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熙郡主拉着楚玉貌进门,有些不高兴地说:“二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不想嫁是一回事,被人说嫁不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屋子里的姐妹二人见到小妹和楚玉貌来了,都很高兴,忙让她们过来坐,让丫鬟给她们端来茶水点心。
“福聆别生气呀。”荣华郡主拉着小妹的手撒娇,小妹比她这当姐姐的高了快有一个脑袋,让她对妹妹撒娇一事完全没什么心理负担,“我这不是觉得,你不想离开公主府吗?既然不想离开,那就待着呗,嫁不嫁也没关系的。”
荣熙郡主哼了一声,拉着楚玉貌坐下,不理二姐姐。
荣华郡主丝毫不在意,挨着她坐,挽着她的手晃来晃去,让妹妹别生她的气。
荣明郡主拧起眉头,责备道:“二妹,你胡说什么呢?你这话千万别在娘面前说。”
“大姐姐,我又不傻。”
荣华郡主哪里敢在她们公主娘面前说这话,就算公主娘再疼她们,听到这话也得罚她们。
荣明郡主看向楚玉貌,笑问道:“玉貌几时来的?”
“刚来不久。”楚玉貌温和地向她问候,并表达了南阳王府的太妃和王妃对她的关心。
荣明郡主有些羞愧,叹道:“是我不争气,让她们担心了,倒是有些过意不去。”然后又问太妃的身体情况如何。
几人坐在一起说话,荣华郡主和荣熙郡主继续劝荣明郡主,让她放开心怀,不要为不值得的男人伤感,折磨自己,她还有元姐儿要照顾。
荣明郡主有些无奈,“我知道啦,我会照顾好元姐儿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楚玉貌端着茶喝,发现荣明郡主确实没有想象中那般伤心,人看着还是很振作的,假以时日,定能从这段失败的婚姻走出来。
这样挺好的。
反正都已经和离,脱离了不值得的男人,人便应该往前看。
只是话题不知怎么的,就拐到荣熙郡主身上。
荣明郡主转头劝小妹别和她们公主娘继续倔着,听公主娘的话,该去相看就去相看,不能一直躲着不去,以免错过好郎君。
虽然遇人不淑,但她并不觉得这天下的男人都是不堪的,也有洁身自好、不狎妓不纳妾的好男人。
荣华郡主道:“小妹,若是没有看得上眼的郎君,那就别急着定下,一定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不然晚上睡觉都得难受,恨不得将人踹下床,哪能和他亲近,若是他抱一下你都觉得恶心,没法子夫妻敦伦……”
话还没说完,就被荣明郡主生气地打了一下,怒道:“胡说什么?!”
小妹和楚玉貌都是没成亲的姑娘家,哪能当着她们的面说这种夫妻闺房之话?二妹真是越来越不着调,定是黎家那边太纵着她。
荣华郡主不以为意,不过也没和大姐姐争辩,转头拉着楚玉貌说:“一些日子不见,玉貌出落得越发好看了,真是便宜赵陵之,你们生的孩子一定很好看……对了,你和赵陵之的婚期定下了吗?什么时候?你和赵陵之是青梅竹马,相识这么久,想必婚后也少了磨合,定能恩恩爱爱、开开心心的。”
楚玉貌:“……谢谢荣华表姐关心。”
这样的关心,让她有些受不住,很想转移话题,但荣华郡主太能说,她一时间插不上嘴。
荣明郡主看得头疼,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很需要妹妹们上门劝的,她们不来,她还没那么难受。
她开始赶人:“行了,二妹,你回去罢,我这里没什么事。”
荣华郡主道:“大姐姐,不急的。”她甜蜜蜜地笑着,“五郎说下值后要过来接我呢。”
荣华郡主嘴里的五郎是黎家的儿子,是她的夫婿。
黎家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家中出过两个状元、一个探花,如今的黎家的家主是大理寺卿。
荣华郡主与黎五郎在一次上元灯会相识,一来二去,彼此倾心,黎家使人上门求亲,康定长公主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嫁女儿嫁得很爽快。
**
三人在荣明郡主这儿待了一些时间,直到黎五郎过来接人。
禀报的丫鬟道:“赵世子也来了。”
荣华郡主一听,伸手拉着楚玉貌,高兴地说:“赵陵之一定是来接你的,你们的感情果然很好。”
她的婚后日子过得好,与夫婿举案齐眉,也希望别人过得好,看到别人夫妻恩爱,也很高兴。
楚玉貌:“……”荣华表姐,麻烦你别再说了!
荣明郡主和荣熙郡主也觉得是如此,平时赵儴登门,除了荣熙郡主又带着楚玉貌闯祸外,其他的便都是为楚玉貌而来。
譬如两人闯祸后,他亲自过来带人回去受罚。
荣熙郡主有些心虚,问道:“儴表哥不会还记着我带阿貌去捉奸的事吧?算了算了,我就不去见他了!”她转头对楚玉貌说,“阿貌,我不送你啦,路上小心。”
楚玉貌觉得好笑:“知道了,你有什么事给我写信,咱们在信里聊。”
“好的,等我解禁后就去找你玩。”
来到花厅,果然见到黎五郎和赵儴都在这里,两人是完全不同类型,一个儒雅温和,一个清俊贵气,都是皮相极为出众的郎君。
不过赵儴身上那股冷峻锋锐的气势太盛,让他看着不怒自威,存在感极强,让人第一眼总会看到他,因那过盛的气势,继而忽略他过于昳丽的五官。
荣华郡主高高兴兴地跟着黎五郎走了。
楚玉貌也乖乖地跟着赵儴离开,心里嘀咕,不知道他怎么过来了,不会特地过来瞧瞧她有没有闯祸吧?
南阳王府的马车驶出公主府。
马车里坐着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楚玉貌觉得一直不说话怪怪的,主动挑起话题:“表哥,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府。”赵儴语气平静。
楚玉貌:“这样啊。”她下意识揪着帕子,偷偷瞥他,“你不忙吗?听说年底各衙署正是忙的时候,如果你忙的话,也不必特地来接我的……”
赵儴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被那双清幽深沉的眼眸盯着,楚玉貌的声音越来越弱,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再和他对视。
好半晌,赵儴的声音响起:“表妹,以前是我对你不够好,日后我会改。”
这是他反省多日后的决定。
楚玉貌大惊失色,猛地转头看他,“表、表哥,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都变得结巴,有些惊悚地看着他,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觉得他对她不够好。
他对她已经够好了,十分尽职,要是再好的话……还是算了吧。
赵儴突然伸手,在她还未来得及后退,就抓住她的手臂,在马车的摇晃中,将她拉到怀里。
他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拢到怀里。
属于赵儴身上的熏香瞬间侵入鼻息间,楚玉貌整个人都傻在当场,脑子糊成一片,只剩下一个惊悚的念头。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么规矩的人,到底受到什么刺激,为何突然做这种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玉貌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表妹,你冷吗?”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他有些担心地问,马车的炭火不够旺,车厢里的温度不高,姑娘家的身子太单薄,不如他的体温高,无法御寒,难免会觉得冷。
这么想着,他收紧手臂,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打开身上的斗篷裹住她。
楚玉貌:“……”
楚玉貌一直是傻着的,都忘记反应,被他一路抱在怀里。
幸好公主府离南阳王府并不远,不过两刻钟就抵达。
马车停下后,赵儴终于放开她,心里有些遗憾,两府之间的路太短了。
他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她下车,叮嘱道:“回去好生歇息,别着凉了。”
候在一旁的琴音肃手而立,不敢多看一眼,心里纳闷得紧,感觉今日世子对姑娘好像比以往都要体贴,有点悚然。
楚玉貌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胡乱地点头,仓促地离开。
她走得飞快,快得琴音都差点跟不上,低声提醒:“姑娘,别走那么快,小心打滑。”
楚玉貌没听,她埋头疾走,直到远离身后的视线,一颗心仍是扑通扑通地跳着,跳得实在太不规律,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患有心疾。
回到梧桐院,楚玉貌让丫鬟给她洗漱更衣,然后爬上床,一脑袋扎进被窝里,用被子捂住自己。
啊啊啊——刚才到底是什么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
赵儴他怎么突然间就变了?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这一定不是真的,可能是她的臆想,那么重视规矩的人,怎么可能突然间就做这种事?
楚玉貌整个人都混乱不堪,被吓住了。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没睡醒,她要好好睡一觉,说不定醒来后一切就恢复正常。
**
赵儴目送楚玉貌离开,见她越走越快,不免有些担心。
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摔着怎么办?
虽然实在担心,但已经回到王府,府里人多眼杂,不好做什么。
赵儴按捺住心中的冲动,直接去了松涛阁,让观海将黄历取过来。
观海问道:“世子,您要黄历做什么?”
“看日子。”赵儴的神色很认真。
观海取来一本黄历,纳闷地问:“世子,您要看什么日子?”难道世子又要去做什么事?
“我和表妹成婚的日子。”越儴一边翻着黄历,一边说,“过完年,表妹便十七岁,该成婚了。”
观海:“……”
观海惊悚地看着他。
一时间,他都怀疑世子可能坏掉了,不然他怎么会如此积极地挑日子,这不是应该由长辈来看日子的吗?他这是越俎代庖吧?
惨了惨了,世子真的开窍了,但他开窍的地方好像不对啊。
赵儴一连看了好几个日子,面上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观海眼睁睁地看着,试探地问:“世子,您怎么突然想看日子?”见世子抬眸看过来,他赶紧道,“一般都是由长辈看的,您若是想看日子,可以去找太妃商议。”
赵儴闻言,觉得他说得对,便起身要去寿安堂。
观海:“!!!!!!”
我的世子哎!
观海差点给他跪了,虽然知道世子的行动力向来很强,一但做下决定的事,就会马上去执行。
但这也太心急了罢。
观海最后还是没能阻止赵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寿安堂而去。
他欲哭无泪。
虽然木头开窍很好,但这开得也太厉害了,他这般急匆匆的,若是让人得知,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虽然世子好像也不在意他人眼光。
作者有话说:
男主已经自省完毕,决定主动出击,这样接下来就可以多写他们啦[三花猫头]
第42章
楚玉貌在梧桐院里躲了好几天,哪都没去,更不敢去松涛院,寄北过来传达松涛院的消息时,她都找借口推了。
直到去给太妃请安,太妃突然将她留下来,有话和她说。
“玉姐儿,过来坐。”太妃笑呵呵地说,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室内烧着地龙,因太妃的身体不好,这地龙烧得极旺,楚玉貌年轻康健,不免觉得有些闷热。
她坐到太妃身边,不知太妃要和她说什么。
下人都退到外头候着,屋里只剩下楚玉貌和太妃两人,祖孙俩要说些体己话。
太妃拉着楚玉貌的手,感慨道:“不知不觉间,我们的玉姐儿都长这么大,该成亲啦。”
楚玉貌心中一突,故作腼腆地低下头。
太妃笑呵呵的,心情似乎颇好,继续道:“当年你娘怀了身子时,你爹曾说过,日后若是有了女儿,一定要将女儿留到十七岁再让她出嫁,要是嫁得太早,他们定然舍不得……”
嫁得太晚也不行,女大不中留,外头也会起是是非非,他们舍不得女儿受流言蜚语。
所以这十七岁嫁女刚刚好。
楚玉貌不由抬头看她,“姑祖母,我爹真这么说?”
“是啊。”太妃拍了拍她的手,一脸追忆的模样,“当年给你和儴哥儿定下婚约后,便说好等你十七岁再商定婚期……这也是你爹娘希望的。”
楚玉貌不禁沉默。
“前些天,儴哥儿过来找我,和我商量你们的婚期。”太妃满脸都是笑,“以前一直觉得,儴哥儿什么都好,却是个木头桩子,顽固又不开窍,太过重规矩。人这一辈子,要是什么都讲规矩,那未免太累了,活着有什么滋味?”
规矩这东西是人定下的,不过是一种约束人的行为,太过死板。
规矩是死的,若什么都按着规矩来,着实累人。
楚玉貌知道太妃其实不是那么重视规矩的人,对小辈有一种宽容,要不然,也不会在她和荣熙郡主闯祸时,仍是护着她、偏袒她,没有给她请个厉害的嬷嬷磨她的性子,甚至为她挡下王妃的诸多责难。
这也是她能放心地和荣熙郡主一起玩闹的原因。
“儴哥儿总算是开窍了呢。”太妃很是高兴,“终于知道要娶媳妇,我们一起看了好几个日子……”
楚玉貌终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您说什么?”
什么看日子?什么商量婚期?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子吧?
突然想起那天回王府时,赵儴异常的举动再次袭上脑海。
明明都快要让自己忘掉它,当作无事发生,太妃这话突然间就让她回想当时的事,整个人都不好了。
太妃道:“过完年,你就十七岁啦,确实该商量你和儴哥儿的婚期。我们看了几个日子,等过完正月,便让钦天监看看哪个日子合适,将你们的婚事办了……”
难得儴哥儿主动来找她看日子,太妃很是开心,祖孙俩一起看了好几个适合的日子。
虽说这是祖孙俩私底下做的,暂时没透露出去,不过他们开心就好。
等确认后,再和王爷、王妃商量也不迟。
太妃是疼爱楚玉貌的,难得见嫡孙开窍,忍不住和她说一说,也好让她高兴。
没什么比看到两个小辈互相倾心更高兴的了。
接下来,太妃说了什么,楚玉貌完全没听。
她拧着眉,思索赵儴的用意,最后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
他们自幼定下婚约,纵使赵儴不喜欢她,但碍着婚约是长辈定下的,仍是将她当成责任,到了时间,便要和她成亲。
于他而言,这是很自然的事,只要循规蹈矩便成,他的人生不需要什么意外。
正如娶她于他而言,是他重诺守信,合乎他的行事规则。
“玉姐儿,你怎么看?”太妃问道。
楚玉貌回过神,看太妃笑盈盈的模样,知道她此时是高兴的,不仅是因为心爱的嫡孙主动寻她商议婚期,也因为她希望自己幸福。
在太妃看来,她嫁进王府,成为王府的世子妃,未来有了着落,便是一种幸福。
楚玉貌道:“姑祖母,您做主便是。”
嫁给赵儴,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什么时候嫁,都是一样的。
**
回到梧桐院,楚玉貌破天荒地开始发呆。
“姑娘,怎么了?”琴音担忧地问,自从上回去公主府回来,姑娘就开始变得怪怪的。
同样怪的还有世子,这几日,寄北常来梧桐院,帮世子给姑娘送东西,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姑娘喜欢的玉石,有一些精巧的物件,还有姑娘家爱吃的甜点零嘴儿。
要知道,以往世子可没这么殷勤过,送东西都要看日子。
要是以往,琴音肯定高兴,世子这是将她们姑娘放在心里呢。
但姑娘的反应太怪了,就连世子送她玉石都没见怎么高兴,都让人收起来,看都不看一眼,那些吃食则让下人们分了,也不去碰。
这到底是怎么了?
楚玉貌看她一眼,道了一声没事,决定去写大字,放空思维,不再去想这些。
直到傍晚,寄北给她送来一个食盒,并道:“表姑娘忙不忙?世子有事找您商量,让您去松涛阁一趟。”
楚玉貌:“……”
楚玉貌很想拒绝,她知道逃避虽有用,却逃不过一世,总要去面对的。
她深吸口气,让丫鬟给她更衣,去了松涛阁。
刚下了场大雪,松涛阁这边的松柏都挂着雪絮,白茫茫的一片,清幽宁静,一派冬日寒雪冰森的场景。
光是看着,都让人心口发凉。
楚玉貌进入书房,进来时一阵热气扑来。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走来,刚唤了一声表哥,便见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接着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她微微泛凉的手。
“冷不冷?”
赵儴问道,将她拉进来,取走她手里已经不怎么暖的暖手炉。
楚玉貌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紧握着,让她一时间都不知道双手往哪里搁,只能顺从地跟着他进去。
赵儴握着她的手,确认她的手暖和后,又给她倒了杯热茶,让她暖暖身子。
楚玉貌茫然地捧着茶盏,看向对面坐着的男人,对上他的目光时,象是被吓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
今日的赵儴依然很怪,让她提起一颗心。
赵儴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捧着茶,娴静端庄地坐在那儿,略带着茫然的神色,显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乖巧可爱。
心头微微悸动,他有些狼狈地微微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想要碰触她的冲动。
“表妹,我和太妃商议过,将婚期定在三月,你觉得如何?”赵儴开门见山地问。
这是两人的婚事,询问过长辈后,自然要问她的。
虽然还未问过王爷王妃,不过有太妃应允便行,年底王爷王妃太忙,不若等忙完这阵后再知会他们。
楚玉貌茫然地看他,下意识地说:“三月会不会太赶了?”
“不会。”赵儴道,“三月的天气正好,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是适合成婚的好日子。”
楚玉貌:“……”
楚玉貌无言地看着她,好半晌终于道:“这个……太妃说,还要等过完正月,让钦天监选一个好日子。”
所以不是他想几时成婚,就几时成婚的。
赵儴微微颔首,表示了解,“寻个空,我会去钦天监一趟。”
楚玉貌听得头皮发麻,这和昭告世人有什么区别?他这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吗?哪有他亲自去找钦天监的?要去也是南阳王这位父亲过去。
她硬着头皮说:“表哥,其实不用这么急的。”
赵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纵使他从未沾染男女情爱之事,也明白自己这大半年来的不对劲,看不到她时会烦躁,看到了会想碰触,碰触到了会想做更过分的事,不合规矩的事,甚至夜晚……
这都表明,他是心仪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便已经身陷其中。
自从上次去公主府欲接她回王府,却被她以不打扰他为由拒绝后,他便开始反省自己。
一直以来,她对他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他们之间太过生疏,完全没有定下婚约的男女之间那种脉脉温情和爱慕之意,一切都是按着规矩来。
赵儴以前不知道这是不对的。
直到他在街上遇到一个陪未婚妻逛街的同僚,看他趁着人不注意,握着未婚妻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时,突然间明白什么。
明明是未婚夫妻,不应如此生疏,也不必完全恪守所谓的规矩-
楚玉貌想劝赵儴不用这么急,但显然劝不住。
这人素来有自己的主意,决定的事情,便会马上去办,不会受旁人的话术影响。
想要说服他太难了。
赵儴没留她太久。
出门时,发现天空开始下雪,他让观海取来一把伞,将伞撑开,对楚玉貌道:“走罢。”
楚玉貌迷茫地看他,发现他居然给自己打伞,要将她送回梧桐院,不禁沉默。
一路上,两人都十分安静。
下人远远地跟着,识趣地没过来打扰,沿途没遇到什么人,安安静静的。
到了梧桐院,赵儴没有进去,将伞交给小步跑过来的琴音,对楚玉貌说:“表妹,好好歇息。”
犹豫了下,他伸出手,拂去她斗篷兜帽上的细雪。
楚玉貌喉咙哽了哽,轻声道:“表哥也是,保重身子。”
听到她的关心之词,赵儴略有些满意,表妹还是关心自己的。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楚玉貌进梧桐院,雪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黑发、肩膀上,不过一会儿,便积了些许絮白,黑与白格外鲜明。
楚玉貌回头看了一眼,心头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就去找太妃商定婚期,还对她……
这真的不太像赵儴,有种要失控的感觉。
**
虽然被赵儴怪异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楚玉貌并未受它影响太久,很快她的心思都转移到那些从各地送到王府的年礼。
每到年底,王府会收到很多年礼,有庄子送来的,有亲戚送来的,还有远在谭州那边送过来的。
楚玉貌最关注谭州那边送来的年礼。
明面上,这年礼是太妃的老家送给太妃的,实则是给她的。
然而今年,却一直没见谭州那边送年礼过来,不免让她担心,生怕那边出什么事。
眼看就要到年关,谭州的年礼依然没送过来,连南阳王妃都有些惊讶,不过想到谭州到京城路途遥远,许是路上耽搁了。
楚玉貌实在担心,又不敢告诉太妃,怕太妃跟着操心,对她的身体不好。
没办法,她只好去找赵儴。
这王府里,她最信任的人除了太妃外,便是赵儴了,因为这人确实很可靠,也很能干,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表哥。”楚玉貌忧心忡忡地说,“谭州那边还未送年礼过来,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派个人去谭州瞧瞧?”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任性,都快要过年,这样的天气,还让人往谭州跑,实在太不应该。
赵儴没有拒绝,转头吩咐寄北,寻个好手去谭州。
楚玉貌见状,忙写了一封信,让那人带去谭州,届时交给常叔。
见她依然难掩忧心,他宽慰道:“许是雪太大,路不好走,还在路上,你也不用太着急。”
他听太妃说过,她在谭州那边还有亲戚,每年亲戚都会使人送年礼进京给她,从未间断,如今见她因为年礼未能准时送达,开始忧心焦急,便知这亲戚于她很重要。
虽不知道是什么亲戚,看她如此,到底不忍心,也有些好奇是什么亲戚。
或许等他们成亲时,可以请这亲戚进京参加他们的婚礼。
第43章
随着年关越近,京城里的年味越发浓厚,寒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人们的喜悦。
南阳王府到处张灯结彩,为新年的到来作准备。
楚玉貌站在廊下,看着丫鬟婆子们除尘扫雪,挂灯笼,贴窗纸,脸上带着新年即将到来的喜悦,纵使忙碌,亦是欢喜。
看着外头飘扬的雪花,她的心神又飘回到谭州那边。
眼看着除夕将至,谭州的年礼依然没有到来,如果不是在路上耽搁,那就是……谭州那边出事了。
谭州离京城几千里,联络不方便,唯有每年能借着往京城送年礼时,给她捎些消息,让她知道谭州那边的情况。
楚玉貌突然攥紧拳头。
千里迢迢,不知谭州事,她几乎克制不住想立即回去一趟,那里有她仅剩的亲人,有她魂牵梦萦的存在,有她……难以割舍的东西。
或许,她早就应该回去了,不应贪恋京城的繁华,多待了两年。
画意贴好窗花纸,走过来便见她站在廊柱旁吹冷风,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住她:“姑娘,您在这儿做什么?这么冷的天儿,您跑出来吹冷风,也不多添件衣服,万一生病怎么办?这大过年的生病可不吉利……呸呸呸,您才不会生病!”
说着赶紧将人推回屋子里,不让她傻站在外头吹冷风。
楚玉貌迟钝地由她推着回房,按坐在熏笼上,被冷风吹得冰冷僵硬的身体渐渐地回暖。
听到画意的絮叨,她笑道:“放心,我的身体康健着,哪会这么容易生病?”
从小到大,她很少生病。
画意叹道:“姑娘,就算如此,您也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体好,就不加件衣服跑出去吹风啊!您要是觉得屋子里闷,可以去暖阁那边看看书,或者练箭、扎马步也可以。”
楚玉貌便不吭声了。
这时,琴音抱着一个装银钱的匣子进来,和楚玉貌商量今年打赏下人的银钱。
琴音问道:“姑娘,今年的银钱比较少,您看着怎么打赏好?”
楚玉貌瞧着匣子里的银钱,有一些金瓜子、银瓜子等,数量不多,让她生出一种拿不出手的窘迫感。
以往谭州那边送年礼过来时,也会顺便送些银钱,但今年谭州的年礼迟迟未到……
她叹了口气,说道:“琴音,明儿你桌上那支金钗拿去融了,多换些银瓜子回来。”
自从搬到梧桐院,她就是梧桐院里唯一的主子,梧桐院的下人归她管,身契都在她这儿。虽然她们领着王府发的月银,不需要她来养,但逢年过节时,她这当主子的多少也得打赏他们,不能什么都靠着王府,显得太过寒酸。
王府并不亏待她,给她的月例和赵云珮这嫡女是一样的,架不住她用钱的地方多,除了打赏下人,还想攒点银子,每个月几乎都没剩多少。
太妃有时候也会补贴她一些,但她哪里好意思要老人家的东西,能推的都推了。
琴音迟疑地道:“那支金钗不是去年谭州那边送过来给您的吗?”
主子的首饰不少,除了王府按例给她打的首饰外,太妃和荣熙郡主也常给她送,还有谭州每年送年礼来时,也会给她送些姑娘家的首饰,姑娘对此很珍惜,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动它们。
“没关系。”楚玉貌温和地说,“钗子是死的,人是活着的,总要让大家过个开心的年。”
琴音听罢,知道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说什么。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除夕。
除夕这日,王府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不过这些热闹和楚玉貌这个客居王府的表姑娘无关,她还未嫁进王府,只能算是客人,王府的一切事宜她插不上手。
时间差不多,楚玉貌去寿安堂给太妃请安。
今儿的寿安堂里有很多人,楚玉貌见到赵儴,他和两个兄长坐在一起,和太妃说话,南阳王、王妃等人都在。
楚玉貌给长辈们请安后,坐到赵云珮身边,安静地听着众人聊天。
太妃和南阳王感慨,这日子过得真快,一年又过去了。
南阳王、王妃笑着点头,两位侧妃和少奶奶们凑趣着说话,赵信赵健兄弟几个都热情地附和,寿安堂里其乐融融。
这也是每年的惯例,除夕这日,大伙儿都会过来给太妃请安,陪她老人家说说话,是一家子最整齐的时候。
太妃今儿心情很好,穿着也喜庆,她笑眯眯地道:“过了这个年,咱们玉姐儿也十七岁啦,她和儴哥儿的婚期是该提上议程了,我最近看了黄历,看到几个适合的好日子……”
南阳王只是一愣,便笑着点头。
南阳王妃早有心理准备,面上的神色不变。
自从楚玉貌及笄后,王府就开始为两人的婚事做准备,虽然还未定下婚期,但楚玉貌嫁进王府是迟早的事情。
屋里的人纷纷看向楚玉貌和赵儴,只见楚玉貌似是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赵儴则稳重地坐在那里,一副平静的模样,似乎此时太妃提的不是他的终身大事。
果然很稳得住。
一时间,赵信赵健都十分佩服这兄弟。
赵云珮很激动,靠近楚玉貌,和她咬耳朵:“表姐,要是婚期定下,你很快就嫁进来,日后就要改口叫你大嫂啦。”
楚玉貌差点绷不住脸,小声道:“别胡说。”
“哎呀,表姐你害羞啦?”
旁边的赵云晴和赵云燕也跟着打趣。
甭管心里怎么想,这样的日子,眼看着太妃心情好,王爷王妃也在,再蠢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作妖。
楚玉貌被她们打趣得很无奈,心里生不出什么羞涩、喜悦的心情。
比起这些,她此时更担忧着谭州那边,恨不得这个年快过去,好让她能知晓谭州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
楚玉貌手里不觉绞着帕子,没怎么听屋里的人说话,直到众人起身离开,她终于回过神,赶紧跟着起身。
因太妃留了她一会儿,等她走出寿安堂,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楚玉貌心不在焉地穿过回廊,突然听到画意惊呼一声:“世子。”
她抬头看过去,便见前方不远处,一袭锦衣的赵儴站在那里,看那模样,似是在等人。
不会是在等她吧?
楚玉貌不免想起刚才太妃提及他们的婚事,此时见着人,心里莫名地生出些尴尬,明明刚才在寿安堂,她都极力地不去看他了。
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想着,楚玉貌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朝他作了个福礼,“表哥。”
赵儴伸手托住她,打量她的神色,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看到这一幕,画意的瞳孔微颤,赶紧低下头,退到不远处,不去打扰他们。
很快现场只有两人,下人都识趣地远离。
先前太妃提及他们的婚期后,两人的婚事算是板上钉钉,只待过了正月,让钦天监定下日期便能完婚。
是以现在就算两人站在一块儿说话,也不必太过避嫌。
“什么?”楚玉貌疑惑地看他。
赵儴道:“先前在祖母那儿,我见你好像不舒服。”
祖母当众提他们的婚事,他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很高兴的,忍不住看她,但她只顾着和几个妹妹说话,并未看他一眼,让他多少有些失落。
其实从她进入寿安堂,他就一直关注她,发现她今儿的精神不太好。
楚玉貌飞快地看他一眼,视线移开,望着廊外的积雪,说道:“表哥,我没什么事,只是昨儿没休息好。”
“真的?”
“真的!”
她用力保证,心里嘀咕,这人心细如发,洞察力极好,不能在他面前有丝毫的松懈,很容易会被他看透。
赵儴又看了看她,知道她不愿意说。
“若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请太医来瞧瞧。”他放缓声音,“别自己忍着。”
楚玉貌朝他笑了笑,“表哥放心,我省得的。”
赵儴还想和她多说会儿话,寄北不识趣的声音响起:“世子,时间到了,还要去祠堂呢。”
王爷、王妃他们都去祠堂,世子再磨蹭下去,就要迟到了。
赵儴没忍住瞪他一眼,又看向楚玉貌,终于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楚玉貌目送他离开,神色有些茫然,不知道他特地在这儿等自己要做什么?
“当然是世子想和姑娘您多相处,多说说话啦。”画意笑盈盈地说,“先前听寿安堂的立春姐姐说,太妃要和王爷、王妃定下您和世子的婚期,这是好事呢,世子想必也很高兴,等在这儿和您说说话是正常的。”
楚玉貌:“是吗?”
“肯定是的!”画意就差拍着胸口保证了。
楚玉貌不语,一路思索着回到梧桐院。
终于,她开口道:“你说错了!”
“什么?”画意纳闷,“姑娘,奴婢哪里说错?”
楚玉貌朝她摇了摇头,赵儴等在那儿,只怕是发现她的精神不太好,特地过来关心一声,毕竟他就是这么有责任心的人。
就算两人没有婚约,她也是太妃的娘家侄孙女,他关心一声是正常的。
不必多想。
比起这个,楚玉貌更担心谭州那边的事,恹恹地趴在榻上,提不起精神。
这几天,心里总是生出一种后悔,或许她早就应该回谭州,不应该拖这么多年的,若是这时候她在谭州,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她能第一时间知道,可以做些什么,而不是远在几千里之外,毫不知情,担惊受怕。
到了下午,王府的大半主子们都进宫参加除夕宫宴。
太妃的年岁大了,加上身体不好,去年的除夕宫宴便没去参加,今年也一样,留在府里歇息。
同样没去的还有府里的几个妾侍,以及楚玉貌这位表姑娘,她尚不是王府的世子妃,像这样的宫宴,是没法参加的。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必和宫里的人打交道。
楚玉貌收拾妥当,去寿安堂陪太妃一起吃年夜饭。
桌前只有两人,实在冷清,太妃先是叹息一声,然后又高兴道:“等你和儴哥儿成亲,成为世子妃,明年你也可以去参加宫宴,不必留在府里陪我这个老婆子。”
楚玉貌给她盛了碗汤,笑道:“姑祖母,您可不能这么说,能在府里陪您,我才高兴呢。这么冷的天,听说宫宴上的食物端到案上时都是冷的,根本就不能吃,哪有坐在家里吃口热乎的舒服?”
太妃被她逗笑,“你这孩子,去参加宫宴可不是为了吃,这是恩宠呢。”
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去参加宫宴,就算只是干坐在那里,啥都干不了,也是一种荣耀。
楚玉貌笑了笑,继续给她布菜,一老一小吃了顿团圆饭。
第44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飘雪纷飞。
楚玉貌陪太妃在屋子里说话,直到太妃的精神渐渐不济,平嬷嬷扶她回房歇息。
除夕要守岁,不过太妃的身体不好,没办法守岁,最后只剩下楚玉貌一人坐在花厅里。
桌上摆着不少吃食,还有提神的浓茶。
楚玉貌喝了半盏浓茶,精神很不错,觉得应该能撑到子时,为了打发时间,她决定教丫鬟们打十福结的络子,耐心地纠正她们错误的地方。
丫鬟们都很热情地跟着她学,生怕错过步骤。
打好一条漂亮的十福结,不管是送心上人,还是给亲朋好友都是使得的,很有面子。
表姑娘难得要教她们,没一个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立春打好一条络子,看了看自己打的,怎么都不满意,叹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一样的步骤,表姑娘打的络子就是好看,我们的总是差点味道。”
“可不是。”旁边的一名丫鬟也对自己打的络子不满意,“看来咱们没有表姑娘心灵手巧。”
画意和琴意也打了两条络子,发现自己的完全没姑娘打的络子好看。
听着寿安堂的丫鬟们夸她们姑娘,两人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她们姑娘喜欢扎马步、习箭、练飞刀,但她的女红也是能拿得出手的,这络子打得非常好,少有人能及。
教了几遍,楚玉貌见大家都上手,便歪在一旁看书,看的是一本从松涛阁那边找的游记。
只是这游记她看得很慢,好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直到时间差不多,琴音提醒道:“姑娘,可以回去了,稍会应该要放烟火。”
只要烟花放完,守岁也结束,便可以歇息。
楚玉貌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丫鬟们伺候她更衣,给她披上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系上绳扣,再将一个暖手炉递过来。
“不必,我穿得多,并不冷。”
楚玉貌将暖手炉给画意,让她抱着取暖,寿安堂离梧桐院近,走路不需要多久,不必抱着暖手炉。
刚走出花厅,突然见前方回廊的灯笼晕开的光芒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夜色走来。
就着廊下灯笼昏暗的灯光,楚玉貌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是赵儴。
黑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宝蓝色掺金丝的绦带编入黑发中,衬得眉眼越发俊俏昳丽,披着一件宝蓝色织祥云宝瓶纹的斗篷,在这雪夜之中大步走来,象是破开了这清冷的夜,坚定地走到了她面前。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纷纷惊呼起来。
宫里还未放烟火呢,世子怎么就回来了?
除夕宫宴,皇宫都会放烟花,就像贺岁的引子,接着民间各地纷纷释放烟火,直到宫里的烟花放完,进宫参加除夕宫宴的人才会回来。
楚玉貌也吃惊地瞪大眼睛,正要询问他怎么在这里,突然嘭的一声,烟花升天爆炸的声音响起,撕开了雪夜的幽静孤寒,安静的夜空变得喧闹起来,五彩缤纷,绚烂如锦。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皇宫的方向。
开始放烟花了。
楚玉貌也看向那漆黑的夜空,虽然每年除夕夜都会有一场盛大的烟火,但它太过短暂,也太过美丽,总会吸引人们乐此不疲地去驻足、观看。
她在看烟花,赵儴在看她。
烟花在夜空中闪烁,火光在她脸庞明灭不定,那如花似玉的面容添了几分妩媚的光彩。
很美丽,让人心折。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容貌出众,品性纯善,知进退,懂礼仪……
太多了,多得让他不知不觉深陷进去。
突然,楚玉貌察觉到有人走到自己身边,接着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住。
她惊得差点甩开,然而对方的力道太大,在她稍稍一动时,就被紧紧地握住。
楚玉貌震惊地扭头看他,发现他与她并肩站在廊下,专注地凝望着夜空,仿佛那个突然握住她手的人不是他。
他到底要干什么?
心底蓦地生出些惊慌,想到周围还有丫鬟婆子在,万一被她们看到他握着她的手……
直到皇宫的烟花放完,赵儴都没有松开手。
烟花熄灭,夜空重归于黑暗,廊下的灯光也变得越发的黯淡,他牵着她的手,说道:“可是要回梧桐院?我送你回去。”
楚玉貌:“……谢谢。”
在她以为他终于要松开手时,哪知道他居然牵着她,就这么走出寿安堂。
楚玉貌震惊又茫然,这是第一次,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这样的举动未免太过亲密,让她极度不适。
她飞快地扭头往身后看,发现那些丫鬟婆子远远地跟着,几乎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们现在这模样。
远处民间的烟花升空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更衬得这方天地的安静。
楚玉貌只觉得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在发烫,也不知道是他手上的温度太高,还是她的血液都往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而去。
终于,她鼓起勇气,“表哥,能不能放开我的手,我自己可以走。”
赵儴偏首看她,“不好吗?”
不好吗?
楚玉貌没想到他居然会反问她,还问“不好吗”?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他们尚未成亲,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太好。
“会、会有人看到。”楚玉貌提醒他,面颊发烫,“这不合规矩。”
赵儴道:“不会,他们看不到。”
楚玉貌难得被噎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叹王府的下人太有眼色,还是感慨他今天仍是好怪,他的规矩呢?
抵达梧桐院时,楚玉貌终于松口气,庆幸从寿安堂到梧桐院的路不远。
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她的手心已经在沁着汗珠,紧张不已。
直到他终于松开她的手,楚玉貌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将手别到身后,飞快地说了一句:“表哥,我先回去歇息,你也回去好好歇息。”
话落,扭头便要进梧桐院,远离这一切。
赵儴再次伸手拉住她。
楚玉貌心中一跳,差点就想用力地甩开,又硬生生地忍下了。
若她真这么做,未免太过伤人。
不管如何,两人是未婚夫妻,还有青梅竹马之谊,就算他想牵她的手,也不算什么。
“表妹,新年快乐。”
赵儴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似是多了几分低沉沙哑。
楚玉貌转过头,朝他看过去。
周围的光线幽暗,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依稀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是专注的,脸上好像还带着笑意。
犹豫了下,她也说:“表哥,新年快乐。”
赵儴终于松开手,为她拂去肩膀上的雪,“雪要下大了,你回去歇息罢。”
楚玉貌点头,这次终于顺利地进入梧桐院。
赵儴目送她进去,直到人消失,转身离开。
他走在灯火迤逦的回廊,廊外一片黑暗,隐约能看到飘进来的雪,雪下得越发的大了。
前院那边,响起一阵喧哗声,是南阳王府的人参加宫宴归来。
寄北如夜色中的鬼魅般出现,跟在他身边,抱怨道:“世子,您突然走了,留属下在那里,王爷、王妃找不到您,差点要罚属下。下次您再做这种事,不要将属下留下,要留就留观海。”
观海能说会道、油嘴滑舌,定能应付王爷、王妃的问责。
赵儴没什么诚意地说:“辛苦了,明儿不用你上值,奖励你几天假。”
“真的?多谢世子。”
寄北很快就被哄好,高高兴兴地计划着这几天怎么玩。
**
大年初一,王府的人要进宫贺岁。
这些和楚玉貌无关,她一觉睡到天色大亮,醒来时疲惫得厉害。
昨晚要守岁,本就睡得晚,偏偏赵儴怪异的举动闹得她心神不宁,再加上担忧谭州那边,几乎整宿都没怎么睡。
睡着后,还做了个可怕的噩梦,马上就被惊醒了。
琴音和画意伺候她洗漱更衣,看她困乏的模样,问道:“不如姑娘先用些东西,再回去睡会儿?”
反正等王妃他们贺岁回来,都快到午时,姑娘不必去请安,怎么睡都可以。
楚玉貌摇头,“不用了,给我泡杯浓茶便是。”
简单地食用过早膳,她歪在榻上,端着浓茶喝,一边思索着谭州的事情。
一天时间就这么消磨过去。
年初二伊始,开始四处走动拜访。
楚玉貌跟着王妃、两位大表嫂,还有赵云晴姐妹几个,到处走亲戚,喝年酒,忙个不停,总算让她转移注意。
到了年初六,他们要去二皇子府喝年酒。
虽然赵儴和太子走得极近,在世人眼里是太子党,然而南阳王府作为宗室,南阳王又是圣人信重的宗室亲王,南阳王府和二皇子也是亲戚,甭管大家私底下怎么不对付,明面上都是当亲戚处着的。
每年二皇子府的年酒,南阳王府都会受邀前去。
来到二皇子府,楚玉貌和赵云晴姐妹几个跟着王妃一起去给二皇子妃拜年。
二皇子妃是个爽利的女子,生养了一儿一女,在太后面前极得脸,这也是她最得意的事,光是孩子这点就胜过太子妃许多。
从先帝到当今圣上,到太子,都是子嗣艰难。
虽然二皇子府里的子嗣也不多,只有小猫三只,但也比太子目前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小郡主要好得多。
二皇子妃八面玲珑地招待各府的女眷,见到南阳王妃,和她说笑几句,又夸南阳王妃会养人,府里的姑娘一个个养得青葱水嫩的。
看到楚玉貌,她笑道:“不知道陵之和阿楚几时成亲,等你们成亲时,定要告诉我一声,好去讨杯喜酒喝。”
南阳王妃忙笑道:“快了,我们太妃说,等过完正月,便让我们王爷去钦天监讨个好日子。”
周围有不少人,听到这话,纷纷看过来。
哎哟,这赵世子总算要成亲了。
一些爱慕赵儴的贵女绞着手帕,黯然神伤,先前虽然知道赵儴有未婚妻,但只要他们一日不成亲,还是有希望的,一旦赵儴真的成亲,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楚玉貌迎着诸多目光,腼腆地低头。
二皇子妃和南阳王妃寒暄不久,又有客人过来,二皇子妃去招待其他客人,楚玉貌和赵云晴姐妹三个被引去一处暖阁吃酒,这里都是各府未成亲的年轻姑娘家。
楚玉貌刚坐下,有丫鬟端着茶盏过来。
突然,端茶的丫鬟身形不稳,朝这边摔过来,楚玉貌忙后退,丫鬟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一个面容肃穆的嬷嬷过来,看到一地的狼藉,生气地斥责那丫鬟,满脸歉意地对楚玉貌赔不是:“楚姑娘,真是抱歉,让您受惊了!哎哟,您的裙子沾了些茶渍,不若先去换套衣服。”
楚玉貌低头看向裙摆,确实沾了点水渍,不过并不妨碍。
她婉拒道:“没关系的,倒是她好像摔伤了,嬷嬷不必太苛责,让她去处理身上的伤罢。”
那端茶的丫鬟可能真的是摔狠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也被摔碎的茶盏割出一道口子,看着颇为可怜。
众人虽然很不悦,不喜这等毛手毛脚的丫鬟,但看她如此可怜,倒也没责备。
楚玉貌不在意衣裙上的那点茶渍,赵云珮却很在意,劝道:“表姐,先去换一身罢,这天儿冷,万一你被冻着生病怎么办?”
其他人也跟着劝她。
二皇子府的嬷嬷一副担忧又满怀歉意的模样,甚至抬出二皇子妃:“楚姑娘,您就和奴婢去换下罢,若是我们皇子妃娘娘知道,定会罚我等伺候不周。”
楚玉貌见众人都在劝,那嬷嬷也摆出一副她不去皇子妃就会责罚她的歉疚模样,只好点头。
“那就麻烦嬷嬷了。”
嬷嬷忙躬身道:“不麻烦,请楚姑娘随奴婢来。”
第45章
楚玉貌并不常来二皇子府,对二皇子府并不熟悉。
那位严肃的嬷嬷在前头带路,她走在后面,暗中观察周围的路,发现嬷嬷并没有带她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反而这一路都很正常,周围来来往往有不少下人,还有一些游园的客人。
经过一处园子时,楚玉貌看向前方由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
作为当今皇帝唯二的两位皇子之一,当年二皇子出宫建府时,听说户部拨款不少,皇帝还私下从内库里补贴一部分,将皇子府建得富丽堂皇,甚至仿照江南园林建了个园子。
园子的景色很不错,还未开春,这里已是绿意盎然。
经过一处回廊水桥时,楚玉貌看到下方的流水,冒着腾腾热气,一看就知道是引的活水,绕着园子循环,流入这园子的中心湖,使得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园子里的植物也能正常生长,不像外面,每到冬天便是光秃秃一片,没什么绿色。
楚玉貌难得赏了会儿景,目光一掠,敏锐地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掩映在假山花木之间的阁楼,上面好像有人。
那里的位置实在隐秘,若是眼睛不好使,很容易会忽略它。
“嬷嬷,那是什么地方。”楚玉貌状似好奇地询问。
带路的嬷嬷随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异色,笑道:“那里是观景楼,视野极好,平日里皇子妃娘娘若是无事,喜欢去那儿观景。”
楚玉貌问:“我能去看看吗?”
嬷嬷一脸为难,“姑娘,您的裙子湿了,还是先换了再过去,若是您因此生病,便是奴婢的不是了。”
楚玉貌也不为难她,点了点头。
直到两人穿过回廊,消失在尽头,观景楼里响起一道声音。
“先生,如何?看清楚了?”
问话的是本应该在外院招待客人的二皇子,先前得到消息,便抄一条近路匆匆忙忙地过来,和慕先生一起躲在观景楼。
二皇子很不自在,虽然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躲在这里偷窥女眷,按照伦理,对方还是隔房堂弟的未婚妻,多少有些心虚。
这赵儴可不是好相与的,若是被他知道……
慕先生一袭青色文士袍,外着墨绿色大氅,因身形瘦削,那氅衣披在身上,显得极为落拓。他的面容瘦长,皮肤苍白,留着乌黑的美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唯一令人侧目的是,他断了一条手臂,右臂袖管空荡荡的。
也因为没有这条手臂,慕先生纵使文采斐然,足智多谋,却不能出仕,只能进入二皇子府辅佐他。
慕先生沉吟道:“看不出来,她和秦焕月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二皇子终于松口气,笑道:“那就太好了。”
若赵儴的未婚妻是秦焕月之女,他们势必得除去她,届时会和赵儴对上。虽然他厌恶赵儴,恨不得除之后快,却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是无法动赵儴的,若真与赵儴为敌,反倒对自己不利。
“女儿也有可能像母亲。”慕先生提醒他,“殿下,要慎重,不能大意。”
二皇子蹙眉思索片刻,“先生可记得秦夫人长什么模样?”
慕先生摇头,“我并未见过秦夫人。”
“有谁见过?”二皇子又询问。
慕先生仍是摇头,“当年秦焕月平定叛乱后,被封为镇威将军,前往南地驻守,威震一方。听闻他的夫人是在南地认识的,两人在南地成亲,这京城里见过他夫人的人并不多。”
“秦将军的夫人是南人?”二皇子吃惊地问,回忆以往所见过的那些南地女子,一个个又矮又黑,抛头露面,实在……不堪入目。
虽说南地也有美人,但二皇子所见过的那些南地女子,目前也没见到什么美人。若秦焕月的夫人是南地人,就算秦焕月长得英武不凡,只怕女儿也不见得多美,说不定又黑又矮,像豆芽菜似的,光想想就令人食欲全无。
二皇子道:“那楚玉貌定然不是秦焕月之女,她的容貌和南地女子不像。”反倒长得娇花照水,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柔怜婉约。
他的后院目前还没有这样的美人,虽说也有下面官员送来的江南瘦马,和楚玉貌比,却失了些味道。
慕先生噎了下,“秦夫人应当不是南地女子。”
“这样啊……”
看不出个所以然,二皇子不再逗留,担心自己离开得太久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他宽慰道:“先生,你也不用太忧心,就算赵儴的未婚妻真是秦焕月之女,那秦焕月早就死了,所有的证据都在那场大火中湮灭,不足为虑。”
慕先生沉着脸,“再看看罢。”
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确实不足为虑,若是她好好地当着南阳王府的世子妃,他们也不敢随意动她。
**
嬷嬷将楚玉貌引到一间厢房。
进去时,楚玉貌飞快地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空气中也没什么异味。
丫鬟将一套崭新的衣裙捧过来,伺候她换上。
换好衣服后,嬷嬷仿佛终于放心,让那丫鬟送楚玉貌回去。
经过园子的观景楼时,楚玉貌指着观景楼对丫鬟道:“我想上去看看。”
丫鬟有些为难,见她坚持,只好带她过去,一边小声地说:“这观景楼平日里只有主子们能上去,姑娘您等会儿上去小心些,别发出什么动静。”
要是被人看到便不好了。
楚玉貌笑着应下。
观景楼很高,有两层,每层建得比普通阁楼要高出半丈,可以沿着阶梯往上走。
楚玉貌来到第二层,站在这里往外看,果然能将整个园子尽收眼底,确实是个很适合的观景之地。
她在观景楼中看了看,这里扫洒得很干净,没什么异常之处。
先前过来时,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人站在这里看自己,也不知道是谁,有什么目的。
总不能特地设计这一场,只为了带她去换身衣服吧?
突然,她的目光微凝,看到往这边走来的一对男女。
男人穿着二皇子府的侍卫服饰,女人一袭粉色的衣裙,他们拉拉扯扯地过来,躲到一处繁茂的花木之处,然后两人搂在一起,嘴巴相贴……
楚玉貌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扭头不敢再看。
“姑娘?”丫鬟不解地看她,她站在楚玉貌身后不远处,没注意到下方的情况。
楚玉貌嘘了一声,小声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快走吧。”
她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朝观景楼的楼梯走去,因走得太快,没想到这时候正好有人登上观景楼,就这么和来人撞了个满怀,差点就摔下楼梯。
“小心。”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了个满怀,熟悉的冷香扑入鼻息,瞬间让她意识到搂着她的人是谁。
楚玉貌吓得心脏狂跳,腿也有些软。
要是从这么高的楼梯摔下去,不死也伤。
她压下心中的惧怕,抬头就生气地道:“你做什么?差点吓到我了!”这是第一次,她控制不住脾气,直接朝来人发火。
赵儴将她搂到怀里,给她拍了拍背,声音低沉:“抱歉,是我不好。”
楚玉貌又瞪了他一眼,呼吸还是有些不稳,但看他好脾气的模样,到底按捺下心中的怒气,低声问:“表哥,你怎么来了?”
赵儴没作声,而是抬头看过去,锐利地看向后头不知所措的丫鬟。
楚玉貌这才想起还有人呢。
她赶紧从赵儴怀里退离,面上有些不自在,对那丫鬟道:“这儿没什么事,你先回去罢。”
丫鬟自然认识赵儴,知道这两人是未婚夫妻,先前楚姑娘差点从楼梯摔下去时,她也吓得心脏都要骤停,幸好赵世子接住她。
她轻轻地应一声是,小心地从楼梯下去,离开观景楼。
人家未婚夫妻俩或许是想在这里幽会,她自不会不识趣地留下来打扰。
很快观景楼只剩下两人。
楚玉貌问道:“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儴严肃地道:“刚才很危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应如此急躁!若是不慎摔下楼梯,你……”他忍耐地抿嘴,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心情很不好,象是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意,“回去将戒骄戒躁写一百遍。”
楚玉貌:“……”
刚才差点摔下楼梯,她也吓得不行,这会儿又听他说要自己回去写一百个“戒骄戒躁”大字,饶是再好的脾气,此时也有些想骂人。
“明明就是你先撞到我的!”她生气地说,“要不是你,我……”
赵儴看她生气地瞪过来,脸色微微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先前她在惊慌中难免脾气有些大,他不觉得有什么,能搂着人哄。但这会儿,她又开始生气,却是截然不同。
赵世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姑娘当着他的面向他发脾气,对方还是他的未婚妻,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有些新奇,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她生气了。
这要怎么哄?
楚玉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也意识到自己这怒气太过冒昧,和她的处事风格不符,不管再大的怒火,都不应该不管不顾地发泄,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她不能任由怒气控制自己,也怕这样的自己会让事情变得糟糕。
“抱歉。”她扭过头不看他,硬生生地压下心头的诸多情绪,“表哥,我不是和你生气。”
这话说得生硬,也是变相的示弱。
赵儴垂眸看她别开的脸,没说什么,再次探臂将她抱到怀里。
既然她生气了,那就抱着她好了。
这样她就不生气了吧?
再次被他抱住时,楚玉貌身体微微僵硬,伸手就要将他推开,烦死他最近总是搂搂抱抱的行为,害得她心神不宁。
这哪是正经人会做的事?他的规矩呢?规矩哪去了?被狗吃了不成?
男女力量悬殊,楚玉貌自然推不开他的,还是他见她不乐意,自己松开。
“抱歉。”他轻声说。
虽然不知道怎么惹她生气,但道歉就对了。
听到这声“抱歉”,楚玉貌心里的怒意已经消散得差不多。
她也不想和他闹脾气,这于她而言太过陌生,只能别扭地说了声没关系,又问回刚才的问题,他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赵儴直言不讳。
“诶?”她不解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赵儴没回答,拉着她重新登上观景楼。
登上观景楼时,楚玉貌这才想起自己先前为何急匆匆地离开,探头一看,发现那对男女还没有离开,搂在一起亲得难分难舍。
赵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
楚玉貌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因太过急促,声音差点劈叉,生怕这位深闺大少爷被这一幕污了眼睛,教坏了他。
赵儴没急着拿开覆在眼皮上的手,所有的感知仿佛都在那扑过来的人身上,那挨在他怀里的身躯柔软,属于女儿家幽幽的清香扑鼻而来,还有那轻轻地拂过他颈项的呼吸……
纵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现在她是如何挨在自己怀里,仰着脸,伸手掩住自己的眼睛的。
楚玉貌刚捂住他的眼睛,便反应过来这姿势不妥。
只是比起这个,她更担心让他看到下方不雅污秽的一幕,也不知道那两人到底是谁,居然跑到这种地方偷情,这光天化日之下,真是太没规矩了。
果然二皇子不是什么好人,瞧他府里的侍卫居然干这种事。
楚玉貌紧张地扭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情况,发现那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放肆,女子的裙摆都被掀起来……
楚玉貌有些崩溃,更加不敢松开捂着赵儴眼睛的手。
一时间,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动。
“表妹……”
赵儴轻轻地开口,然后嘴巴也被捂住了。
她一只手掩住他的眼,一只手捂他的嘴巴,实在忙得不行,很怕他发出一点声音,引来下面那对野鸳鸯的注意。
“嗯啊……”
当观景楼下飘来某种声音,楚玉貌终于觉得这样不行,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表哥,咱们走吧。”
越儴的手指动了动,微微点头。
楚玉貌又小声说:“你转过身……”
赵儴听话地转过身,背对着观景楼外。
终于,那只掩着他的眼睛的手放开,浓密的眼睫微颤,他看到面前紧张兮兮的姑娘,她一边注意着外头的情况,仿佛生怕观景楼下厮混的男女发现这里有人,也怕他转身去看,真是忙得紧。
赵儴突然有些想笑。
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紧张的一面,以前不管她做什么,都是恬静娴雅的,就算和荣熙郡主出去打人闯祸,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从容镇定,端庄文静,仿佛尺子量出来的贵女标准。
对此他极为赞许,觉得女子应当如此,是个规矩极好的姑娘。
然而此时,他才明白,原来比起她的端庄娴雅,他更喜欢她这样活泼有趣的一面。
更加鲜活灵动,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甚至控制不住,想将怀里的人紧紧地抱住,揉进身体里,永远不分开才好。
楚玉貌紧张兮兮地往观景楼又看一眼,趁着那两个男女打得火热,赶紧拉着他离开。
直到远离观景楼,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她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居然一直拉着他的手。
她赶紧放开,抬头看过去,发现他一脸不自在的模样,耳尖红得要滴血,脸庞布满红晕。
象是一个被无礼之徒冒犯的深闺大少爷。
楚玉貌:“……”
她都没脸红,他脸红个什么?
楚玉貌暗忖,赵儴果然是个深闺大少爷。
虽这么想,楚玉貌心里也十分不自在,不想去纠结先前那尴尬的事情,努力让自己看着很正经,问道:“对了,表哥你来找我做什么?”
赵儴抿了抿嘴,说道:“听说女客这边出了事,我过来瞧瞧。”
自从来到二皇子府,他就让人暗中注意二皇子的动向。
先前二皇子突然离席,他心下觉得不对,找了个借口跟过来,发现二皇子去了观景楼。
周围有二皇子的侍卫守着,他不好靠近,便在那边等着,直到二皇子和一个幕僚离开,她换了衣裙过来,登上观景楼后,他便来寻她。
楚玉貌没多想,还以为女客这边发生的事都传到男客那边,没想到他会特地来一趟,既有些别扭,又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她解释道:“没什么事,只是裙子沾了些茶渍,二皇子府的下人怕被责罚,带我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裙。”
“无事便好。”赵儴道,“你不经常来二皇子府,二皇子府里养了不少客卿,若是不认识路,很容易被冲撞。”
楚玉貌哦一声,表示自己不会乱走。
说完这个,赵儴又道:“表妹,刚才……”
“刚才什么都没有!”楚玉貌飞快地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见他严肃地盯着自己,她又有些别扭,试探地问,“表哥,刚才你没看到什么吧?”
赵儴迟疑地看她,见她大惊失色,突然觉得很好玩,面上犹豫地说:“我看到……有两个人搂在一起。”
楚玉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深闺大少爷要被教坏了!
他最近见面时,就喜欢对她搂搂抱抱,要是学了那两人,对她……
“后来你捂住我的眼睛,其他的便没看到。”
赵儴继续说,到底不忍心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她这么害怕他看到这些。
虽然他不通风月之事,但作为男人,又为太子办事,有时候也会无意间撞见一些污秽不堪的画面,只是他素来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清心寡欲,极难动欲罢了。
他所有的欲和念,都在夜深人静之时,对她自然而生的悸动和欲望……
楚玉貌悬着的心瞬间就落定。
太好了,深闺大少爷没被教坏,还是纯洁的。
她脸上露出笑容,“表哥没看到就好,这种事还是少接触为妙。”
赵儴点头,表示她说得对。
接着赵儴将她送回暖阁那边,直到他转身离开时,突然反应过来。
他没看到,但她看到了,还看了许久。
为什么他不能看,她却能看?这是不是哪里不对?
**
回到暖阁,众人见楚玉貌换好衣裙,叫她过来一起吃酒。
“表姐,荣熙表姐也来啦。”赵云珮对她说,“她刚才说去找你,你有见到她吗?”
楚玉貌闻言,忙道:“没见到呢,荣熙妹妹往哪去了?”
楚玉貌起身去找人,刚出暖阁,就遇到往回走的荣熙郡主。
两人瞬间高兴地抱到一起,荣熙郡主更是激动地一把掐着她的腰将她抱离地面,并转了几个圈圈。
暖阁里的姑娘们:“……”这荣熙郡主果然不着调。
荣熙郡主高高兴兴地拉着楚玉貌进暖阁喝酒,喋喋不休地说自己这些天被禁足的事,憋了将近一个月,差点将她憋坏了。
“我终于解禁啦!”荣熙郡主高兴地说,“等过完年,咱们就去温泉庄子泡温泉、打猎、吃新鲜的蔬果,要玩个痛快!”
楚玉貌笑着点头。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天,暖阁里若有似无的视线看过来。
大多数姑娘都是在看楚玉貌,特别是那些倾心赵儴的贵女,暗暗拿自己和楚玉貌作对比,然后悲愤地发现,除了家世能压得过她外,其他的她们居然都比不上。
实在太伤人了。
又有来吃年酒的姑娘进入暖阁,所有人看过去,发现是安国公府的王嬿婉时,众人激动起来。
太好了,有好戏看了。
王嬿婉和余静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当看到坐在那里喝酒的楚玉貌,双眼一亮,然而看到和她坐在一起的荣熙郡主时,脸便拉下来。
她哼了一声,拉着余静瑶到另一处坐,表示她对荣熙郡主的不屑。
余静瑶给她倒了一杯果酒,听到她不平的碎碎念。
“为什么她也来了?不是说被禁足吗?”王嬿婉脸都皱到一起,“我还以为她今儿不会来呢。”
她都忍着恶心来二皇子府吃年酒,本是想看看能不能碰到楚玉貌的,哪知道荣熙郡主也在,这让她哪里还能去找楚玉貌说话?
余静瑶好笑,知道她在荣熙郡主面前面子拉不下,便给她出主意,“不如等过完年,我举办个暖炉会,给楚姑娘下帖子,请她到长信侯府,届时你去和她道个歉,如何?”
王嬿婉觉得此举可行。
楚玉貌和余静瑶没什么交情,但若是长信侯府的姑娘给她下帖子,以她的周全,定会赴约的,也不急于一时。
有了主意,王嬿婉心下大定,也不再和荣熙郡主较劲,吃了些酒,就拉着余静瑶,吆喝大家去逛园子。
二皇子府的园子有江南园林之美,难得过来,当然要去逛逛。
荣熙郡主问楚玉貌要不要去逛逛二皇子府的园子。
楚玉貌不由想起先前在园子里看到的那一幕,耳尖发烫,赶紧道:“不必了,外头还冷着呢,在这里吃酒就好。”
荣熙郡主闻言也不勉强,陪她在这里喝酒。
吃完年酒,时间差不多,楚玉貌等人便和南阳王妃一起回王府。
接下来又是连轴转了好些天,直到十一开朝,这京城里的年酒终于少了。
转眼就到元宵节这日。
元宵节又称花灯节,颇为隆重,民间张灯结彩,还有舞龙舞狮和各种杂耍,从白天热闹到深夜。
元宵这日,京城会取消宵禁,可以游玩到天亮。
一大早,楚玉貌的精神就不太好。
昨晚又做了个噩梦,梦到那年的大火,梦到惨死的父母……梦里凄厉的哭号声久久不息。
“姑娘,您怎么了?”琴音担忧地看她。
楚玉貌让画意给她泡了盏酽酽的浓茶灌下,勉强道:“没事,昨晚没睡好。”
“您好几日没歇息好了。”琴音问道,“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她怕姑娘身体哪里不舒服。
楚玉貌摇头,“不用啦,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想让两个丫鬟为她担心,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提起神来,决定去练会儿箭。
虽然是元宵节,不过一般都是在傍晚才会出门游玩,白天没什么事要做,不如多练会儿箭。
对了,今日赵儴也在府里,可以去请教他箭术。
她对自己的箭术极有信心,但不得不承认,赵儴的箭术比她好,她的箭术几乎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每次去请教他时,能感觉到他的箭术又精进,他甚至还会五星连珠箭这等绝活。
好像在她努力地练箭时,他也没有松懈,同样在进步。
刚要更衣,便见便见梧桐院的管事林嬷嬷捧着一封信疾步进来。
“姑娘,谭州那边来信了。”
楚玉貌霍地起身,惊喜不已,总算盼到谭州的消息,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信,一边问:“嬷嬷,除了信外,还有别的吗?”
“没有。”林嬷嬷摇头,“只送了一封信过来。”
楚玉貌心头发紧,又问道:“送信的人呢?”
“在前院那边候着吃茶,姑娘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奴婢去将人叫过来。”
“我看完信再说,劳烦嬷嬷先将人安顿好。”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楚玉貌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下去,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地撕开上面的火漆。
突然,屋里响起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守在外头的两个丫鬟心中一惊。
“姑娘,怎么了?”琴音忙问道。
里头久久没有声音,好半晌,一道身影从屋里冲出来。
“姑娘,您要去哪里?”
琴音和画意急忙叫住她,看她像无头苍蝇似的一个劲地往外跑,焦急不已,一个慌忙追上去,一个冲回屋里抓了件披风跟上。
第46章
楚玉貌提着裙子,一路往寿安堂疾跑而去。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急得不行,发现她们根本就跑不过她。姑娘看着纤瘦柔弱,实则每天扎马步练箭,体力好得不行,反倒两个丫鬟追得气喘吁吁,画意手里的披风没办法披到她身上。
幸好梧桐院离寿安堂很近,因太妃喜静之故,这附近没什么人,没有多少人看到楚玉貌这副失态的模样,不用担心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来到寿安堂,楚玉貌差点未等丫鬟通报就闯进去。
这一路吹着冷风,让她总算冷静些许,在门前硬生生地停下,没有贸然闯进去吓到太妃。
后头的画意和琴音差点就跑断气,见她停下来,顾不得喘口气,赶紧将披风披到她的肩膀上,担心她着凉。
楚玉貌低着头,缩在袖中的双手紧握着。
寿安堂的丫鬟看到主仆三个急匆匆地跑过来,吓了一跳,忙道:“表姑娘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竟然让表姑娘如此失态。
楚玉貌终于抬头,低哑地道:“立春姐姐,麻烦通传一声,我想见太妃。”
立春疑惑地看她,发现她面上的神色十分压抑,眼尾红得厉害,也不知道是要哭了还是什么。
她也不敢多问,忙道:“表姑娘稍等,奴婢这就进去。”
一会儿后,立春出来说道:“表姑娘,太妃让您进去。”
“谢谢立春姐姐。”
楚玉貌低低地道了一声谢,甚至不等丫鬟给她打帘子,便急急地进去了-
太妃的身体不好,一天时间有大半都是在床上歇着的。
她刚要歇息,得知楚玉貌突然过来,听说人看着急匆匆的,好像有什么紧要的事,实在不放心,让平嬷嬷伺候她起来。
她刚坐起,便见楚玉貌绕过床前的屏风进来了。
看到她,楚玉貌终于克制不住,眼眶瞬间就红了,哽咽地唤了一声“姑祖母”,便直挺挺地跪下。
太妃被她吓了一跳,赶紧道:“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平嬷嬷忙上前去扶她。
楚玉貌没有起,她给太妃磕了个头,说道:“太妃,我想回谭州!”
“什么?”
太妃愣住,连平嬷嬷也愣在当场,吃惊地看着她。
楚玉貌咬唇,难抑心中的彷徨无助,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太妃看得心疼,拿帕子给她擦眼泪,示意平嬷嬷下去。
平嬷嬷带着屋里的丫鬟退出去,琴音和画意被丫鬟们带到耳房那边,她让丫鬟都离开,自己在门外守着,听到里头传出来的压抑的哭声,面上露出忧心之色。
不知道表姑娘这是怎么了,突然哭成这般。
自从表姑娘来到王府,便很少见她哭,她也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反倒十分坚强。当初她玩飞刀时,连手被削了一块皮肉,血流得满地都是,吓得荣熙郡主哇哇大哭,而她明明疼得脸色煞白,仍是忍着没有掉一滴泪。
由此可见,这姑娘是个极倔的,只是随着年纪渐渐变大,那份倔强都隐藏在端庄温婉的表相之下。
平嬷嬷正担忧着,突然见世子来了。
他来得匆忙,神色严肃,走路宛若带风,衣袍的下摆在风中掠起。
平嬷嬷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想,世子不会是得知表姑娘出事了,特地来找过来的罢?
“嬷嬷。”赵儴的声音紧绷,“表妹可是在祖母这儿?”
闻言,平嬷嬷了然。
先前听立春进来禀报说,表姑娘是一路疾跑过来的,可见她有多急切。只怕世子得到消息后也是第一时间赶过来,否则不会来得如此及时。
平嬷嬷道:“是的,表姑娘在里头呢。”想了想,她又说,“不知道表姑娘遇到什么事,她看着很急,而且……表姑娘哭了。”
赵儴的眉头皱起,实在不放心,说道:“我进去瞧瞧。”
平嬷嬷哎了一声,也不阻止他。
这两个孩子是未婚夫妻,等过了正月便要找钦天监定下日子完婚,眼看着好日子就要到来,希望没什么事才好。
太妃心里一直盼着他们成婚,以后和和美美的。
赵儴掀开帘子,刚进去就听到那道熟悉的、柔和的声音响起。
“太妃,我想回谭州,请您为我和三表哥解除婚约!”
赵儴的脚步瞬间定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冷却了,脑袋一片空白。
**
在楚玉貌和太妃说想回谭州时,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这些日子以来的犹豫,皆在看到谭州送来的这封信时,让她不再迟疑,终于下定决心。
她要回谭州,解除婚约,也不再耽搁赵儴!
楚玉貌跪在太妃面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太妃,我想回谭州,请您为我和三表哥解除婚约!”
太妃吃了一惊,失声道:“玉姐儿,你在说什么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解除婚约这么大的事,哪能随便说的?
楚玉貌哽咽道:“太妃,我没有开玩笑,我要和三表哥解除婚约!”
“不行!”太妃气得拍了她的肩膀一下,“玉姐儿,你和儴哥儿的婚事不能解除!”然后又放缓语气,柔声说,“玉姐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谁说了什么?你别怕,告诉姑祖母,姑祖母定会为你做主!”
终于,赵儴僵硬的身体动了,他慢慢地走到屋内的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前,神色晦涩地听着屏风后头的话。
他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那么柔软,那么可怜,那么的让他心疼,却又说着让他心寒的话。
“姑祖母,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人说什么!只是我想回谭州,我一直想回去的!”
“那儴哥儿呢?你走了,儴哥儿怎么办?”
“三表哥……三表哥很好,他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姑娘,我不想耽搁他!”
“胡说!”太妃生气地道,“什么更好的姑娘?没有比你更好了,在姑祖母心里,你是最适合儴哥儿的姑娘,其他的姑娘我可不认!”
楚玉貌面上露出羞愧之色,“姑祖母,我、我……其实我并不喜欢三表哥,在我心里,他就像兄长一样!姑祖母,我一直想回谭州,去岁及笄后我就想回去了,只是我舍不得姑祖母,也怕让姑祖母失望,想留下来多陪陪您的,所以才……”
姑祖母对她那么好,一直盼着她能嫁给赵儴,她不愿意让她失望。
可她也想回谭州。
太妃听得又气又窝心,将她搂到怀里,怜惜地说道:“既然舍不得姑祖母,那就留下来!你别回谭州了,谭州路途遥远,来回不方便,日后你想见姑祖母,都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姑祖母老啦,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头,还想多看看你们!玉姐儿乖啊,等你和儴哥儿成亲,你是南阳王府的世子妃,这里就是你的家!”
楚玉貌伏在她怀里泪流不止,她哭道:“姑祖母,我不能留下!阿兄出事了……我不能留阿兄一个人,我要回去找阿兄……”
“什么?承镜出事了?”太妃吓了一跳,忙问道,“承镜出什么事?”
楚玉貌:“阿兄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昏迷大半个月,常叔他们不敢让人知晓阿兄出事,一直对外瞒着……”
所以这年礼亦没时间去置办,直到今日,信件才抵达京城。
若不是真的很严重,谭州那边不会写信告诉她这事,她很怕再也见不到阿兄。
太妃怔了怔,下意识搂紧她,忙道:“别哭!别哭!承镜肯定不会有事的!他福气大着呢,以前大冬天的,他只裹着一件单衣,被丢在雪地里冻了大半日都没死,还被你爹娘捡了回去,福大命大着哩。”然后又说,“从谭州送信到京城,快则要十日,想必过了十日,你阿兄应该已经脱离危险啦……”
楚玉貌不语,只是搂紧了她,仿佛想从信重的长辈这儿汲取更多的安全感。
好半晌,她终于止住泪,却没有改变决心。
她不想再犹犹豫豫的,反倒伤害了所有的人。
楚玉貌再次跪下,抬头看她,神色坚定:“姑祖母,您就答应我吧!”
太妃心里难受,想将她拉起来,发现这孩子怎么也不肯起,是铁了心想走的。
她劝道:“玉姐儿,承镜定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急!不如这样,我让王爷安排人送你回谭州,你回去看看承镜,等承镜好了,便回京城和儴哥儿完婚……”
其实迟点完婚也没事,今年还有好几个好日子的。
“姑祖母!”楚玉貌哑声打断她,“姑祖母,我想留在谭州陪阿兄!我只剩阿兄一个亲人了。”
太妃张了张嘴,难受地说:“你不要姑祖母了?不要儴哥儿了?”
“我……”楚玉貌不敢看她,低声说,“姑祖母,日后有空,我会来京城看您的!”
太妃追问:“那儴哥儿呢?”
楚玉貌垂下眼,依然是那句话:“三表哥……我一直将他当兄长!”
太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孩子之间,儴哥儿的问题比较大,他像个木头桩子一直不开窍,让玉姐儿受了极大的委屈。
却从未想过,在玉姐儿心里,只将儴哥儿当兄长。
屏风外,赵儴静静地站着。
原来她从未喜欢过他,她只将他当兄长!
可是兄长不会想娶自己的妹妹,不会对妹妹有那样的欲念,他们也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秦承镜是她的兄长!
她甚至应该姓秦,而不是姓楚!
终于,赵儴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太妃看到他进来,愣了愣,“儴哥儿,你怎么来了?”
跪在地上的楚玉貌身体一僵,不敢回过头。
第47章
赵儴走过来,他撩起袍摆,同样在太妃面前跪下。
察觉到他的举动,楚玉貌浑身一震,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此时她心里乱糟糟的,手心沁出汗渍,忍不住想着,他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如果说,曾经的犹豫不决,是怕太妃对她失望,其实也怕伤到他。
赵儴固然不喜长辈给他安排的婚姻,对她亦无甚喜爱之情。
但不可否认,这人是个极负责的性子,纵使对她无男女之情,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他不会轻率地解除婚约,给她难堪,亦不会容旁人欺辱她。
他将她视作责任,也视作未来的妻子,认认真真地履行他的责任。
没有男女之情,不代表没有其他的情谊。
十年的相处,没有男女情爱,也有兄妹之谊。
若是寻常男子,得知并不喜爱的未婚妻要解除婚约,只会松口气,继而高高兴兴地接受,放开彼此,另觅良缘。
但赵儴不是这样的人。
她突然说要解除婚约,于他而言,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再理智的男人,眼瞧着快要成亲,乍然得知未婚妻要和他解除婚约,对他没有丝毫情谊,都会觉得不可思议,难以接受,自尊也会受创。
这事已经严重违背他的行事准则,违背他的意愿,而且解除婚约带来的麻烦不少,其中有一项便是会损害她的名声。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接受。
既然她是他的责任,他会好好地照顾她,这并不掺杂任何男女私情。
这是楚玉貌很早就悟透的道理,赵儴这样的人实在太好懂了。
所以她一直很冷静,也很克制,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离开的,与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便好,不主动去招惹他,就让他们维持冷淡的关系。
他不开窍,于她而言更好。
只是当这一天到来,她还是决定伤害他的自尊。
他的君子风度和男性自尊让他不能接受解除婚约,他的责任也让他不能妥协,这听起来很怪异,但放在赵儴身上却很好理解。
谁让赵儴就是这样的人呢!重诺守信,绝不会轻易改变认定的事,固执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楚玉貌想得明白,但她从未想过,在她来找太妃解除婚约时,会被他听到。
解除婚约这事可以由长辈告诉他,而不是让他亲耳听到她说。
说到底,她真的不愿意伤害他的自尊,他是那么骄傲的人,不应该在这里受到这样的伤害。
**
太妃见到孙子突然出现,甚至和楚玉貌一样跪下来,又急又气。
她伸手去拉人:“儴哥儿,你这是作甚?赶紧起来!”
然而赵儴和楚玉貌一样,是铁了心要跪的。
看到齐齐地跪在面前的一对孩子,太妃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祖母。”赵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有些话想和表妹说,请您让我和表妹谈一谈。”
他没有说自己刚才听到什么,也没有急着针对楚玉貌“解除婚约”的话,只是向长辈跪下,请求太妃让他和楚玉貌好好地谈一谈。
这话象是对太妃说,其实是说给楚玉貌听的。
他跪在这里,不过是不忍心让她长跪不起。
太妃只是一愣,忙道:“好好好,你们去隔壁厢房谈谈,好好地说话啊!”
她再次伸手,一只手拉一个。
这一次,两人终于肯起身,只是一个垂首不语,一个面色晦暗,看不出情绪,看得她实在发愁。
直到两人去了东稍间,平嬷嬷进来。
看到太妃坐在那里满脸愁容,不住地捂着心口,十分难受的模样,她忙过去给她顺气,劝慰道:“太妃,您宽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必有世子去劝,表姑娘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
先前守在外头,她隐约听到里头传出来的一些声音,得知表姑娘居然要和世子解除婚约回谭州,她也被惊得不行。
和太妃一样,她以为有谁说了什么,给表姑娘气受,让她不想留在京城。
这可怎么办哟?
好端端的,怎么表姑娘突然要解除婚约了呢?明明两个孩子多相配啊,世子都开窍了,年前拿着黄历过来找太妃看日子时,他的双眼明亮,一看就是盼着和心仪的姑娘成亲的。
只要小两口成了亲,一定会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太妃仍是难受得厉害,唉声叹气,“只怕难哟!玉姐儿看着乖乖巧巧的,仿佛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实则这性子倔着,打定主意的事,很少能改变的。以前她看着好说话,其实是因为没有过触及到她的底线,没有让她在意的事情。”
她仍记得楚玉貌刚来王府时,明明小小的一团,却倔得紧,牢牢地记着她的爹娘是被害死的,发誓要为他们报仇,不肯摘下爹娘给她套上的长命锁,晚上睡觉都要搂在怀里,如此抱了好几年,才肯收到箱子里放着……
“我真不知道,玉姐儿一直将儴哥儿当兄长。”太妃苦巴巴地说,“玉姐儿难道真的对儴哥儿没一点男女之情?”
她实在不解,明明孙子容貌、人品都不差,又是个能干的,圣人、太子都对他夸赞不已,小姑娘家情窦初开,应该会仰慕这样优秀清贵的郎君才对啊。
怎么到玉姐儿这里,居然不为所动,只当他是兄长?
这造的是什么孽哟。
平嬷嬷听到这话,觉得应该不是。
她想,会不会是表姑娘纵使对世子有情,也敌不过想回谭州的决心坚定,世子的分量在表姑娘心里,和谭州比还是轻了些,绝对不是表姑娘对世子没有情的。
但这些她也不好说,省得太妃听了更难受。
这世间有什么比有缘无分,明明彼此有情,却只能硬生生分离更难受?
**
楚玉貌默默地跟着赵儴来到东稍间。
平嬷嬷已经将伺候的丫鬟都打发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其实她并不想在这时候面对赵儴,但想到刚才他陪着自己跪下的模样,又有些不忍,最后决定和他说清楚。
当断不断,这才是最伤人的。
这时,赵儴的声音响起,“表妹,坐。”
他的声音听着很沉稳,如果不是声音里的喑哑,会让人以为他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和平时差不多。
这时候,他没有激动地做什么,而是耐着心,先让她坐下,两人好好地聊一聊,很有赵儴的处事风格。
他素来如此,天大的事情,也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冷静克制得令人害怕。
只因他不喜失控,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都是如此。
楚玉貌安安静静地坐下。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接着她感觉到赵儴走到不远处,他缓缓地开口:“表妹,一定要解除婚约吗?”
楚玉貌终于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赵儴,他和她之间隔了几步,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也是一个生疏又克制的距离。
赵儴依然是个很规矩的人,这种时候也没有失态,这样很好。
楚玉貌说:“表哥,解除婚约对我们都好。”
“哪里好?”他面无表情地看她,盯着她的脸。
因先前哭过一场,纵使已经收拾过了,但眼尾泛红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先前哭得狠了,配上那花容月貌,看着可怜巴巴的,让人忍不住心软。
“我不想耽搁表哥。”楚玉貌说,“解除婚约后,表哥可以去找一个更好的姑娘,一个更适合表哥的姑娘。”
赵儴问:“你怎么觉得,你不适合我?”
楚玉貌勉强笑了笑,“我自然不适合的,我只是一介孤女……”
“你是秦承镜的妹妹,国朝一品大将军的妹妹,怎会不适合?”赵儴打断她,神色认真,“若是我没有猜错,你也是当年圣人亲封的镇威将军秦焕月的女儿,是也不是?”
现在的镇威将军是秦焕月的养子秦承镜。
楚玉貌困难地点头,在他说出“秦承镜”时,就知道这事瞒不过他。
王府里,只有太妃和王爷知道她的身份,现在又多了一个赵儴。
赵儴不禁闭了闭眼睛。
以前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终于想通了。
他总算明白,为何她会如此关心那些死士的来历,在安国公府遇到探子时,会心神不宁,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想,以为和自己有关,总是忧心忡忡。
二皇子府的幕僚会派死士去清水寺,估摸也怀疑她的身份,若世人知晓她是秦焕月之女,牵扯出来的事情不少。
唯一让他不解的是,二皇子府的那个慕先生和秦焕月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怀疑便要派死士去试探她是不是秦焕月之女,想要趁机杀了她。
赵儴说:“表妹,我觉得我们很合适,我想我一个王府世子,应该能配得上镇威将军之妹。”
自秦焕月死后,秦焕月的养子——年仅十五岁的秦承镜接过镇威将军府的担子,代养父镇守南地,数年间立下赫赫战功,镇住南地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守住南疆一带的安宁,皇帝封他为镇威将军。
楚玉貌有些呆滞,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想。
她忙道:“表哥,你听我说!我迟早要回谭州的,我不适合你……”
“那我便与你去谭州。”赵儴说道,“对了,你说秦将军遇袭受伤,昏迷不醒,你想回去看他,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谭州,正好也去拜见舅兄,让他能放心地将你交给我。”
楚玉貌:“……”
赵儴认真地看她,“以前不知道便罢了,如今知道,总得去见见人。”
除此之外,他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在得知她是秦焕月之女后,他担心二皇子府那边仍有人盯着她,将会对她不利。
他是认真的。
而且是非常的认真,此举也很符合他的性子。
楚玉貌有些窒息,发现这人认真又固执,要劝服他非常难,认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正如他们的婚约,此为长辈定下的,没有能说服他的理由,他不会解除,她说的那些理由太空泛,不足以说服他。
楚玉貌深吸口气,残忍地说道:“表哥,我一直将你当兄长……”
话刚出口,便见他走过来,伸手将她抱入怀里。
他做得太过自然,楚玉貌的声音哽住了。
“你做什么?!”她倏地拉高声音,伸手就要推他。
赵儴抱得很紧,她的力气没有动摇他丝毫,幸好他除了拥抱她,没有做什么,让楚玉貌原本有些惊慌的心渐渐地淡定下来。
差点忘记了,这位是深闺大少爷,对男女之事完全不懂。
赵儴搂着她,说道:“表妹,感情的事可以培养,给我一些时间,我们可以好好培养感情。”
楚玉貌吃惊地瞪圆眼睛,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一席话。
但她并没有被说服,而是道:“表哥,我真的不想留在京城,比起京城,我更喜欢谭州,从小我就想过,长大后要和我爹一样上阵杀敌,就像镇北将军府的任大小姐,她能随父兄在北疆杀敌,我也能随父兄去杀敌……”
这些年她从未松懈,扎马步、练骑射、练飞刀……只要是能杀敌的事她都坚持着。
赵儴闭上眼,心里泛起丝丝的痛楚,痛得他几乎想要捂住心口。
这一刻让他如此清晰地知道,她不喜欢他,对他没有丝毫男女情,那些以为她倾慕他的证明,原来只是她作为“妹妹”送给“兄长”的。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在他深陷情网,陷在名为“楚玉貌”织成的情网之中时,让他得知这般残忍的事实。
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几欲失控。
他用力收紧了力道,仿佛只要紧紧地抱着她,她就在这里,她就会留下来,就不会说那么残忍的话。
然而,怀里的人又将他岌岌可危的情绪拉了回来。
他不能失控。
失控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让她留下?
赵儴心里难得生出彷徨无助,他可以冷静地处理一切事宜,不管是什么,纵使棘手,也不会让他这般彷徨。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世子,东宫派人过来,太子殿下有事找您。”
是寄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有些犹豫。
楚玉貌听到这话,顿时松口气,推了推他,“表哥,太子殿下找你,你快去罢。”
这一刻,她非常感谢太子,太子殿下真是个大好人。
她能感觉到他现在的情绪不太好,可能真的是被解除婚约一事伤到自尊,虽然心中不忍,但她不会改变主意。
赵儴终于松开她,看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绞痛。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说道:“我不会同意解除婚约的。”
第48章
楚玉貌呆呆地坐了会儿,慢慢地起身。
她回到正房,见到坐在那里的太妃,来到她面前,再次跪下。
太妃已经知道太子派人过来将赵儴叫走的事。
她心里不踏实,不知道两个孩子到底说得怎么样,玉姐儿是不是还要离开?儴哥儿有没有将人安抚住,让她别再想着解除婚约。
看到人进来,她刚想开口,便见孩子又一次朝她跪下,一颗心霎时间都凉了。
“姑祖母!”楚玉貌垂首,声音依然坚定,“请您允许我和三表哥解除婚约!”
只要解除了婚约,她便能没有顾忌地离开王府,离开京城。
太妃不禁捂住心口,儴哥儿居然还没劝好她,没让她打消主意?
一时间,她都有些埋怨太子,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种时候将人叫走,好好的元宵节呢,难道东宫不放假?
这下好啦,太子中途将人叫走,玉姐儿仍是坚持要离开,这可怎么办?
“姑祖母,请您答应我!”楚玉貌哀求地看着她,“我一定要回谭州,如果不回去……”
想到不知生死的兄长,她就无法平静,恨不得立即回去。
她双眼含泪,无助地道:“若是阿兄出什么事,我却没有回去,若是……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虽然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往坏处想,阿兄一定会好好的!
可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她真的很怕,很怕阿兄会像爹娘一样出事,她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知道阿兄出事,不管如何,她都要回去的。
太妃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
就算曾经只是为了报答秦焕月夫妻俩的恩情,可悉心养育这孩子十年,早就养出了感情,将她当成亲孙女一样地疼着的。
看她哭成这般,哪能不心疼?
太妃疼惜地将她搂到怀里,“玉姐儿,别哭啊!”她咬了咬牙,终于妥协,“你想回谭州便回罢,我让王爷安排人送你回去。”
楚玉貌含泪看她,“真的?您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太妃拿手帕给她擦眼泪,嘴里絮叨着,“我也担心承镜,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你要回去就回罢,去确认一下也好。”
却没有明确说解除婚约的事情。
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回谭州,且看她这模样,只怕也阻止不了,若是强行将她留在京城,还不知道这孩子会做出什么事。
与其让她趁人不注意自个偷偷跑掉,不如王府安排人送她回谭州。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知道,这种偷跑的事她绝对做得出来,太妃知道这孩子并不是个乖巧的,长辈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若不然,她也不能和荣熙郡主玩得那般要好。
让她回谭州一趟,看看秦承镜是什么情况再说。她亲自去看一眼也好,能让她安心,届时再商议两个孩子的婚事也不迟。
而且秦承镜这当兄长的,妹妹要出嫁了,怎么着也得和他说一声。
这桩婚约是当年秦承镜亲自应下的,约好等玉姐儿十七岁时便让她嫁过来,秦承镜估计也希望能亲自送妹妹出嫁吧。
兄妹俩近十年不见,想必也想念得厉害。
如此一来,玉姐儿回去一趟也好。
太妃很快就厘清楚,也不那么焦急了,说道:“稍会儿我让王爷过来,给你安排人手,等明儿便送你南下……”
“不能今日就走吗?”楚玉貌问道,满脸焦急,“我想快些回去。”
从京城到谭州,快马加鞭也要近十日,这么长的时间,她实在等不及,一天也不想耽搁,只想马上就走。
太妃无奈地道:“就算要走,也得收拾行李,安排好人手呀。”
何况她是个姑娘家,这些年在王府金尊玉贵地养着,哪里舍得让她受苦?这样的天气出行,要收拾的行囊可不少,不然路上要受罪。
太妃以前也是跟随先南阳王去过江南的,出门有诸多不便,知道远行要准备的行囊可不少。
“不必那么麻烦。”楚玉貌道,“简单地收拾些东西就行,我骑白霜走。”
白霜便是荣熙郡主送她的那匹西域进贡的宝马,是匹耐力极好的马,可日行千里。
决定回谭州时她就想好,不带什么东西,骑马南下,能最快抵达谭州。
太妃吃惊道:“这怎么行?这天气不好,随时可能会下雪,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哪能在这种天气骑马赶路?!不行不行,我不答应,太危险了。”
就算身强体壮的大男人在这种天气骑马赶路也会够呛,何况她一个姑娘家。
“不会的。”楚玉貌赶紧保证,“姑祖母,您知道我的骑射功夫很好,骑马赶路很方便。”她伸手搂着太妃撒娇,“姑祖母,您就答应我罢,我保证不会有什么事的,如果真不舒服,我会在半途换马车,我多带些银钱,届时可以买辆马车赶路,或者乘船也行……”
太妃实在受不住她的撒娇,最后应下了。
只是她仍是忧心忡忡,再三让她保证,同时叫来平嬷嬷,让她去开自己的库房,多取一些银票给她带上,以防万一。
楚玉貌看她一片拳拳慈爱之心,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好啦,你先回梧桐院收拾,我让人将王爷叫过来,让他安排人手送你回谭州。”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劝道,“真的不能明儿再走吗?这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
今儿还是元宵节呢。
元宵节朝廷也放假,连放两天的假期,好让官民同乐。等到傍晚时,年轻男女便要出结伴门去看花灯,外头热闹得紧,能玩到凌晨哩,她实在想让楚玉貌过完元宵节再走。
她一个年轻的姑娘家要在这种时候远行,没办法不心疼。
楚玉貌摇头,仍是没有改变主意,“姑祖母,我还是想马上走,我等不及了。”
太妃只能叹气,让她回梧桐院收拾。
楚玉貌离开后不久,南阳王也来了。
他有些纳闷,不知道母亲怎么突然找他。
今儿难得放假,原是想出门寻友,等晚些回府同王妃一起过元宵节,哪知道正准备出门,太妃就使人过来找他。不过他也知道,一般没什么事,太妃不会在这种日子里特地找他。
南阳王进来,先是给太妃请安,然后得知镇守南疆的镇威将军秦承镜出事,楚玉貌要解除婚约回谭州。
他整个人都傻住了。
“什么?”南阳王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秦承镜出事了?他现下如何?人没事罢?”
太妃摇头,“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玉姐儿也不会这么急着回去了。”
她忧心忡忡的,实在担心秦承镜。
比起太妃纯粹的担心,南阳王想得更深。
秦承镜是皇帝亲封的镇威将军,他的能力摆在那里,身边还有那么多亲卫,这天底下能伤他的人极少,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将他伤成这般?
还有,伤他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事是否和当年杀害秦焕月的人有关?
一时间,南阳王想了很多,同样也担心秦承镜的情况,若是秦承镜出事,南疆群龙无首,只怕……
想到南地那边会因秦承镜出事而动荡,他就无法安心,差点想进宫面圣。
幸好,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朝廷目前并未接到南地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想必这事还瞒着,南地一时间应该没什么事。
南阳王得知母亲已经同意楚玉貌回谭州,便说道:“母亲,您放心,我马上安排人送玉姐儿回去……对了,玉姐儿要解除婚约是怎么回事?”
他这才想起太妃先前说的,楚玉貌要和儿子解除婚约——怎么突然要解除婚约了?难道儿子做了什么事,让她忍受不了?
秦承镜出事她想回谭州情有可原,但回谭州便回谭州,为何要解除婚约?难不成她回谭州后,就不再来京城?
太妃脸上露出一种不知道哭还是笑的表情,哀叹道:“玉姐儿说,她只将儴哥儿当兄长,对他无男女之情,不想耽搁他,希望与他解除婚约,让他能娶个更适合他的姑娘……”
说到最后,她又难受得直捂心口。
这算什么事啊?儴哥儿那木头桩子好不容易开窍了,知道要急着娶媳妇,但玉姐儿居然对他毫无男女之情……
儴哥儿这也太惨了吧?这难道这就是对他以前死活都不开窍的惩罚?这下好了,他终于开窍了,但人家姑娘只将他当兄长,对他无男女之情,不愿意和他成亲呢。
南阳王懵住了,下意识地说:“不可能罢?我听王妃说,玉姐儿时常给三郎送东西,都是她亲手做的,不假他人之手,这份心意可骗不了人。”
要是真不喜欢,会这么亲力亲为地给未婚夫送礼物吗?分明就是爱得不行。
他也是年轻过的,当年他同王妃定亲后,也互相赠送过礼物,王妃还亲手给他做了盏鱼灯,可美了。
太妃犹豫地说:“可能是玉姐儿将儴哥儿当兄长一样,这妹妹给兄长送自己做的东西当礼物,也是正常的罢?正好承镜这亲兄长不在,玉姐儿来到王府,举目无亲,便将比她年长两岁、当时又陪她一块儿玩、会背着她到处跑的儴哥儿当作兄长……”
南阳王:“……好像也是。”
母子俩面面相觑,一时间也分辩不清楚玉貌对赵儴是不是真的只有兄妹之谊。
要真是这样……
这桩婚约还能继续吗?对了,儴哥儿会愿意解除婚约吗?
**
楚玉貌回到梧桐院,让画意给自己更衣,又吩咐琴音去收拾行李,同时叫来林嬷嬷,让她去将送信的人带过来,有事要问他。
琴音奇怪地问:“姑娘,收拾行李做什么?”
画意也是一脸不安。
先前姑娘如此失态地跑去寿安堂找太妃,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等姑娘终于叫她们回梧桐院,发现姑娘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许久。
姑娘素来坚强,什么事能让她如此伤心?
楚玉貌抿嘴,看着这两个丫鬟,说道:“我要回谭州。”
两个丫鬟吃惊地看着她,一时间都忘记了反应。
姑娘要回谭州?发生什么事?
两个丫鬟虽然吃惊,不过她们伺候楚玉貌多年,知道她的性子,虽然很想问,看她此时的神色,到底按捺下来,只道:“姑娘,什么时候出发?”
“收拾行李就走。”
“啊?”
两个丫鬟愣住了。
什么叫收拾行李就走?居然走得这么急的吗?
楚玉貌吩咐道:“不用收拾太多东西,简单地收拾两套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银钱就行。”
琴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道:“这怎么行?从京城到谭州,光是在路上就要一个月,哪能只收拾这么点东西?这太委屈姑娘了。”
楚玉貌道:“没关系,我急着回去,不用带太多东西,要是有什么缺的,在路上买便是。”
虽然没怎么远行过,不过她七岁来京城时的记忆还有一些,再加上这些年看了不少游记之类的书籍,对远行的情况也是有些了解的。
听到这话,两个丫鬟终于明白,定然是谭州那边出什么事了,否则姑娘不会这么急着回去。
或许和先前谭州送过来的那封信有关。
楚玉貌刚收拾好,林嬷嬷进来禀报,说人已经带到了。
她去见了人,发现送信的是阿兄身边的一名亲卫,每年的年底,这人都会负责送年礼进京,送了好些年,于她而言也算是熟人。
看到他,楚玉貌再无侥幸。
她忍住泪,低声问:“夏侍卫,我阿兄怎么样?”
夏侍卫愧疚道:“姑娘,我等护主不力,属下离开时,将军仍未苏醒……”
第49章
楚玉貌已经准备妥当。
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虽然今日是元宵节,然而天公不作美,从早上伊始便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雪。
元宵节下雪是常有的事,她记得自己来到京城的这十年间,便有好几个元宵节是遇到下雪的,不过因雪下得不大,不影响人们出行的兴致,反倒因为花灯下赏雪,另有一番意境。
看这时间,应该能赶得及出城。
楚玉貌想着,回头看向身后两个面露不安的丫鬟,她们欲言又止。
“姑娘……”琴音哽咽地问,“您真要走?”
画意忙问:“姑娘,您不带我们吗?”
姑娘只让琴音收拾她的行李,却不说其他人的,两人哪里不知道,姑娘这次回谭州,并不打算带上她们。
楚玉貌沉默片刻,说道:“不了,我赶时间。”犹豫了下,她说道,“等我走后,你们便去太妃那儿,太妃会安排你的。”
时间太紧,她无法做太多的安排,只能将梧桐院的下人都托付给太妃。
这一走,以后估计是不回来了。
虽然一直盼着离开,然而真要离开时,楚玉貌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些惆怅的。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和这些人朝夕相处,哪能没感情呢?
只是,京城再好,王府再安全,亦不是她的归处,她心有挂念,无法真的抛下那些事,只当自己就是南阳王世子赵儴的未婚妻“楚玉貌”。
楚玉貌走过去,分别给两个丫鬟一个拥抱,感谢她们这些年的陪伴和照顾,说道:“琴音姐姐、画意姐姐,你们俩日后好好照顾自己。”
“姑娘……”
就算她们再蠢笨,两人也能听出姑娘话里的诀别之意。
姑娘这次不单单只是回谭州那么简单,象是一去不回,日后再也见不到了。
楚玉貌没看她们,披上一件御寒的斗篷,手指灵活地扣好绳扣,便大步走出梧桐院,去寿安堂拜别太妃。
来到寿安堂,发现南阳王也在。
她上前给太妃磕了三个响头,感谢她这十年来的看顾和爱护,无以报答。
太妃见她换了一身骑装,披了件玄色貂毛的斗篷,头发也简单地用发绳扎成一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乍然一看,仿佛十来岁的少年郎君,英姿飒爽,俊俏迷人。
不知怎么的,太妃突然想起当年还是个少年的秦焕月。
明明这对父女外貌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楚玉貌的长相更肖似她娘楚花容,可这眉宇之间的神态,却是像极了秦焕月。
果然是女儿肖父。
“姑祖母,玉貌不孝,不能再孝顺您,请您保重!”楚玉貌直起身,忍着泪意说。
太妃差点就哭了,上前搂住她,哀声道:“玉姐儿,姑祖母舍不得你啊!”
养了十年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并且一副将一去不复返的模样,叫她如何舍得?
南阳王看到这一幕,有些不忍心,同时也确定了,这孩子是真的想离开京城,不想和他儿子成亲的。
三郎真是太没用了,连心仪的姑娘都留不住。
楚玉貌伸手轻轻地搂了太妃一下,说道:“太妃,日后若是得闲,我会来京城看您的。”
是“来京城”,不是“回京城”。
太妃心里听得难受,看来这十年也没能让她将京城当成家,这孩子实在太倔。
楚玉貌不想耽搁时间,拜别太妃和南阳王后,便准备离开。
她将梧桐院的下人托付给太妃,让太妃将身契还给她们,不管她们是留在王府,还是拿身契离开,都由着她们。
算是主仆一场最后能为她们做的事。
太妃想说什么又忍住,絮絮叨叨地说:“玉姐儿放心,我会安排好她们!倒是你一路小心,若是下雪天路滑,不要急着赶路,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重,知道吗……”
楚玉貌含泪听着。
虽有再多的叮嘱,也无法一一叮嘱完。
太妃说到最后,已经拉着楚玉貌泣不成声,哭得楚玉貌手足无措,不禁哀求地看向南阳王,让他帮着劝一劝。
南阳王也怕太妃哭太多伤身,劝道:“母亲,您别这样,这不是让玉姐儿走得也不安心吗?”
太妃听到这话就气了,一边抹泪一边大骂:“你懂什么?!我就是要让她不安心,这孩子怎么能如此狠心呢?说走就走……”
楚玉貌更加无助:“姑祖母……”
南阳王没办法,将守在外头的平嬷嬷叫进来,让她扶太妃回内室去歇息,省得她老人家哭坏身子。
送走太妃,南阳王看向楚玉貌,见她面上虽然担心不舍,却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不禁叹息一声,说道:“朝廷尚未接到南疆的消息,想必秦承镜的情况还不算太坏。”
只要南疆不乱,代表秦承镜没事。
楚玉貌明白这道理,知道他这是特地宽慰自己,轻轻地嗯一声。
南阳王又道:“我已经安排好人手送你回谭州,一路小心。”
“多谢王爷。”
“……”
到底男女有别,南阳王不好再说什么,便让她离开。
楚玉貌郑重地感谢南阳王府这些年的庇护,不再犹豫,转身走出门。
门外候着两个高大沉默的侍卫,见她出来,朝她行了一礼,便随她一起离开。
因有南阳王的安排,楚玉貌一行人从王府的后门离开,全程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后门那里,一群侍卫已经整装完毕。
夏侍卫也在其中,将随同她一起回谭州,这让楚玉貌有些过意不去。
“夏侍卫,辛苦你了。”楚玉貌满怀歉意地说,“你刚到京城,却不能让你好好歇一歇。”
夏侍卫忙道:“姑娘别这么说,属下知道您也是担心大少爷。”
因在外头,他不敢直呼“将军”,以大少爷称之。
一名侍卫牵着一匹白马过来,正是那匹荣熙郡主送给她的西域宝马。
楚玉貌翻身跃上马。
她坐在高骏的马背上,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府,眼眶酸涩,最终扭过头,不再留恋。
“表姑娘,等等!”
刚出王府后门,一道疾呼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
楚玉貌勒紧缰绳,回头看过去,发现是骑马追来的寄北。
她吃惊地看他,同时也有些防备,问道:“寄北,你怎么在这里?”
寄北骑着马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世子让属下跟着您。”
“你要阻止我?”楚玉貌警惕地问,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寄北不知道她此时危险的想法,老实地说:“世子说,若是表姑娘您要走,就阻止您。”不等楚玉貌反应,又道,“不过他知道属下肯定无法阻止您的,让属下跟着您,保护您的安危。”
楚玉貌神色微缓。
不是阻止她回谭州便好。
她很庆幸太子将赵儴叫进宫里,最好让他在宫里多待些时间,等她走了再出宫,省得他又做些让她困扰的事。
但他猜到她要离开,居然让寄北跟过来,护卫她的安危……
寄北的实力不俗,剑术高超,若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有他在安全也有保障。
楚玉貌心里有几分触动,虽然做不成夫妻,但做“兄妹”也是使得的,赵儴的爱护之情,她会铭记于心,将来若是有机会再报。
楚玉貌不再说什么,允许寄北跟上。
一行人离开王府,在阴暗的天色中朝着城门策马而去。
**
南阳王担心太妃哭坏身体,送走楚玉貌后,转身进了内室探望她。
果然,便见太妃倚靠在床上,哭得双眼通红,平嬷嬷正在照顾她。
看到南阳王进来,太妃带些希冀地问:“玉姐儿走了?”
南阳王点头。
太妃顿时眼泪夺眶而出,伤心极了,哭道:“她怎么就舍得呢?太狠心了!我的玉姐儿啊……”
平嬷嬷和南阳王忙安慰她,生怕她哭坏身子。
太妃哭过后,见到杵在床前的南阳王,一股怒气从心底窜起,骂道:“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一个两个都不顶事,连我的玉姐儿都留不住!她一个姑娘家,这种天气回谭州,要骑马赶路,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的罪……”
南阳王被她骂得很冤枉,楚玉貌铁了心要离开,他能有什么办法?
而且他只是公爹,甚至还不算是公爹呢,三郎的未婚妻要离开,不应该骂没用的三郎,连个人都留不住,光是骂他这未来公爹有什么用?
太妃是一起骂,骂完面前的儿子,又骂孙子,然后问孙子啥时候回来。
“儴哥儿怎么就不在呢?这下好啦,玉姐儿离开了,他都来不及见玉姐儿最后一面,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南阳王陪着笑:“三郎应该很快就回来,我这就让人去瞧瞧,一旦他回来,便通知他这事。”
儿子是被太子叫走的,许是有什么紧要之事,他也不敢去东宫询问。
只能等儿子自己从东宫回来。
太妃到底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这一日情绪波动太大,伤心一阵,又哭了一阵,精力不济,终于躺下歇息。
南阳王陪了会儿,确认太妃没什么事,吩咐平嬷嬷好生照顾着,起身离开。
走出寿安堂,南阳王也觉得身心疲倦得厉害。
不过楚玉貌突然离开了,这事还得和王妃说一声,少不得要说明原因,光是想想就麻烦。
秦焕月当年之死牵扯太大,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楚玉貌的身份,王妃也一直不知道,若现在和她说明,想到王妃生气,他就头大。
南阳王最终还是来到正院。
南阳王妃正和管事嬷嬷商量今儿的元宵节的事宜,年轻人可以出门去看花灯,但王府里的侧妃妾侍都是不去的,留在府里过节,还得准备一番。
见南阳王突然过来,她有些奇怪,不是说要出门访友,傍晚再回来吗?
南阳王道:“王妃,我有事同你说。”
闻言,南阳王妃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让屋里伺候的下人退下,看向王爷,却发现他坐在那里,唉声叹气的。
“王爷,有什么事?”南阳王妃不太高兴,今儿过节呢,好好的日子,来她这里摆出一副哭丧脸作甚?没得影响她的心情。
夫妻二十多载,她早已经过了想要丈夫宠爱的年纪,就算和他置气也不带怕的。她可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亲王妃,给他生儿育女,没功劳也有苦劳,难不成他还能休了自己?
南阳王不知道王妃的嫌弃,说道:“王妃,玉姐儿走了。”
南阳王妃一愣,下意识地问:“什么?玉姐儿走了?她去何处?”
“她回谭州啦!”南阳王说,“还说要和三郎解除婚约。”
第50章
南阳王妃吃惊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迭声问道:“你说什么?玉姐儿回谭州了,还要和三郎解除婚约?什么时候的事?”
南阳王知道她的震惊,不怪她如此,就连自己现在还没怎么回过神。
这人怎么突然间就走了呢?怎么突然间就不喜欢他们三郎,只将他当“兄长”呢?
明明那么文静乖巧的姑娘,大家都以为她一心一意地爱慕着未婚夫,逢年过节时会精心给他准备礼物,从来不落下,谁看了不夸一声,感叹她对未婚夫用情之深……
就算是亲生的妹妹,只怕对兄长也没她这么用心的。
这数年如一日,连他那不开窍的儿子,都为她开窍了。
见南阳王又开始唉声叹气,一脸唏嘘,南阳王妃差点没被他给急死。
她一巴掌拍向桌案,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玉姐儿为何要回谭州?为何要和三郎解除婚约?”
虽然她确实不喜楚玉貌,觉得她只是一介孤女,家世配不上三郎,还常和荣熙郡主一起闯祸,实在让她头疼。
这也是所有当娘的通病,觉得自己的儿子千好万好,想给他找个样样都好的姑娘。
但她早已接受楚玉貌会是自己儿媳妇的事实,知道楚玉貌迟早要嫁入王府,成为王府的世子妃。
都已经说好,等过完正月,便去寻钦天监看日子,让两个孩子今年完婚。
三郎都已经十九岁,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内侍就是年岁大的嬷嬷,连个房里人都没有,当娘的也心疼他。不是没想过送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去鹤鸣院伺候他,可以先收作通房,等成亲前再打发了便是。
但三郎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很正当,他身边已经有观海等人伺候,不必那么多人,会打扰他的清静。况且男女授受不亲,不方便年轻丫鬟近身伺候,他也不喜如此。
至于她暗示可以收作通房,他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清心寡欲得不像男人。
南阳王妃当时看他那副严肃凛然的模样,实在一言难尽。
哪个王公贵族府里的少爷身边没几个丫头伺候的,哪能只要内侍和年岁大的嬷嬷伺候?偏偏就数她儿子这性子奇怪,这是读圣贤书读傻了不成?
他都这般大的年岁,又还没成亲,万一憋坏了怎么办?
南阳王妃没法做主儿子房里的事,又怕他随着年岁越来越大,哪天就要憋坏了,不如赶紧给他娶个媳妇。
她也摆正心态,想着楚玉貌虽然身世不好、常和荣熙郡主闯祸,但其他的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貌美端庄,人品不俗,能力也强,最重要的是,她不是什么蠢人,有些事一点就通,非常省心,不用担心有个蠢儿媳妇拖后腿让自己头疼。
可这会儿,楚玉貌居然离开了?还要和三郎解除婚约?!
好好的亲事就这么没了,南阳王妃哪能接受?
南阳王见她怒气冲冲的,有些疑惑:“你怎如此生气?你不是不喜玉姐儿,一直想给儴哥儿换个媳妇吗?”
夫妻二十余载,彼此是什么性儿都清楚,他知道王妃心里对这桩婚事不满,只是碍于是太妃定下的,当儿媳妇的不好说什么。
南阳王妃真的很想打他,她正急着呢,他反而问东问西,也不给个回答,不禁生气道:“我不喜欢有什么用?太妃喜欢,三郎喜欢,我难道还要去当那恶人不成?”
如果只有太妃,若是三郎实在不喜,她还能为了儿子豁出脸面去闹。
但儿子面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欢得紧,从小到大都护着人,她能怎么办?只能妥协了。
南阳王叹气,遗憾地道:“三郎喜欢也没用啦,玉姐儿不喜欢,玉姐儿对三郎没男女之情,只将他当兄长呢。”
南阳王妃瞪圆眼睛,声音发颤:“就只是这样?”
“不止。”南阳王微微摇头,“她一直想回谭州,正好这次秦将军出事,她终于有借口回去,哪还会留在京城……”
他哪没看出来,以前楚玉貌不说,是她体贴,不想让关心她的人担心,所以她顺从地接受长辈们的安排,如果没什么意外,说不定真的会顺从地和三郎成亲。
偏偏秦承镜出事了。
楚玉貌担心兄长,也有了回谭州的借口,顺便将婚约解除。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只是将赵镶当兄长,至少证明她一直想回谭州,并不留恋京城的繁华和王府的富贵安宁。
这是一个非常有气节的姑娘。
不愧是秦焕月的女儿啊!
南阳王妃完全糊涂了,“什么秦将军?你说的难不成是镇守南疆的那位镇威将军秦承镜?”
怎么突然提到这人?
因秦承镜一直驻守在南地,几年前在南疆打了胜仗,被皇帝册封为镇威将军时,他也没有进京,只在南疆领了职。是以对京城的人而言,秦承镜这位年轻的镇威将军是十分陌生的,突然提起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幸好,大邺也没多少个秦将军,还是地位不低且年轻有为的秦将军。
“就是秦承镜。”南阳王点头。
南阳王妃心中一突,狐疑道:“他出事和玉姐儿有什么关系?”尔后反应过来,“他怎么了?”
虽然平素不怎么关心朝堂的事,不过王妃也知道秦承镜出事的后果,多少有些担心。
南阳王没说秦承镜出什么事,只道:“关系可大了,秦承镜是玉姐儿的兄长。”
南阳王妃:“……”
南阳王妃瞳孔颤动,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震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这时,南阳王道:“我知道你一直介意玉姐儿是孤女,觉得她身份低微,三郎又是个极有抱负的,怕她对三郎无甚帮助,想给三郎娶个家世好的贵女。实则并非如此,只是这些事不好往外透露,王妃你也莫要往外说。”
南阳王妃人都恍惚了,飘忽地问:“玉姐儿是当年的镇威将军——秦焕月的女儿?”
秦承镜是秦焕月的养子,若他是楚玉貌的兄长,楚玉貌的身份很容易便能猜出来,只是不是姓秦罢了。
“是的。”南阳王道,“玉姐儿是跟她娘姓。”
“……”
突然,南阳王妃暴怒,抄起桌上的账册就往南阳王身上砸,大骂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和我说?”
南阳王被她兜头砸个正着,疼得直抽气,又不敢躲。
果然,他就知道王妃知道这事会很生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只能自个受着了。
南阳王连忙给王妃赔不是,解释道:“我们也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玉姐儿的身世越好……王妃也晓得,秦焕月当年之死和反王有关,连圣人都忌惮,若是让人知晓玉姐儿是秦焕月的女儿,只怕反王的余孽会想方设法害了她……”
南阳王妃气得又砸他几下,到底听进他的解释。
只是心头仍是十分不愉,生气道:“就算不能说,你也可以给我透露一点,若是我早知道,我哪会……”想到什么,她的脸突然扭曲了下,“现下人都走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想到楚玉貌已经离开王府,南阳王妃心里生出一种无力感。
一时间也不知道后悔自己以前瞧不上人,还是羞愧于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以为楚玉貌一介孤女,实在离不得自己儿子,没想到人家根本就瞧不上她儿子,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南阳王点头,“是啊,人都走了,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回京城。”
他也算是看着楚玉貌长大的,一直觉得她和三郎十分相配,有这样端庄聪慧的儿媳妇,王府有这样的主母,定能支撑起门庭,不用担心下一代。
南阳王妃烦躁地看他一眼,发现他根本不懂自己在烦什么。
她想起先前下人来禀报,说楚玉貌突然发疯,从梧桐院跑出来,往寿安堂跑去,幸好看到的人不多。
现在想想,只怕是她那会儿正接到谭州送来的消息,去找太妃解除婚约呢。
如今得知楚玉貌的真实身份,南阳王妃总算明白,往年从谭州送过来的那些丰厚的年礼,只怕是秦承镜派人送过来的。
怨不得这些年礼,太妃都会让人送一大半去梧桐院。
府里也不是没有人嘀咕,说太妃偏心,说这年礼是谭州的楚家那边送过来给王府的,本应该入公账,偏偏太妃每次都要匀出大半给楚玉貌,府里的儿孙都不管。
南阳王妃想到这里,面上有些发烫。
她虽然不计较年礼的事,但府里的下人会传出这些话,说到底也和自己的态度有关,让府里的人觉得她不喜楚玉貌。
偏偏这时候,南阳王还在说风凉话:“玉姐儿走啦,她瞧不上三郎,你也不用担心三郎会娶个你不喜欢的儿媳妇,以后给他找个你喜欢的吧。”
找个王妃喜欢的儿媳妇,这样婆媳之间应该没什么矛盾了。
南阳王妃差点气得想抄起桌上的茶壶砸他。
她喜欢有什么用?儿子若是不喜欢,瞧不上眼,给他娶十个八个回来,他碰都不碰一下。
赵儴就是这般怪异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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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一些,王府的年轻主子们纷纷准备出门去看花灯。
让南阳王妃头疼的是,小女儿急匆匆地跑进来,担忧地问:“娘,表姐去哪儿了?怎么不在梧桐院?问人也不说清楚。”
今儿元宵节,赵云珮是准备和表姐一起出门看花灯的,两人有个伴。
哪知道她去梧桐院,却没见到楚玉貌,问梧桐院的下人,也说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她急得不行,只好过来找母亲,母亲是王府的当家主母,表姐若是出门肯定会过来知会她一声。
南阳王妃看她咋咋呼呼的就头疼,说道:“她有事出门了。”
“去哪?”赵云珮突然想到什么,双眼发亮,“不会是三哥怕我打扰,故意早早地将表姐叫出门罢?三哥也太过分了!”
南阳王妃:“……”
南阳王妃瞧着小女儿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没有多作解释。
先前王爷和她说过,目前尚不清楚秦承镜的情况,还是别将楚玉貌的身份透露出去,也别让人知晓她回了谭州。
她便下令不准梧桐院的人透露楚玉貌的去处。
以为楚玉貌真的和赵儴出门去看花灯了,赵云珮只好和赵云晴、赵云燕一起去看花灯,几个姑娘高高兴兴地出门。
同样出门的还有赵信、赵健夫妻俩。
南阳王得知儿女们都出门看花灯,感慨道:“年轻真好。”
“好什么好?”南阳王妃积了一肚子火气,此时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冷笑道,“莫要忘记了,三郎还在宫里,等他回来,得知玉姐儿回谭州,你且瞧着。”
南阳王妃没想到,楚玉貌会走得这般坚决,甚至没等儿子回来,和他道别。
至于她离开前没有过来和自己道别,王妃倒没觉得有什么,楚玉貌素来是个知情识趣的,知道自己对她的不喜,没什么事绝对不会来正院。
南阳王妃也觉得没脸见她,幸好她没来。
“怎么?”南阳王不解地看她。
南阳王妃没好声气,“三郎那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南阳王回想儿子那副克制、内敛的性子,虽然有些时候是难缠了点,但在大事方面是极靠得住的。
他完全不担心,“没事,三郎知道怎么做。”
对男人来说,未婚妻跑了是挺伤自尊的,但紧要的还是朝中之事,他是宗室子弟,无旨不能出京。
看他这副心大的模样,南阳王妃就想翻白眼。
果然,指望不上这些男人。
不过在操心儿子之前,南阳王妃还有一件事操心。
荣熙郡主登门找楚玉貌去看花灯。
这同样是个难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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