心脏却没有感到轻松,他思绪还乱着:“我现在无法做决定,而且我明天要出差,希望我出差回来前你能处理好,我们再谈。”


    “要去多久?”


    “一周吧。”梁桉说,“时间够吗?”


    “足够。”徐柏昇又问,“去哪里?””南山。”


    徐柏昇便想起上次在南山,华裳那位殷勤的秦楚综,话到嘴边却是:“你上次从南山带回来那个气球。”


    气球现在还在梁桉的房间里,妆点出一抹澄净的Tiffany蓝,也叫他时常想起跟徐柏昇同睡一张床,一起逛商场,徐柏昇让人把气球运回来,买气筒给气球打气。


    徐柏昇是精明的商人,懂得何时直接何时迂回,何时讲利益何时谈感情,何时适可而止何时又该循循善诱,于是说:“今天晚上先回家?你东西都在家里,收拾行李也方便。”


    梁桉情绪复杂地看他一眼:“嗯。”


    当晚他们没有留宿大宅,梁桉坐徐柏昇的车回公寓,刚进门就上楼,膝盖疼得一瘸一拐,却倔强地拒绝了徐柏昇的帮忙。


    行李收到一半,徐柏昇过来敲门,梁桉懒得动,扬声说了一句“门没锁”,徐柏昇从外面拧开。


    “我炒了菜还有米饭。”走廊的灯被调成暖黄,徐柏昇站在门口规矩地没有进,身上还穿着围裙,散发出居家的烟火气。


    梁桉坐在衣帽间的地上,没什么胃口:“我不吃了。”


    徐柏昇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平静说道:“我给你单独装盘,饿了再吃。”


    梁桉点点头。


    徐柏昇往他膝盖的伤口看,又问:“我能进来吗?”


    “……嗯。”


    徐柏昇的拖地便第一次踏进了梁桉的领域,踩在衣帽间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他走到梁桉面前单膝跪地,从围裙口袋拿出一包东西:“这个是防水的敷贴,待会儿你要洗澡就贴在膝盖上,这样伤口就不会沾水了,洗完再揭下来。”


    梁桉听着事无巨细的嘱咐,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同徐柏昇对视一眼:“知道了。”


    徐柏昇没有站起来,扫了眼摊开的行李箱:“明天我能送你吗?”


    他把给予说成是请求,又是那样一张英俊诚恳的脸,叫人很难拒绝,但梁桉还是摇头:“我叫了司机送我。”


    “好,一切顺利,我先出去了。”徐柏昇不纠缠,绅士地关门离开,梁桉在他逐渐远去的脚步里发了一会儿怔,继续收拾行李。


    搞定后,他拆开一袋敷贴,贴在膝盖的伤口上,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身体放松,饥饿感随之而来,于是踱下楼去厨房,最先看到的是贴在冰箱上的绿色贴纸。


    揭下来,入目是徐柏昇工整的字迹,告诉他饭在保温箱里,拿出来不用加热就能吃,仿佛梁桉是个毫无生活技能的五岁稚子。


    梁桉打开保温箱,看到了里面的透明玻璃饭盒,最底下是粒粒晶莹的白米饭,米饭上面码着酱牛肉煎虾仁还有绿色蔬菜。


    梁桉将饭盒连同那张便签一起拿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正文很早就写完了,很想一下都放出来,但还要走榜,所以只能给大家预告,明天知道“那个人”是谁,后天徐柏昇追去南山,大后天面对面摊牌


    第69章 落叶无声


    徐柏昇从公司回来已经是晚上, 落地窗外星月漫天,他走去冰箱拿水喝,看到上头贴着的便利贴。


    还是绿色, 不过换了一张, 写着礼貌的感谢——饭吃完了, 谢谢。


    写字的人并不在, 已于两日前的中午出发去机场。


    公寓里一片安静, 曾经叫徐柏昇感到享受的氛围如今却变得不大习惯, 这两天他回来都要先到冰箱前看一眼这张便笺。他喝着水,眼睛眯起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阵,笑了笑,曲起手指在翘起的底部弹了一下。


    放下水,徐柏昇给周琮彦回电话。


    原以为那晚过后周琮彦会撂挑子, 谁想越发起劲, 叫嚣着哪怕掘地三尺,也势必要将当年的那人挖出来,看看到底几只眼睛几张嘴。


    刚接通, 周琮彦便火急火燎开口:“徐柏昇,你给的信息到底准不准啊?我翻遍滨大的学生库也没找着你说的这人。”


    徐柏昇缓缓皱眉:“没有?”


    周琮彦大概正在那头翻花名册,哗哗作响:“周三下午在你之后在那间教室上课的是金融系大一的学生,我仔细筛查过, 家庭条件是都挺不错, 但还够不上坐劳斯莱斯。


    我又把范围扩大到那半年在那间教室上过课的所有人, 这回倒是有四个符合条件, 家里有劳斯莱斯,我全侧面打听过,人家可没在谁的书上随便画画, 还留把伞在教室。”


    周琮彦继续说:“虽说这伞没传的要十万一把那么夸张,也得一两万呢。就我认识的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大小姐,各个精明利己又眼高于顶,恨不得用下巴看人,谁会这么好心关心一个陌生人会不会淋雨。


    要是真有这样人美心善的,怎么我遇不上,偏偏叫你遇到,你是什么灰姑娘吗,王子开着劳斯莱斯给你送雨伞?哎,你在听吗,徐柏昇,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周琮彦哼了一声:“我对着名册反复筛过好多遍,尤其是金融和美院,符合你描述的一个都没有。到底是不是你记错?”


    徐柏昇说:“不会是美院。”


    周琮彦怪笑:“我也觉得不会是美院的,那画的什么玩意啊,丑死了,眼瞎才会觉得好看,估计人也跟画差不多。”


    徐柏昇没理会周琮彦阴阳怪气的嘲讽,在他嚷着“我要和你公平竞争,我要把梁桉抢过来!”时利索地挂断。


    原地站了片刻,徐柏昇翻到之前给周琮彦发过去的照片,那是他在办公室拍的当年课本里的一页,放在以往绝不可能示于人前。


    徐柏昇不爱记笔记,他习惯用脑记,因此这本大部头的课本很干净,几乎如同全新。然而在第三章末尾、大半页纸的空白处,被人用黑色水笔画了一只猫。


    胖墩墩的身子,毛茸茸的尾巴,精亮的黑豆小眼,身后围着的披风扬起来。小猫咪如远征般昂首挺胸。


    这么简单的笔触的确不像是美院学生,但一点不丑,反而灵气四溢。经过了专业训练的学生会不自觉带上匠气,而这只猫连绒毛都十分生动,充满童趣。


    旁边的对话框里还有一行卡通字——我要冲出地球!


    原先还有一张道歉的纸条夹在里面:抱歉抱歉,我当成自己的课本了,赔一本新的给你行不行?


    徐柏昇记得自己当时皱了一下眉,没有也无暇理会,随手把纸条揉皱后扔掉,下一次上完课依旧将书暂放在桌洞,让赶车去做兼职的自己尽量减少压力,谁想等再翻开时,上面就又多了一幅涂鸦。


    的的确确存在的人,怎么会找不到。


    徐柏昇揉捏眉心,站在冰箱前几口喝光水,将此事暂放一边,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见时机差不多,拨通梁桉的号码。


    梁桉很快就接了,电话里的声音同面对面听起来略有不同,问徐柏昇有什么事。


    他不再用轻软带笑的调子喊“泊升”,徐柏昇只怪自己错过了认清内心的最佳时机。


    “我回家了。”徐柏昇主动汇报,“你在做什么?”


    背景音听起来些许吵杂,像是钢琴和萨克斯糅合的冷爵士,混着高高低低交谈的人声。


    “我在酒吧。”梁桉的话证实了徐柏昇的猜测,“有点累,过来喝一杯。”


    “一个人?”徐柏昇知道绝非如此。


    梁桉顿了顿:“不是。”


    丰富的想象力立刻为徐柏昇织造出一副清晰的画面,幽暗的灯光,舒缓的乐声,或许还有圆形的舞池,微醺的男女搂抱着跳舞。梁桉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手托被酒精染到酡红的腮,旁边陪伴着一位西装革履又虎视眈眈的男人。


    “早些回酒店。”徐柏昇识趣地挂了线。


    迷离的光线里,梁桉坐在吧台,面前放着一杯椰林飘香,椰奶混合菠萝汁的热带气息,他却无心享用,直到手机黑屏才将视线移开,抱歉地冲旁边坐着的秦楚综笑了笑。


    “徐柏昇?”


    得到肯定回答,秦楚综端起威士忌,冰球在里头晃:“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协议婚姻。”


    梁桉不太愿意跟一个生意上的合作方谈感情问题,便闭口不言。


    秦楚综幽幽道:“但我现在可能要改变我的想法了。”


    梁桉懒懒地搅动吸管,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秦楚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谁会连续三个晚上在差不多同一时间,给一个协议婚姻的对象打电话,起码我不会。时间对于我来说最为宝贵,而徐柏昇和我是同一种人。”


    梁桉若有所思。


    秦楚综当然没那么好心,他坐直身体看了梁桉一会儿,又补一句:“不过如果是我,今晚恐怕要睡不着,连夜开车也得过来。”


    梁桉朝他看,秦楚综便笑了笑,搁下杯子说:“就是不知道徐总会不会了。”


    徐柏昇的确要失眠。


    连续三晚,每天晚上他给梁桉打电话,秦楚综都在旁边。


    徐柏昇喝光水,空瓶以罕见不太稳重的投篮姿势命中了角落的垃圾桶,他转身离开厨房的瞬间,贴在冰箱上那张便签背面的胶失去粘性,好似一盈落叶,徐徐无声地落到了地板上。


    回客厅拿上西装外套和车钥匙,徐柏昇准备连夜开车去南山,站在玄关换鞋,心脏毫无征兆地停跳一拍,随即,更沉更快地砸动起来。


    宛如失重的感觉叫徐柏昇空白了几秒,开门的手收回,他折返,站在客厅环顾。


    担心突然下雨,窗户均已关严,徐柏昇依旧感到公寓里有股风在流动,搅弄得空气都变了形。


    仿佛心有所引,他走向厨房。


    冰箱门上空了,那张绿色便签掉落在地,好似一片伶仃孤叶。


    徐柏昇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他所有动作都顿住了,双眼不再眨动,胸膛不再起伏,血液也不再流淌。


    他看到便签的背面画着简笔画,似曾相识的笔触,刚刚还在手机里看到过,正是那只小猫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70章 过境的风


    猫咪背对徐柏昇, 撅着屁股翘着尾巴,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pu~”。


    徐柏昇觉得自己应该要笑,但面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被多重情绪拉扯, 呈现出四不像的扭曲表情。


    将那张便利贴一道拿上, 徐柏昇脚步如风地往外走, 边打给周琮彦:“梁桉。”


    周琮彦愣了一下:“你打错了吧。”


    徐柏昇摁电梯, 电梯正从低层上行, 他又急躁地连摁两下:“梁桉曾经在滨大上过学,他在不在名单里?”


    当然不在,徐柏昇想,否则周琮彦早念叨开了。果然周琮彦说:“没有啊,他怎么可能在名单里,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


    电梯到, 徐柏昇极速步入:“他出国前在滨大读过半年,很可能学籍信息被抹掉,你再查一下。”


    “你不会怀疑梁桉是……”周琮彦音高八度,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徐柏昇的心前所未有混乱,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查一下学籍库, 如果不在库里, 找个当年金融系的老师或者学生问一下。”


    周琮彦:“我现在就去。”


    地库找到车, 徐柏昇坐进去, 先将那张便笺小心地贴在中控台,之后导航去南山的路线,准备发动时手机响了。他深呼吸又深呼吸, 点击接通。


    话多的周琮彦罕见沉默,徐柏昇在压抑的静默中听到自己狂响的心跳。


    周琮彦语气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你说的没错,梁桉还真是那年金融学院大一的学生,每周三下午在知行楼三楼东边顶头的教室上课,因为他每次上课都带保镖,所以一直坐最后一排……”


    徐柏昇说:“我的书就放在最后一排。”


    他喜欢临窗,因为人少安静,也因为窗外就是一株长势茂盛、花开不败的紫荆。


    同间教室,最后一排,劳斯莱斯,还有周琮彦不知道的便笺上的猫。


    周琮彦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断了,隔几秒又打回来,发出足以掀翻车顶的爆鸣:“我操了我操了徐柏昇!你他妈上辈子是拯救地球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徐柏昇笑了,发动车,却发现自己的手如患病晚期似的在抖。他深深地呼吸,一脚油门驶出车库,汇入滨港夜晚璀璨的车流,朝着日出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开去。


    梁桉还住上回的希尔顿,徐柏昇抵达时天尚未明,他开了房间,洗澡换衣服就出来,坐在大堂的布艺沙发上。


    时间无声流淌着,陆续有客出入,路过大堂不约而同地看向沙发区上端坐的英俊男人,日出东方,温暖的阳光穿过云层和阔叶照进玻璃窗,沿徐柏昇的脚踝一点点爬到身上。


    装饰华丽的电梯厅,电梯到了,梁桉出来往外走,方向错了,遇到墙壁才迷途折返,穿着精致的西装,一副严肃的大人模样,却好像还是当年那个赶早八的迷糊学生。手机突然响,他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只得将公文包挂在肘间,一通手忙脚乱。


    是徐柏昇。


    昨晚那通电话后,徐柏昇就消身匿迹,梁桉不知道徐柏昇失没失眠,反正他自己是没睡好。


    他站在大堂的人流之中犹豫,最终还是接了:“喂?”


    “早。”徐柏昇说。


    “早。”梁桉有种怪异之感,因为徐柏昇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藏不住的愉悦,叫他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等人。”


    梁桉立刻想到是不是徐柏昇找到了那人正等候会面,语气便不大好:“那祝你等到。”


    “运气好,的确叫我等到。”


    手机里的声音同身后的话音交织,在梁桉的耳膜上形成奇妙共鸣,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回头。”


    手机还贴在耳畔,梁桉转过头。


    大片阳光自窗外铺陈而来,亮得有些刺眼,徐柏昇西装领带沉静从容,缓步走来,周遭的背影人声在这一刻化作虚无,梁桉怔怔看着徐柏昇走近,明明脸上带笑,踏在地板上的每一步却又好像小心翼翼,重若千斤。


    梁桉微微张开了嘴唇。


    徐柏昇走到他面前:“早。”


    梁桉下意识回应:“早。”


    讲过的对白又当面说了一遍。


    徐柏昇仿佛第一次见面似的盯着他瞧,目光里的含义深刻到令人费解,叫梁桉疑心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徐柏昇却在这时移开视线,抬腕看表:“去哪里,给我个机会送你。”


    梁桉坐徐柏昇的车去华裳。


    一上车就看见了中控台上贴着的便笺,小猫撅着屁股,圆溜溜毛茸茸的尾巴嚣张地对准看客,释放生化攻击。梁桉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兴之所至一挥而就,这会儿觉得不怎么雅观,原以为画在背面不会被发现,还是没逃过徐柏昇精明的眼。


    他当没看见,侧身去拉安全带。


    扭头假装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梁桉还是没忍住,转向身旁开车的人,直愣愣盯着看。


    徐柏昇顺势问:“怎么了?”


    “你……”梁桉在想秦楚综的话,没想到徐柏昇真的会来,“没什么。”


    说完抱臂闭眼假装休息,直到抵达华裳。


    秦楚综看到徐柏昇时不那么意外地笑了两声,两人装模作样握过手,只有彼此清楚对方手劲有多大。梁桉进会议室,徐柏昇就坐在外面等他。


    梁桉难免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徐柏昇在看他,竭力集中注意力。中途茶歇,他出去看了一眼,徐柏昇常年挺直的脊背弯曲下来,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走近看才发现竟是坐着睡着了,面前放着的是一杯加了奶的咖啡。


    向来精力充沛的人竟然也有因为累而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了夜车。


    梁桉静静看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该回去,刚转身,徐柏昇警醒地睁开眼,迅疾地拉住他:“去哪儿?”


    梁桉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腕,徐柏昇抓得很用力,不用甩就知道甩不开。他于是将目光移到茶几的咖啡:“你怎么喝咖啡了?”


    徐柏昇过了几秒才松开:“想尝尝你喜欢的味道。”


    梁桉的脸便红了,左右看,不少人都朝这边张望,他便警告地瞪了徐柏昇一眼,转身走回会议室。


    原以为徐柏昇待一会儿就要走,毕竟徐氏寰亚那么多事等他处理,中途梁桉的确看到几次徐柏昇起身接电话。


    好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端拴在他的心上,另一端则被徐柏昇绑住,随着徐柏昇的远离,这根线绷紧,等徐柏昇回来,才又重新放松。


    晚上,徐柏昇定了餐厅。


    梁桉想吃一道甜品,服务生说内陷是树莓奶酪,外壳是白巧克力,可以做成任意指定造型。


    梁桉来了兴趣:“那我要个小猫咪。”


    一转念,巧克力要敲碎了吃,他可不忍心:“算了,随便做个其他的吧,不要小猫就行。”


    徐柏昇在对面,隔着水灵的鲜花和摇晃的烛光看着梁桉发笑。


    “笑什么?”服务生一走,梁桉就开始发难了。


    徐柏昇问:“你很喜欢小猫吗?”


    梁桉没好气:“你不是也喜欢。”


    梁桉眼睛眯起来,凶巴巴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徐柏昇起身拿杯子为他倒酒:“我前两天还去看了小猫。”


    “是吗,它好点了吗?””好多了,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能带回家。”


    “回家”二字触动梁桉的神经,他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徐柏昇装作不察:“便利贴上的猫也很可爱,是你画的?它在干什么?”


    “吃饭呢。”梁桉敲桌,“不要讨论无关话题。”


    香槟气泡如繁星升腾,徐柏昇坐回去,笑了一笑:“以前学过?”


    “没学过,随便画的。”


    徐柏昇看着梁桉:“画得很好。”


    沙拉上淋了低脂酱和起司碎,梁桉拌匀,舀一勺到自己盘里,问徐柏昇:“你打算什么时候回?”


    诸事缠身,徐柏昇无法离开太久:“今天晚上。”


    “开车回去?”


    “嗯。”


    梁桉想问那你来做什么,难道只是陪工作陪吃饭当司机?


    沙拉没吃两口,被搅得一团糟,他没忍住:“那个人……”


    又立刻止住话头,端起酒杯,因此错过徐柏昇投来的深邃注视。


    南山的秋天温暖如春,骗得城市里的景观树木纷纷爆花,灯光一照宛如仙林幽境。


    徐柏昇提议走一走。


    沿餐厅门前的马路缓步往前,梁桉有些热,袖子挽起来,领扣也解开,夜风顺势钻进衣领,带来舒适的清爽。


    路灯下,影子时长时短,时前时后,始终是两道。


    徐柏昇比刚才饭桌上要沉默,眉眼低垂,一看就在想心事。


    梁桉从他的影子看到他的脸,又去看影子,惊讶地发现地上落了紫色的花,他弯腰捡起来:“紫荆!”


    抬起头,正是一株爆花的紫荆,举目远望,这一条街竟然都是。


    南山和滨港属同一气候,植被也相近,紫荆花开好似彤云,漂亮的不输滨港。


    梁桉举着花轻轻地嗅。


    大概是晚餐吃得满意,他恢复了些许活力和亲昵。徐柏昇看他花影婆娑的侧脸,突然问:“你还记得之前在滨大上学的事情吗?”


    那已经是六年多差不多七年前的事,梁桉摇头:“好久了,怎么记得。”


    徐柏昇听起来话里有话,他于是问:“干嘛?”


    徐柏昇声音略低:“滨大校园里就有很多紫荆。”


    梁桉点头:“对啊,滨港到处都是。”


    紫荆树冠交缠,花叶紧挨,好似架起一道紫粉云桥,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放缓,徐柏昇问:“那知行楼呢?”


    梁桉没听清:“什么楼?”


    徐柏昇很慢地一字字重复:“知行楼。”


    梁桉睁大眼:“哪儿?”


    “……”徐柏昇深呼吸,“原先的同学呢,还记得吗?”


    梁桉奇怪徐柏昇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以前上学的事:“我只上了半年,同学还没认全就出国了,而且那时候我爷爷管我管得严,下了课就要立刻回家,基本和同学没什么接触,之后也都没有联系。”


    梁桉自顾往前走,说完才发现身旁空了,一回头,看见徐柏昇停住了步子没有跟上来,于是折返,拿刚捡的花瓣搔徐柏昇的下巴:“你今天问题好多。”


    徐柏昇定定看他,徐徐说道:“那半年里,就没什么人什么事叫你留下特别印象吗?”


    梁桉歪了歪头:“特别印象?要多特别?”


    徐柏昇心想是了,梁桉出生富贵,常人视若珍宝的在他眼里不过稀疏平常,要多特别才能给他留下至今都难忘的印象。


    花叶遮住了路灯的光,徐柏昇脸上印着斑驳的影,他突然抓住了那只在他下巴作乱的手,沉沉地喊:“梁桉。”


    一连串急促的车铃从后方追来,那是一队夜骑的发烧友,梁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被徐柏昇拉进怀抱,额头撞在他的胸膛。


    那群发烧友飞快从他们旁边骑过去,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带起的气流好像一阵过境的风。


    紫荆下了一场花雨。


    徐柏昇抬手为梁桉遮挡,还是有花瓣调皮地落在他的头顶。徐柏昇伸手摘下来,呼吸轻柔得仿若一声叹。


    “有没有人说过,你记性真的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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