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儴从宫里出来时,已经接近戌时。
天色彻底地黑下来。
今夜无星亦无月,天空一片漆黑,然而天幕之下的皇城却并不黑暗寥落。
放眼望去,只见城中灯光璀璨,宫墙之上以各式的灯笼筑成塔,是宫中贵人们赏花灯之地;护城河那边也同样设了十丈高的灯楼,灯光迤逦,亦有火树银花,喧闹声远远传来。
赵儴望向前方那片煌煌盛世灯景,想起今日是元宵节。
每年的元宵节,太妃都会让他带楚玉貌出门看花灯,虽然有时候半途会遇到荣熙郡主,两人行变成三人行,却也不失为一种陪伴……以往只觉得十分寻常的一幕,今儿却有些失落。
她会等他吗?
还是,她已经离开了?
“世子。”
赵儴看到牵着马过来的王府侍卫,问道:“府里可有什么消息?”
侍卫摇头,“没什么消息。”
赵儴盯着侍卫,抿了抿嘴唇,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灯楼,翻身上马,朝王府策马而去。
马蹄声疾驰,如雨点洒落大街上,赵儴一路风驰电掣般抵达南阳王府。
刚进王府,便见一名管事守在那里。
管事忙迎过来,朝他行礼,低声道:“世子,王爷和王妃等您许久了,让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赵儴瞬间握紧了缰绳,俊美的脸庞在昏昧的光线中,显得十分的冷峻。
他跃下马,大步朝正院而去。
正院这边静悄悄的,甚至没多少伺候的下人,安静得不像过节。
虽然府里的年轻主子们都出门去看花灯,但王爷、王妃他们留在府里,还有府中的侧妃、妾侍,王府的元宵节也会过得很热闹。
今儿这反常的一幕,让赵儴一颗心彻底地沉下来,灯光映照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幽冷。
来到正院,赵儴进门便见父母坐在那里,两人的神色皆十分严肃。
象是等候他许久。
“三郎,你回来啦。”看到他,南阳王露出笑容,招呼他过来坐,关切地问道,“太子殿下突然召你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赵儴给两人请安,坐下后方才回答:“年前江南盐道出事,如今案子还未解决,太子殿下一直忧心此事,特地将我叫过去商讨此事。”
江南盐道发生的大案一事,南阳王早已知晓,王妃也有所耳闻。
两人清楚,太子这么着急地召他过去,想必不仅如此,应该还有其他的事宜,不过两人都识趣地没再问他。
南阳王清了清喉咙,说道:“三郎,玉姐儿今儿回谭州了,当时你在宫里,不好使人去和你说。不过你放心,为父已经安排好人手送她回去,这一路走的是官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赵儴点头,“儿子知道。”
见他神色平静,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南阳王面上露出笑容。
果然,三郎的性子冷静、克制,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会衡量得失,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之人。
以他这样的年纪,便有如此心性,实在令人放心。
正欣慰着,突然见赵儴站起身。
“父王,母亲。”赵儴说道,“若无事,儿子便先去找表妹了。”
南阳王:“……”
南阳王妃:“……”
眼看着他就要离开,南阳王赶紧叫住他,喝道:“回来!你要去何处?你是宗室子弟,无旨不得离京!”
特别是像他们这样握有实权的亲王府,不管是南阳王还是南阳王世子的赵儴,一举一动都颇受瞩目,一旦私下离京,定然会被弹劾。
南阳王妃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
果然,她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先前王爷还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三郎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他。这就是他说的不用担心?真是个笑话!
赵儴道:“父王放心,今儿在宫里,儿子已经找太子殿下要了旨意。”
“什么?”南阳王吃惊地问,“你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你早就知道玉姐儿要回谭州?”
赵儴点头,“是的,表妹去祖母那儿时,儿子也在。”
就算太子不叫他进宫,他也会进宫去找太子,讨一份旨意。
南阳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先前还夸这儿子的性子冷静克制,不用担心他,现下看来,完全就是错的。
什么不用担心?未婚妻跑了,他根本不作第二选择,也要跟着跑,而且还特地进宫里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完全无后顾之忧。
瞧着分明就是什么都不管了,跟跑便是。
他从来不知道,三郎是这么冲动的人。
见南阳王不说话,以为他没事了,赵儴便向父母告退。
“等等。”南阳王妃叫住他,“三郎,玉姐儿要解除婚约,你怎么看?”
赵儴看向母亲,眼神一片幽深冷冽:“母亲,婚约不会解除,我的妻子只有楚玉貌!”
南阳王妃对这回答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接受良好。
没办法,她这儿子在男女之事上完全就是个木头桩子,实在不开窍,给他送貌美的通房,都会认为打扰他的清静,不能指望一点。
难得他在楚玉貌这里开了窍,认定了人后,他不可能放手的。
南阳王妃叹道:“你去罢,路上小心。”
赵儴朝母亲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得十分干脆。
不久后,南阳王听说嫡子带着一群亲卫,趁夜离开了王府。
他木着脸坐在那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南阳王妃嘲笑地看他一眼,故意问:“王爷,你怎么看?”
尘埃落定后,王妃反而不再焦虑,还有心情去嘲笑南阳王。
要论对孩子的了解,这些粗心大意的男人怎么比得上当母亲的?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点一点地照顾长大,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关心他的课业和各种需求……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若说论对孩子的了解,没有人能超越母亲。
南阳王抹了把脸,只觉得脸庞生疼,仿佛被谁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尴尬地笑道:“三郎毕竟年轻,年轻人嘛,总是冲动些的,要是他不追过去,我都觉得他不是男人了。”
这话完全就是否定自己先前的定论,挺没面子的。
南阳王妃哼了一声,“你儿子若是追不回来,这辈子就等着他打光棍。”
“这么严重?”南阳王吓了一跳,“不至于,不至于!”
玉姐儿是铁了心要回谭州,不想留在京城,三郎看着就没啥用,万一没办法让人改变主意,难不成他以后真不娶了?
南阳王妃肯定道:“相信我,你儿子那怪脾气,会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就怕他见楚玉貌不想回京城,届时也跟着她留在谭州……
光是想想,王妃就眼前发黑。
早知道就赶紧促成这桩婚事,届时两人成了亲,管他们去哪儿,至少有个名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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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城门时,时间已经不晚。
幸好今日是元宵节,城里取消宵禁,城门也不会关,方便京城附近村落的百姓进城游玩、看花灯。
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从城门另一侧而过。
为首的骑士身形高大,披风掩住半边面容,无法看清楚他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含威带利,不敢与他对视。
检查的守卫队长刚要喝令停下,便见到一名侍卫取出令牌,守卫见到令牌时,哪里敢阻拦,忙让人放行。
出了城后,灯火渐渐寥落,前路漫漫,几欲看不清楚方向。
寒风扑面而来,赵儴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眸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幽冷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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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太黑,路已经完全看不见。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雪,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阵冷意。
风也变得更大了。
随行的侍卫叫住楚玉貌,提议去前面的驿站歇息,等天亮后再走。
夏侍卫也跟着劝,怕她太心急,连夜赶路,万一姑娘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同将军交代?
楚玉貌犹豫了下,没有拒绝。
虽然心急如焚,但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在晚上赶路,她也要考虑大家的安危。
如此又前行一阵,来到一处驿站。
今儿是元宵节,驿站这边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驿丞守着,见有贵人大半夜过来,忙从被窝里爬起来相迎。
见进来的是一群大高矫健的侍卫,一个个面容肃穆,佩着刀剑,簇拥着一名身材娇小的郎君,以为是哪家的郎君出行,忙迎了过来。
“先弄点吃的,还要备些热水。”寄北吩咐道,看向将自己裹得严实的楚玉貌,又改了主意,“厨房在哪?”
驿丞见这么多人,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见他要帮忙,自然乐得轻松。
楚玉貌进了一间厢房。
许是这驿站离京城还不算太远,不仅房屋看着完好,屋子里收拾得也干净,被褥这些都没什么异味。
若是以往,王府女眷出行,不管去何处,都会带着好几车的行囊,衣服被褥洗漱用具等都备着,就算借住,也是用自己带的铺盖和被褥,不会碰触外面的东西,生怕不干净。
她知道出门在外不能要求太高,纵使担心这些被褥可能没洗干净,也忍下了。
不久后,寄北给她送了碗汤面进来。
“表姑娘,您先吃些东西。”寄北说道,“这驿站没什么吃的,食材不多,明儿等经过城镇时,咱们再去吃些好吃的。”
楚玉貌嗯一声,面无表情地将一碗清水面吃光。
自从收到消息后,她就没怎么进食,如此骑马疾行大半天,确实饿得慌,就算给她一个干硬的窝窝头,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就着水啃完。
接着寄北给她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漱。
出门在外,想要像在府里一样泡澡是不可能的,况且时间太晚,若是这么折腾,只怕她没什么时间歇息,明儿估计没精神赶路。
幸好楚玉貌素来不挑剔,就算在王府金尊玉贵地养了十年,也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该忍时还是能忍的。
洗漱过后,楚玉貌很快便歇下。
这一晚,她睡得极度不踏实,连连做起噩梦,一忽儿是父母葬身火海,一忽儿是唯一的兄长在战场上死于乱箭之下,不得善终,一忽儿又是亲人离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人在世间,只剩绝望悲恸……
各种噩梦轮着来,让她终于惊醒。
醒过来时,她浑身冷汗涔涔,心神震动,几乎无法从噩梦中回过神。
直到外头响起一阵动静,似是有什么人来到驿站,她没有理会,仍是沉浸在那些噩梦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楚玉貌神色麻木,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门突然从外头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他来到床边,将她拥进怀里,沙哑地说:“是做噩梦了?”
第52章
楚玉貌默默地淌着泪,神色茫然,直到被拥入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嗅闻到对方衣襟上熟悉的熏香,心弦大震。
终于,她忍不住紧紧地拥住他,接受了这个带着安抚性的拥抱。
“呜……”
她埋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出声,似是在宣泄噩梦带来的惶恐不安,又似在排遣多年来压抑的彷徨无助,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压抑得太久了,从十年前,那些痛苦的事便一直压在心头,不敢让人知道。
赵儴看着蜷缩在怀里的人,心口涌起一股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不觉收紧双臂,想拂去她心头的悲痛,想要分担她的痛苦,想要护她在羽翼之下,不再彷徨伤痛,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表妹,别哭。”他无措地说,“我陪你回谭州,你阿兄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哭到近乎晕厥,终于将心头压抑的情绪悉数发泄出来。
自从接到谭州的来信后,她就一直绷紧着神经,不敢让自己松懈,不敢去想阿兄是什么情况……
但她是人,人心都是肉做的,这么多年来背负着父母的仇恨,被迫与唯一的亲人分别,以一介孤女身份寄住在王府,有家却不能回……
所有的种种,都让她压抑着、煎熬着,她真的太难受了。
脸颊上滑落的泪珠被一只手拭去,指腹间带着明显的粗茧,那是练习骑射留下来的痕迹,粗糙得紧,刮得她的脸蛋生疼。
她偏过脸要躲开,听到他安慰的话,迷茫的神智渐渐地清醒。
他说要陪她回谭州?
“表哥……”楚玉貌握住他的手,茫然地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只觉得无所适从,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能在这里呢?
赵儴垂眸,就着屋内一盏昏暗的烛光,看到她被泪水浸染得湿漉漉的眼眸。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成这般,哭得他格外难受。
“我说过,我会陪你回谭州。”赵儴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你为何不能等我?你就这么不信我?”
她甚至未和他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走得如此的干脆,没给他一点点的希望。
楚玉貌无措地看他。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就像对他万分依赖。
这是不对的。
楚玉貌下意识想要远离,却被束缚在腰间的手紧紧地困住,他将她拥在怀里,以为她又要哭,手轻抚她的背,似是安抚,又象是给她顺气。
“表、表哥,我好了,你可以放开我。”她有些结巴地说。
赵儴垂眸看着她,她的眼睛哭得红肿,脸蛋也红通通的,满是泪痕,看着可怜巴巴,哪里好了。
他道:“你若是想哭,没关系的,可以继续哭。”
楚玉貌:“……我现在不想哭了。”
想到先前的大哭,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满脸不自在。
两次大哭,都被他撞个正着,她有种想要挖个洞躲起来的冲动,离他远远的,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丢脸的模样。
太不争气了。
见她浑身不自在,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坚强,赵儴知道她爱面子,到底放开了她。
楚玉貌赶紧往床内侧缩过去,一边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她盯着坐在床边的人,他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知道,他此时是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太有压迫,让她本能地不敢和他对视。
她揪着被子,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只问道:“表哥,你几时来的?”
赵儴:“刚到。”
“那……”楚玉貌脑子乱糟糟的,“你是宗室子弟,贸然出京,这不好罢?”
“无妨,昨日在东宫,我已向太子殿下讨要了一份旨意。”
“……”
简单的对话后,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外头响起敲门声,寄北的声音响起:“世子、表姑娘,时间差不多了,等会该出发。”
赵儴应一声,起身走出去。
一会儿后,他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给她洗漱。
楚玉貌茫然地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看他亲自绞了一条干净的巾帕给她净脸,洗净脸上的狼藉。世子爷显然从未伺候过人,因为那没轻没重的力道,揉得她的脸蛋生疼,好像要搓去一层皮,她忙伸出手接过巾帕。
“我自己来。”
赵儴没和她抢,说道:“这次出发得匆忙,要委屈你了。”
随行的都是一群大男人,她作为姑娘家,没有丫鬟伺候,只能委屈她自己动手。
楚玉貌明白他的意思,并不觉得有什么,勉强道:“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洗漱过后,楚玉貌准备更衣。
她受到的教养,不允许她在一个男性面前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算她昨晚是合衣而眠、穿得很厚实,还是十分不自在。
赵儴走出门外候着。
楚玉貌看着紧闭的门,心头复杂难言。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追过来,若是她没猜错,他应该是赶了一夜的路,先前的动静便是他带人抵达驿站。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追过来呢?
就算他再有责任心,也不必做到这一步。
不,或许对赵儴来说,他不会觉得这些有什么,这于他而言,是他应该做的。
楚玉貌满腹心事,动作却不慢,很快就将自己打理好。
等她打开门,门外的赵儴转身,看到她打扮得像个少年郎君,加上天气冷,衣服穿得多,披着一件玄色貂毛披风,将女性的柔软和曲线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这是一位俊俏的小郎君。
这是他所未见过的。
他发现,不管她打扮成什么样,在他眼里,都很可爱。
楚玉貌清了清喉咙,“表哥,过来坐。”
赵儴走进来,按她的意思在屋内的一张八仙桌前坐下,她坐在一旁,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明显有话说。
“表哥。”楚玉貌斟酌着话,面露不赞成之色,“你不应该来的。”
赵儴不为所动,义正词严地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回谭州,我便陪你,这是应有之义。”
“可是我们已经解除婚约……”
“没有解除!”赵儴打断她,“我没有同意。”府里的太妃也没有说,已经解除婚约,他们的婚约还在。
楚玉貌:“……”
楚玉貌头疼地看着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固执。
昨日在寿安堂,他们就针对解除婚约一事争辩过,他不为所动;如今他追到驿站,同样不为所动。
要怎么劝一个固执又有责任心的男人,让他答应取消婚约呢?
和他讲道理——只怕她的道理还没他多,这人惯会引经据典辩驳她;和他讲情分,他认为两人是青梅竹马,情分不一般;和他说她对他无男女之情,他认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给他一些时间……
这让她怎么说服他?
楚玉貌生平第一次觉得事情如此棘手。
最后,她说道:“表哥,此次回谭州,我想留在谭州陪阿兄,我不会再回京城。”
这么说时,她又有些不忍,怕伤到他的自尊。
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对她这未婚妻也尽到了责任,至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这点,她觉得没什么,因为她对他同样没有那样的感情,只将他当一名兄长看待。
感情的事,从来不能勉强。
赵儴点头,表示理解,“我也可以陪你留在谭州。”
楚玉貌大惊失色,整个人都慌了,厉声道:“怎么可以?你是王府世子,你不能留在谭州的!”
要是他真的随她留在谭州,王府怎么办?
他是王府的世子,怎么能留在谭州?就算她觉得谭州千好万好,也明白谭州是比不上京城的,不管是京城的繁华,还是京城作为皇城,人们只有努力往京城挤,不会想要离开京城。
哪有人好好的王府世子不做,反倒尽往一些边陲之地而去的?
“为何不可?”赵儴不以为意,“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解决。”
楚玉貌急得不行,“你怎么解决?除非你不当这王府世子……这不可能的!”
南阳王府只有他一个嫡出的,嫡子尚在时,若是嫡子不继承王府,不可能让庶子继承,国朝的法律也不允许。
“表哥,王府是你的责任。”楚玉貌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等会抛弃责任的人。”
她是他的责任,王府又何尝不是他的责任?
两者相比,王府的责任更重,毕竟太妃、王爷、王妃,以及他的兄弟姐妹都指望着他,那么多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他是不能抛开的。她这个未婚妻和王府一比,真的不算什么。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赵儴仍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说道:“我不会抛下王府的责任,但我也不会抛下你,你且放心。”
这让她怎么放心啊?
楚玉貌都快要被他给急死了,她不知道他要怎么随着她留在谭州之余,又不会抛下王府,好好地做着他的王府世子……发现这根本无法两全。
生怕他真的抛下王府,随她去谭州,光是想想这后果,她就急得想骂人。
王府庇护她十年,太妃对她那么好,王爷、王妃也没有苛待过她,她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出这种事,抛下王府?
这不是让她愧疚,对不起太妃吗?
楚玉貌急得团团转,终于忍不住,生气地骂他:“你为何一定要随我去谭州?我们解除婚约不好吗?你好好地当你的王府世子,咱们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回我的谭州,你去找一个高门贵女成亲,在京城里好好当你的王府世子……”
“不行!”赵儴打断她,执拗地说,“我不会娶你以外的姑娘,我也不需要什么高门贵女!而且表妹你也是高门贵女,你是国朝一品大将军的妹妹。”
“我要回谭州啊!我不可能留在京城的。”
“所以我和你一起去谭州,我可以留在谭州陪你。”
“……”
楚玉貌差点被他气得一个仰倒。
啊啊啊——她要抓狂了!
为什么这人油盐不进,怎么劝都劝不住?他的责任心也太可怕了吧?
倒是赵儴看她气息不稳,担心她气坏,安抚道:“表妹,别急,好好说话。”
楚玉貌觉得和他真的没法好好说话!
她气得站起身,在屋子里转圈圈,希望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然她可能真会做出什么伤人的事。
眼看她越来越急,赵儴在她绕过来时,突然起身,将在屋里团团转的人拉住,在她诧异地看过来时,探臂将她抱住。
楚玉貌:“……”
这时,她听到抱着她的人说:“表妹,冷静下来了吗?”
这更没法冷静了啊!!!!!
楚玉貌一把推开他,厉声道:“赵陵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何就不肯解除婚约呢?”
气急之下,她也不叫什么表哥,直接叫他的字。
赵儴神色有些忪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凶。
她凶巴巴地瞪着自己,一心想要解除婚约,这让他多少有些受伤,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喜欢自己?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眸,面上难得露出些许落寞之色。
楚玉貌原本很生气的,可看到他这副模样,突然又气不起来。
赵儴生来就是王府的世子,是天骄之子,是圣人赞许的栋梁之材,是世人眼中骄傲矜贵的赵陵之。
他没做错什么,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可她也不想让他跟着她去谭州,要不然也不会走得这么急,便想着趁他不在离去,他作为宗室子弟,不能随意出京,如此也能拦他一拦。
哪知道他追来得如此迅速,还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
楚玉貌再次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不解决他,就算回谭州她也不安心,她不能让王府的世子真的随自己留在谭州,置王府不顾,这是恩将仇报。
楚玉貌上前拉住他,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对面。
她先是诚恳地说:“表哥,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有。”赵儴的语气有些低落,“应该是我不对,我让你生气了。”
楚玉貌:“……”
这话真是聊不下去了。
楚玉貌都要泄气了,不知道怎么劝他才好。
这时,外面响起寄北的声音:“世子,表姑娘,早膳做好了。”
楚玉貌沉默,这种时候,她哪有心情吃什么东西。
倒是赵儴站起来,说道:“表妹,先吃些东西罢,省得路上饿。”
楚玉貌:“……”
楚玉貌最终只能默默地站起。
就在她要出去时,他拉住她的手,取出一小罐脂膏,给她涂脸,说道:“天气冷,要记得涂防冻裂的脂膏,免得被寒风吹裂了脸蛋。”
楚玉貌没想到他还带着这东西,有些尴尬,“我有带的,只是忘记涂了。”
琴音是个很细心的,给她收拾的行李中尽量备好需要的东西,只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加上心头烦乱,一时间忘记寒风刺骨,又是骑马赶路,要保护好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细嫩的脸蛋抚过,涂得十分认真。
楚玉貌近乎屏息,直到他移开手,她赶紧后退,忍不住又看他一眼,担心自己这避之唯恐不及的举动太过伤人,伤到这位世子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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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暗着,外头冷风呼呼地刮着。
两人来到驿站的大堂,这里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并不明亮,所有人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早膳是刚蒸好的粗面馒头,配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和切得细细的咸菜。
这驿站里没什么吃食,加上又赶得急,所以能做的不多。
寄北将早膳端过来时,不禁多看了两眼坐在那里的两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好像吵架了。
会觉得他们吵架,也是因为先前他去叫他们时,隐约听到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表姑娘都气得直呼世子的名字,可见是气得很了。
寄北暗暗看一眼世子,只见他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再看一眼表姑娘,紧绷着脸,连平时的笑模样都没了,要说他们没吵架,怎么可能?
他难得发愁,嘴拙不知道怎么劝架,突然很想念观海。
要是观海在就好了,这人惯会察言观色,能说会道,说不定能去劝一劝。
早膳就在两人怪异的气氛中度过,其他人都沉默不语,躲在厨房的老驿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出发了。
顺利地送走他们,老丞驿差点老泪纵横。
哪想到这次来的贵人身份这么高,居然是南阳王府的世子,虽然他只待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但能让他以礼相待,可见那位少年郎君的身份一定不低,肯定也是哪位王公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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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场雪,幸好这雪不大,地面只有薄薄的一层雪,不影响出行。
寒风像钢刀般刮着裸|露在外头的皮肤,楚玉貌却象是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先前和赵儴的那场对话中。
她没能劝服他。
因多了赵儴的加入,队伍人数变得更庞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官路上疾驰,这样的队伍,就连沿途的山贼土匪都不敢贸然打劫。
为了赶时间,他们连午饭都是在路边随便解决的。
到了午时,让大伙休息两刻钟,解决生理需要,顺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楚玉貌是姑娘家,难免有些尴尬,特别是赵儴也在时。
幸好这人还算体贴,远远地站着,背对着她,为她警戒周围。
等她去溪边洗干净手,他递来一条帕子,给她擦干净手后,握住她被溪水冻得红通通的手,给她捂暖。
看到她风餐露宿,甚至只能用冰水净手,赵儴眼里露出痛惜之色。
他怜惜地说:“表妹,今晚到了驿站,你便好好歇息。”
楚玉貌想将手抽回去,却被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宽大温暖,被溪水冻得僵硬的手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但这是不对的。
他们都要解除婚约了,不能再这样拉拉扯扯的。
楚玉貌抿了抿嘴,“表哥不也一样,昨晚一宿没休息,今儿又要跟着赶路……你这又是何苦?”
“无妨。”赵儴没当回事,“以往出京办事,有时候连续几天在路上,不算什么。”
“还是要多注意一些,你现在年轻没什么,将来老了可是要受罪的。”
她娘以前就是这么叨念她爹的,看他仗着身体康健,时常熬夜,不将自己身体当回事,被她娘没少唠叨。
她虽然年纪小,但听得多了,也懂一些。
赵儴突然勾唇笑了下,看起来心情极好。
“你笑什么?”楚玉貌被他难得的笑容弄得心脏不规律地乱跳了下,不太高兴,“难道我说得不对?”
赵儴微微颔首,“表妹说得自然是对的。”他只是很高兴,她就算生气,对他还是关心的,是不是代表,她心里对他是有几分情谊的?
楚玉貌觉得搞不懂他,还在发愁着怎么说服他,连吃东西都是心不在焉的。
等要出发时,赵儴拉住她,严肃地说:“表妹,别分神。”
楚玉貌终于没忍住瞪他一眼,是谁害她一直分神的?
一天在路上疾行,直到入夜之后,他们赶到驿站歇息。
虽然身体锻炼得不错,但到底养尊处优十年,抵达驿站时,楚玉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实在累得慌,想直接躺下。
赵儴给她送来晚饭,看她没什么胃口,劝道:“你多少吃一些,若是没有体力,可扛不到谭州。”
这话完全拿捏住她,她可不想还没到谭州就倒下了。
楚玉貌努力地让自己多吃一些,直到有半分饱,实在没胃口,便不再吃了。
赵儴又问道:“要不要去洗个澡?驿站有澡堂。”
昨儿只是简单地擦洗便歇下,楚玉貌其实也觉得浑身不舒服,虽然天寒地冻,但这路上的风尘是一点也不少,赶了一天的路,人都变得灰扑扑的。
在她去澡堂洗澡时,赵儴守在外头,以免有人误闯进去。
这里没有伺候她的丫鬟,只能他这未婚妻多看顾一些,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楚玉貌痛快地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守在外头的赵儴,不可否认,因为有他在,踏实许多。
心里不是不感激他的,可也烦恼他的固执。
晚上歇息时,楚玉貌还在想着,到底要怎么将他劝回去?
就算没能劝回去,也不能让他留在谭州,不然她真的成王府的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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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赶了几天的路,楚玉貌心头越发焦灼。
一天之中几乎有七八个时辰是在马背上,晓是她的身体再好,也有些受不住,同时也担心阿兄的情况,恨不得赶紧抵达谭州。
但不得不说,有赵儴在,有他帮着分担,她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这日午时,一行人停下来歇息。
楚玉貌刚接过赵儴递来的饼子咬了一口,就见一群黑衣死士冒出来,两方人马瞬间战在一起。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楚玉貌第一时间拿起马背上的弓箭,射杀周围的黑衣死士。
在准备回谭州时,她就考虑过,会不会再次遇到清水寺的那些死士,现在看来,对方确实一直盯着她,追着她而来。
因为来的黑衣死士多,一时间他们这边也占不了上风。
突然,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箭朝她疾射而来。
“小心!”
赵儴持剑将那支箭击飞,楚玉貌趁机朝某个方向射了一箭,将躲在树上的黑衣死士射杀。
“表妹没事吧?”赵儴急促地问,瞳孔掠过几许猩红。
楚玉貌再次搭箭上弦,飞快地回道:“没事。”
终于将来袭的黑衣死士解决,他们这边的人手也死伤好几个。
顾不得收殓尸体,一行人匆忙离开,以免后头还有伏击的死士。
楚玉貌咬紧牙关,心里十分难过,虽然她曾经见过生死,可看到那些人为保护她而死,还是难受的。
天色还未暗下来,他们便抵达一处驿站。
赵儴安排好今晚轮值的人手,去找楚玉貌,推开厢房的门,他的目光一转,看到蜷缩在床上的人,心头微微一窒。
他走过去,将人抱起来,紧紧地拥在怀里。
“表妹,不是你的错。”他轻抚她的背,“王府会派人去收殓他们的尸体,善待他们的家人。”
楚玉貌没忍住,伸手搂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
她哽咽道:“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们就不会……”
“他们不是为保护你,是为了保护我。”赵儴道,“我出京的事很多人都知道,说不定是冲着我来的。”
楚玉貌原本正难过呢,听到他这话,差点不知道摆什么表情。
她有这么蠢吗?
今日这场袭击,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冲着她来的,他是捎带的,连偷袭的箭都是朝她而来。
楚玉貌虽然伤心,但还是被他笨拙的关心安慰到几分。
她勉强扯了下嘴唇,“表哥,你去休息罢,不用管我,我没什么事的。”
赵儴仔细看她,发现这几日连续不断的赶路,没怎么歇息,她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身体也越发单薄,抱在怀里只觉得轻飘飘,没点重量。
大男人这么赶路都累得够呛,何况是她。
他说道:“我怎么能不管你?”万一她又做噩梦,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楚玉貌垂眸,心头发涩,难受地说:“表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受不住,不知道怎么还他。
就算是“兄妹”,他也没必要做到这地步,更何况他们还不是什么兄妹,有的也只是一份青梅竹马的情谊。
赵儴抿嘴,没有说什么。
直到她歇下,他走出厢房,望着漆黑森寒的夜空,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
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接受他呢?难道他就这么不好,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爱他吗?
第53章
早上醒来时,楚玉貌觉得身体沉甸甸的,疲倦得厉害。
这些天都在赶路,风雪无阻,再加上晚上歇息时,总会噩梦连连,歇息得并不好,疲惫是正常的。
除此之外,因每日在马背上的时间太久,就算有所保护,大腿内侧还是被磨破了皮,结下血痂,火辣辣地疼着,虽然涂了药,但作用并不大。
以前虽然也常和荣熙郡主去骑马围猎,但那是以玩乐为主,时间并不长,强度也不大。
她还是太过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楚玉貌拥着被褥,听到门口那边传来的敲门声,仍是顽强地爬起来。
下床时,脑袋有片刻的晕眩,她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方才清晰。
她眯着眼睛,双手拍了拍脸蛋,让精神振作些,然后换好衣服去开门。
赵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洗漱的热水。
这些日子都是他在照顾她,因为没有丫鬟,他便接手照顾她的衣食住行,甚至给她端茶倒水。虽说因为没干过照顾人的活,难免有些地方粗心些,做得不太好,但若是他发现哪里不对,很快便会改正,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
这伺候人的活儿,他做起来越发的像模像样。
楚玉貌起初诚惶诚恐,她没想过让王府金尊玉贵的世子伺候自己,都有些担心,要是被王妃他们知晓,只怕要恼自己。
不过每天赶路实在太累了,抵达驿站后她只想躺下休息,提不起精神,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计较,很快就放弃和他争辩,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照顾。
从抗拒到接受,也不过一天的时间。
洗漱过后,两人坐下来用膳。
赵儴拿了个特地让厨房做的肉包子给她,想让她补充些营养,端详她的脸,问道:“表妹,你今儿的精神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玉貌其实没什么胃口,不想让他担心,说道:“没什么,昨晚没休息好。”
他问道:“做噩梦了?”想到昨天遇袭,她为那些伤亡的王府侍卫难过,便知她晚上可能会歇息不好。
犹豫了下,楚玉貌轻轻地点头,再次目睹死亡,无法不受影响。
赵儴道:“梦都是反的,不要怕。”
心里却十分难受,或许昨晚他应该守在她床前陪着她的,虽然不合规矩,但出门在外,又没人盯着,如何还要守什么规矩,反倒让她受累。
楚玉貌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塞着包子,努力让自己多吃一些。
只是身体实在不舒服,食物入喉时,有种欲吐的冲动,暄软的肉包子吃着好像也油乎乎的,恶心得厉害。
楚玉貌勉强地啃完一个肉包子,便不再吃了,改喝清粥。
“你吃太少了。”赵儴不赞同地说,心里实在担忧,昨晚她没吃多少东西,今儿看着也没什么胃口,再这么下去,她的身体会熬不住。
这几日的奔波,她已经瘦了很多,再瘦下去,定会生病的。
楚玉貌低头,小声说:“我实在吃不下了,太油腻。”
肉包子做得很好吃,只是她实在没胃口,心口象是被什么堵着,恶心得厉害。
虽然想让她吃多点,但看到她露出一副恹恹的模样,到底没忍心勉强。
赵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或许等今晚到下一个驿站时,定要让她多歇息两天再赶路,否则只怕还未到谭州,她就要倒下。
他们已经连续赶路五天,她不仅没有掉队,甚至不需要特地关照,确实让他们意外,也担忧她的身体。
这是她第一次出门远行,还是如此高强度地赶路,几乎是日夜兼程,对没有专门锻炼过的姑娘家而言,还是太勉强了。
出发时,楚玉貌跃上马,突然身体晃了晃。
“小心。”
时刻关注她的赵儴心头发紧,立即探身托住她的腰,以免她摔下马。
楚玉貌很快就坐稳,转头朝他笑了笑,“表哥,我没事,刚才没坐好。”
赵儴盯着她的脸,天色还未亮,周围的光线昏暗,他也看不清楚她的面色如何,只觉得她今日没什么精神。
他难掩心里的担忧,说道:“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别逞强。”
楚玉貌应下。
很快,一行人便踏着晨曦的光出发。
**
随着越往南走,气温终于没有那么冷,但这天气仍不见得有多好,正月还未过去,外头依然是天寒地冻。
江南亦未回春。
中午休息时,楚玉貌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马。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吹了大半天的冷风,脑袋越发的晕乎,喉咙干涩得厉害,打开水囊,给自己多灌了几口水。
因为要赶路,一般都不会喝太多的水,早上出发时,她也没有怎么喝水。
水囊是特制的,经过半天时间,里头的水还有些余温。
温水滑入喉咙后,缓解了些许喉咙的干涩,只是作用好像并不大。
一会儿后,喉咙依然干涩得厉害。
楚玉貌坐在背风处,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干粮,实在咽不下去,将之放下。
赵儴蹲在她面前,俊美的脸庞难掩担忧之色,“表妹,你的脸色很不好。”
明亮的天色下,能看到她的脸苍白得厉害,眉眼倦倦,没有一丝精神,就象是生病了一样。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蛋,可能是这一路吹着冷风,她的脸颊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楚玉貌勉强道:“表哥,我没什么事。”
她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再咬牙坚持一下,等晚上抵达驿站后,再去找大夫开副药来吃。
现下年已经过去,驿站往来的人变得多起来后,驿站里配备的人手也多了,还会配一位大夫候着,以便给那些舟车劳顿生病的贵人诊治。
赵儴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她嘴里说着没事,脸色却很不好,神色茫然,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这是他以往所没见过的,从她来到王府后,她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连生病都少有,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
直到要出发了,楚玉貌站起身。
突然,眼前一阵晕眩,她的身体晃了晃就要倒下,赵儴第一时间扶住她。
他的声音难得失了镇定,“表妹,你怎么了?”
楚玉貌想说自己没事,嘴巴动了动,声若蚊蝇。
她渐渐地听不清楚周围的声音,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感觉到好像被人抱起来了,接着便不省人事。
**
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惊悸忧思,导致寒邪入体。
楚玉貌终于病倒了,高热不退。
“大夫,她怎么样?”
“现下不太好,我先开副药,煎好药便赶紧给她服下,再给她针灸,尽量先将高热降下……若是公子担心,可以取烈酒为她擦身,帮忙降温。”
“……去取酒来。”
“是。”
周围好像有人不断地在说话,听得并不真切,唠唠叨叨的实在扰人,让她睡得也不安宁。
楚玉貌只觉得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的,难受极了。
“好热……滚开,别压着我。”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将压在身上的厚重被褥掀开,盖这么多、这么厚,真的很难受。
赵儴按着被子,放柔了声音哄道:“表妹乖,你现在生病了,不能掀被子。”
然而昏睡中的人哪里听得到他说什么,凭着本能挣扎,却因为太过虚弱,无法挣开束缚。
寄北端着煎好的药过来,“世子,药煎好了。”
赵儴一只手按着被褥,一只手接过药,发现汤药还有些烫,便吹了吹,直到它的温度可以入口,又去哄床上的人。 “表妹,你生病了,先起来喝药,喝完药就好了。”
床上的人依然昏睡着,脸蛋烧得红通通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猩红,干燥开裂,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没有苏醒的迹象。
寄北往床里头瞧了一眼,说道:“世子,表姑娘好像醒不来。”然后又说,“大夫说了,要赶紧给表姑娘喂药,省得表姑娘烧坏了脑子,这就不好了。”
看这脸蛋红成这般,可见烧得厉害。
赵儴瞪他一眼,将药碗放到一旁,探身将床上的人抱到怀里。
“表妹,醒醒。”他轻轻地拍着她红通通的脸,只觉得那温度烫手得厉害。
怀里的人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舒服地偏了偏脑袋,仍是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
寄北瞧着也有些急,再不喂药,表姑娘只怕真要烧成傻子了。
他提议道:“世子,不如您喂她罢。”
“我知道。”赵儴也急得不行,随口道,“我不是在叫表妹醒来,喂她喝药吗?”
寄北觉得世子没懂自己的意思,说得直白一些:“世子,属下的意思是,您用嘴喂表姑娘。”
赵儴:“……”
见主子难得露出震惊的模样,寄北挠了挠脸,诚实地说:“属下以前在乡下时,见过一些孩子生病时喝不下药,当母亲的就是这么喂的。”怕主子抹不开面子,他又说道,“您和表姑娘是未婚夫妻,日后肯定是要成亲的,不必计较那么多。”
他觉得如果观海在,一定认同自己的话。
赵儴定定地看他半晌,确认忠心的侍卫不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方才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人。
她靠在他怀里,沉沉地睡着,贴着他颈项的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出的气都是发烫的。
赵儴下颌紧绷,他端过药碗,朝旁边的侍卫道:“你出去。”
寄北利落转身走出去,并将门关上。
一刻钟后,寄北重新进来,朝里头看了一眼。
表姑娘重新躺在床上昏睡着,世子坐在床边守着她,为她掖着被子,放在一旁案桌的药碗已经空了。
寄北走过去,收拾空了的药碗,又往世子身上看一眼,突然说:“世子,您的脸好红,您也生病了吗?”
不会是被表姑娘过了病气罢?这般快的吗?
赵儴神色一顿,冷声道:“出去。”
寄北很担心主子,“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表姑娘还病着,您可不能也跟着病了。”
不然他一个人,不知道先照顾哪个。
赵儴忍无可忍,厉声道:“行了,我没病,你出去。”
寄北:“……好吧。”听这声音挺有精神的,世子爷应该没生病。
等闲杂人离开,赵儴方才看向床上昏睡的姑娘,盯着她干燥的唇瓣。
原来姑娘家的唇这么柔软的吗?不知道能不能再碰一下……
不行,表妹还在生病呢!
赵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查看温度。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她的唇瓣上,发现她的唇形精致可爱,还有个小小的唇珠,很适合用来咬……
第54章
喂过药,针灸过,折腾到大半夜,这热度终于退下。
这热一退,便容易出汗,不过一会儿,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裳,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满脸汗津津的。
大夫叮嘱道:“记得给她换衣服,要随时注意,省得病情反复。”
赵儴认真地记下大夫说的各种注意之事。
等大夫离开,他看着床上陷在被窝中的少女,汗水打湿了她的鬓发,有几缕黑发黏在苍白如瓷的面容上,更衬得那张脸羸弱娇柔,如被风雨打湿的海棠,格外的脆弱无辜。
他拿帕子给她拭去额头的汗水,沿着苍白的脸蛋往下,将她下巴、脖颈的汗水也一并拭去。
脖颈之下,他便不敢动了。
她的衣襟被汗水泅湿,能看到那晕染的痕迹。
寄北敲门进来,带来一个婆子和一个小丫头,说道:“公子,这是刘员外府的下人,属下找刘员外借的,让她们伺候表姑娘更衣。”
婆子和小丫头缩着脑袋走进来,一副局促畏惧的模样。
她们心中忐忑,来之前刘员外再三交代她们,一定要伺候好客院这边的贵人,刘员外那种慎重敬畏的态度也影响到她们 ,生怕不小心惹恼贵人。
只是没想到,进来后,看到的是一个格外俊美的年轻锦衣公子,凤目长眉,仪表不凡。
不过这锦衣公子好看归好看,身上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叫人不敢在他面前耍什么鬼蜮伎俩,比她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官老爷的气势还要大。
赵儴审视这两人,站了起身,说道:“你们过来,给她换衣服。”
床边的案桌上,已经备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两人应一声,忙走过去,等看清楚床上躺着的姑娘,又是一愣,觉得不仅那锦衣公子长得好看,这床上的姑娘也像话本里的神妃仙子似的,明明一脸病容,却无损她的美貌,给她添了种说不出的柔怜气息。
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要给楚玉貌换衣服,寄北自然不敢留下,他识趣地走出去,到外头守着。
赵儴并没有离开。
他走到一旁,站在一个看不到床上景象,却能盯住那两人一举一动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一旦这两人心怀不轨,便能第一时间击杀。
两人被那道锋利冷峻的视线盯得背脊生寒,动作有些僵硬。
幸好婆子的年岁大,经历的事多,很快便镇定下来,带着小丫头一起,认真地给床上的姑娘换下已经湿透的衣裳。
不过在换衣服时,她发现这姑娘身上还有其他的伤,虽然已经结了血痂,但还有一些新磨损的痕迹,若是不上点药的话,只怕要留下疤痕。姑娘家身上留疤到底不好,特别是这样的贵人,听说很忌讳。
虽然不知道这些贵人的身份,但能让刘员外如此敬重,且那身气度,一看便知道来历不俗。
婆子犹豫了下,还是向赵儴禀明这事。
“还有伤?在何处?”赵儴握紧佩刀,沙哑地问。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昨日的那些死士伤到了表妹?她为何不说?还是担心他不让她继续南下?
婆子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赵儴和床上的姑娘是什么身份,那么隐秘的地方,岂能轻易告诉一个男子?
只是赵儴的目光太过凌厉,婆子被他一看,哪里还敢隐瞒,赶紧将伤处说了。
赵儴怔然,面露痛惜之色。
他并不知道,只怕表妹也不好和自己说这些,倒是让她一直受苦。
想来也是,她第一次骑马出远门,每日在马背上颠簸,纵使骑术再好,一天下来,大腿也会磨损,这样的情况很多人都有,他当初也是如此,不过是历练出来的罢了。
是他不够好!
赵儴心里难受,取出一罐活血生肌的膏药递给婆子,让她给楚玉貌上药。
这样的药,一般出远门时都会随身配备着,以防万一。
等婆子和丫鬟打理好楚玉貌,又给她换了干净的被褥,两人便退下去了。
赵儴守在床前,看着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人,心头难受得厉害,轻轻地执起她一只手,“表妹……”
寄北进来收拾,见他固执地守在床前,问道:“世子,您要不要去歇息,我来守表姑娘?”
表姑娘也不知道何时会醒,大夫说她这次病得太严重,加上这些日子没能好好歇息,什么时候能醒,无法肯定。
“不必。”赵儴头也不回地道,“我在这里守着。”
除了自己,他不放心任何人,怕那些黑衣死士还会来。
寄北见他坚持,知道劝不住,只好出去安排人手轮值,不让任何人靠近这边。
**
天色将要亮时,楚玉貌的温度又上来,脸蛋再次烧得红通通的。
又是一番忙乱不休,喂药、针灸,烈酒擦身,终于将高热降下一些,但还是持续着低热,并未见好。
楚玉貌也一直昏迷不醒,偶尔呓语不断,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赵儴一直守在床前,亲自照顾她,除了换衣服、擦身这些外,几乎不假手他人。
看他眼底都熬出血丝,寄北担心得不行。
表姑娘这次病得来势汹汹,偏偏出门在外,还要担心那些穷追不舍的黑衣死士,不敢随便找人来照顾她,只能世子自己亲自照顾了。
连续昏迷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楚玉貌方才从昏睡中醒过来。
醒来时,只觉得嘴里苦得厉害,有什么苦汁往嘴里灌,那种苦到极致的味道,让嘴巴都觉得要麻了。
她睁开眼,便看到抱着自己的男人,对方正在亲她,挑开她的唇齿,给她哺喂苦药汁……
这一幕让她心弦俱震,整个人都傻住。
喂完这一口药汁,他抬起头,正好和她睁开的眼睛对上,先是一怔,然后欣喜地说:“表妹,你醒了。”
楚玉貌:“……”
赵儴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正常,然后又端起药碗,那里还剩半碗药汁没喂。
他再次含了一口药汁,托着她的脖颈,再次吻了过来。
楚玉貌:“……”
因为太过震惊,以至于她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又被哺喂了一口又苦又怪的药汁,嘴巴苦得已经失去了知觉。
事不过三,在第三次时,楚玉貌终于伸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口。
“表哥……你在干什么啊!”
刚苏醒,她的身体十分虚弱,声音也沙哑得不成语句,但语气里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都传达给了他。
赵儴端着碗,沉默地看她片刻,仿佛这才反应过来。
一时间,红晕布满他的脸,他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表妹终于醒了?这是好事。
但表妹知道他用这种法子给她喂药了?这……不算是好事。
不过他们以后要成亲的,应该没关系吧,他一定会对表妹负责的,表妹那么有责任感,也会对他负责的。
那便没问题了!
赵儴稳稳地端着药碗,说道:“既然你醒了,便来喝药。”
说着,他将药碗端到她面前,要喂她喝药。
楚玉貌靠在他怀里,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胸膛,人看着又虚弱,又懵懂,下意识地张嘴喝药,也没去计较那药苦嘴巴,就这么咕嘟咕嘟地灌下去。
等她喝完药,赵儴将碗放到一旁,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你身上又出了汗,我去叫人进来给你换衣裳。”
说着他转身走出去,只是那步子又急又快,不过瞬间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楚玉貌一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一会儿后,一个婆子捧着衣物进来。
赵儴也跟着进来,只是他并未往床上看,而是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从楚玉貌的角度看不到他。
婆子要给她换衣服时,她满脸茫然,为什么他还在房里,他不出去吗?
因有赵儴在,婆子不敢作声,安安静静地伺候床上的姑娘换衣服,并摸出一罐药,给她大腿的伤涂药。
楚玉貌感觉到那药涂在磨损的地方,带来一阵清凉,大腿内侧一直干扰她的那种火辣辣的痛楚已经消得差不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姑娘,衣服换好了。”婆子小声地提醒,“奴婢便退下了。”
楚玉貌回过神,立即叫住她,“等等。”
婆子忙问有什么事。
楚玉貌面露尴尬之色,她咬了咬唇,问道:“表哥,你还在吗?”
“在的。”赵儴的声音在床的另一侧响起。
楚玉貌涨红了脸,她握紧拳头,咬着牙关道:“你、你能不能出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儴转身离开了。
等他离开,楚玉貌对婆子道:“麻烦扶我起来,我想去……净房。”她实在没力气,无法站起身。
婆子心中了然,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扶到屋子里的一处屏风后,那里有个干净的马桶。
等重新被扶回床上,楚玉貌没让婆子离开,趁机询问一些事。
从这陌生婆子这儿得知,她这次大病一场,居然昏迷了两天,今儿是第三天,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都是赵儴在照顾她,除了净身、换衣服这些事外,都不假他人之手。
楚玉貌听得都要绝望了。
接着婆子说了什么,她都没去听,恍惚地躺在床上,恨不得自己没来这世上走一遭,不然就不会遇到这么多让她尴尬欲死之事。
在楚玉貌自厌自弃时,赵儴的声音响起,“表妹,起来吃些东西。”
这声音让她浑身一麻,下意识将脸埋在被窝里,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不用面对那些尴尬的事。
“表妹?”
赵儴站在床前,见她蒙着脑袋,不禁有些担心,伸手将被子拉开,说道:“你的病还没好,别捂着,小心呼吸不过来。”
楚玉貌没什么力气,被他轻松地拉开了蒙头的被子。
她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赵儴:“……”
赵儴无奈地叹气,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是真睡还是假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若是真睡,这眼皮下的眼珠子不会动来动去。
不过挺可爱的,她总算醒过来了。
赵儴道:“你若是不起,我只好亲自喂你。”
一听到“喂”这个字,楚玉貌就想起先前醒过来时,他是如何“喂”她喝药的,更不敢想在她昏迷的这两日,他是如何“喂”药的。
一场大病,让她的面子、里子全都没了,这辈子最丢脸、最难堪的一幕,都被他看个正着。
楚玉貌心里难受得紧,但还是睁开眼睛。
她不敢看他,由着他将自己扶起,靠着一个引枕无力地坐着。
赵儴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清粥喂她,现下她的身体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没滋没味的。
楚玉貌看着递到面前的调羹,僵持了下,说道:“表哥,我可以自己吃。”
“你没力气。”赵儴平静地说,“还是我喂你,小心打翻了。”
楚玉貌无法,只能接受他的好意,困难地吃着他喂过来的清粥,吃得食不知味,难受之极。
她刚醒来,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吃小半碗的清粥,便吃不下了。
赵儴拧起眉,“大夫说,你要多吃些东西才有力气。”
“我吃不下……”她难受地说,终于正眼看他,这一看,发现他的模样憔悴,眼里都是血丝,眼底也泛着些许青黑,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休息。
楚玉貌又想起先前那婆子说的,他不眠不休地守了她三天。
她张了张嘴,低声道:“表哥,你……你去歇息罢。”
在她的记忆里,赵儴从来都是从容镇定、持重得体的,是王府矜贵的世子,光鲜亮丽,何时像这般憔悴、落魄?
就算他连续忙于公务,也少有这般狼狈。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防着那些追踪的黑衣死士出现害她,不敢稍离她身边,也不敢让陌生人靠近。
就连找人给她更衣,都要亲自守着才能放心。
虽然尴尬欲死,却也能理解。
第55章
因为身体实在虚弱,用过膳后不久,楚玉貌又睡着了。
临睡之前,她在心里嘀咕,太尴尬了,还是赶紧睡吧,睡着了就不用去面对这些尴尬事。
守着她睡着,赵儴方才起身离开。
走出门,他吩咐寄北:“你在这里守着她,绝对不能离开半步!”
寄北应一声,看了看他的模样,说道:“世子,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赶紧去歇息罢。”他真怕表姑娘还没好,世子就扛不住倒下。
就算他的身体康健,也不能这么熬着啊。
赵儴这次没有拒绝。
表妹终于醒过来,他也松口气,虽然病情可能还会反复,但只要人能醒,能吃得下东西,便能好。
**
楚玉貌这一睡,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后,她觉得身体仍是虚弱得厉害,脑袋依然有些晕沉,呼出的气还是热热的,感觉好像也没好多少。
一只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还持续低热。”
楚玉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到守在床前的男人,问道:“表哥,你没去歇息?”
“有歇息。”赵儴将她扶起,往她后背垫了个引枕,又去倒了杯温水过来,“大夫说,你的身体太虚弱,这病来势汹汹,这些天病情可能会反复,需要多注意。”然后又添了一句,“幸好现在只是低热。”
先前那两天持续不断的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看着就让人揪心。
这样的病,实在太汹涌,就算再强壮的人,也可能会……
楚玉貌没什么力气,任凭他摆弄,就着他的手喝了杯水,缓解喉咙的渴意。
等喝完水后,便见他端来一碗散发着怪味的药。
赵儴道:“既然醒了,先喝药罢。”
楚玉貌盯着那碗药,瞬间记起先前醒来时的事,脸皮微微一僵。
她看向床前端着碗药的男人,想要伸手接过,便见他亲自端着药碗要喂她,她只好深吸口气,张嘴喝了一口。
只一口,她就苦得头皮发麻,差点吐出来。
看她这模样,赵儴劝道:“表妹,良药苦口。”
“可是真的好苦哇。”楚玉貌恹恹地说,“味道还怪。”苦就算了,哪里能这么怪味的?
“有蜜饯,等你喝完药,可以吃一颗蜜饯。”
“蜜饯?哪来的?”
“刘员外府里的。”
“……”
两人一问一答,仿佛已经忘记早上的尴尬。
楚玉貌再次深吸口气,一鼓作气将一碗药给灌了,喝完后差点没忍住吐出来,赶紧捂住嘴巴。
赵儴取来一颗蜜饯喂她,见她张嘴含住,不知怎么的,有些遗憾。
蜜饯渐渐地将嘴里的苦味覆盖,总算没那么难受。
楚玉貌坐在床上,看他去绞了条温热的帕子过来给她净脸,她仰了仰脸,落在脸上的巾帕将她的脸盖住,差点让她呼吸不过来。
更可恶的是,那巾帕搓脸的力道太重了,仿佛在揉面团,她的脸蛋生疼生疼的。
她叫道:“疼,轻点。”
覆着脸的巾帕终于松了松,让她的脸蛋解救出来。
赵儴看了看她的脸,红通通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不是高热。
是被巾帕搓红了。
看来他的力道确实大了些。
明白后,他调整力道,再次给她擦脸时,她总算没叫疼,也没让他轻点。
楚玉貌心安理得地接受王府世子的伺候,发现他伺候人的功力见涨,心里还是有几分满意的。
看来她也有教|调人的本事。
照顾她洗漱过后,赵儴让人送了份吃食过来,喂她用膳。
楚玉貌的胃口依然不大,勉强地吃了些,就不肯再张口,她现在还有些低热,精神也不太好,吃完后只想躺在床上继续睡。
只是身体明明难受,但一时间她又睡不着。
赵儴依然在床前守着她,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她,象是怕她出事。
被人这么盯着,楚玉貌实在不习惯。
睡觉时,她不喜欢让丫鬟在屋子里守着,更不可能让她们睡在脚踏守夜,而是让她们在外头的床榻歇息,有事再叫人。
“表哥。”楚玉貌叫了他一声,“谭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赵儴摇头,“没有。”不欲让她多想,又说道,“我已经派人过去,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楚玉貌哦一声,心情有些低落,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已经知道,这里是隶属青州的一处村落,借住在刘员外府里。
刘员外是这附近的乡绅,也是这一带房子建得最阔气的,当时因为她不省人事,赵儴担心她的身体,原想带她去附近的城里寻大夫,哪知道半路又遇到拦截的黑衣死士,经历一番纠缠将他们甩开后,只好拐道来到这边,选择在刘员外府里借宿,顺便让人去请镇上的大夫过来。
如此也是为了避开那些追杀的黑衣死士。
“等你的身体好了再走。”赵儴严肃地说,“大夫说了,你当时的情况很凶险,一个不慎,可能……”
他猛地闭了嘴,似是不欲多谈,不愿意回想那两天的胆战心惊。
楚玉貌偷偷看他一眼,见他的脸色晦暗,象是恼得狠了。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心急着想回谭州,偏偏身子不争气,甚至这一路还要劳烦他多照顾。
明明是不想麻烦他的,都要解除婚约了,这算什么?
赵儴伸手给她掖好被子,“你别多想,其他的养好身子再说。”
楚玉貌嗯一声,低声道:“你也去歇息罢,不用一直守着我,我现在醒来了,应该很快就会好的。”象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她添了一句,“你也知道,我的身子从小就康健,很少生病的。”
“听说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便会十分严重。”赵儴接着说,“所以你要好好歇息,等身子好了才能回谭州。”
楚玉貌这次没说话,闭上眼睛,当作没听到。
要等她的身子好了才走,实在太浪费时间。
**
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
赵儴不在房里,只有寄北守着,他坐在床前不远处,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
楚玉貌叫了一声:“寄北。”
寄北回过头,看到她醒来,高兴地唤了一声“表姑娘”,出去找人过来伺候她。
进来的是昨天给她更衣的婆子。
依然重复着喝药、吃饭、洗漱更衣等事,然后被摁回床上。
又睡了一觉,她觉得身子已经好多了,也不再发热,但下床仍是不被允许,就算没睡意,也要让她在床上躺着。
寄北像忠实的牢头,坐在床前不远处盯着她。
楚玉貌问道:“寄北,表哥呢?”
“先前世子收到消息出去了。”寄北如实说,“您不用问属下,属下也不知道什么消息,等他回来您再去问他。”
楚玉貌被这话堵住,只好作罢。
实在睡不着,楚玉貌找寄北聊天,询问的自然是她这几天生病的事。
“寄北,表哥真的一直守了我三天?”
“这是当然。”寄北道,“世子担心那些黑衣死士,不放心任何人。”
虽是临时决定拐道来这边,但仍是不得不防。
纵使借宿在刘员外府里,实则赵儴对刘员外府一点也不信任,并不让刘员外府的人靠近。只是男女有别,需要有人给她换衣服、擦身子,只好让寄北亲自去挑了两个人,再三确定才让人过来。
楚玉貌又问:“我先前昏迷时……很凶险吗?”
“当然啦!”寄北心有余悸,“您不知道,当时您烧得脸蛋红通通的,烫得都能煮蛋了,一直高热不退,很担心您烧傻了……”
见她瞪过来,他轻咳一声,“煎好药后,想叫您醒来喝药的,但您一直没醒,属下就提议,让世子用嘴喂您……”
楚玉貌的眉头瞬间竖起。
她就知道,赵儴一个深闺大少爷,哪里懂得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原来是这家伙教他的。
她生气道:“你干嘛这么教他?”
寄北一脸茫然,“可是您不喝药,烧成傻子怎么办?”
“可以给我灌药啊!”楚玉貌觉得他就是个傻子,“灌药难道都不懂吗?”哪有给病人喂药时,不是先试着灌药,而是用嘴喂的?
这一个傻,两个居然也傻。
明明赵儴平时看着也不像这么傻的啊?不会是被寄北的傻劲影响了罢?
果然找侍卫也不能光找会打的,还要找脑子好的,像观海虽然不能打,但脑子很不错,能为主子分忧,可惜这次他没来。
寄北挠着头道:“后来世子也觉得这样不太行,试着给您灌药的,可是您嫌苦,药刚喂进去就直接吐出来,还将衣服、被子都弄脏了,世子只好继续用嘴喂了。”
楚玉貌被噎得不行,无话可说。
她从小没怎么生病,肯定不爱吃药的,而且药这么苦,谁会这么傻,没苦硬吃?人在昏迷中会将苦药汁吐出来,也是正常的吧?
寄北瞅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说道:“表姑娘,您和世子是未婚夫妻,日后要成亲的,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不必计较这么多。”他一脸正气凛然,“您应该不会为这点事和世子生气罢?”
楚玉貌憋闷地看他一眼,“这倒没有。”
她不至于这么狼心狗肺,要生气也气教坏他的人。
“那就好。”寄北高兴地拍拍手,“表姑娘果然是个识大体的。”
楚玉貌呵呵一声,觉得自己并不识大体,现在就很想将这个教坏深闺大少爷的家伙叉出去。
虽然寄北是个说话耿直、做事死板的,但楚玉貌也只能和他聊天,不然实在太无聊。
这几日睡得太多,她没什么睡意,又不能下床,什么都不能干,这么发着呆挺难受的,怕自己又会胡思乱想。
赵儴这一去,直到下午都没见回来。
楚玉貌中途还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屋里守着的依然是寄北这家伙,这人无聊得已经拿剑去戳路过的蚂蚁。
寄北和她聊天,“表姑娘,您怎么突然想回谭州?谭州还有什么亲人吗?”
他对楚玉貌的事并不清楚,只知道她这次离开得很急。
楚玉貌道:“我有个亲人在谭州,听说出事了,想回去看他。”
“原来如此!”寄北表示理解,“确实该回来一趟。”
正说着,外头响起一阵喧哗声。
寄北跳了起来,“一定是世子回来了。”
说着他开门出去,当看到和赵儴一起走来的男人时,不禁多看了眼,忙给他们行礼,“世子。”
赵儴领着人走过去,一边说:“表妹就在里头歇息。”
随行的男人轻轻地嗯了声,跟着他进门。
屋里的楚玉貌原本正要下床,听到赵儴的声音,赶紧躲到床上,等看到和赵儴一起进来的男人时,她瞪大了眼睛。
“阿兄……”
第56章
进来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昂扬挺拔,满面风霜,却遮掩不住那神态间的坚毅沉着,龙行虎步而来,极有威仪。
虽然十年未见,楚玉貌仍是一眼就认出他。
十五岁时的阿兄还是个清秀干净的少年郎,行事尚有些幼稚冲动;二十五岁的阿兄已是一个历经风霜刀剑的成年人,身上有将士特有的煞气,和她爹一样,看着很吓人,却很可靠。
这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将军,身居高位,不再是少年。
楚玉貌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还是走进来的男人朝她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这么久不见,阿妹不记得阿兄了吗?”
只是说着,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看到床上满脸病容、瘦弱苍白的妹妹,心头不是不触动的。
楚玉貌终于回过神,掀开被子就跳下床,朝他扑了过去,像小时候那般扑到他怀里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阿兄,阿兄……你没事、你没事……”
秦承镜虎目含泪,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怀里的姑娘,想说什么,却汇成一句:“阿妹,你怎么还像小时候那般爱哭?”
“呜呜呜……”
楚玉貌没听到,她只是靠在阿兄怀里大哭,将这些日子的惶恐害怕都哭出来。
阿兄没事真是太好了!
赵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突然上前,一把将扑在男人怀里的姑娘抱了起来。
秦承镜:??你这小子当着我的面做什么呢?!
楚玉貌眼里含着泪,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要干嘛?
“你的病还没好,别光着脚。”赵儴无视了秦承镜,将她送回床上,用被子裹着她,虽然室内有炭笼,但屋里仍是冷的,她穿得太少了。
秦承镜看到妹妹瘦削带病的脸,说道:“还是陵之细心。”
楚玉貌:“……”
做完这些,赵儴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十年未见的兄妹。
不过,她小时候居然很爱哭的吗?
他并不清楚,她来到王府后,几乎没怎么哭过,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很坚强的姑娘-
秦承镜对赵儴这个准妹夫的身份、人品、能力、容貌和性情都是极为满意的。
找妹夫当然要找最优秀的郎君,才不会亏待自己妹妹。
这些年他虽远在南疆,却也时常关注京城,自然知道南阳王世子赵儴是赵氏宗室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深得圣人、太子的信重,是京中诸多贵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经他手的几件差事办得极为漂亮,是个能力、心性和手腕皆不俗的年轻人,可谓前途无量。
配得上他的妹妹。
被赵儴这么打断,楚玉貌也哭不出来,她靠坐在床上,看向床前的秦承镜,焦急地问:“阿兄,你伤着哪里了?”
说着她盯着他打转,恨不得掀开他的衣服,看看到底伤着哪里。
“只是小伤。”秦承镜坐到床前的位置,一脸轻松地说。
楚玉貌生气地瞪着他,“若只是小伤,怎会有如此重的血腥味?”
秦承镜忙直起身,同她拉开一些距离,差点忘记了,阿妹有副狗鼻子,对血腥味非常敏感。
他轻描淡写地道:“是别人的血,不小心染上的。”
楚玉貌心里难受,“阿兄,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时候的笨蛋,你骗不了我的。”
以前他也这么骗过自己。
明明自己受伤了,偏偏说是别人的血,小时候的她被他轻易哄骗,真的相信了。
秦承镜只好道:“是受了伤,不能给你瞧!你是大姑娘了,不能随便看男人的身体。”
这话直接堵住她后面的要求。
小时候她无法无天,哪里懂什么男女之防,谁受伤了都要去瞧上一眼。
楚玉貌闷闷不乐地看他。
不过听到他的话,她又有种回到小时候,仿佛兄妹俩从未分离过,依然是熟悉的模样,也让她安心。
十年不见的阿兄,并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她的阿兄。
她不放心地问:“阿兄,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秦承镜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已经没事了。”见她满脸愁容,叹息一声,“阿妹,让你担心了,是阿兄的不是。”
阿兄和阿妹,是南地那边兄妹之间的称呼。
兄妹俩从小就在南地这边生活,受到南地风俗的影响,这么多年来,仍没有改变这个习惯。
楚玉貌哪里没看到,他的面色并不好,只怕身体还在强撑着,又有些想哭,捂着眼睛说:“夏侍卫说你伤得很重,可能……”
“当时情况确实不太好。”秦承镜如实说,“我清醒后,得知常叔已经让人送信去京城,怕你担心,便来找你了……”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玉貌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只怕常叔当时都以为他挺不过来,才会给她去信,好让她回来送他一程。幸好他醒过来了,只是他醒来后,却不安心养伤,突然出现在这里,便知道还有其他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带着伤奔波。
她终于忍不住,流着泪说:“你就不能等我回去吗?”
“我等不及。”秦承镜被她哭得难受,阿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哄,“这些年,祁王的余孽一直盯着我,只怕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你一旦南下,他们势必会对你出手……”
他一脸不赞成之色,觉得她太过鲁莽。
明知道会有人对她动手,她还是选择南下。
“那不是很好吗?”楚玉貌说,“我可以吸引他们的视线,给你争取时间。”
就算她知道会有危险,但唯一的亲人生死不明,让她怎么能在京城安心地待住?
纵是爬,她都要爬回来。
秦承镜被她噎住。
他想骂人,但看到她倔强的模样,实在骂不出来。
说到底,妹妹也是被他这次遇袭的事吓坏了,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以身试险,希望能给他争取时间。
秦承镜一个坚强的大男人差点没被她弄哭,就算兄妹分开十多年,阿妹依然没有变,仍是一个关心阿兄的好妹妹。
只是他这个阿兄没用,没能保护她。
他哑声道:“阿妹,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我只盼着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
“可是,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楚玉貌哽咽地说,“如果你……那我一个人在京城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去谭州陪你。”
一时间,秦承镜不知道说什么。
自从养父母去世后,他只想为唯一的妹妹撑起一片天,成为她的依靠,不叫任何人欺辱她。
但妹妹太有主意,而且也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安排她,将她远远送走、给她找个安全的庇护之地就行。
好半晌,秦承镜决定说点别的:“对了,你今年十七岁了,南阳王府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你和陵之完婚?婚期商定好了吗?”
秦承镜对这事非常关心,“还有你的嫁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正好这次我要进京面圣,顺便让人将给你准备的嫁妆一并送去京城,应该在二月底就能抵达京城……”
楚玉貌:“……”
**
知道兄妹俩重逢,定然有说不完的话,赵儴不会不识趣打扰。
只是没想到,不过两刻钟时间,秦承镜便面色阴沉地走出来。
秦承镜是武将出身,虽说是南地人,但他的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虽不似赵儴的俊美,却别有一番沙场历练出来的慑人威势。
这是赵儴所比不上的,和他一比,尚且青涩。
寄北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不由猜测他的身份,一眼便能看出,这非泛泛之辈。
“秦将军,怎么了?”赵儴询问道。
秦承镜拧着眉,说道:“我的时间不多,等会儿便要走,阿妹这边,要劳烦你多照顾了。”
赵儴微微颔首,“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又问道,“可需要人手?”
“目前不必,你让人保护好阿妹就行。”
秦承镜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准妹夫的肩膀,很满意妹夫这副高大健壮的体魄,看来不是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公子哥儿,应该是特地练过的,看着就很能打的样子。
他笑道:“下次有空,咱们再来比划比划。”
赵儴的神色一顿,恭敬地应下。
自从得知秦承镜是楚玉貌的兄长,他就特地打听关于他的事,得知秦将军自幼好武,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有很多武将的通病,素来瞧不起那些连只鸡都不敢杀的柔弱文人,还有那些被富养得“娇弱”的富家子弟,若是他这准妹夫不能让他满意,只怕这婚事要悬。
等秦承镜离开,赵儴进门去看楚玉貌。
见她呆呆地坐在床上,一脸恍惚的神色,他不禁有些担心,“表妹,你怎么了?”
楚玉貌下意识看向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我阿兄走了?”
赵儴嗯了一声,安抚道:“秦将军有事要去做,等他做完后,他会过来找你,同我们一起进京。”
“会不会很危险?”
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他。
赵儴不敢保证,他也没想到秦承镜得到消息后,会这么迅速地赶过来,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可见这对兄妹的感情之深。
至于秦承镜要做的事,他多少也能猜测出一些。
看她失落的模样,便知她对秦承镜的离开是不舍的,估计也猜出些什么了,不然不会这么担心。
他突然问:“表妹可还记得年前,你让我派往谭州的那两个侍卫?”
“记得。”楚玉貌抬眸看他。
“那两人来到谭州后,得知秦将军出事,这些日子便留在谭州那边候着。此次能找过来,便是他们发现我留下的标记。”赵儴慢慢地说,“秦将军这次遇袭受伤,牵扯出反王的势力,他之所以会昏迷不醒,是中了毒。不过他也趁这机会,清剿了南地那边反王留下的余孽……”
楚玉貌拧起眉。
“秦将军想保护你,只要反王余孽一日不清除,他们还会继续找机会对你下手。”赵儴面容冷峻,“你是岳父唯一的孩子,当年岳父带兵平乱,征讨反王,反王被逼入绝境时选择自刎而死。听说反王还有一个孩子逃亡在外,隐匿于民间,他视岳父为杀父仇人,对你自然也不会留手。”
楚玉貌自然清楚这些,想到这次阿兄如果挺不过来……
“表妹,别多想。”赵儴安慰她,“若是没有意外,只需半个月左右,秦将军便能回来。”
楚玉貌看向他,不确定地问:“真的?阿兄会没事?”
“自是真的。”
赵儴肯定地点头,极有说服力。
第57章
虽然秦承镜只待了两刻钟的时间便走了,但也让楚玉貌安下一颗心。
至少阿兄还好好地活着。
阿兄会没事的。
楚玉貌彻底放心下来,也不再急着回谭州。
现下比起回谭州,她更关心阿兄能不能成功地清剿反王的余孽,以及他下一步要做的事。
可惜得到的信息太少,时间太短,阿兄也不肯和她详说,无法拼凑出他要做的事。
楚玉貌只好去问赵儴。
面对她的询问,赵儴微微蹙眉,说道:“我也不清楚秦将军的计划,不必担心,想必秦将军早有安排。”
“真的?”楚玉貌怀疑地看他。
赵儴神色自若,表示自己真不清楚。
他能猜出秦承镜要做的事,但他的计划是什么,确实不清楚,只是出于对秦氏一族的信任,暗地里给他添几分助力罢了。
这些不好和她说,省得她又挂念在心,不能安心养病。
赵儴劝道:“你若是想知晓,赶紧养好病,说不定能帮到秦将军。”
比起那些,他更希望她先将身体养好,比起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他更喜欢她活力四射,和荣熙郡主到处闯祸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真的很精神,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或许也因为如此,他心甘情愿为她们收拾善后,没有阻止她和荣熙郡主交好,为她拦下母亲的责难。
这话确实拿捏住楚玉貌。
她窝回床上,有些烦恼地道:“阿兄不愿意我去掺和……”就像十年前,他将她远远地送走,不让她留在南地。
当时不管她如何哭闹,阿兄就是铁了心不让她留下,甚至对她说,她这条命是爹娘拼了命换来的,让她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她的命是爹娘拼了命换来的,阿兄又何尝不是?
阿兄只想着让她好好活下来,却不想自己能好好地活着,若不然,这十年间就算她远在京城,也时常听到南地的秦将军如何英武,用兵如神,每一次他都会亲自上阵杀敌,身中数箭仍能面不改色……他又是如何震慑南地的诸多势力,如何清剿从沿海入侵的倭寇,为大邺守住南地及东南沿海一带……
这些都是他的功绩,也是他拼命换来的,他升得实在太快了。
国朝二十五岁的一品大将军,固然有皇帝对秦焕月的愧疚补偿,也有秦承镜自己的本事,是难得一见的将才。
正是有他驻守南地,南地山民才能安居乐业,东南沿海一带方能不受倭寇侵袭。
赵儴正色道:“秦将军确实不愿意你如此,你是他的妹妹,他想保护你。”
他能明白秦承镜的想法,唯一的妹妹,只愿她此生无忧无虑,远离那些是是非非与危险。
只是秦承镜大概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以身试险,想为他的计划分担一半风险。
自从清水寺的袭击后,她肯定能猜出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一旦她离京,不知道会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会吸引多少注意,反王的余孽定会趁机对她动手。
但她不在意这些。
只要能分担秦承镜身上的危机,她甘愿如此,不在意自身的生死安危。
赵儴忍不住轻叹,虽然以前看她和荣熙郡主到处闯祸时,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
然而他仍是不忍心责备她-
楚玉貌听他这么说,脸色立即就变了,语气多了几分压抑:“表哥,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是不对。”赵儴的语气微冷,“你不应该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楚玉貌生气地瞪他。
未等她开口反驳,就见他突然上前,探臂将她搂到怀里,“不过我能明白你的担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玉貌怔住,一时间忘记推开他。
“当年岳父岳母被害死,此仇不共戴天,我知道你和秦将军都不会放下仇恨,你们想要为岳父岳母报仇是应该的。当初反王的声势太大,朝廷几乎不能抗衡,幸亏出了一位镇威将军……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秦将军想要清剿反王的余孽并不容易,你这一动,必会引出不少势力,正好秦将军能趁此机会出手……”
他轻抚她瘦弱的背,从来不知道,她心里藏着这么多事,负担这么重。
她明知道有危险,却不在意。
只怕这一去,她已经做好打算,如果秦承镜遭遇不测,她便去陪他,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年她被送到王府时,是如何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般,努力去忘记那些仇恨和痛苦的?想必夜深人静之时,她会独自一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却又不敢让人知晓罢。
秦承镜说,她小时候是个爱哭的。
越是了解这些,他越是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好好陪伴她,甚至因不喜长辈的安排,有时候会故意冷落她。
明明那时候,她最需要陪伴。
她只是个小姑娘,长辈的安排和她有什么关系?明明初见时,他就是喜欢她的……那么可爱漂亮的小姑娘,谁能不喜欢呢?
“对不起……”王府骄傲的世子低下头,喃喃地说,“若是知道,当年我会好好陪着你的,而不是让你一个人留在王府里,我应该对你更好一些……”
楚玉貌怔怔地听着,听到他声音里的愧悔,他的痛惜,他的满怀怜爱……神色有些茫然。
不是说阿兄的事吗?
为什么他会提起小时候的事?
他从小就是个极有条理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他的理想和抱负。他哪里有什么时间陪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玩耍?她也不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至少尊重她、护着她,给她检查功课……
若不是有他,这十年间,她也不能在王府里过得如此自在,甚至和荣熙郡主在外头闯祸后,也不用担心会被责罚,因为他从来都会站在她这边。
可当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着那些事时,她心里浮现一种不好的预感。
**
楚玉貌觉得赵儴很不对劲。
这种感觉,是从她决定离开王府时伊始。只是那时候她心思都放在谭州,放在生死不明的兄长身上,纵使后来他追到驿站,表明要陪她一起去谭州,她虽然心烦,但也没心思去厘清这些。
直到现在,见到阿兄,确认他平安无事,她终于有了时间去想这事。
再加上成日躺在床上养病,无所事事,难免会开始想东想西。
这一大早,赵儴又出门了。
留在屋里守着她的是寄北,寄北看样子也是想和赵儴一起出门,只是赵儴怕她身边没人守着,将他留下来。
看寄北又无聊地拿剑去戳地上路过的蚂蚁,楚玉貌有些无语,问道:“寄北,你知道表哥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寄北很干脆地说,“您若是想知道,等他回来问他。”
又是这一句,楚玉貌听得无语,“问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说。”
“怎么不会?如果是旁人,世子肯定不会说的,但只要是表姑娘您去问,他当然会说啊。”寄北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楚玉貌心中一跳,说道:“那可不一定,昨儿我问过他,他什么都不说。”
“不可能!”寄北一脸笃定,“世子将您放在心里,你就是他的命根子,他不可能不和您说。”
瞧这次表姑娘要回谭州,世子还不是巴巴地追过来,不是将她当命根子是什么?
楚玉貌:“……”
楚玉貌生气地道:“什么命根子,你别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八道?”寄北纳闷地看她,“就是这样啊,您是世子的未婚妻,也只有您能让世子如此挂心,他就算出京办事,路上也一直牵挂着您,会给您选好看的玉石,还要亲自挑选……”
看世子挑来挑去都不满意,那副龟毛的模样,寄北都想帮他选算了。
楚玉貌僵硬地打断他:“表哥素来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我们之间有婚约,我是他的未婚妻,他给我送礼物不是正常的吗?”
虽说她对赵儴没什么男女之情,但作为未婚妻,这些年她也有努力地给他准备礼物的,尽到未婚妻的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嘛。
寄北摇头,“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寄北也说不出来,他素来是个嘴拙的,无法像观海一样能说会道,说得人心服口服,这让他有些急。
“总之,就是不一样。”寄北急得挠头,“除了您外,世子从未搭理其他的姑娘,就像安国公府的那位三姑娘,以前总是陵之哥哥长、陵之哥哥短地叫着,世子每次都是义正词严,让她自重,表明已有婚约。但若是表姑娘您的话,不管您怎么叫他,世子一定不会如此。”
楚玉貌:“……表哥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自然会洁身自好。”
人品操守这方面,赵儴是当之无愧的君子。
她从来都是相信他的人品的。
寄北觉得表姑娘的语气不太对,但哪里不对,他真的无法形容,感觉表姑娘好像误会了什么。
最后,他说:“世子对您情深义重,爱得不行,不管您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您想问什么都可以去问他。”
楚玉貌:“……”
好半晌,楚玉貌没作声,寄北疑惑地看过去,发现她一脸凝重之色。
他问道:“表姑娘,您怎么了?”
不会病情又反复了吧?
楚玉貌道了一声没事,第一次不用人催,就窝回床上,并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整个人埋在被窝里。
寄北瞅了一眼,以为她累了,没说什么。
只是等他发现,楚玉貌一整天都在床上躺着,不禁又担心起来。
**
赵儴一宿未归,直到翌日傍晚,终于踏着暮色回来。
寄北守在门外,见着他就迎过去,一脸忧心地说:“表姑娘这两天都躺在床上,看着好像哪里不舒服……”
赵儴一听,顿时有些急,“请大夫了吗?”
“表姑娘说她没事,不让请。”寄北老老实实地说,“属下看着,她的脸也不红,应该没事的……”
但为何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就不得而知。
姑娘家的心思比海还深,实在太难猜了,寄北庆幸自己没成亲的想法,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姑娘家相处。
赵儴决定亲自去瞧瞧。
只是当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衣服沾到的血渍,还有些血腥味,怕熏着她,他先去隔壁房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将自己打理干净再过去。
进门后,便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床外的方向。
赵儴走过去,如过去那般坐在床边,唤了一声:“表妹。”
床里的人身体明显一僵,默默地拉高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赵儴纳闷,怕她闷着自己,伸手将被子掀开,却见她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褥,始终不肯放手。
“表妹,你做什么?快松开,别捂着自己,小心闷出病。”赵儴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忧。她这两天已经不会再发热,但开始咳嗽,大病一场耗去她的精神气,她的身体依然很虚弱,还需要继续喝药静养。
楚玉貌的力气没他大,很快就被他扯走被子。
但她还是没转身,依然选择背对着他。
赵儴见她不言不语的,实在担心,探臂将她抱起来,连人带被一起拢到怀里。
这下子,楚玉貌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她开始挣扎。
“放我下来!”
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板正她的脸,让她被迫抬头,与他对视。
男人俊美的脸俯下,一双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似是在确认她的情况,他的脸离得太近了,呼吸落到她的脸庞上。
楚玉貌一时间忘记挣扎,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担忧,没有丝毫的遮掩。
那些以为的责任,以为的兄妹之谊,以为的……
都在这一刻瓦解。
楚玉貌突然面红耳赤,一把将他的脸推开,别开了脸:“表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真的?”赵儴握住她推搡的手,“寄北说你在床上躺了一天,你昨儿不是还嫌躺得不舒服,想要出去吗?”
楚玉貌不去看他,“今天我又想躺了。”
赵儴没多想,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正常后,将她放回床上。
不过很快,楚玉貌突然翻身坐起,拉住他的手,往他身上靠近,整个人几乎窝进他怀里,让他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表妹……”
楚玉貌拧起眉,一脸严肃:“你去做什么了?你身上有血腥味,你受伤了?”
这么说着,她担心起来,问他伤到哪里,有没有上药?
赵儴没想到自己都特地去换了身衣服,又洗漱过,还是让她闻出来。
难道没洗干净?
他面色不变,淡淡地道:“先前遇到一些不长眼睛的山匪,杀了几个,不是我的血。”
“真的?”楚玉貌不相信地看他,“只是山匪?”
赵儴微微颔首,“他们现在确实只是山匪。”
“现在?”楚玉貌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那以前……”
“是反王的余孽,自从反王败后,他们逃窜到青州一带,落草为寇,这些年都在这一带横行,正好查到他们的消息,这两天我便是忙着这事。”
楚玉貌闻言,怔怔地发起呆,又问道:“阿兄有消息吗?”
“目前没什么消息。”赵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你不用担心,秦将军那边的人手不少,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哦一声,继续发呆,实则在思考反王余孽还有哪些。
赵儴垂眸看她,她的面容瓷白,安静的时候,看着十分乖巧可人,她的一只手拉着他的手,又象是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心,只要他轻轻一握,就将她的手包裹住。
他反握住她的手,置于掌间,紧紧地握住。
楚玉貌终于回过神,发现他握着自己的手时,下意识要甩开,却被紧紧地握住,无法挣脱。
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幽深而专注,目光充满魄力,压迫性十足。
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着红,象是烫得厉害。
楚玉貌心神震动,确认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张了张嘴,“表哥,你……”
“怎么?”赵儴询问道,语气听起来很温和。
楚玉貌盯着他,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最后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重新躺回床上:“没什么,我要歇息了。”
赵儴盯着她躺在床上的背影,十分不解,又有些失落。
昨儿一宿未归,回来后还没和她说几句话,她就开始赶人了……
若是以往,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段时间,几乎每日与她形影不离,难免有些贪心,希望她能和他多说会儿话,希望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越儴慢慢地起身,“表妹,你好好歇息,我出去了。”
床里的人发出含糊的声音,非常轻,若不是他的耳力极好,只怕听不见。
赵儴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走出去。
直到门口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楚玉貌缓缓地拥被坐起,抬起一张赤红的脸。
她真的没想到,赵儴居然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
原来并不是责任……
怪不得他会如此坚定地说,要陪她留在谭州。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明明去年还没什么异样……不对,好像去年底,就有些征兆了,他突然变得怪怪的,不再是什么克制、理性的君子,只是那时候她没多想,也给他找借口,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责任……
怎么会这样?
楚玉貌忍不住又用被子蒙住脸,实在难以接受。
她无法想象,那个赵儴会对自己生出男女之情,会对她怀抱有那样的心思,这是不对的吧?
**
楚玉貌烦恼了一晚,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以为赵儴会像前几日那般一大早就出门,心想着不用面对他也挺好的。
哪知道今儿赵儴居然没出去,他亲自给她端来药碗。
看到那碗散发奇怪气味的药汁,楚玉貌不禁想起自己昏迷那两天,是怎么被他喂药的,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又开始攻击她。
明明以前觉得,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有的也只有兄妹之情时,她都能坦然以对。这会儿,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对时,她居然有种难以面对他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可能没办法回应他一样的感情。
“表妹,这药要空腹喝。”赵儴端着药碗过来,“要不要我喂你?”
楚玉貌脱口而出,“怎么喂?”
说完她就一脸想死的表情,都怪刚才在想那些事,才会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赵儴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药汁晃出几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她,犹豫地说:“你若是想要我喂,也可以……”
“不、不用,我胡说的。”
楚玉貌尴尬欲死,飞快地伸手接过那药,也不管有多难喝,直接灌下。
刚喝完药,一颗蜜饯递过来,她张嘴含住蜜饯时,没想到因为太急切连带着咬住了他的手。
楚玉貌僵住,一时间忘记松嘴。
赵儴平静地说:“你咬到我的手了。”
楚玉貌赶紧松开牙齿,飞快地看他一眼,发现他满脸通红,面上却无甚恼意,居然还若有似无地笑了下。
这下子,她更加确定心里的猜测,赵儴居然真的对她怀有那样的心思。
明白这点,楚玉貌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让她烦恼的是,今日赵儴一整天都在,没有出门的意思。她原本还想着,趁他不在好好地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办,哪知道他一天都守在这里。
许是看出她的烦恼,赵儴问道:“表妹,怎么了?”
楚玉貌正心烦着,看他一脸关切,又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
这里不是王府,他身上的衣物佩饰一切从简,却难掩那身清贵的气质,面容清俊,肌肤白皙,象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举一动浑然天成,赏心悦目。
这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郎君。
他的礼仪是刻入了骨子里,举手投足间的风采,令人难以移目。
不得不承认,赵儴的皮相极为出众,仪态极好,除了太固执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楚玉貌对他没什么男女之情,一直以为,他们当兄妹是最好的,两人虽是未婚夫妻,却维持着淡淡的兄妹之谊。
偏偏这人居然越过了兄妹之谊,对她起了心思。
楚玉貌是要和阿兄一起回谭州的,不可能让堂堂王府的继承人跟着自己回谭州,甚至留在谭州。
她少不得要打消他的心思。
楚玉貌轻咳一声,正色道:“表哥,我有话和你说。”
赵儴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微微动了下,平静地道:“你说。”
楚玉貌开门见山地说:“表哥,我对你……只是兄妹之情,你应该知道的。”
这么说时,她又忐忑起来,生怕伤到他的心。
以前是怕伤到他的自尊心,现在生怕伤到他的心,让她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这么拖着也不好。
赵儴面上的神色不变,眼里露出些许伤心之色,不过他仍是道:“表妹,感情之事,是可以培养的。”他露出一个笑容,“你给我一点时间。”
楚玉貌犹豫地说:“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赵儴道,“若是有万一,定然是我做得不够好,让表妹无法对我放心。”
楚玉貌有些无措。
其实她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不是那种喜欢什么风花雪月的性子,本质上更加务实,更喜欢他这种踏实的性子。要是他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给她搞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可能实在没法接受。
没等楚玉貌再说什么,赵儴递了一杯清水给她漱口,说道:“你别多想,等秦将军回来,我们再商议接下来的事。”
楚玉貌疑惑地看他,“什么事?”
“我们的婚事。”
“……”
楚玉貌心头发梗。
她没忘记,阿兄离开时,说给她准备的嫁妆已经从谭州出发,往京城送去,二月底就能送到了。
赵儴盯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一双眼眸幽深,无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问:“表妹,可是有心仪之人?”
问这话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握紧成拳。
楚玉貌不知他怎么问这个,诚实地摇头,“没有。”
她不至于下作到这地步,在和他有婚约时,却去倾慕另一个人,就算她要解除婚约,也不能是因为倾慕其他男子。
赵儴突然笑了下,握成拳的手松开,笑容有几分腼腆:“既然如此,表妹可否试着……接受我?”
楚玉貌盯着他,越看越觉得他就像个深闺大少爷,什么都不懂,只是不知怎么的,一颗心系在她身上。
她居然生出了些许罪恶感。
不会是她以往给他送礼物太用心,让他误会了吧?
第58章
楚玉貌这次大病一场,养了将近半个月,身体终于有所好转。
就在她的身体好转之际,秦承镜终于回来了,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得知这消息,楚玉貌吓得脸色煞白,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表姑娘,您慢点啊,小心摔着。”寄北跟在她身后,急忙叫道。
昨儿下了场春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要是跑得急了,人可是会摔着的。
楚玉貌哪里顾得及这些,急忙朝门口跑过去。
因跑得太急,出门时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摔过去。
赵儴正好过来寻她,见状忙上前托着她的腰,将她扶起来,一边道:“表妹,别急。”
楚玉貌哪能不急,见到他,反手拉着他的手问:“表哥,我阿兄呢?”
赵儴道:“在隔壁房里头歇着。”
见她急匆匆的,显然是没见着人不安心,赵儴怕她跑得太快摔着,便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去隔壁厢房。
楚玉貌心急如焚,进门就往屋里头瞧,当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时,一颗心都要跳停,差点无法呼吸。
“阿兄……”
她的声音沙哑,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看到床上的男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几次朝他伸出手,却颤抖得不敢碰触。
赵儴忙道:“表妹,秦将军没事,只是连日奔波,这会儿累着了。”
“真的?”楚玉貌满脸希冀地看着他,“那、那为何他身上的血腥味那般重?”
她站在这里,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到可怕的血腥味儿,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赵儴:“也是受了点伤……”
其实是原本就旧伤未愈,这些日子又添新伤,虽不至于会丧命,但确实严重了些,只是怕说出来会让她难受。
她的身体还未好全,如此大悲大喜之下,楚玉貌有些承受不住,几乎站不稳。
赵儴伸手扶着她,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他安慰道:“不必担心,先前在路上,已经找大夫给秦将军看过,只要秦将军好好养伤,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再三确认:“真的?”
“真的!你若是不信,等会儿大夫过来,可以去问大夫。”
“那阿兄几时能醒?”
“这……”赵儴下意识往床上看了一眼,立即说道,“秦将军醒了。”
秦承镜醒过来,见到床前的妹妹和半搂着他妹妹的准妹夫,顿时心情就不太美妙。
他挣扎着要坐起身,一边说:“你们两个赶紧给我……分开!”
还没成亲呢,当着他的面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就算感情再好,也不能这么刺激阿兄啊!
楚玉貌见状,赶紧上前扶他,赵儴则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这么一番折腾,秦承镜的脸色又白了些,只见胸口的衣襟浸出血渍,看得楚玉貌十分担心,问道:“阿兄,你怎么样?”
秦承镜接过赵儴倒的水一口喝完,象是松了口气,笑道:“没事,死不了。”
楚玉貌不爱听这话,生气地道:“不准说这个字!”
见她生气,秦承镜赶紧道:“好好好,我不说!”然后又咧嘴一笑,声音虽然虚弱,却也透着一股明朗,“阿妹,阿兄回来了!这次阿兄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世人,你是秦焕月和楚花容的女儿,你以后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了。”
楚玉貌怔怔地看他,眼泪突然落下。
“阿妹,别哭啊!”秦承镜看到她哭,慌得不行。
赵儴无奈地拿帕子给她拭泪,暗忖秦承镜说得没错,她果然是个很爱哭的姑娘,不过只是爱在亲人面前哭罢了。
楚玉貌一把扯过赵儴手里的帕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带着鼻腔说道:“阿兄,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看到他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要失去唯一的亲人。
如果能让阿兄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就算不能恢复身份,她也不在意。
“可是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阿妹,是爹娘的孩子!”秦承镜一脸正色道,“你不是什么孤女,没人能欺负我的阿妹!”
虽远在南地,但他如何不知,作为一个客居在王府的孤女,她要承受世人多少冷眼,承受多少闲言碎语,又要经受多少无端的恶意?
这世情便是如此,孤女寄人篱下,终归会被人轻视。
他如何舍得?
楚玉貌咬着唇,终于还是没忍住,趴在床边呜呜地哭出来。
秦承镜坐在床上,带着伤痕的手轻轻地摸着妹妹的脑袋,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柔软。
这一刻,兄妹之间已经无须什么言语。
赵儴看了一眼,默默地退出去。
走出房门,便见守在那里的寄北。
看到他,寄北双眼一亮,飞快地往屋里头看了一眼,听到里头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凑过来小声地问:“世子,里头的那位真是镇守南地的秦将军?”
“是他。”
寄北惊呼道:“秦将军居然是表姑娘的兄长?”
“是的。”
要不是楚玉貌和秦承镜就在屋子里头,寄北差点就想大叫一声。
这实在太让他惊讶了。
上次秦承镜过来时,他觉得这人一身赫赫威势,看着不似寻常男子,象是行伍出身。但因秦承镜来去匆匆,只待了两刻钟就走,世子也没说明他的身份,只知他是表姑娘的兄长。
这次秦承镜被人抬着回来,他刚才已经听到世子唤他秦将军。
能让世子这般恭敬地唤一声“秦将军”的,也只有镇守南地的那位青年将军,亦是圣人赞许的天生将才,为大邺镇守南疆之地。
原来表姑娘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兄长,那可是国朝一品大将军。
这下子,看谁还敢说表姑娘只是一介孤女,配不上王府的世子?明明他们就相配得紧,世子爱惨了表姑娘,表姑娘也爱惨了他们世子。
咦?好像哪里不对?
若是秦承镜是表姑娘的兄长,那表姑娘的双亲……岂不是秦承镜的养父母?
秦承镜的养父母好像是……
寄北总算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世子,表姑娘的父亲难道是……”
赵儴点头,“正是当年的镇威将军秦焕月——秦将军。”
“啊……”
寄北差点就蹦起来,赵儴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以免他太激动吓着人。
他呆呆地说:“表姑娘居然是秦将军的女儿,真是太、太……”
一时间,他无法表达自己心里的惊天大喜,人好像都要傻住了。
赵儴看得好笑,让他镇定些,不过他知道寄北最崇拜的人便是当年征讨反王、镇守南地的镇威将军秦焕月,视其为不出世的大英雄。
得知楚玉貌居然是他崇拜的大英雄的女儿,可不就是高兴得傻了。
**
楚玉貌守着阿兄,直到阿兄疲惫地歇下,终于起身出去。
刚出门,就看到傻愣愣地守在门外的寄北,和秦承镜的两名亲卫大眼瞪小眼。在发现她出来时,寄北的一双眼睛猛地朝自己看过来,那眼神炙热无比,让她十分不适。
“寄北,你在做什么?”楚玉貌问道,小心地离他远点。
总觉得现在的寄北的情况不太对。
两名亲卫朝她行礼,恭敬地叫姑娘。
“表姑娘,我……”
寄北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赵儴打断,他问道:“表妹,秦将军歇下了?”
“刚歇下。”楚玉貌面露担忧,“表哥,阿兄是不是伤得很严重?你不许骗我!”要不然,也不会刚说会儿话,便面露疲惫之色,一看就是强撑着的。
赵儴道:“我也不太清楚,等明儿秦将军醒来,你可以亲自问他。”
他决定还是让秦承镜去承受罢。
楚玉貌虽然忧心,不过阿兄到底活着回来,让她总算放下一颗心,决定这次要好好地盯着他,让他养好伤再说。
因秦承镜来得突然,赵儴还有事要去安排,很快便去忙碌。
楚玉貌虽然想守着阿兄,亲自照顾他,但她的身体还没彻底好,加上有秦承镜的亲卫在,不需要她守着,只好回房歇息。
想到阿兄就住在隔壁,想要去看他随时都可以,便不再勉强。
寄北跟着她,一脸神魂不守的模样。
楚玉貌瞅了瞅他,故意没作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直到寄北终于忍不住,凑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表姑娘,您的父亲真的是那位大英雄——秦焕月秦将军?”
楚玉貌听到“大英雄”这个词时,不禁怔了下,疑惑地看他,“你是禹州人?”
只有禹州人,才会称秦焕月为大英雄。
寄北咧嘴直笑,高兴地点头道:“是啊,属下是禹州人!当年要不是秦将军,只怕我们禹州的百姓就要被反王当猪狗一般烹煮屠戮,秦将军是我们禹州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救了一城的人……”
楚玉貌唇角含笑,听着他说当年秦焕月在禹州征讨反王之事。
寄北说了会儿,又再次问道:“表姑娘,您真的是……”
“是啊!”楚玉貌面上带着笑,坦坦荡荡地说,“我爹就是秦焕月。”
寄北顿时跳了起来,失了一贯的稳重,“哎呀,真是太好啦!没想到我居然早早就认识秦将军的女儿,还给她当侍卫……”
“你没给我当侍卫!”楚玉貌笑着纠正他。
“没差啦。”寄北不是个拘泥于形式的,“我是世子的侍卫,您是世子的未婚妻,世子让我保护您,那也算是您的侍卫啦!”然后又欢欢喜喜地说,“当年我就想过,等我长大后要给秦将军当亲卫,没想到……”
没想到,还没等他出师,秦将军就出事了。
见楚玉貌脸色不对,他有些小心,“表姑娘,抱歉,属下不是故意提的。”
楚玉貌神色微敛,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
寄北怕她伤心,忙转移话题:“不过表姑娘您姓楚,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您是秦将军的女儿吗?”
想来也是,当年秦焕月夫妻之死震惊朝野,害死他们夫妻的凶手正是反王的余孽,若是他们知道秦将军的女儿没死,以那些人的丧心病狂,只怕还会对她出手。
只能隐姓埋名,躲到京城的王府里。
哪知道楚玉貌摇头,“不是,我是跟着我娘姓,我从小就叫这名字。”
她可没有改名换姓。
寄北惊讶,“您和将军夫人姓的?”
“是啊。”楚玉貌笑着说,“我爹说他是孤儿,秦并不是他的姓,而是他的义父所赐之姓。我娘生育我辛苦了,让我跟着我娘姓。”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楚家已经没什么人,不如让她冠楚姓,算是给楚家留个血脉。
第59章
第二天,见到来给秦承镜换药的大夫,楚玉貌才知道他这次伤有多严重。
大夫道:“这位公子的伤势可不轻,再加上奔波劳累,一直没能好好歇息养伤,能撑下来可不容易啊……”
大夫说到最后,看秦承镜的眼神充满敬畏,象是感叹他的生命力之顽强,都伤成这般,居然还能强撑着没死。
不过这身板如此健壮魁梧,一看就是不容易死亡的。
楚玉貌听得有些受不住,虽然她从小就见过不少伤亡,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阿兄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幸运。
但放在唯一的兄长身上时,便难以接受。
她希望阿兄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将来活成个坏脾气的老头子,寿终正寝。
送走大夫后,她一脸认真地对兄长说:“阿兄,接下来你要好好养伤,不管有什么事,都将它放下,等养好伤再说。”
她没忘记大夫说的,他就是不好好养伤,一直奔波劳碌,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才会将小伤拖成重伤,被人抬着回来。
秦承镜一个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在妹妹凶狠冰冷的瞪视下,身体渐渐地缩成一团,恨不得用被子捂住自己。
“阿妹,你放心,我会好好养伤的。”他赶紧保证,眼睛飞快地乱转,看到旁边的赵儴,忙给他使眼色,让他安抚一下发飙的妹妹。
虽然在他心里,妹妹千好万好,但不得不承认,妹妹生起气来好可怕,和娘生气的样子非常像,不愧是母女。
反正妹妹一生气,他就没脾气了。
赵儴见未来的大舅兄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禁在心里叹气。
其实他也不想面对生气的表妹,虽然表妹生气时看着很有精神,但看到她生气,他同样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是大舅兄不在面前,他还可以抱住表妹,等她气消。
未来的大舅兄都向他求助,不出面说不过去,赵儴只好道:“表妹,你放心,秦将军会好好养伤的,这里还有我呢。”
“对对对!”秦承镜忙不迭地说,“我这次带人成功清剿反王的余孽,剩下的已经不足为虑,只需要去安排善后,这些无需我出面,交给陵之便可。”
未来的妹夫嘛,是天然的同盟,将事情交给他,他是放心的。
最重要的是,赵陵之实属能干,这次帮了不少忙,不怪皇帝和太子如此信重他。
楚玉貌看向赵儴,见他严肃地点头,表示让他们放心,剩下的事交给他。
她松口气,“那好吧,就麻烦表哥了。”
因秦承镜要养伤,赵儴接手剩下的事宜,确实很忙,只待了会儿,便要出门。
楚玉貌主动去送他。
走到客院门口那边,赵儴道:“表妹,天气冷,你的身体还未好全,回去好好歇息。”他叮嘱道,“秦将军那边你也不用太操心,有寄北和亲卫在,你先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他有些担心她为了照顾受伤的秦承镜,不顾自己的身体。
楚玉貌面露笑容,“表哥放心,我知道的。”
她向来很爱惜自己的身体,现在阿兄好好活着,就在身边,她不会做出让亲人担心的事情。
赵儴看到她脸上轻快的笑容,不再是痛苦的、无助的、冰冷的模样,心情也跟着放松。
一阵风吹来,掀起她的裙摆。
赵儴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说道:“表妹,回去罢,别在外头吹风。”
他的披风很长,披在她身上时下摆直接委顿于地。
楚玉貌忙道:“我不用,你披着罢,你还要出门呢。”
“没关系,有备用的。”赵儴伸手阻止她,给她系好披风的绳扣,让她回去歇息。
楚玉貌想说什么又忍住,只道:“表哥,路上小心。”
“我会的。”
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像江南温婉清柔的小桥流水、陌上杏花,手指动了动,终究克制住,转身离开。
楚玉貌盯着他离开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前方抽出新芽的林荫之中,不禁深吸口气,转身回去。
**
秦承镜开始过上无所事事的养伤日子。
对他这种习惯刀口舔血的武将来说,实在不习惯,总想做些什么。
以往在军营里,受伤是家常便饭,就算受伤,也不影响他舞刀弄剑、吞风饮雪,没事还能骑马去溜达一圈,巡视边境。
像这样成天躺在床上,啥都不干,不过几天,他就觉得身上仿佛长满了虱子般难受。
然而不管他习不习惯,楚玉貌都不允许他随便下床,得给她躺在床上好好养伤。
她盯人盯得紧,只要兄长不听话,便柳眉倒竖,冷冷地盯着他,盯得秦承镜冷汗涔涔,乖乖地盖上被子,双手交叠在腹部,安分地躺在床上。
跟随秦承镜的亲卫看到这一幕,无不偷笑。
特别是副将常明,几时见过将军这副狗怂的样子,也只有姑娘能制得住他,让他好好养伤。
常明夸道:“幸亏有姑娘在,不然咱们都不知道怎么劝将军歇息养伤。”
楚玉貌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常副将放心,我一定会盯着阿兄的。”然后又感激地道,“这些年,也要多谢你们护在阿兄身边。”
“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常明忙不迭地摆手,“我们都是老将军捡回来的,老将军对我等有大恩,保护主人是应该的。”
常明嘴里的老将军是秦焕月。
自从秦焕月去世,秦承镜接过养父的担子,被册封为镇威将军后,大伙儿也称秦焕月为老将军,以此区分父子俩。
这些日子,楚玉貌也趁机和秦承镜的亲卫们聊了聊,一边了解秦承镜这些年的情况,一边也想知道南地的发展如何。
让她高兴的是,南地越来越好,阿兄将南地视为责任,这些年治理南地十分用心,他沿用当年秦焕月留下的一些政策治理,消除了不少南地山民的仇恨,让南地山民能融入正常的百姓之中,使山民与山下百姓的隔阂渐少。
但这其中的辛酸和艰难之处,她也是明白的。
至于秦承镜几次险象环生,亲卫们虽然轻描淡写略过,但她也能猜测出一二。
这些年,她寄居于南阳王府,不能与亲人团聚,心酸委屈。
但阿兄又何尝不是在南地艰难地守住父亲留给他的责任,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而努力拼杀。
她一直明白的,阿兄当年决定送她去京城,是为了她好,她尚且年幼,阿兄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无法庇护她。
所以她从不怨什么,唯一怨的,便是自己帮不了阿兄。
在她享受京城的锦绣荣华时,阿兄只能上战场,用命去拼搏,不知经历了多少危险,受了多少伤……
楚玉貌看不到阿兄身上的旧伤新伤有多少,但她哪里不知道,一定是伤痕累累的。
她心头酸涩不已。
**
秦承镜躺在床上养伤躺得身子骨都僵硬了,但因为妹妹盯着,只能咬牙撑着。
实在无聊,他便开始打探妹妹这些年在京城的生活。
虽说这些年兄妹俩有通信,但信里都是报喜不报忧,且担心会被盯着秦承镜的反王余孽察觉什么,彼此通信也不频繁,秦承镜所知道的只是浮于表面。
秦承镜觉得问妹妹估计也问不出什么,目光一转,盯上寄北。
寄北是赵儴身边信重的侍卫,听说十年前就跟在他身边了,那时候妹妹正好去了王府,他也算是王府的老人,估计知道的不少。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寄北是禹州人,是养父的崇拜者,心里天然偏向秦焕月的后人,去问他的话应该能得到更真实的答案,不用担心他偏向赵儴这主子,拿话糊弄人。
趁着楚玉貌去煎药,秦承镜让人将寄北叫过来。
“秦将军,您找属下有什么事?”寄北询问,面对秦承镜,十分恭敬。
秦承镜笑呵呵的,示意他坐下,看了看这位侍卫,看着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实在看不出比自己的年纪还大。
不过这年纪是长了,但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正气,一看就是不会撒谎的。
是个很好问话的对象。
秦承镜笑呵呵地问道:“寄北,听说你十年前就进王府,一直跟在陵之身边?”
寄北点头,“是的,当年听闻秦将军出事,属下本欲南下,却不想遇到山匪受了重伤,是路过的世子救了我,后来就跟在他身边。”
如果秦焕月将军还在,那时候他应该只会感激世子的救命之恩,仍是决定南下投奔秦焕月,努力成为他的亲卫。
秦承镜目光变得柔和,叹了一声,“若是父亲知晓你这番心意,定会十分高兴的,你是个很不错的,听说剑术很好。”
得他夸奖,寄北很是高兴,觉得秦承镜夸自己,那就是秦焕月将军夸自己。
和寄北简单地聊了几句,秦承镜的话题一转,说道:“这些年,我唯一不放心的便是阿妹,也不知道她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寄北理解当兄长的对妹妹的担忧,挑了一些楚玉貌在王府的生活给他说了说,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好的是太妃、世子都很护着表姑娘,不好的是因是孤女,表姑娘难免会被人瞧不起,被人说闲话。
这些秦承镜已经知晓,只是听到他说时,还是难受。
不过也有欣慰的,南阳王府的太妃果然没有辜负他当年的托付,一直视妹妹如己出,对她比对府里的孙女还好;赵儴也是个拎得清的,虽然面上不显,但一直都是站在妹妹这边的,尽到未婚夫的责任。
问完妹妹这些年的生活,自然还要问妹妹和准妹夫之间的情况,要是他们感情不好,他这当兄长的,少不得要棒打鸳鸯。
“……寄北,阿妹和陵之的感情如何?”
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肯定要让她事事如意的,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优秀卓绝的夫婿,只要是她喜欢的,抢都要为妹妹抢过来。
寄北毫不犹豫道:“世子爱惨了表姑娘,表姑娘也爱惨了世子!”
秦承镜:“……”真的吗?
寄北举例子,“这次表姑娘听闻秦将军您出事,决定回谭州,怕世子会阻拦她,并未说一声就偷偷跑了。世子知晓这事,进宫找太子要了一份旨意,大半夜就追过来,追到驿站,和表姑娘一起来找您……”
“平时表姑娘喜欢和荣熙郡主玩,经常闯祸,但世子都会为她们收拾善后,挡住王妃的责难,不让人刁难表姑娘;不管多忙,世子都会关心表姑娘的课业,每次出门,要给表姑娘精心挑选礼物,送表姑娘喜欢的玉石……”
第60章
寄北跟在赵儴身边近十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一切事情可谓是如数家珍。
虽然世子以前是个木头桩子,一直不开窍,但在未开窍之前,他就已经将表姑娘放在心上,有时候还会因为好些天见不到表姑娘心情烦躁,直到见到人为止。
在他看来,世子真是爱惨了表姑娘,一颗心都系在表姑娘身上,眼里完全看不到其他的姑娘。
这些年,世子也不是没有遇到对他示好的姑娘,这样的姑娘非常多,就像安国公府的三姑娘王嬿婉,身份、地位、容貌皆不俗,然而不管她如何示好,世子都不为所动。
更不用说一些毫不相干的人,世子更不会多瞧一眼,清心寡欲得像圣德君子。
在寄北看来,世子这是为表姑娘守身如玉呢,只要表姑娘还没嫁过去,世子就不会轻易动念。
他们世子就是这样的好男人-
秦承镜听得暗暗点头。
当兄长的,自然是乐见准妹夫对妹妹一心一意,最好他爱得死去活来,除了他妹妹外,对其他的女人都不行。
赵儴这点就让他很满意。
就算他远在南地,也听说过南阳王世子是个洁身自好的,从不去风月之地,立身极正,也不与其他女子有什么牵扯暧昧。
虽说很多事都是眼见为实,但能传出这些,也证实了在明面上,赵儴的品行是被世人认可的。
不过赵儴对妹妹一心一意,那妹妹呢?对赵儴这未婚夫是什么态度?
若是妹妹不喜欢,那也只能对不起南阳王府和赵儴了。
“表姑娘对世子也极为上心。”寄北信誓旦旦地道,“这些年,表姑娘给世子准备礼物,都是她亲手所做,从不假手他人。世子为了放表姑娘送给他的礼物,专门腾出一间房,不允许人进去,里头摆的都是表姑娘送他的东西……”
“天气热时,表姑娘会关心世子会不会疰夏,特地给世子送绿豆汤;天冷时,表姑娘也给世子做了鹿皮手套,方便他骑马……”
秦承镜听得心情不怎么爽快。
但凡做兄长的,或许都听不得妹妹为别的野男人做了什么的,纵使那是准妹夫。
不过从中也能看出,妹妹对赵儴确实是有感情的,如此他也放心了。
当年不得已只能将妹妹送去京城,托庇于南阳王府,他心里没少担心,生怕妹妹会因为孤女的身份被人欺负。
纵使妹妹姓楚,也算是南阳王府太妃的族人,但到底只是远房亲戚,楚花容是太妃的远房侄女,早就出了五服的,估计南阳王府对楚玉貌这小辈更是没什么感情,就怕时日一久,南阳王府的人瞧不上一个孤女。
所以当南阳王太妃提议,要给南阳王世子赵儴和楚玉貌定下婚约,给楚玉貌一个保障时,秦承镜没多想就答应了。
主要也是他怕自己哪天战死沙场,妹妹怎么办?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幸运地活着,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总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尽量安排好妹妹。
当年双方定下婚约时,妹妹的年纪还小,加上秦承镜远在南地,也没问她喜不喜欢。
对此,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的。
这些年,他总想着,妹妹与赵儴也算是青梅竹马,这感情总归是有的吧。
青梅竹马之间容易滋生感情,多少有些情谊在,如此将来作了夫妻,夫妻间的感情才能深厚。
这样妹妹在王府过得也不会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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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貌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见阿兄坐在那里,一脸思索之色。
“阿兄,该喝药了。”她唤了一声。
秦承镜回过神,接过她端来的药,一口饮尽。
那面不改色的样子,仿佛喝的是寡淡的清水,十分的豪迈英勇。
楚玉貌递给他一块蜜饯甜甜嘴,看他一边说着这玩意太甜,一边往嘴里丢,几下嚼嚼就吞下去,不禁想笑。
她坐在一旁,笑着说:“我记得阿兄小时候,是极喜甜果子的,总往山里跑,摘一些甜果子回来给我吃。”
“是你喜欢,我专门给你摘的。”秦承镜道,“你从小就爱吃甜果子,有点酸味儿都不吃,咱们家院子里种的梨啊、枣啊的都不够你吃,我只好多往山里跑,光是去试那些果子甜不甜,就能吃了个饱肚。”
楚玉貌不承认,“胡说,明明是你自己贪吃,不要赖上我。”
“我可不贪这个,我从小就不爱吃甜的。”
“……”
楚玉貌瞅他一眼,又给他递了一块蜜饯,看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往嘴里丢,嘴巴嚼着。
这看着像不爱吃甜的吗?
果然,阿兄不管什么年纪,依然是个喜欢口是心非的,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爱吃甜。
兄妹俩随意聊了几句,楚玉貌担心他身体,催促着让他躺下歇息。
秦承镜:“……”他刚坐起身没多久呢。
虽然不想躺,但怕妹妹生气,秦承镜只好叹着气躺回床上。
“别叹气啦。”楚玉貌给他掖好被子,“大夫说了,你这次的情况实在凶险,原本就受伤未愈,毒性未消,偏偏不能好好养伤,还要奔波劳累,伤上加伤……就算再强壮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说着,她有些难受,“是不是以前你也经常这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阿兄是不是也受了很重的伤,却没法好好养伤?
秦承镜忙道:“没有,以前都是小伤,就是这次重了些。”
他不敢告诉妹妹,这次受伤是为了引出反王余孽,以身涉险,过程虽然惊险一些,结果却是好的。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父母的仇恨,未忘记妹妹被逼得只能以孤女身份寄居京城王府,他一直在追查当年害死父母的凶手有哪些,好不容易查出来,花了两年时间开始布局。
他也做好身死的准备。
只要大仇得报,死不足惜。
只是没想到,常叔担心他这次撑不过去,给京城的妹妹去信,想让妹妹回来送他一程。
他并不怪妹妹冲动鲁莽,只怪自己让她担心了。
这次能顺利地清剿反王余孽,也多亏妹妹这一动,隐藏在暗中的一些势力露出马脚,让他的计划能更加顺畅。
他明白,若是自己这次没能醒来,只怕妹妹要代替他去引出反王余孽,借南阳王府的势清剿,届时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
秦承镜叹道:“阿妹,你要好好的。”
虽然知道若是自己出事,妹妹一定不会躲在京城,可心里还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阿兄也是。”楚玉貌微微低头,“我也希望阿兄好好的,若不然……”
秦承镜忙打断她,安慰道:“阿兄是将士,镇守南地,总是要上战场的,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我早已看开。”
楚玉貌勉强地扯了下嘴唇,“就算如此,阿兄也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为了阿妹,我会保重身体。”
能活着,谁又愿意死?
他还想好好地活下去,给妹妹撑腰呢,有他这个一品大将军的兄长在,没人能欺负他的妹妹。
楚玉貌并不想和他提这些。
见他面上露出疲惫之色,担心他多思,没法好好养伤,便道:“阿兄你好好歇息,我不打扰你了。”
等阿兄歇下,楚玉貌起身离开,轻轻地将门掩上。
寄北守在门外,转头看过来,见她满脸担忧之色。
他跟着楚玉貌去耳房那边,见她继续煎药,说道:“表姑娘,这活您交给我们就行。”
“不用,我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帮忙做些事。”楚玉貌摇头,坐在药炉前发呆。
寄北守在一旁,问道:“表姑娘,您是担心秦将军吗?”
“是挺担心的。”楚玉貌直言不讳,“大夫说,阿兄体内的余毒未清,身体十分虚弱,就怕会影响他的身体。”
听说这毒非常麻烦,就连南地一些擅长解毒的大夫也没辙。
要不然,以秦承镜这样健壮的身体,也不会昏迷那么久才醒。
“不用担心,秦将军的身体健壮,这点毒对他的影响并不深。”寄北安慰道,“您若是担心,等回到京城后,去太医院请松太医,松太医擅长制解毒丸,对很多毒药都有涉猎,只要他出手,没他解不了的毒。”
“真的?”楚玉貌惊讶,“居然还有善解毒的太医?”
她对太医院的那些太医还真不怎么熟悉,熟悉的也只有经常到府里给太妃看病的尹太医,以及给府里的女眷们请平安脉的黄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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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京城有太医擅长解毒时,楚玉貌心思活络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傍晚赵儴回来告诉他们,他接到消息,皇帝召秦承镜进京,明儿就要出发。
“这么急吗?”楚玉貌蹙着眉说,“阿兄的伤不宜赶路。”
今儿大夫过来给他换药时,她还趁机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并没有愈合,甚至沁着淡淡的黑血,一看便知道是因为毒性未消。
这样的伤势赶路,哪能吃得消?
秦承镜倒是不在意:“无妨,只要走慢些就行。”然后又说,“圣人此前已经给过我圣旨,让我进京面圣,如今为了清剿反王余孽,倒是耽搁不少时间。”
赵儴也道:“可以坐船进京,船比较稳当,不会太颠簸。”
听到两人的话,楚玉貌纵使担心,也不好再说什么。
翌日一早,他们便出发了。
赵儴特地让人准备了一辆宽敞平稳的马车,并在马车里垫了好几层棉絮,看得秦承镜直道太夸张。
他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讲究的马车,让他一个能在大战后直接躺地板睡着的大男人颇不习惯。
赵儴道:“秦将军身上有伤,多备些是应该的。”
楚玉貌站在赵儴这边,“表哥说得对,阿兄你就别啰嗦了,赶紧上车罢。”转头对常明道,“常副将,你扶阿兄上车。”
她是想亲自扶阿兄的,但自己的力气不够,怕不小心摔着他。
秦承镜看他们“夫唱妇随”,虽然高兴妹妹和准妹夫的感情好,但在他面前感情好就有些不服气了,只能憋着气,让常副将将他扶上马车。
楚玉貌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刘员外府时,楚玉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看到特地来送行的刘员外。
在这里借住了半个多月,却是第一次见到主人。
不过赵儴已经让人打点好,加上他们的身份不宜暴露,倒也不需要他们亲自出面与刘员外诸多交涉。
马车在路上行了大半天,终于抵达一处码头。
虽然马车是特地布置过的,仍是有些震动,等秦承镜被扶下马车时,脸色看着明显苍白许多,连胸口的衣襟都沁着血。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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