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一个月里接了两次太后仪仗, 法源寺也算是熟来生巧。
他们专门辟出一间大殿,把佛诞节那天的花盆都移了进去, 林与闻一进来看这花团锦簇着实惊了一下。
袁宇立在太后身侧,对太后低头道,“太后,林与闻到了。”
太后娘娘原本正倚在位置上小憩,听到这话仰起了脸。
上次林与闻就觉得圣上不仅遗传了太后的精致五官,这不怒自威的姿态也有几分相像。
不过太后还是比圣上好相处的,她微微笑起来,“林大人啊, 可等到你了。”
林与闻有点尴尬, 跪在地上连忙道, “臣去找方丈聊了聊。”
“季卿跟我讲了。”
太后对袁宇比对袁澄的印象好, 但谁叫荣嘉公主就喜欢那样好斗好抢的, “这国公夫人和你说的那位陈小姐都在外面等着呢,到底是有什么事情非要把本宫请来。”
林与闻嘴唇缩拢了一下, “是这样太后,如果不把你请来,有些事情可能就永远见不了光了。”
太后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大概有了想法, 她看了眼一边侍立的严玉, 问,“圣上叫你过来也是知道了的意思?”
严玉低下头, 算是默认。
太后抚了下额头边上梳得整齐的头发,“林大人你还真是名不虚传, 不过是个妓女的性命,”她看到林与闻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国公夫人如今处于悲痛之中,何必再搅她的伤心事呢。”
“太后娘娘,无论如何,这是两条人命,得有个分辨。”
一阵很长的沉默之后,太后抿了抿嘴唇,“好吧,那你想我帮你做什么呢?”
“臣想当着您的面,审一次国公夫人。”
太后眯起眼,“林大人,你可想清楚了,就算庄俊杰死了,这庄家的爵位却还在,如果没有证据,无端审问国公夫人是什么罪状,你比本宫要清楚吧。”
欸?
他不就是指望着能无端审问一下国公夫人才请太后来的吗?
林与闻无助地看向袁宇,袁宇避开了他的视线。
完了。
林与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国公夫人和陈小姐一起进来,给太后请过安后,太后赐座。
她们都坐着,只有林与闻站着。
“国公夫人,我有些话必须得问问你。”
国公夫人平静地看着林与闻。
杨子壬在侧面提起笔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国公夫人一愣,她好像从没有听人问过这句话,“卢,我姓卢,单字玉。”
“卢夫人,你之前见过杨柳夫人吗?”
卢玉答,“佛诞节那天见过,大人你也在的。”
林与闻转了下头,“卢夫人,太后娘娘在这,就不要再与本官说谎了吧。”
太后看着卢玉,安抚道,“没关系,如果今日审罢他再不放手,本宫有的是办法。”
啊?
林与闻错愕地看着太后,他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吧。
但现下确定了,国公夫人之所以瞒着自己背后一定有太后撑腰,不然也不会这样理直气壮,这些案子要是不是有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在背后,可能也不会这样扑朔迷离。
“国公夫人,你直说吧。”
“她着人送信给国公府,我到过她的杨柳小院,见到她,并且给了她三百两银子,”卢玉这话一定是跟太后说过的,因此太后的表情很平常,“但是第二次,我没有再见她了。”
林与闻点点头,“顺天府那边给过本官一些材料,国公府这样的大贵人家,有许多类似的事情对吧?”
“是。”
“尤其还有小庄国公这么一个,”林与闻翻着白眼想了想,“活泼好动的继承人。”
“是。”
“但是国公夫人你之前选择的都是报官,交于官府来解决,”林与闻对杨子壬伸出手,杨子壬立刻起身,将整理出来的几份案卷梗概交给林与闻,“比如这个,说小庄国公酒后砸了人家店铺,被寻仇,还有这个小庄国公调戏良家妇女被对方的丈夫讹上,”林与闻问,“既然这些国公夫人都选择了走顺天府来解决,为什么杨柳夫人的事情选择了私了呢?”
卢玉绷紧了脸。
“这件事发生得太巧合,正巧是庄俊杰与陈家谈婚事的时候,卢氏谨慎些也是对的。”太后先来辩了。
林与闻点头,“但是就说刚刚这件调戏良家妇女的事情,实际上与杨柳夫人的事情性质也差不多吧,为什么这件事就不会让国公夫人觉得会动摇两家婚约呢。”
太后眨眨眼,确实想不出来。
林与闻深呼吸,再次对着卢玉,“卢氏,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和杨柳夫人是否还曾见过面?”
卢玉细瘦的脖颈梗得很直,“我不知道。”
太后这时想劝,“你跟他说实话就好,有本宫呢。”
“太后,卢夫人说的,应当是实话。”
林与闻确认,“杨柳夫人见过卢夫人,但卢夫人却不一定记得她,”他歪着脑袋看卢夫人,“对吗?”
卢夫人闭上眼睛。
“我想她就是因为那次见面,才有了威胁你的把柄对吗?”
陈小姐这时也坐不住了,她压抑着自己,抓紧了自己的衣裙。
“对,杨柳夫人的本意不是为了威胁小庄国公,而是威胁你,国公夫人。”
“所以你才没有像之前一样报官,而是自己去找了她。”
“现在,本官问你,她以什么威胁你?”
林与闻看着卢玉,希望她能说出真相。
但卢玉无法开口,她侧过脸,眼泪已经落下来。
林与闻也知道这件事确实于她是丑事,只能自己来跟太后表明,“太后,你也知道法源寺有一种祈福用的红灯吧,专门用来供养夭折或者未出世的婴孩的。”
太后点点头。
林与闻又道,“刚才,我就是跟方丈把供灯的人的名单要了过来。”
袁宇对太后一点头,去把名单取了过来。
太后开始还不知道该看哪里,等袁宇指给她之后她的手开始打颤,“这,这是……”
“七年前,卢夫人夫人来到法源寺供了一盏灯。”
林与闻缓声道,“当时的庄国公已经去世一年多,请问卢夫人,这盏灯是为谁供的呢?”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了。
但他只能继续说下去,“本官听闻,庄国公去世时候,卢夫人你是有改嫁的想法的,像你们这样的高门贵女,就算差一些,也绝不可能找不到人家,”陈侍郎家都可以夸口为女儿找到更好的人家,那当时的卢家也不会差到哪去,“但你为什么没有这样选择呢?”
“只可能是,”林与闻吸了口气,“你与小庄国公——”
“够了!”太后喝了一声,“林大人,叫你来是查明案件真相的,不是让你在这里挖掘公府隐私的!”
林与闻低下头,握紧拳,“是,太后我也正有此意,案子其实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复杂,杀死小庄国公的人就是杀死杨柳夫人的人。”
“这个很容易判定出来,小庄国公和杨柳夫人皆是中毒而死,且是一样的毒,手法相同。”
“小庄国公不是自杀吗?”太后问。
“太后,这又得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小庄国公他没有自杀的动机。”
“怎么没有,他的婚约达不成,他当然觉得前途无望,就自杀了。”
“太后,如果他真的这么在意这桩婚事,他为什么又要解除婚约,”
林与闻转过头来问卢玉,“除非是卢夫人你替他解除的婚约。”
卢玉的指甲陷进手掌中,从林与闻这个角度,看到她的掌心已经流出了血。
“卢夫人,本官实在不相信你会以不守妇道这样的理由来为国公府退婚,”林与闻坦然道,“所以我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件事一定是有小庄国公主导。”
“不论是死皮赖脸地一定要陈家履行婚约,还是后面受不住传闻压力反而污蔑陈家小姐退婚,我都认为是小庄国公的决定。”
卢玉只是哭。
“你绝不会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
林与闻直直看着卢玉,“因为我相信,你就是为了体面二字才走到如今的境况。”
卢玉从椅子上滑下来,“太后,是我杀的。”
林与闻摆今天这个局,无非是想卢玉能自己承认下来,但看到卢玉这样绝望,他又觉得心中不忍。
“那个杨柳夫人,和俊杰,都是我杀的。”
她露出释然的笑容,尽管有眼泪不断滑落。
“我真的,守不下去,太后,我太累了。”
太后也默默流下眼泪。
她并非不知道卢玉这日子过得有多苦,她现在也就只有二十四岁,还是盛放的年纪,却老成得像寺中的老尼。
“你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太后问完,卢玉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几次张嘴都停了下来。
“太后,正因为卢夫人是个聪明人,她才会这样做。”
“当她被杨柳夫人第二次讹诈,她就知道这样的女人是个无底洞,她只有杀了对方才会使这件事情平息,”林与闻冷着脸解释,“而当庄俊杰闹得庄陈两家无法收场的时候,她也是非常聪明地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化解所有的矛盾。”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杨柳之夭(十二)
24
卢玉跪在地上, 身心都似乎放松下来,她转头看向林与闻, “林大人,多谢你。”
林与闻垂着头,鼻子微微皱起。
“我知道,你追究我并不是因为庄俊杰的死,而是那位杨柳夫人对吗?”
林与闻没说话。
“但我不后悔。”
“她发现我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立刻就想到那是不伦的结果,她威胁我给她钱,好让她能摆脱现在的丈夫嫁给刘远文。”
“我听了她的故事, 二话没说, 就给了她那笔钱。”
“然而她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讹诈我, ”卢玉的表情逐渐回到平静, “那一次,她竟然说不止要钱, 还要我解除两家婚约。”
陈小姐猛地站起来。
“我怎么可能同意?”卢玉看着陈小姐,就像看着溺水之人的唯一一根稻草,“我只有这一个机会能逃脱他的控制了。”
“所以我约杨柳夫人见面,把准备好的毒酒交给她, ”卢玉自嘲, “你知道,当你和女人说起那些心碎痛苦的事情的时候, 她们都会有百万分的耐心,不论是出自可怜还是只想倾听人的隐私。”
在场的女子都微微蹙起了眉。
“她就这样断了气, 睡着了一样。”
“本来她这样的身份,我以为事情不会闹大, 但后来林大人找他到大理寺过话,我就去找了太后您,您答应会看在国公府的面上给我庇护,我也就把他从大理寺领了回家。”
“一回家他就开始闹,他说他要报复,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要我立刻进宫找您告状,我不去,他竟然说要告发我,因为如果他没有收到那封信,那么作案的一定就是我。”
林与闻想到,当时国公夫人说杨柳夫人身死的时候她和庄俊杰在一起,她为的不是给庄俊杰证明,而是为了给她自己证明。
那么庄俊杰肯定也是知道的。
“七年来,我如同一个伥鬼,看着他不停作恶,害完一个又一个,为他摆平一件又一件荒唐事情,不过是为了维持这仅有的体面,结果竟然是他要置我于死地。”
“我还可以忍的,如果他能顺利完成婚约,找到另一位国公夫人,替我守着那个牌匾的话,我还可以忍。”
“可是……他竟然要退婚。”
卢玉傲然仰起头,她是真的绝望了。
“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京城里不会再有人愿意嫁给他的。”
“他喝下酒的时候我甚至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这样毒死他。”
“太后你知道吗,他那时就只有十五岁,他竟然就,就能那样强迫我,他就是真正的魔鬼,是庄国公府所有功德供养出来的魔鬼。”
林与闻干刑名这么多年了,对性本善那样的事情已经无法认同了,但是他相信,适当的教化绝对会使人重新走上正途,可是庄俊杰那样的人……
林与闻朝着太后跪下来,“至此,此案分明,文书也已写好,请太后过目。”
太后盯着林与闻,他说文书写好,意思就是他早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之前在跟自己装什么呢。
杨子壬照着林与闻的说法递上文书。
太后低下眼,迅速地看了下,林与闻的字很规整,难怪圣上总是提起,更让她觉得惊讶的是,这封文书里根本没有提到过自己庇护国公府一家的事情,好像自己根本不曾插手过这件事,更没有提到今天这次特殊的审问,仿佛是卢玉突然蒙受感召,自己就交代了所有的错事。
太后看了下卢玉,后者瘫软在一边,已经没有了生气,但她又看向卢玉旁边,“林大人,既然事情都已经查明,似乎跟这位陈小姐没有关系吧?”
太后幽幽地开口。
“是,”林与闻点头。
“那你让她来旁听是——”
陈小姐自己也不懂。
“陈小姐虽然无辜,但是已经卷入命案之中,名声遭到败坏,还请太后能看在女子此生不易上,为陈小姐正名。”
这袁季卿还说他不懂算计,心眼实诚,这让陈小姐在这旁听,不就是暗示自己如果不给这陈小姐一点好处,今天的话没准就会传出去吗?
她是太后,她还管不住一个小丫头的嘴吗?
但林与闻也确实有点小聪明,知道这种事对于自己就是抬手一般,只要让陈小姐伴驾在身边就解决了,确实何乐而不为。
“好。”
太后把文书合上,“这文书先留在本宫这吧,”她勾了下手指,“严玉,你知道怎么会圣上。”
严玉上前,对太后行礼,双手接过文书,侧头看了一眼林与闻。
林与闻似乎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对着满眼感激的陈小姐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不愧是林大人啊,严玉觉得心里一热。
林与闻又看了看屋里这些养在花盆里的名贵花卉,端庄美貌的同时深深地把根扎进了泥泞之中。
……
林与闻回到衙门一会,袁宇那边也从太后处跟过来了,“你早知道是国公夫人做的,你有证据?”
林与闻见过那些贵人就觉得胃里难受,正让黑子给自己热点粥喝,看到袁宇来问,“当然有,不然你以为我敢在太后面前赌啊?”
“是什么?”
“供灯的名单边上基本都有祝词,之前那个杨柳夫人的朋友与我提起过,所以我就去找了当时国公夫人的祝词来看,”林与闻说,“和庄俊杰遗书上的字迹相同。”
“怎么会?”
“那自然是他们相处亲密,所以字迹相似了。”林与闻理所当然地答,“而且甚至都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了,还不知道有多亲密。”
见袁宇一脸惊讶的样子,林与闻很得意道,“你不知道,这字迹里的学问深着呢,只有我这样的功夫才能看出来。”
虽然看起来很欠打,但袁宇也认同林与闻在书法上确实超于常人。
“不过本来就是件很简单的案子的。”林与闻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因为这些人的身份被来回地遛,不让查这个,不让碰那个,“把人叫来衙门审两个来回就应该能查到了。”
黑子现在很会看眼色,见袁宇坐在林与闻边上了,就盛了两碗粥来。
“没办法,圣上之所以让你来查这些事,肯定就是因为他们难办。”
林与闻狠狠咬牙,“圣上到底是多看不惯我啊。”
袁宇也没办法回答,低下头舀了一勺粥,“这么素?”
“大人这个月参与了两场白事,月俸都花光了。”
黑子逢人就卖惨,这招很有用,前两天李承毓就送来了两袋白面和五斤腊肉。
“行吧,我跟我哥已经说好了,把家里的厨子也带来。”
“什么?”
林与闻没明白袁宇的话。
“啊,忘了告诉你了,”袁宇想着林与闻这些日子忙着查案子,应该也没空听他说这些,“我要搬过来,就住在那间房里。”
“嗯?”前些日子袁家小厮来量房子是为了帮袁宇搬家?
“这是我二哥的院子,我当然能住了。”
“不是不是,”林与闻摆手,“你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啊,你不应该……”林与闻指指皇宫的方向,“住在那附近吗?”
袁宇之前跟袁澄住在一间门面巨大的府邸里,从宫门口出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林与闻曾经羡慕不已,这样每天上朝的时候都不用起大早了。
“以后不用跟在圣上身边了,所以就不用了。”
“啊?”
林与闻发现这袁宇的话比案子还难懂。
袁宇恍然,自己好像还忘了些事情,“我被贬了,现在又只是副指挥使了,负责锦衣卫的训练。”
“什么什么!”林与闻惊得站起来,手里的粥都放下了,“该不会是你之前去宫里帮我要说法,所以……”
袁宇抿起嘴唇,明显不想承认。
“袁季卿你是不是傻啊,还是升迁对你说来得太容易了,你现在就不在乎这过眼烟云?”
林与闻只觉得绝望,“我好不容易攀上你们袁家这棵大树,你不往高处走,你还给我往回缩缩。”
“还说你要搬过来,你是被二哥赶出来的吧?”
袁宇努着嘴,本不想答他,后来又说,“圣上早就想找个理由贬我了,唐公公那边早提点过我圣上最近总是打听梁指挥使的近况,我只是给了圣上一个台阶而已。”
林与闻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换了他,既然都有人提点,那更得保住自己的位置了,他坐下来,问,“你说要带来的是哪个厨子,天津卫的还是那个扬州的?”他对袁家的厨子倒是门儿清。
“大哥从辽东送来的那个。”
“啊!刘膳夫!”
袁宇点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果然刘膳夫就是林与闻的死穴。
林与闻扒了几口粥,忽然闷声说了一句,“我不用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之前也不是因为你没帮我求情所以才生你的气。”
袁宇没说话,也低下头喝粥。
“我自己做错事,已经连累不少人,你不帮我求情也是应该的。”
“你没做错事。”
林与闻表情一愣,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嗯,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第25章 死亡名单(一)
25
林与闻第二天接到消息, 说国公夫人受不了巨大打击,与凌晨在府中服毒自杀了。他一点都没觉得惊讶, 毕竟刘青的案子也是这样,宫女畏罪,直接自缢在了东厂的地牢之中。
当他把文书交给太后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封文书永远见不得天日,只能埋在锦衣卫那堆档案里落灰了。太后对国公夫人的感情远超对那位小庄国公,她一定想尽办法帮国公夫人争一个体面的收场。皇后娘娘估计也是这样,没等东厂的手段就先帮自己的贴心人了结了一生。
这样的结局比起林与闻向往中的公正审判差了很多,但以这些人的身份和案子的情节来说,这已经是林与闻能想到最好的处置了。他想着或许千百年后, 才会有真正的公平吧, 不知道那时候还有没有皇帝做主了。
而且他现在的主要矛盾是怎么把家里这些蹭饭的人赶出去。
刘膳夫是辽东人, 他一家都被蛮人杀了, 他当时只拿着菜刀去拼命, 还好遇上了袁小将军——袁宇的大哥袁佑——被救下来之后,他就主动去了天津卫, 为袁家二老烹煮,算作报恩。
袁家几个厨子里,林与闻最喜欢他,他性格爽朗, 没有那么多事, 每次做点什么都许林与闻在旁边边看边吃,没有那些主家先吃的规矩。
但是在袁家好客是件好事, 在自己家好客林与闻就抠抠索索了。尽管袁宇一再保证院里的伙食开销都由自己承担,但是林与闻好歹也要点脸, 把俸禄的一半都交给了刘膳夫。
因此每次大鱼大肉这么一摆开,衙门里那些饿死鬼排排做成两桌, 林与闻就只感觉心尖被人划破了口子,抽抽着疼。
“菡萏,你在长身体,多吃点肉。”陈嵩一筷子就把鸡腿夹过去了。
眼看着林与闻真要跟人家小姑娘争,袁宇赶紧也夹了块鸡腿给林与闻。
“大人,放心,”程悦总能看出林与闻想说什么,“我今早给了二两银子给刘膳夫,菡萏喜欢吃他做的菜。”
“大人,我们也给了!”来蹭饭的吏员们举高手。
林与闻立刻变了脸,咧着嘴笑,“程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悦笑,“大人,我现在偶尔还会被娘娘叫进宫中看病,诊金比你的俸禄要高不少。”
“……”
“比起那个,大人,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怎么样了?”
“啊,上学的事。”
林与闻点点头,“你都开口了,我怎么可能不放心上,我下午就打算去国子监问问。”
袁宇问,“菡萏,要去国子监读书?”
“嗯,我看过前几次童试的题目了,我觉得菡萏应该能答个八九不离十,但国子监嘛,”程悦脸上还是有点难色,“可能还是得走些关系。”
啊,袁宇心里想说,比起实力,赵菡萏的主要问题应当她是个女孩子吧。
但是林与闻和程悦似乎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都是做刑名的,在他们看来法无禁止即可为,既然没有哪条律法说了女子不能考童试,那么女子就是能考童试。
至于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女孩子考童试,那大概是她们的家人没有替她们好好研究一下律法。
林与闻虽然自己不太像样,但是人脉还是很广的,国子监祭酒与他是同届进士。
苑景是当年那届的榜眼,他的学问一直很高,人也好像超神一般,一目十行,他曾说自己看书本上的字,就像在看一幅画,每个字每句话就像那画上的山水,丝毫不差地就那样印进了脑子里。
他一开始是在翰林院修书,后来不知怎的就被调到了国子监。
“大约是我与成王联系太密切,因此才不被圣上看重。”苑景面无表情地说出林与闻吓得要死的话。
成王豢养死士的传闻连林与闻这种消息不太灵通的人都知道,可苑景还与他来往可见有多可怕。
林与闻对着苑景拼命眨眼,这袁宇就站在一边呢。
但苑景还是毫无波澜,他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这话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给锦衣卫听的,林与闻寻思着都说自己不通朝廷争斗,真正的大神坐在这里呢。
不过苑景这人一心学问,估计圣上就是想抓把柄也抓不到什么,更何况这么一个神人,你真放着他在那什么也不干实在可惜,所以就派来教书了吧。
“我家里呢,有个小姑娘,聪明伶俐,想试试今年的童试,你觉得怎么样?”
苑景沉默了下来。
袁宇默默叹气,终于要点破这是个女孩不能考童试的事情了吧。
“律法中确实没有规定只有男子才能考童试。”
“……”
苑景真是什么书都能背下来啊。
“只是你真的想好要她来国子监读书吗?”
林与闻眨眼。
“京中有两家很好的女学,专门教导名媛,也辅以诗书。”苑景说道,“我与她们的院长也有交往,可以帮你推荐。”
“我们家那小丫头大概也嫁不得人,学了那些估计也没用。”
林与闻解释,“她是个孤儿,而且我和她的师父也没为她想过什么前途,喜欢读书,就先让她读书罢。”
苑景点头,露出赞赏的表情,“读书好,读书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坏事。”
就知道苑景一定会这么说,林与闻心想他这也是有备而来的,与其给赵菡萏整点什么牛得不行的目标,反而不如说喜欢更能让苑景满意。
“如果你不嫌弃国子监,孩子又能过了童试,我来安排她之后的学习。”
林与闻在脸前摆了下手,“嗨,国子监可是集全国精英于一处,谁能嫌弃啊。”
苑景抿了下嘴唇,想来是有话说不出,“你这么想也好。”
袁宇则明白苑景的意思,国子监分南北两监,京师国子监不比南京国子监精于教学,现下完全是官宦子弟的后花园了。
学生质量不行,师长的水平更差,所有衙门那些老而无为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钻进国子监里图个安稳,这些对于苑景来说估计也是个困扰。
“祭酒,”有人敲门,“是我。”
苑景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来人是国子监的博士,陆羽成,他看林与闻坐在这有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
顿时林与闻有种针扎似的感觉,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也被人抓到走后门了,但这是为了孩子,大家都得理解理解吧。
林与闻决定大方一点,站起来,先对陆羽成一点头,“大理寺林与闻。”
陆羽成一脸惊讶,连忙躬身,“陆羽成。”
苑景朝林与闻点点头,“那就先这样?”
“好,回头我再来找你。”林与闻托人办事还是有点礼貌的,“咱们一起去全聚德吃一顿。”
他正要走,陆羽成却突然问,“祭酒,不然我们还是问问林大人吧。”
苑景眨眼,“啊,你说那件事啊。”
“什么事,”林与闻蹲在那,身子往回撤,看着他们。
“没事,”苑景警告陆羽成一声,“子不语,怪力乱神。”
陆羽成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现在大家都很恐慌。”
这回袁宇也感觉不对劲了,“苑祭酒,说来听听也无妨啊。”
苑景叹一口气,他在自己的桌子上找了找,翻出一张纸来,“其实是这个东西,”他摆给林与闻看,这是一封信,信中写着五个名字,抬头是“自作孽,不可活。”背后还有些符文一类的图画。
“……”
一封死亡名单?
林与闻指着这些名字,“这几个人是?”
“都是现任国子监的博士,负责教导监生。”
林与闻挠了挠头发,怪不得苑景觉得不是大事,“这不就是学生们的恶作剧吗,诅咒一下老师。”
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用惊奇的眼神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顿时有些尴尬,“你们没干过这种事啊?”
“你干过?”苑景问。
林与闻努起嘴唇,左看看右看看,心虚道,“没干过。”
袁宇心想还好林与闻一般都是审别人,不然就他这个说谎的样子,实在太容易看破了。
“虽然在国子监中尊师重道是件大事,但是学生们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对个别老师有怨恨确实很正常,”还好苑景没有纠结林与闻的话,“可就是在这封名单到我们手里之后,这一位,”他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人,“病倒了。”
“……”
念力也太强了吧。
林与闻把名单拿在手里,“梁主先,好像听过这名字。”
“梁博士以前是工部的主事,”陆羽成在旁边告诉林与闻,“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
“那他病倒也算是正常吧。”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这后面几位,”苑景叹口气,“他们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这确实。
林与闻把名单从苑景手里拿过来,“陆博士的意思是想我去看看这位梁博士,如果我参与进来,并且能证明这事情是个巧合,其他人也就能安心点对吧?”
陆羽成没想到林与闻这么好说话,连连点头,“大人真的可以吗?”
“反正我也闲着,探望一下生病的同僚不是很正常吗?”
林与闻对苑景笑了下,后者虽然欣慰但眉眼间总有些焦虑。
第26章 死亡名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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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宇一出来就问林与闻, “我觉得苑景肯定有事瞒着咱们。”
“他有什么可瞒着咱们的,”林与闻不很同意袁宇。
“但他那副样子, 到底想不想你参与到这个事情中来呢?”
林与闻啧了一声,“我发现你进了锦衣卫之后,就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不太好啊你这样子。”
“又是我胡乱操心了?”
“你看看,说你什么了你就急。”
“林,与,闻。”
一听自己全名都出来了,林与闻立刻见好就收, 拍拍袁宇的肩膀, “指挥使别生气嘛, 我逗你的,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有点犹豫让我参与这事了。”
“但是苑景这个人呢, 他最不喜欢麻烦别人,他瞒着我八成是怕我为这事情走太多心思, 就像刚才说的,这估计就是件学生的恶作剧。”
“那你怎么还答应下来?”
“诶呀,人情世故啊,袁指挥使, 人家帮我孩子上学的事情, 我帮人家慰问慰问下属,多实惠啊。”
袁宇真是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从林与闻的嘴里听到人情世故这四个字, 气得他只想翻白眼。
“但我跟你应该不能一起去了,”袁宇说, “下午我得进宫一趟,圣上有事情找我。”
林与闻摆摆手, “你忙你的去吧,我有更好的人选。”
袁宇露出疑惑的表情。
……
“梁博士啊,”杨子壬点头,“他当时教我们《孟子》的,”他在国子监里待了不少年头,对这些老师都很尊敬,“很和善的一个人。”
可等林与闻把死亡名单展开给他看的时候,他又犹豫起来,“倒确实听说过他年轻时候的一点传闻。”
林与闻眯着眼打量他,这立场也太易变了吧。
杨子壬看得出来林与闻的意思,有些羞耻道,“大人,你也知道,这学生们对老师,总是有点,”他的嘴角向下瘪,“没入仕前,他们就相当于我们的上司,所以……”
“那你不会也在人后说我坏话吧?”林与闻瞪起眼睛。
杨子壬装出很忙的样子,“咱们要是去看他老人家的话是不是得带些礼物,我这就去准备一下。”
“你就是说了对不对!”林与闻跟着他的屁股后面叫叫喳喳。
杨子壬准备了许多礼物,都是从郡主那淘来的,他莫名地有点抠门,他领着林与闻到梁府门口。
“嚯,很气派啊。”
杨子壬露出有些微妙的神情,小声在林与闻耳边说,“这就是我跟您说他年轻的时候有点不太好的传闻的原因。”
工部主事,肥差啊。
林与闻自己也当官,也收礼,自然清楚这朝堂上完全清白干净的官员才是最有问题的,但是能在京城里有个这样的府邸,是不是也有点过了。
梁府的管家听说是林与闻到,连忙出门迎接,“林大人,我们老爷现在正在卧床,没法起身相见,待客不周请您不要见谅。”
林与闻只有这时候才能想起自己三品的头衔,实际上他在大理寺衙门里见个小吏都得点头哈腰。
没有实权真是日子难过。
他心里感叹,嘴上却笑,“不会不会,我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做客的。”
管家看林与闻这么亲切,连忙把林与闻往府里请,“老爷的病时好时坏的,昨天还能清醒着跟人说话,今天又昏昏沉沉了。”
“大夫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其实是前些日子,雨天路滑,老爷摔了一跤,我们看只是些外伤也就没找大夫,”管家一直叹气,“老爷一开始只是觉得头晕,头疼,后来有天突然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林与闻记下这些,回去打算问问程悦。
“那你们老爷,知道那个名单的事情吗?”他试探。
管家脸色尴尬起来,“知道。”
“那梁老师——”杨子壬在旁边问。
“老爷因为这事做了许多噩梦,病情更重了。”
这倒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林与闻缺德地在心里想。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梁主先的寝房,他这个院子甚至比林与闻那小衙门还大一圈。
“梁博士,”林与闻进门先行礼,杨子壬跟在他后面。
“你就是林大人吧。”梁主先床边站起一个袅袅女子。
“梁小姐好。”
“啊,这……”
杨子壬推了下林与闻,“这是师母。”
林与闻眼睛都直了,老头都六十多了,这个姑娘怎么也超不过二十啊,说她是女儿都是斟酌过后了,本来还以为孙女呢。
林与闻低头,“梁夫人好。”
女子的表情没有难色,她只笑笑,把林与闻引到床边,“我们老爷啊,现在人是迷糊的,说的话我也全不懂,要是有什么冒犯林大人的,林大人切别怪罪。”
“不会,”林与闻礼貌道。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欠身观察着梁主先,梁主先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确实不是长久之相了。
“梁博士?”林与闻轻声唤。
梁主先的眼睛水肿得厉害,只睁开眼这一个动作都非常缓慢和疲倦,“祭酒啊?”
看来苑景应该经常来看他。
“啊,我是大理寺的林与闻,您知道吗?”
“大理寺?”梁主先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会,“大理寺!”
他忽然把眼睛瞪大了,吓了林与闻和杨子壬一跳。
旁边的梁夫人摇摇手,“大人别怕,老爷就是偶尔这般。”
这梁夫人也不是谁都能当啊。
梁主先瘦的枯木一般,显得眼球更加突兀,“抓我来的吗?”
“啊?”
“老师,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杨子壬,您以前教过我的。”换杨子壬上前了。
梁主先好像有些印象,平静下来,“郡主娘娘的儿子。”
他说话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拉着一条黏糊的丝。
“是。”杨子壬习惯了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我们是代苑祭酒来问候您的。”
“祭酒啊。”
老头确实糊里糊涂,这一会来来回回就说了这些。
林与闻想反正自己跟老头也没什么矫情,来看一趟也算完成任务,准备再跟梁夫人寒暄几句就离开了,可他的手一下子就被床上的梁主先抓住了。
“大人,我冤枉啊。”
这只枯枝一般的手,摸得林与闻浑身难受,他只好问,“梁博士你有什么冤情呢?”
“我啊,我,十年前的事情不是故意的。”
“……”林与闻看杨子壬,杨子壬默默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那个坝会塌啊。”
“我没想过会死那么多人啊。”
他的声音就像戏里的那些鬼魂一样,有气无力,弄得人后背像有凉风吹过。
“大人我冤枉啊。”
但是没有继续说什么,梁主先又把眼睛闭上了,林与闻连忙把手抽了出来,心里还有点打颤,担心地问,“梁博士?”
梁夫人上前差看了下梁主先的状态,“大人,老爷这是又晕睡过去了。”
“呼——”
“我们老家就有这句话,老人最怕摔着了,这一下子,怕是不久人世了。”梁夫人倒是挺看得开。
林与闻点点头,“那夫人怕是要多费心了。”
“不费心,我从嫁他的时候就天天祈祷着那天到来。”
“……”
梁夫人看林与闻那惊得合不上嘴的样子笑了下,“大人,你放心,我不认字,更不会写字,那封名单跟我没有关系。”
“我,”林与闻不好意思,“我也没提名单的事啊。”
“大人不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吗?”
“是,但是……”
“这件事在国子监都传遍了,大人许是不知道,这名单上的人都有他们该死的理由,正因为这个,他们才天天惴惴不安,总来我们府上看。”
梁夫人可比苑景直白多了。
“夫人你是……”
“我叫魏春月,洛阳人,家里经商,我爹想巴结这老头,走工部的关系,就把我送过来了。”
林与闻点头。
“大人明白吧?”
“啊?”林与闻是一点没跟上。
“我们家老爷当年在工部,没少做亏阴德的事情,我觉得写那名单的人定是跟以前的事情有关。”
一个内宅妇人,有这鲜活劲的实在少。
“老爷之所以一天天迷迷糊糊,就是因为看见那些因他无辜枉死的人的鬼魂,各个要勾他去地府,他估计也撑不了太久了。”
魏秋月的眼睛都亮了,“他家人活得都久,我本来都绝望了,但是现在,”她笑起来,“又有盼头了。”
杨子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女人总不可能到处说这种话吧。
“大人,我也不是跟谁都说这些,只是我听说你查办的那几个案子,你都替妓女伸冤了,那我这点事情肯定不算什么,对吧。”
“啊,”林与闻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就成了这些妇人的闺蜜了,她们对着自己真是一点野心都不藏着,前两天李夫人还给他送过点心,问他有没有办法查查她那位刘大人是不是又在外面乱搞。
“我就知道。”魏秋月好像总算有个人能把自己心里的话吐出去了,人放松了不少,又回到床边,握着梁主先的手,一脸关怀地看着这位老相公。
梁博士的表情也算变了变,安详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林与闻觉得这一幕特别诡异,就像一个濒死的水鬼正在吸少女的阳气一般。
第27章 死亡名单(三)
27
“十年前, 十年前,”林与闻掰着指头数, “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杨子壬跟林与闻回来的路上也在想,“我一会到工部去看看。”
“嗯。”林与闻回到自己的堂前坐好,把之前从苑景那拿来的名单摆在桌上,认真看起来。
黑子给他端了一小盅莲藕排骨汤,“刘膳夫说刚学会的。”
林与闻惊喜,把小盅摆在一边,噘着嘴用勺子喝汤,“你看这个字。”
黑子歪着身子看, “看什么?”
“一个人的字, 能看出一个人的气, ”林与闻给黑子讲, “这几个字, 一看侧重就不一样。”
“梁主先这几个字明显要比其他几个人用的力道要重。”
黑子听着,他这人确实特别适合倾听, 因为他看不懂也从来不会提,对于他来说,大人说得一定是对的。
“所以那个梁夫人说的没错,写这个名单的人一定是跟梁主先有关。”
“大人, 您只看字就能看出来这么多吗?”
“当然, ”林与闻最喜欢别人夸他,听到这样的话恨不得站起来摇自己后边的尾巴, “朝中可没有几个在这书法上比我强的。”
“连您说的那个祭酒也不行吗?”
“……”
林与闻恍然,苑景书法上可能不如自己, 但是他过目不忘,怎么可能看了这笔字会不知道这是谁干的呢?
他站起来, “不行,我得去趟国子监。”
“大人……”
黑子叫住林与闻,“汤。”
“对对。”
林与闻还是走回来先把汤喝完了。
喝着喝着他就觉得不该现在去国子监,苑景那闷葫芦,他有心不告诉自己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说的,自己又不可能给他关起来,毕竟老头自己摔的,确实也没什么深究的必要。
而且看样子现在真有杀老头的动机的就是梁夫人了,可照管家的话说,天天都有人来看望老头,还有大夫时时盯着,这位小夫人确实也没有什么机会。
“大人,菡萏的事情怎么样?”程悦见林与闻在衙门里,就进来问。
林与闻赶紧回她,“和国子监那边说好了,如果菡萏考上,就能让她进去学习。”
程悦大松一口气,“她现在天天在家中用功,如果咱们办不成这件事,我心里不知道要有多愧疚。”
一群婚都没结的人提前先过上了有娃的日子。
“是啊,”林与闻心有戚戚。
“对了,程姑娘,我有事问你,”林与闻正色,“人摔了之后,会一直昏迷不醒,迷迷糊糊吗?”
“多大年纪?”
“六十二。”
“摔到头了?”
“嗯,有外伤,但是说很快外伤就好了。”
“那也是有可能的,”程悦想了想,“有很多老人都是这样,他们看起来虽然只是轻微的外伤,但是其实是脑中受伤了,后面就会神志不清,昏睡不止,而后,可能从脑中流出血来,就说明到时候了。”
“这样啊。”
“大人说的是哪位?”
林与闻把名单的事情给她讲了,程悦点头,“那大人与其着急现在查这个梁主先,不如先往下面查第二个人啊。”
“嗯?”
“这个梁主先已经确定会死了,那第二位这个余晨光,不也快了吗?”
“嗨,本官还是觉得这件事是学生的恶剧,不至于真的会牵连到第二个人的。”
程悦歪了下头,“大人说是就是吧。”
这整个衙门,程悦说的话一般都是最准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女人,所以总是有非常犀利的直觉。
林与闻又看了看名单上的名字,这个余晨光他总觉得有点印象似的。
在哪见过呢。
林与闻真是恨自己没有苑景那个脑子,又恨苑景没有他这样的嘴子。
……
这名字出现在了第二天一早,林与闻刚刚洗漱完毕。
“大人!”不说别的,只听这个语调,林与闻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黑子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帮林与闻把腰带一缠,“大人,肯定有命案了。”
林与闻心下一颤,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办法对命案这两个字麻木。
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啊。
陈嵩站在门外,“大人,是国子监的博士,叫,”
“余晨光。”林与闻和陈嵩异口同声。
陈嵩一惊,“大人,你神了?”
林与闻脸色难看,“不是我神了。”
他又问,“谁发现的,尸体现在在哪?”
“顺天府那边,照旧他们先跟我说的,”顺天府现在是清闲了,任何沾点边的事情都预先来通知林与闻,连户部一个小吏的钱袋子被盗这样的事情都报到林与闻这,气得杨子壬冲上去就跟他们吵架。
“好,跟他们说一声,这案子咱们来接,”林与闻吩咐陈嵩,“你先跟程姑娘去命案现场,我去趟国子监。”
陈嵩点头,回头一看程悦已经背着工具箱等在门口了,“你们今天都神了!”
林与闻去找苑景,苑景在伦德堂,那边也是围满了人。
一看都是读书人,嘴上吐沫喷个不停。
“祭酒,这是谋杀啊,谋杀,我们得严查啊。”
“如果连我们这些老师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国子监要怎么办下去!”
“梁博士一定也是被害死的,祭酒你一开始就做错了,不能一错再错。”
苑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里冷淡,没有任何一点情绪。
“各位大人!”林与闻高举手臂,心想要是袁宇在就好了,看到这么多人他确实有点害怕。
苑景抬头。
“我是大理寺林与闻。”
听了这话,众人都安静下来。
林与闻再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地位的。
“余博士的案子,现在已经有大理寺来经手了,我们一定会尽快查出凶手,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苑景这边默默地站起来。
“既然大理寺的林大人来了,你们也可以放心了吧?”
苑景微微蹙眉,林与闻后来才知道他这时候是生气了,“现在正该上第二堂课,大家还是先安抚好学生们的情绪吧。”
“凶手一定就在那群不安分的小崽子里,感觉自己考不上了,就来折磨我们这些老师!”
陆羽成这边直叹气,“少说几句吧,现在学生们比我们还要害怕,真要是有凶手在他们之间,我都不敢想之后会怎么样。”
“你不在名单上,你当然没事了!”有个老师明显气急了,上手就抓陆羽成的衣领。
“好了!”
林与闻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心里安定下来。
袁宇扶着手里的刀,“圣上有旨,我们锦衣卫协同大理寺办案,这样各位大人安心了吗?”
这谁还能说出话来。
闹事的老师都陆续离开伦德堂,袁宇才走近林与闻,“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
“陈嵩他们都去命案现场了,黑子去工部找杨子壬了,我这不就自己来了嘛,”林与闻龇牙咧嘴的,“谁知道这么些个当先生的还动起武行来了。”
苑景看向林与闻,“给你添麻烦了。”
“不,”林与闻对他摇摇手指,踏着步子站定在他跟前,把那份名单展开,“你给我添的最大麻烦就是你不肯说这个名单是谁写的。”
“……”
陆羽成惊讶,“祭酒,你知道?”
苑景低头,“人绝不是他杀的,当时不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但现在我必须得多想了。”
“是四门馆,学算学的王之章。”
“祭酒?”陆羽成的眼睛都瞪出来了,这国子监里六千个学生,他也就能叫得出自己亲密的十几个学生的名字,苑景竟然能根据字迹就辨认得出是谁,甚至精确到学哪一科,这也太夸张了吧。
“早说不就好了。”林与闻却不惊讶,他们以前不知道测试了多少次苑景这个技能,他见过的也就只有扬州衙门的赵典史能来拼一把了。
苑景拉住林与闻的手,“真的不会是他。”
“但是一定得查。”
“那你答应我,他是学生,不能用刑,也尽量不要恐吓。”
“我办案子,和刑部那些人不一样。”
苑景幽怨地看着林与闻,“我之前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知道,”林与闻拍拍他的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教学生,啊。”
袁宇看着他俩,觉得这两个人莫名其妙的黏糊,而且从前都是大家护着林与闻,偶尔看一次林与闻护着别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林与闻这边安慰好苑景,跟着袁宇出去,“咱们把人带到大理寺去。”
袁宇很少见林与闻一开始就把人往衙门里带。
林与闻道,“这要是把他放在这里,刚才那群老师不得给他吃了。”
“有道理。”
袁宇眉毛抖了一下,他总听那些有点资历的锦衣卫说,这读书人看起来柔弱,真闹起来也很厉害,从前甚至还有朝臣联手殴打司礼监的大太监致死的事情,先帝甚至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林与闻抓着王之章到大理寺的时候,陈嵩和程悦也刚回来,黑子手里捧着杨子壬找到的案卷正往这边走,几个人在门口算聚齐了,互相看了一眼,就等着林与闻一声令下,
“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死亡名单(四)
28
林与闻站在尸体旁边, “是中毒?”
余晨光被放在冰凉的石台上,陈嵩说他死于一间客栈的房间里, 掌柜的说他昨晚就在了,当时他喝了一点酒,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也不知道是否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程悦点头,“嗯,”她展示出银针,“我们到的时候他的酒杯里还有剩。”
“尸体也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可以看出是熟人作案。”
“那这回是女人作案吗?”陈嵩站在旁边问。
林与闻看他。
陈嵩有点要显摆的意思,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 非常干净, 上一次程姑娘就说这样大概率是女人作案。”
林与闻皱眉, 他不太相信陈嵩, 转而看程悦。
程悦也不太确定的样子,“我总觉得这与女人不一定有什么关系, 至少跟正常女人不会有关系。”
“怎么说?”
程悦嘶了一声,五官挤在一起,“受害者他,那方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两个人面前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不太行。”
“……”
林与闻和陈嵩都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
陈嵩震惊,“程姑娘, 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程悦努努嘴,难得红了耳根, “陈捕头,你自己脱了他裤子就看到了。”
“啊!”
那还挺明显的。
“他和普通人相比, ”程悦呼了口气,有点无奈,“小了太多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大人,我想他性格应该比较敏感,周围人应该都觉得不太好相处。”
“嗯?”这也能看得出来?
林与闻和陈嵩都极惊讶。
程悦解释,“一般不都说,那里不行的人,脾气应该也不大好。”
“……”
林与闻和陈嵩决心这一辈子都不会发脾气了。
林与闻说,“可他应该也有家室吧?”
“有的,”陈嵩点头,“已经找人去他家里通知过了,我暂时只是了解到一些浅薄的,但是大人你要是准备亲自去审一趟我随时安排。”
现在林与闻基本上已经把初步收集信息的事情都交给陈嵩了,陈嵩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在线索面前多加推理,反正他的推理林与闻也不相信就是了。
“好,等我先审过王之章再说,你先和杨子壬那边把余晨光这个人的人际搞清楚。”
陈嵩应了一声就去找杨子壬了。
程悦这边问林与闻,“大人,你怎么想?”
“想不出来,但是我觉得菡萏入学的事情还是等等吧。”
程悦赞同,“我本以为国子监这种地方,都是读书人……”
林与闻刚想说读书人也不一定都是好人,但是程悦下一句说,“果然男人多的地方还是不行。”
欸?
林与闻觉得自己作为男人,有必要对程悦这种偏见提出反对,“程姑娘,这天下可也是男人在治理。”
程悦眨眨眼,“所以世上不平事才会这么多啊。”
“……”
林与闻努努嘴,一时间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嘱咐程悦有什么发现及时来通知自己。
他从这边出来,袁宇就上前来,“圣上的意思是,这件案子威胁的是国子监官员的安全,必要时可以用大刑。”
“只是个学生,用什么大刑啊。”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用大刑,别人也可以用。”
林与闻瞪大眼,“你是说你——季卿,这又不是军中。”
“我要真当这是军中的案子,我都不用你审,”袁宇翻个白眼,“这件事后面还有东厂盯着,我的压力很大。”
“啊啊,”不能交给严玉,严玉的策略向来是宁可枉死,绝不放过,林与闻连忙给袁宇保证,“你一会跟我一起审。”
“大人,”黑子从杨子壬那边出来,搬着一摞案卷,“杨大人让你审问之前先看看这些,我们从工部拿来的。”
林与闻抚了下脑门,转头问袁宇,“你能再跟圣上求求情,能不能直接把我贬成庶人啊。”
袁宇抿了抿嘴,“我从锦衣卫那,其实也给你拿了些案卷。”
林与闻两眼一闭,希望自己原地去世。
这梁老头果然应该教《中庸》,他这二十多年官宦生涯完完全全奉行了这两个字,要政绩政绩没有,要挑错,也挑不出来什么大错。
除了十年前这件事。
他任工部主事,主持了闽南一处河堤的加固工程,因着是加固工程,所以大家并没有那么重视,这件事其实就是给官员贴点金,回京城之后晋升的一点手段。
林与闻翻着工部的案卷,这个工事的要求写得非常详细,当年户部和工部对着掐,所以对彼此的文书要求都非常严格。
杨子壬办事妥帖,知道这个事之后又跑了趟户部,让林与闻把两边的文书比对着看。
这么看其实没有什么毛病啊。
林与闻又看锦衣卫对当年事情的记录,那河堤不仅没有加固成,还直接因为来了台风彻底被摧毁,下游一个村落三十多户农居都被波及,死六十三人,重伤二十人。
三十多户,死伤八十多人,那不就等于基本都……
梁主先当然别想升职了,但是经过调查,锦衣卫给出的答案是责任不在于这次加固,而是这河堤从兴修时就有官员贪污,导致基础就不稳定,所以不能归责于梁身上。
但主持当时河堤兴建的官员早不知道跟阎王爷下几年棋了,死者为大,更不能追究。
林与闻想了想,这不大对劲啊,一般官员的问题都直接会要都察院来管,怎么直接就报到锦衣卫那里了。
“这种事啊,”袁宇被林与闻叫进来,莫名地有点紧张,他看了看林与闻递过来的文件,嘴噘起来,“我不是推脱,但这是十年前的事情。”
林与闻眯起眼地瞄袁宇。
袁宇叹口气,“说实话,这时今上也才刚刚登基……”
“你的意思是?”袁宇反应过来。
“怪不得这种事情竟然会让圣上下旨让我们与你一起查办,也就是说当年的事情办得就有问题。”
林与闻小猫一样,立刻又换了个表情,期待地看袁宇,“你再去问问吧。”
袁宇说眼睛都这么圆了,之前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三白眼啊,但袁宇确实得再进一趟宫,这还以为接了个跟林与闻一起办理的闲差,这怎么还牵扯出之前的错案来了,这种案子办好了得罪同僚,办不好纯背锅啊,得不着一点好。
他怎么也得多拉几个人下水。
袁宇匆匆走了,林与闻也不能闲着,转个身就去审王之章。
黑子在一边给林与闻摆好吃食,自己也铺开纸研墨,他现在很有架势。
但林与闻一瞄他下笔的姿势就先皱了下眉。
不过他这小衙门里能用的人太少,大衙门那边又因为快到秋天,要准备朝审,也是忙得团团转,林与闻也不好意思再去借人,要不是赵菡萏现在要准备童试他都准备叫过来当童工了。
“你就是王之章。”
王之章长得很苦相,嘴唇向下瘪着,他应该也是害怕的,林与闻瞧他一直紧握着拳。
“本官知道你没有杀人,只是有问题想问问你,不要紧张。”
王之章抬头看林与闻,他的个子不高,身材又很消瘦,“大人,我是王之章,闽南人。”
“嗯,”林与闻把从国子监那拿来的学生档案摆在眼前,真的是,他这一天看字看得太阳穴都突突地疼。
“你的年龄。”
“二十二。”
“所以十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十二岁?”林与闻抬头看王之章。
“大人……”
王之章的眼睛红通通的,刚刚紧握的手松开,“您知道那件事?”
“嗯,还在了解,不过我大概知道你的动机。”
“大人,我,我爷爷奶奶,我们一家,就只剩了我和我娘亲,全让水淹了,房子,田,所有,所有——”王之章嘴唇抖得厉害,说话也口齿不清。
林与闻看他这般激动,连忙抬了下手,“慢慢讲。”
“梁主先他,”王之章缓下语气,“任工部主事时,曾来到闽南监修旭成坝一工程,他明知道水坝地基不稳,却心怀侥幸,没有上报,最后导致我村七十二人身亡,十六人重伤,还有三人下落不明,他罪该万死。”
每一个数字都好像刀片一样喇着他的喉咙,让他句句艰难。
“当时县令说过,朝廷已经查清这件事情了,免了他的职。”
林与闻看着他,“结果你今年入学国子监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还成了你的老师?”
王之章的流着眼泪拼命点头。
“所以你写了那份名单,诅咒他?”
“……”
“我都把你叫来了,就说明我有十足的把握那名单是你写的,所以你别想着否认,跟我说清楚事情。”
王之章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们老家有人就是这样吓死的,所以我就……”
这孩子怎么看着蔫蔫的,胆子这么大啊。
但是听说闽南那边确实盛行鬼神之说,所以林与闻觉得这种靠念力的方式把对方咒死也不一定全然胡闹,他嘶了一声,“那这后面的几个名字,你又有什么理由呢?”
王之章抿了抿嘴唇,“大人,我们有好几个人。”
“……”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死亡名单(五)
29
林与闻揉着额头从王之章那屋里走出来, 嘴里都发苦。
他都快忘了自己当初找苑景什么事了,怎么还越来越复杂了。
照王之章的说法, 这国子监里的学生各有各的小团体,家世地位很高的、家世地位一般的、家世地位不太行,但可以按着朝中党派分的、最后就是王之章他们这些纯纯一步一步考上来的。
怪不得当时那个小庄国公对杨子壬叫的那么亲热,原来他们是一派。
“没有这种事啊。”杨子壬皱紧眉毛,努力想着,“国子监里对待每个学生都是公平的。”
他和小庄国公是一派的。
林与闻确认,只是杨子壬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罢了。
“这些学生呢,都是在当地县学中表现极为出众, 有当地官员担保才送进国子监来的, ”陆羽成给林与闻解释, “这类学生在国子监的比重不多, 再加上, ”他叹口气,“他们都是拼了一股劲来到的国子监, 性情难免极端一些。”
林与闻点头,他读书时候书院里也有人被推荐进国子监,人家那真是天赋和用功样样不差,现在, 林与闻想了想, 混得也不差。
他不想别人了,看着陆羽成, 等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把他们全部都带到大理寺去,可能, ”陆羽成为难地看着林与闻,“他们本来就在监中被另眼相待, 这要是因为余博士的死再被集体带到官府……”
林与闻点点头,他确实没想到这个。
“那你看,我能在这里跟他们聊聊吗?”
见陆羽成还犹豫,林与闻又提议,“不提这个案子呢,只作为朝中官员,对他们进行训话,”他说,“你也可以叫一些其他的学生一起,”他补充道,“和气一点的。”
这要是来个小庄国公那样的他也训不动啊。
“好,大人这个主意好。”
林与闻又问,“你们祭酒呢?”
“到余博士家里去了。”
林与闻心想苑景也肯定是头大,既要安抚学生,又得慰问老师,他看着陆羽成,“那拜托陆博士你安排一下了。”
陆羽成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陆羽成办事是真麻利,这一会二十个学生就凑过来了,按陆羽成的介绍,他们都是上个月考核之后表现优异的学子,他们的文章林与闻也粗粗看过了,确实都很不错。
这里自然会包括和王之章那一派,也包括些家境优渥但学问不错的学生。
“林大人是大理寺少卿,他在刑名方面颇有研究,找大家来,也是想和大家多交流一些。”
陆羽成虽然这么说,但是林与闻已经发现这些学生的眼神已经不太清澈了。
真讨厌太聪明的人。
陆羽成看林与闻一眼,“那林大人?”
林与闻对他点点头,意思是他可以先走了。
林与闻努力露出笑容,像个刚开始教书的小先生,“各位都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好像有点做作了。
“林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们知道你找我们来是想问王之章的事情。”
林与闻认识这个,刘贵妃的弟弟刘成雨,上次圣上赐宴,他坐得比林与闻都靠前。
那些和王之章交好的学生都如临大敌般低下头,生怕林与闻不知道他们心虚。
这么看啊,他们还是年轻。
“小国舅啊,”林与闻这么称呼刘成雨,“你既然明白我的意思,那你……”
刘成雨嗤笑了一声,“放心,我跟他们也不熟,以后也不会有交集,我没理由传播这些。”
真不怪这些寒门子弟跟他们没法相处,要是有尾巴的话,这刘成雨一定是翘到天上那种。
“不过我挺好奇的,”刘成雨是一定要抢林与闻的风头,他抱着手臂左右看,“你们为什么那么怨恨那几个老师,王之章是因为他从那个穷地方来,你们呢?”
“小国舅。”
刘成雨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冒犯,刘贵妃惯着他,圣上也喜欢他,再加上贵族中罕见的聪明脑子,他这辈子是一点坎坷都没见过。
但这是在办案子,林与闻可没理由纵着他,“你既然知道在办案子,就应该明白,上官在这讲话,你不要乱插嘴。”
刘成雨舔了舔嘴唇,他看着林与闻,不自在起来,这个林与闻之前在圣上赐宴的时候扭扭捏捏的,被好几个大人灌酒灌得话都说不明白,怎么现在这么威严的样子。
刘成雨闭上嘴,其余几个以他为首的学生也不敢抬眼看林与闻。
“那封名单,我可以确定是王之章写的,”林与闻说,“但他跟我说明,他只提了梁主先一个人,其余的几位,我还是想你们能主动承认下来,并且告诉我写这几位博士的原因。”
坐在前头的学生,仰头问林与闻,“大人知道梁主先做过什么吗?”
“这个我已经查到了,他在十年前督工不力,导致百姓伤亡。”林与闻为了让他们安心,决定透漏一些细节,“这件事情,已经由锦衣卫报给圣上,重新交于都察院来查实了。”
“所以如果你们也有类似的理由,完全可以告诉给我,我会把你们的事情上报给朝廷。”
“然后我们就会像王之章一样被抓进大理寺吗?”
“……”年轻人真是火气大,“我把王之章抓进去,是为了保护他。”
“大人,”另外一个也抬头,“如果真的跟官府说这些有用的话,您觉得我们会用这样的方式抗议吗?”
“现在您要让我们为这几个烂人,赌上前途,我们做不到。”
林与闻想说他们的防备心太重了些,但是设身处地想想呢,确实也怪罪不了他们。
“那要是我们匿名,把这几个人的事情写在纸上交给大人呢?”
刘成雨悠悠说道。
眼见大家的表情有些动摇,林与闻连忙说,“好!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当檄文也好,当话本也行,只要告诉给我为什么名单上会有这几个人的名字就行。”
“小国舅!”林与闻赶紧给刘成雨使眼色。
刘成雨起身,把一边桌上的纸发给其余人,忙了一圈才想到自己干嘛要帮林与闻啊。
“今天你们写的东西,本官只会当做是谣言,看过就算了,不会追查,”林与闻为了让他们放心,“你们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你们苑祭酒,他要是知道我随便调查他的学生,他会先弄死我的。”
林与闻原本以为这些小子会稍微客气一点,谁知道他们竟然全然默认,听到苑景名字就立刻下笔了。
他背过身,捻了捻手指,就像王之章那样,这些孩子说的事情还得再找人核实,可是这个量太大了,还像之前一样靠自己和杨子壬查效率太低,一般什么人会更清楚这些官员的过去呢。
那当然是咱们吏部的文选司郎中了。
林与闻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他呢。
“大人,都写完了。”刘成雨把二十个人的纸叠在一起,交到林与闻面前。
林与闻对众人点点头,“就这样,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刘成雨走到一半,忽然退回来,林与闻还在那看他们这些人的文章,就像个考官一样。
“大人,我突然想起来,你们是怎么知道王之章写的那份名单呢?”
林与闻眨眨眼,这小国舅怎么才反应过来。
林与闻把纸抱在胸前,眼睛眯成两条线,“嘻嘻。”
刘成雨脸色顿时难看,“那大人你——”
“放心吧,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声,你不可能不知道,”林与闻正色起来,“我以我的前途起誓,绝不会难为这其中一个学生,”他语气一冷,“除了凶手。”
刘成雨眼睛细长,他盯着林与闻。
“而且你就是觉得我能帮到他们才会提出那么个方法吧,”林与闻拍拍刘成雨的肩膀,“虽然你一副纨绔样子,但是我明白的,你不是个坏孩子。”
林与闻笑了下,与刘成雨擦身而过。
他们上个月用来考核的文章是以一句唐诗为题,自拟题目,刘成雨选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林与闻马不停蹄就去吏部,结果一到门口就让人家拦下来。
他跟门口小吏说了半天,自己是大理寺少卿,自己是三品官员,林与闻你没听过吗?
小吏十分警惕,“三品官员,不乘轿就算了怎么可能连个随从都没有?”
这怎么还被攻击了呢。
林与闻受到极大伤害,幸好看到熟人,从前在扬州时候就跟在沈宏博身边的师爷马腾,“马师爷!”
他还叫人这个。
“林大人!”马腾一副惊喜的样子,“您怎么来了。”
“我找你们沈大人。”
马腾变成了惊吓的样子,“我们沈大人?”
林与闻知道他这样子就是有鬼,上去就钳住人家胳膊,小声威胁,“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坐地上就闹他沈宏博做知州的时候给我送礼。”
“我们沈大人那明显是……”扶贫,马腾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不管,我就闹。”
马腾可太知道这位林大人死皮赖脸的手段,对门口小吏抱歉一句就带着林与闻进衙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死亡名单(六)
30
文选司郎中沈宏博, 出身商贾,家境殷实的同时一表人才, 又得圣上重要,而立之年就已是四品,难得又性格温和,实在是世上难寻的君子。
他像往常一样,与同僚亲切打招呼,然后坐进自己的办公的堂屋,心情平和地打开要今日审批的文书,旁边的小厮端上热茶, 与他闲聊了两句。
“师爷怎么还没回来?”他一直这么称呼他的师爷马腾, 这可是他当年在高邮当知州时候的亲密部下, 他上午派师爷去翰林院取了点资料。
“该回来了吧。”
不仅回来了, 还带了个人。
只看到这个人, 沈宏博觉得自己做人的良好品质啊,善良啊, 道德啊,全都不见了。
“沈兄!”
林与闻撒开马腾就往沈宏博身上扑,“好久不见啊!”
马腾给旁边小厮使了个眼色,两人忍着笑撤出堂屋。
“林与闻, 我以为我跟你说得很明白, ”沈宏博面无表情,“那个金华火腿之后, 我们两个人再无干系。”
“沈兄,你怎的如此无情,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念着你。”
沈宏博呲牙, “你念着谁都行,别念我,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在那个屋里待着了。”
他指的是吏部侍郎那屋。
他是升平驸马一案的最无辜受害者,四年前,他原本是不相信康王嫁祸的,但他同样不接受朝廷对林与闻的处分,无论康王是否无辜,但绝对不能剥夺官员彻查的权力,就这样他也被贬到了扬州跟林与闻当了邻居。
后来好不容易在扬州抗倭一事中立功被调回了京城,林与闻为驸马翻案的时候他还是这个意思,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但是林与闻的程序没错,那就应该让他查下去,结果他的吏部侍郎升任文书被司礼监就这么拦了下来。
“沈兄,你明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林与闻是以为自己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吗,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就能让人同情?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沈宏博气呼呼地转过头。
林与闻收敛起来,连忙说,“有几个国子监的博士最近受到威胁,我想查查他们的履历,我怀疑他们之前一定犯过什么错事。”
“林与闻,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反省过,犯过事还能去国子监的都得是什么人,他们后面肯定有人在撑着。”
林与闻眨眨眼,“所以你已经知道我要查谁了?”
沈宏博一愣,避开林与闻的眼睛,“我没有。”
“国子监这事既然能惊动圣上,你的消息那么灵通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林与闻像只小狗一样,忽然嗅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刚才马师爷放在另一张桌上的案卷,“这个,有翰林院的印。”
“林与闻!”
“余晨光,”林与闻把第一封拿起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没有——”
“还有吗,之前的案卷?”
林与闻才不管那些,抱起那摞案卷就接着问。
沈宏博知道自己跟这人是讲不了理的,他示意自己桌前摞起来的案卷,“还有这些,你都三品了,连个随从都没有吗?”
“沈兄……”
沈宏博叹气,“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沈宏博,“我知道你有做摘要的习惯。”
“林与闻,你搞清楚,我是文选司郎中,这朝堂中五品以下的官员都归我调配和选拔,你要把我当吏员来用吗?”
“沈兄……”
“这里这里!”沈宏博把十几张纸都搁在林与闻的案卷上面,崩溃道,“快走吧你!看你就烦!”
林与闻满眼慈祥地看着沈宏博,“沈兄,上次的金华火腿真的不错。”
“我知道了,下次我家云南商会的人再来还会给你带一条的。”
“多谢沈兄。”
林与闻用下巴抵住案卷和摘要,对沈宏博美滋滋地笑了一下。
文选司郎中沈宏博第十二次跟老天爷发誓,绝对不再对林与闻这种无赖再有任何同情。
……
“大人!”杨子壬小跑着去接林与闻手上的案卷,“您怎么自己去吏部了?”
“正好在那边有熟人。”林与闻忽然皱起五官,“我饿了。”
杨子壬露出笑容,“刘膳夫那边送来的食盒,一直没动呢。”
“都没吃?”
另一边跟黑子皱着眉说话的陈嵩抬头,也是一脸辛苦,“没呢。”
“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比不过吃饭啊。”林与闻招呼人,“黑子把食盒摆出来。”
刘膳夫估计也知道大家都不容易,食盒里放了比往常更多的饭菜,切得厚厚的白肉堆在一起,蒜汁兑着酱油浇在上面。
林与闻顿时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杨子壬吃着饭还要翻林与闻拿来的资料,“大人,这里怎么还有其他人的档案,”他指的是沈宏博给的那些,这里不仅有梁主先,余晨光的履历,还有名单后面的三个人,丁成,郝学成,林事令的资料。
林与闻嘴里堵着馒头,努力把字吐清,“你不会觉得我们只是在查一桩命案吧?”
“大人,你的意思是……”
这时袁宇也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锦衣卫,“梁主先的事情已经都交给都察院了,但是他们那边——”
“要其他人的资料对吧?”
袁宇点点头,“钱令特别要求的。”
钱令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也和林与闻同届,他是状元,顶顶聪明的人。
“你怎么说?”
“说先经你一手,与命案没关的话会立刻送到他那的。”
林与闻笑,“来,吃饭,还有那两位锦衣卫的兄弟,辛苦了。”
“多谢林大人。”
杨子壬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都觉得凶手还会继续杀人,这不是件偶然的事情?”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至少我们现在不能放弃这个可能。”
杨子壬经常听人说林与闻他们这届科举是最优秀的,如果这些优秀的人同时觉得这个命案不是终结的话那就是……
还要死人。
杨子壬偷偷看了眼林与闻,发现后者大口吞咽的时候表情一点也不轻松,大人心里也是着急的吧,所以才自己去吏部找沈大人。
想到林与闻为了案子低三下四地求人,杨子壬心里一下子苦涩起来,用力地大口吃着饭,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成为大人可靠的左右手才行。
袁宇看了沈宏博那边关于余晨光的摘要,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这是真的吗?”
“嗯,”林与闻也觉得尴尬,“程姑娘说他可能不太行,”他的手摆了摆,“所以才出这种事?”
袁宇揉揉太阳穴,“让这样的人到国子监教书,吏部到底怎么想的。”
沈宏博原话,“别问我,我刚调到吏部不到一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跟林与闻说,这几个人的问题主要是朝廷实在对不出非常确切的证据,不论是有人帮他们掩饰,还是受害者没办法追究,在流程上他们都清白得很。
因此有人想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杀害他们完全可以理解,甚至可能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惩治他们。
最重要的是,沈宏博提醒道,这些资料都是林与闻和锦衣卫找他搜集的,真有什么事,他沈宏博跟这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大人他也不容易,他在朝中根基不深,却被圣上重用,凡事都很谨慎,有心主张正义却不冒进,”袁宇在扬州时候就对沈宏博的评价颇高,“比你会做人多了。”
“怎么,你夸他就夸他,干嘛提到我,”林与闻炮仗一样从椅子上窜起来,“按他的意思,这些犯了错还能调到国子监的人都很了不得,就像梁主先背后是东厂一样,这个余晨光一定也不简单。”
“要去见他的夫人?”
“得去一趟。”
他们俩收拾着就走,临走前交代陈嵩再去一趟余晨光身死的那个客栈,下点猛药问清余晨光到底是要跟谁见面。
陈嵩干这种事最为擅长,说实话,想抓这些商贾的把柄他手到擒来,根本用不上林与闻。
余府总算有点书香门第的样子。
院中种了很多柳树,枝条无力地下垂着,就像——林与闻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程悦形容余晨光的话。
用不大上的东西。
“夫人,”林与闻和袁宇朝余晨光的夫人点头,“大理寺林与闻,和锦衣卫袁宇。”
余夫人长得有些苦相,她与余晨光成亲近二十年,没有子嗣。
但林与闻在看过余晨光那份档案之后很理解她,“余夫人,我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尴尬,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他也不能不问,正斟酌着,余夫人开口说,“没关系,大人您尽管问吧。”
“苑祭酒和我说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后面可能还会牵连出别人的性命,”果然苑景也感觉到了,“而且,”她甚至露出释然的笑容,“我太想告诉给什么人了。”
林与闻和袁宇对视了一眼,“你想告诉给别人什么?”
“余晨光,他看起来道貌岸然,实际上就是个变态。”
林与闻吸了口气。
“他喜好,”余夫人仰起脖子,脸上带着一丝讥讽,“玩弄男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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