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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没想到她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那三年前他从户部调到国子监是因为?”
“人家孩子的母亲闹到了户部尚书那。”
余夫人笑了一下,“我从前只以为他是性格冷淡, 不愿与我多接触,谁能想到,”
她的眼中有恨意,“他跟我解释,那些都是金钱交易,他付给人牙子钱,人家给他带来干净的男童,一直都没有问题。”
“但这一次, 那个男孩回到家之后, 痛哭不止, 还发高烧, 人事不省, ”她笑了下,“那时候那个母亲才知道收钱的人是孩子的父亲这件事。”
“这些男人真的。”
林与闻和袁宇都低下头。
“那个母亲当街拦轿, 尚书大人夜里就给他叫过去了。”
“尚书大人说这件事实在不好看,因此叫他给上三倍的金银补偿,又威胁人家母亲,说闹大了的话对孩子的前途不好, 就这样, ”她冷笑,“这件事情就完结了。”
“这事情影响最大的竟然是他在户部的名声, 为了不被这些同僚戳脊梁骨,尚书大人安排了他去国子监。”
余夫人笑得更厉害啊, “天啊,我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要嫁给他。”
林与闻想要求证的就是这些, “那家人,夫人你还有什么印象吗?”
“你是说,”余夫人想了想,“不是老天爷要惩罚他吗?”
“老天爷应该不会选择下毒。”
余夫人的眼睛转了转,她慢慢地把身子往椅背上靠过去,“大人,我可以选择不告诉你对吗?”
林与闻瞪大眼。
“我的父亲是翰林院侍讲,我自己,也有三品诰命,你不能对我用刑。”
“夫人你要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查到那家人的。”
“那你们就去查吧,”余夫人平静道,“反正你们是不会从我嘴里得到他们家人的消息的。”
“余夫人……”林与闻有些无奈,他想劝却没得可劝,这余夫人可能比凶手还想要余晨光死呢。
袁宇知道林与闻说不出口,那他来演这个红脸,“余夫人,你这样,只会让你自己成为嫌疑人。”
“那把我抓走吧。”
余夫人是铁了心要瞒着这件事了,她这朴素的正义观实在难缠,林与闻看着她,半响叹了口气,“余夫人,节哀吧。”
他只能这么说。
他个人对私刑这样的事情很是抵触,但是他又很理解余夫人这样的态度,他确实不想再逼迫她。
袁宇知道他怎么想,所以也没继续问下去,闷头继续跟着林与闻回衙门。
陈嵩已经回来了,“大人你知道吗?”
“什么?”
“那个余晨光,他真不要脸,他昨日在那个客栈是为了招妓,而且不是普通的招妓。”
林与闻点头,“是不到十二岁的男孩。”
“大人?”怎么又被猜到了?
程悦这时候正拿着工具箱走出来,听到这话惊得眼睛都大了,顿时露出不屑的神情。
“我还盘问了那个掌柜,他也不干净,他就是拉皮条的,所以之前故意隐瞒咱们,他说他其实看到那晚有人进到余晨光的客栈了。”
林与闻和袁宇都挺直了背。
“说看穿衣打扮,像个书生,”陈嵩拿出张纸,和黑子手里的纸对在一起,他们俩怕落了口供,各自写了一份,“而且余晨光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应该是熟人,掌柜的以为他们俩是一起的,所以没有过问。”
“那本来应该送到的男童?”
“男孩子到了地方又哭又闹,就被人牙子又带走了,”陈嵩真是收获不少,“没进屋,因为屋里的人喊了一嗓子不要了,人牙子就离开了。”
“那个客栈,还有拐男孩的人牙子我这边都给顺天府了,他们说他们会继续查。”
“好。”林与闻两手扶着额头。“好歹算是有些线索,但是这个像书生,哎。”
难道真要把那些学生带过来?
“林大人,林大人,”顺天府尹薛大人冲了进来,拉着林与闻的手就走,“快快,跟我去趟国子监。”
“出了什么事啊?”林与闻还没坐下歇歇呢。
“监生们闹起来了。”
“什么?”
……
虽然这薛大人带了轿子来,但轿夫急得一个劲颠簸,差点给林与闻颠吐了,这真是他办得最辛苦的案子了。
一进门,林与闻就赶紧钻进了顺天府官差的身后了。
他可没见过这阵仗。
国子监的学生们和老师竟然打起架来了。
学生们这边甚至还抄起了棍子,他们吵吵嚷嚷的林与闻其实也没听清,但“为人师表”“衣冠禽兽”这类的词语的出现频率很高,林与闻猜想他们八成是知道了余晨光那些过往。
不愧是顺天府尹,薛大人的胆魄不一般,直接就冲击了风暴中心。
“不要打了,有没有点文人模样!”
他这话还没落,就挨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记暗拳。
“你们,你们竟然敢殴打朝廷命官!”
林与闻看这薛大人可怜兮兮的样子,连忙推了下身边的官差,“就这么看着你们大人挨打啊!”
这些官差这才反应过来,凶神恶煞地冲上去,压住两边人马。
但这一边是未来朝廷栋梁,另一边已经是朝廷的栋梁了,这些官差对谁也不敢动手啊,不仅没压住这些人势,还没少挨两边的打。
林与闻对他们的疼痛感同身受,但一点也不打算靠近。
他甚至站得老远,看着几个熟人在里面上蹿下跳的,学生这边好像是刘成雨领着,这大少爷正义感也太强了吧,老师那边陆羽成一个欲哭无泪,不停劝架。
“锦衣卫办案,无关人退避!”
袁宇的声音如同救赎,林与闻松了口气,从柱子后面撤出来,踏着步子混到袁宇背后,狐假虎威。
尽管是锦衣卫这样威严的声音,也只让这些打红了眼的师生有一时的冷静,他们都是聪明人,法不责众,真能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吗?
当然不能,但是,袁宇手握了下拳,身后锦衣卫动作一致地抽出了刀。
抽刀的声音并没有刚才袁宇的喊声大,足以使大家都消停下来。
这时苑景才走出来,林与闻觉得他这几日好像人都老了不少。
“国子监停课。”
他疲倦道,“各回各家,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不要再闹了,你们一个个是读圣贤书的,圣贤有教你们这样——
“祭酒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师那边不知道谁在说话,“是这些小畜生不尊师道,我看别停课了,把他们举人的资格都取消了才是。”
学生们一听这话,更加气愤。
“你到底是怎么给人当老师的啊!”苑景还没说话,林与闻已经上去指着人家鼻子了,“对上,你不帮着祭酒安抚学生,对下,你管自己的学生叫畜生,那你是什么啊?”
苑景默默摇头。
“你,”林与闻指着刘成雨,“跟我进来,本官要亲自审审你。”
刘成雨低着头跟在林与闻身后,往伦德堂走,这领头的被叫走了,后面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闹了,薛大人赶紧主持起大局来。
袁宇则给苑景一个请的姿势,给他让条路出来。
“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林与闻坐下之后问袁宇。
“苑祭酒先去的锦衣卫,我半路碰上的。”
苑景坐在那,一直喘气,“圣上给过旨意,梁指挥使也愿意帮我。”
他的嘴唇发白,林与闻知道是他身体一直不好的原因。
“这件事过后,我就要辞官,”苑景直叹气,“我宁可躲在竹园里修史,我也不愿再管这些——”
“祭酒不要啊,”刘成雨又闹,“你要走了我们这些学生可真是要被欺负死了!”
“你闭嘴吧!”林与闻吼他。
苑景看了眼刘成雨,更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陆羽成这边给苑景端了热茶来,“都是我没有用,祭酒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这么奔波。”
刘成雨那边鼓了鼓嘴,小声问林与闻,“祭酒有什么病啊?”
“你们祭酒从小就有心悸之症,他这才一直待在翰林院修书,这陛下就是为了折腾人。”
“林与闻。”袁宇警告。
林与闻抿抿嘴,“先说,为什么闹啊?”
刘成雨眼神立刻乱飘起来。
陆羽成这边给林与闻解释,“学生们不知道从哪听到了关于余博,呃,余晨光的传闻,说名单上其余几个博士也都是大罪之人,要押着他们去都察院,以正国子监之名。”
“但是老师们听到这话怎么能愿意,再有不对,也是同僚,没查清楚之前,当然不会让这些学生反了天。”
“我们这是为了国子监着想——”刘成雨一看苑景那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立刻噤声,“我不说了,祭酒,我不说了。”
苑景瞟他一眼,摇头。
“我听说你去过吏部了?”
林与闻回苑景的话,“嗯,他们几个的事情我都知道大概了。”
苑景点头,“但你还是有事要问我。”
“对。”
“你问吧。”
“你是国子监祭酒,”林与闻的脸色沉下来,“余晨光的事情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苑景闭了下眼睛,“是。”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死亡名单(八)
32
“不止是他, 梁主先的事情,和其余三个人, ”苑景也不打算说谎,“我都知道。”
“祭酒……”刘成雨和陆羽成都看向苑景。
林与闻则不惊讶,“为什么?”
苑景看林与闻,“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个会纵容这些事情的人。”
苑景叹了声,“国子监积弊已久,我能怎么做呢?”
林与闻咬了下嘴唇,他心里有很多失望,“罢了, ”他摇摇头, “我先回衙门了, 很多事呢。”
苑景起身要送, 但是林与闻朝他挥挥手, “你先好好休息吧。”
袁宇跟着林与闻出来,“苑景他已经很难做了, 你指望着他跟你一样破釜沉舟,非要得个清白,那是很难的。”
“我知道,”林与闻走到门口时发现薛大人已经把场面稳定下来了, 他和林与闻点点头, 意思是多谢,“但是我总觉得, 他明明有能力解决这些事情的,他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啊。”
袁宇抿了下嘴唇, 林与闻他们这届进士的感情很深,目标一致, 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尽其所能地为百姓,为朝廷做一些事情,见到有人落队,林与闻自然惋惜。
可是官场上就是这样啊。
太多人壮志满怀地考进来,再被这乌七八糟的环境同化掉,像林与闻这样的才是少数。
“林大人,”陆羽成叫住林与闻。
“什么事?”
陆羽成走上前,“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祭酒。”
“啊,”林与闻的停顿多少有些尴尬了,“我没有啊。”
“就像祭酒说的,国子监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想解决这些也非常困难,”陆羽成觉得自己必须替苑景说几句,“祭酒从调来国子监,就一直试图改变这里。”
林与闻看着他。
“他重用我们这些年轻博士,推荐我们入朝为官,让梁主先他们那些人远离教学,还设置了很多道考核,淘汰下去那些靠着家世混进来的学生,”陆羽成真诚道,“很快就会有改变的,我相信他。”
“林大人,这是件很困难,很困难的事情,你不知道我们祭酒面对着多少压力。”
林与闻抿起嘴,他确实浅薄了,他之前也在刑部中做过员外郎,深知这些大体制里的复杂,只靠着锐气就会像自己和沈宏博那样发配地方。
苑景确实已经算做得很好了。
“本官知道了。”林与闻对陆羽成点了下头,又突然想到,“啊,一聊起来就忘了,你帮我问问你们祭酒,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名单上的博士先带到衙门里保护起来,就像那个学生一样?”
“好。”陆羽成应下,“祭酒那边一有决定,我就找人通知你们。”
“你看吧,”袁宇庆幸自己没有把刚刚想的那些丧气话说出来,“苑景已经很努力了。”
林与闻噘起嘴,“都怪这朝廷。”
袁宇瞪起眼,“又说胡话。”
……
“大人,轿子备好了,”杨子壬看林与闻回来,绕了下手指,“您这就赶紧去梁府吧。”
“怎么了?”
“梁主先死了。”
林与闻捂住脸,能不能让他休息一下啊。
杨子壬也是心疼,“大人,要不要陈嵩陪你去,”但任务没少安排,“他刚查完余晨光的亲戚和朋友,路上跟您讲讲。”
“好。”
袁宇这边也跟林与闻道别,“我得去梁指挥使那边回话。”
林与闻只好坐在轿子里面,听着陈嵩跟他掰扯,“这个余晨光的交际没有那么复杂,那件事之后跟他交好的人基本都淡掉了,平常也就和国子监那些同僚喝喝酒论论诗文什么的。”
“那跟学生呢?”轿子的窗户太小,林与闻艰难地把头探出来。
“有几个关系不错,但真的挺恶心的,”陈嵩皱着眉,“都是些少年,十三四岁那个样子。”
“他对他们下手了?”
“哎。”
“别光叹气啊!”
“也不算下手吧,但我问了几个,说是有动手动脚那种事情,但是这些学生都觉得是自己的才华被老师看到了,因此不仅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努力与他亲近。”
林与闻扶额,这可真是把狼关进了羊圈里。
“那这些学生的家长……”
“那自然是要疯了,这些小少年基本上都是那种神童,不是家里条件好的,就是那种一族的骄傲的,很麻烦。”陈嵩小声给林与闻说,“他们都给我塞钱,让我别说出来。”
林与闻倒不在乎这个,陈嵩有分寸,他就受贿那几个条例背得最熟,“确实,咱们不能把这种事情说出去,案卷上也得隐去他们的信息。”
“杨大人也这么说的。”
“作孽啊。”林与闻也只能叹气了。
等轿子停在梁府门口,那位年轻的梁夫人立刻迎上来,她身上还穿着孝,却满脸喜色。
“夫人好。”林与闻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林大人。”
林与闻指指府上牌匾,“怎么回事?”
“啊,”梁夫人眼睛都冒光,“早上都察院的人来府里搜账本,把老头子的床都给掉了个个,老头子吓得不行,突然叫了一声就断气了。”
林与闻觉得当时场面一定很戏剧,不然这位夫人不会讲得这样兴奋。
“夫人,你知道,如果朝廷开始查这件事,可能是要抄家的。”林与闻不忍打击她,但又觉得至少得先提醒她一下。
“没关系林大人,”梁夫人笑得更开心了,她贴在林与闻耳边,“我啊,早就有姘头了,二十六岁,京城新贵,做驴皮生意的,长得可好看了。”
怪不得。
林与闻心想梁夫人一定是好命之人,过不了苦日子的。
他点点头,想再进府看看,又觉得都察院既然查过,能留给自己的证据肯定也没什么了,只能给梁夫人行个礼,说了两句节哀。
“大人,”陈嵩说,“如果是以前的案子,凶手八成是这位夫人。”
“嗯。”回衙门的路上林与闻也就轻松很多了,一边听陈嵩说话,一边把已有的线索拼在一起。
“或者是那个学生。”
“嗯。”
“他们虽然都有动机,但是跟余晨光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王之章也是余晨光的学生啊,他写的名单。”林与闻说。
“对,那些学生都有可能,杨大人其实把他们的名单整理出来了,但是又怕您说他误导,所以一直没给您。”
林与闻笑了一声。
“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学生就是一个人杀一个老师啊,咱们当一个凶手这样查其实是错的?”
你别说,陈嵩他的这个脑子适合写话本。
“一个学生杀一个老师,等于咱们将有五个凶手。”
“是啊,”陈嵩看林与闻重复自己的话,以为他是赞同,兴奋起来,“当然王之章可以不算在里面,这个梁主先明显是自己摔出病,又被吓死的。”
林与闻脑袋伸不出来,手没问题,他一巴掌拍在陈嵩脑后,“那是国子监,你当什么呢,杀手培养中心啊!”
陈嵩抿起嘴。
“一个凶手还不够,还出来四个,”林与闻龇牙咧嘴的,“那苑景是祭酒还是□□头目啊!”
陈嵩往边上走了走,不让林与闻够到他,还有些不认头,“我还是觉得那些学生的嫌疑最大。”
“就算他们有嫌疑——”林与闻对陈嵩勾勾手指头。
“大人你也觉得吧?”陈嵩凑过来,又挨了两巴掌,“我觉得什么,本官说什么了!”
轿夫们连连喊,“大人,大人别打了,回衙门再打吧。”
林与闻一听人家这么说,赶紧乖巧坐好。
他们回到衙门,黑子已经摆好饭桌了,“大人,先吃东西吧。”
还是黑子最心疼自己。
“这怎么还有烤鸭啊,司礼监又送礼来了?”
“不是,是都察院的钱大人送的。”
杨子壬笑,“大人给都察院送了这么大的一个功劳,他们能不还礼吗?”
“不过奇怪了,这才刚告诉都察院,梁主先有嫌疑,他们就找到账本了,也太迅速了。”
“许是早就有怀疑。”杨子壬跟林与闻说,“我听说都察院其实有很多人想抓,证据都准备得很齐全,就差一些由头。”
“嚯,那咱们这个案子一下子能给他们送五个由头呢。”林与闻坐下来,端起碗筷。
“但也不全是这样,”杨子壬研究了一下午吏部的文件,“我比对下来,那个郝学成在地方当官时,为了帮宗室圈地,判了个大冤案,让十二个农户坐了八年牢,至于林事令,他侮辱过有夫之妇,好像还打算强娶人家,但因为他的丈人是当时的上官,所以也被掩过去了。”
“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嵩抢在林与闻前面说了这话。
“只有这个丁成,”杨子壬说,“我真的查不出他有什么问题,他当国子监博士已经二十多年了,本身在文坛上也非常有名气,推举过的学生和后辈无数,”他决定加入点自己的经历进去,“我在国子监的时候,也十分崇拜他。”
“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名单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死亡名单(九)
33
第二天, 林与闻把杨子壬整理好的资料摆在一起,托着腮帮子研究。
“确实, 这个人我听说过,他的文章很多,水平虽然一般般,但是胜在够多,覆盖又广,”林与闻想了想,“他连算学都有研究。”
杨子壬站在林与闻旁边,“我也是说, 这么一个只研究学问的博士, 实在不至于被写到这么罪大恶极的名单上吧。”
“这咱们就得问问了。”
王之章还在吃东西, 他在林与闻这衙门吃的饭要比从前丰盛很多, 顿顿他都粒米不剩。
“你是真一点负担都没有啊。”林与闻点评他这个做派。
王之章其实打知道梁主先被都察院查办的时候就已经是快乐的大男孩了, 一整天傻乎乎的。
“大人,人又不是我杀的, 我有什么负担啊。”他的眼睛亮亮的,“大人你秉公办事,一定不会冤枉我的。”
真是让人又气又笑。
“那既然这样,你可以告诉给我了吧, 为什么你们会在名单上写下那几人的名字。”
王之章抿了下嘴, “大人,梁主先你知道的, 那个余晨光,”他神秘兮兮, “我们听说他对那些年纪小的学子,动手动脚。”
林与闻嗯了一声。
这么震惊的事情林与闻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王之章有点失望,他继续说,“那个郝学成他——”
“不用说那几个,本官现在只好奇丁成。”
“他一直在国子监教书,风评也很好,还是个天文地理都通晓的全才,我昨天去国子监,那些老师也是为了他才和学生们吵起来。”
“吵起来了?”
“这些八卦等你回去自有人讲给你听,你现在只回答我的话,丁成到底怎么了?”
“大人,也许你感觉丁成所作之事可能不足轻重,但是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其实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王之章的表情凝重起来。
“什么意思?”
“您也看过他的文章吧,天文、地理、算学、甚至还有戏文和话本,他全有涉猎,”王之章看林与闻,“您觉得这真的做得到吗?”
林与闻眨眨眼,“你是说?”
“那些东西,是我们写的。”
林与闻张着嘴,“他让你们为自己捉刀?”
“嗯。”
“但这应该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吧,我看他也会举荐自己的学生什么的,这是他的条件吧。”
“是,”王之章咬住后牙,“但,我们没有选择。”
“我是指,像我们这样出身不好的学生。”
“大人,你是寒门出身,你知道的,如果没有所谓的权威为你背书,那就算过了科举,未来也是举步维艰。”
“丁博士他等于是给了我们一条捷径。”
林与闻点点头,“为他代笔,确实可以得到短期的利益,但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文章被挂上别人的名字,心中还是会有不舒服。”
“尤其,那些文章可能还是自己的心血。”他又补充,“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林与闻皱起鼻子,“但这实在不至于写到这个名单上。”
王之章也懊悔道,“主要我也没想到老家的符咒竟然这么灵验。”
“……”
林与闻气得揉了揉眉心,“你到现在还觉得是符咒的问题吗?”
王之章听得出来林与闻话外的意思,“大人是觉得我们被利用了?”
林与闻不置可否,只叹气。
王之章垂下头,“这也没办法,是我闯的祸,我就该承担。”
这会又老实了。
林与闻对他挥挥手,“继续吃饭吧,没准后面不会再死人了,那对大家来说都轻松些。”
他走出门,发现陆羽成已经在等他了,“林大人。”
陆羽成站起来,“祭酒说已经通知了那三位博士,他们今天应该都会来大理寺,一起商量他们的安全问题。”
“那就好。”林与闻还怕这几个人心虚不肯来衙门呢。
“大人!”陈嵩跑进来。
林与闻问,“出事了?”
“丁成他死于今早,在巷子里,被人捅死了,是路边的乞丐报的案,顺天府正把尸体运过来。”
林与闻看一眼陆羽成,“看来丁大人来得最早啊。”
陆羽成低下眼,“早知道的话……”
“程姑娘,”林与闻这边唤了一声,程悦就出来了,她一看林与闻的样子就点头,“我知道,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尸体上被捅了三刀,有一处正好捅在心脏处,致命。
衣服上有被搜刮的痕迹,值钱的物什被都拿走了,问过报案的小乞丐,说不是他偷的。
那么图财的可能性就会很大。
程悦机械似的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抢劫杀人。
“林大人,这不可能吧?”陆羽成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歪了歪头,“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方向,还是要顺着查。”
陆羽成,“查案都是这样的吗?”
林与闻笑了下,“当然啊,难道要像包公一样到地府里去审案吗,”他对程悦点头,让程悦先去做验尸文书,自嘲道,“我也不是他们传的什么探案天才,只能根据现有的证据一点点推,”他咬住后牙,“不然也不会总是晚这么一步。”
陆羽成看出林与闻的失落,呼了口气,“大人不必如此,这也不是我们想见的啊。”
“那余下的两位博士。”
“你不用管他们了,”袁宇也是熬得很痛苦的样子,眼底下青黑一片,“他们听说丁成的死讯就直奔锦衣卫了,一个比一个招得快。”
“啊?”
“早干什么去了,”袁宇揉揉发胀的眼眶,“我在锦衣卫找文书找得头疼,他们一下子就都招了。”
“也好,至少凶手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进诏狱里杀人。”林与闻忽然啧了一声,他自己办的案子他怎么忘了,“当年康王都能买凶在刑部杀人,诏狱里——”
袁宇不带好气地看他,“你想暗示什么?”
林与闻抿起嘴,“别这么敏感嘛,我又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万一有人钻空子呢?”
“那几个学生都有人看着,谁敢在锦衣卫的眼皮底子下钻空子。”
林与闻忽然睁大了眼,“季卿,你说得对啊。”
“对什么,什么对了?”
“我要去找沈宏博了,你帮我跟苑景带个好!”
林与闻挥挥手就跑了。
这时沈宏博正在吏部附近的小摊上吃卤煮。
他本不爱吃下水这些味道重的东西,这是下层人没有钱才会吃的东西,但是林与闻上次来的时候把这个小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实在让他有点好奇。
毕竟在扬州的时候,林与闻就经常到处吃,对这口腹之事相当有研究。
眼见着没有其他同僚看到,他叫摊主来了一大碗卤煮和两个个火烧。
“沈兄。”
这卤煮里下药了吧,怎么都出现幻觉了。
林与闻的大脸在沈宏博眼前晃了又晃,“沈兄,看不到我吗?”
“你有什么事?”
“嗯,”林与闻拘谨地坐到沈宏博身边,俩人挨得老近,“给我尝尝呗,我中午没吃东西。”
沈宏博一脸不解地看他,“林与闻,自己点啊,有钱自己点啊。”
“出门的时候忘带钱袋了。”
“找人送啊,你们那衙门再小也是有几个人的吧。”
“沈兄……”
沈宏博真的怀疑,林与闻怕是当上了内阁首辅也得是这副穷酸样,他扬起手,“再来一碗卤煮,一个火烧。”
“大碗的。”
“大碗。”沈宏博无奈重复。
林与闻把火烧掰成小块,搁在卤煮的汤里,用筷子搅搅,咂了一下嘴,也不说话,就俩圆眼睛盯着。
沈宏博只好把自己余下的一个火烧,扯下一半,怼在林与闻的碗里,“这样行了吧?”
“诶呀,得掰碎了,这样不吸汤。”
沈宏博觉得还不如扬州时候好,自己在高邮,跟林与闻好歹隔得远些,现在俩人就隔着两条街,天天都得受这骚扰。
“你找我什么事?”
总不能只为了蹭饭吧。
林与闻大口大口吃着卤煮,听这话摆摆手,意思是吃完再说。
沈宏博气得想笑,又给林与闻点了壶茶,让他小心别噎着。
“国子监内部,是不是也有些不为人知的争斗啊。”
林与闻吃完神秘兮兮地问沈宏博。
沈宏博挺惊讶林与闻这话的,皱眉,“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很明显,这个案子一定不是那些学生做的。”
“你不是已经都关起来个学生了吗?”
林与闻眯着眼,“沈宏博,我就知道,你的消息源不简单啊,除了锦衣卫,我连都察院都没说我抓了个学生。”
沈宏翻了个白眼,“这案子是现在京城里最大的事,你不说难道就没人问吗?”
这话一下就给林与闻噎着了。
他张了张嘴,气势都给整没了,“啊,诶呦,沈兄,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求人帮忙,还得蹭人家饭吃。”沈宏博无奈,“都是袁季卿给你惯的毛病。”
林与闻噘噘嘴,“沈兄,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国子监内部的事情,你问苑景不是更好?”
林与闻歪着头,乖巧地看着沈宏博,“你猜我为什么不问他。”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死亡名单(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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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这一路, 也不知道是太迟钝还是大家看他傻都让着他,对于所谓的权力斗争是完全没有感觉的, 但一听沈宏博讲起来这国子监内部的复杂只觉得心惊。
按沈宏博说,国子监里分成了三派。
天,朝廷中才只有两派。
只有两派吧?
说回国子监,沈宏博把林与闻带进自己在吏部的文选司,屏退了下面的人,以笔当做道具,摆开来讲。
“一派呢,就是梁主先他们为首的官僚, 他们背景复杂, 有朝中的人庇护, 即使犯了错, 也有国子监这样一个地方安然终老, 他们虽然教书那个样子,但是有实权, ”沈宏博看林与闻迷茫的样子,想了想。
“就像阉党,虽然什么事情都不懂,但是有圣上撑腰, 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管。”
林与闻恍然大悟。
“另一派呢, 是丁成他们这样的大儒,他们桃李天下, 是国子监的当家招牌,他们虽然在朝堂上没什么发言权, 但是他们在文坛上的地位,会使圣上都对他们礼重三分, ”沈宏博引导,“就像——”
“我们?”林与闻小心翼翼问。
沈宏博皱眉,“差不多,但是又不太一样,国子监的这些大儒更像是陆首辅那样的肱骨之臣,”陆首辅因为林与闻的事情辞官归乡了,但是在朝中仍有威信,大家仍然愿意这么称呼他,“有他们在,朝廷才像朝廷。”
“那还有第三派?”
“对,那才是我们,年轻又低级的官员,”沈宏博说这话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明明我们才是深耕在百姓跟前,做着真正有意义事情的人,但是因为上面那两派人压着,永远出不了头。”
林与闻抿嘴,“那苑景就属于第三派?”
“错,”沈宏博只能叹气,林与闻在这方面是一点不开窍,但凡圆滑一些,上个案子就不至于搞成全输的局面,“苑景是圣上那派。”
“啊?”
皇上也参与了?
沈宏博知道林与闻的疑问,“苑景是圣上调去国子监的,为什么?”
“因为我?”林与闻指指自己,苑景难道不就是因为给自己求情才被从翰林院调到国子监去的吗,总不能真是因为和亲王造反吧?
“林与闻,谁给你这么大脸啊。”
沈宏博深呼吸,他真是要没多少耐心了,但是这关系到林与闻的案子,林与闻要是不问清楚是绝对不可能走的。
而且这是难得自己给林与闻讲课的机会,趁机多埋汰他几句也好。
“苑景从前管翰林院,现在管国子监,”沈宏博眯起眼睛,“这是圣上打算从根上开始整治官场,你懂吗?”
“……”
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懂。
“不让我晋升,甚至包括用你来约束贵族和官僚,都是这个意思。”
“我,”林与闻的眼睛瞪得老大,“我能约束他们?”
沈宏博这时不得不觉得圣上真是英明,用人如神啊,“不说你,接着说苑景。”
“说说我,先说说我。”林与闻太需要被夸几句了。
“林与闻,你还想不想把案子结了?”
“好吧。”
“苑景需要做的就是尽量把第一派和第二派里的渣滓剔出去,然后把年轻这一派有能力的人拉上去,这样国子监的面貌一好,那么往下再个十年,这个朝堂上就会是朝气蓬勃的样子。”
林与闻吸一口气。
“这件事情,只有苑景能做吗?”
沈宏博点头,“苑景这个人很厉害的,你看他不动声色,天天好像就知道看那个书,但是我倒查前几年他在翰林院做编撰的时候,推出来的官员都已经出任了地方上的要职,而那些身世厉害,能力不行的全都沦落到边缘,甚至都没有回京的机会。”
“……”
林与闻仰着头,数着自己认识的几个不错的后辈进士,似乎确实是这样。
“怎么做到的呢?”
沈宏博看林与闻那傻样,“大概就是不要有点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吧。”
林与闻赶紧合上嘴,“好了,我知道了,多谢你,下回我请你吃,”
他神秘兮兮地低在沈宏博耳边,舔了下嘴唇,
“炸酱面。”
林与闻,你真的能把自己抠死。
“所以,苑景是凶手?”沈宏博突然反应过来,震惊道。
林与闻抿起嘴,“我也不知道,但是听你这么一讲,”
“他是这份名单中受益最大的人,不是吗?”
“……”沈宏博背后一凉。
……
苑景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坐在伦德堂里正和刘成雨讨论一篇魏晋时的散文,林与闻在旁边听了好一阵。
没听懂。
不读显学,读什么游记啊。
林与闻真是恨这些学有余裕的人,显得他们这种一心应试的人特别得傻。
“苑祭酒。”林与闻朝苑景挥手。
苑景惊喜一下,点头,“你来了。”
刘成雨把自己的书摆出来,“林大人,正好我在和祭酒讨论这篇——”
“你走,”林与闻瞪他,发现确实长大后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种人,“读这种东西是能考上科举吗?”
“怎么说话像我娘一样。”刘成雨不满地站起来,嘟着嘴给林与闻行了个礼然后退了出去。
苑景看着他背影,“其实多读读这些书也无碍于科举,甚至能从更多方面解题,我向来是鼓励的。”
“要是我当时有你这么好的老师,怕不是还能再向前考几名。”
林与闻坐到刚才刘成雨的凳子上,苑景这个人温和,从不摆架子,就算是学生也愿意和他们平起平坐。
“科举考的只是书本上的东西,是看不出来你的好的。”
苑景就和沈宏博不一样,他不吝于夸奖自己,林与闻叹声气,他真的难以把这样的苑景和那些争斗联系到一起,“你身体好点了吗?”
“最近好多了。”
“因为那几个人都死了?”
苑景没想到林与闻说的这样直白,但怎么说呢,情理之中吧,“嗯。”他承认。
林与闻忍不住顶了下腮,“你不打算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会信对不对?”
林与闻沉默。
“我来到国子监的时候,正是他们内部争斗最厉害的时候。”
“当然,博士们争的厉害,受苦的只有学生。”
苑景说话的速度虽然慢,但是让人舒适,“国子监应当是个纯粹做学问的地方,是个由教化学生到教化世人的地方,不该是这些人的小朝廷。”
“那你一开始的处境一定很难过。”
林与闻刚进刑部的时候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政治和理想拉扯,但是他的选择是完全不顾政治,只想着他的真相,但苑景明显不一样。
就像沈宏博说的,他要聪明很多。
“我自然是什么也不说的,我要一些时间去搞懂这之间的联系,谁在用权力谋私,而谁又在靠着学术打压学生,我要挑选下来真正值得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教出的学生也会是最优秀的。”
林与闻舔了下嘴唇,“经过你的挑选,才形成了那份名单,对吗?”
“你又从学生中找到最合适的人,”林与闻指王之章,苑景过目不忘,他一定知道王之章的背景,“把这份名单装进他们的脑海里。”
“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孩子,只需要一些引导,就能发现事情的本质。”
“明明可以压下去的事情,但你却在我面前提起,还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苑景看着林与闻,点了下头,“你不清楚国子监这些人在朝中的盘根错节,所以你会毫无顾虑地把这件事追查到底。”
“你连破两个悬案,在京中炙手可热,如果你开始追查,那么名单上的人自然会因为心虚露出破绽,都察院就会像饿狼一样扑向他们。”
林与闻看着苑景,他学棋的时候,袁澄教给他,每落一子都要想到它的下一子,下下一子,这样才不会落到被动的境界。
但是苑景这已经不知道想到多远了。
他一天天就搁这看看那些晦涩的书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
“如果事情按你所想,梁主先好说,他贪得太明显了,余晨光猥亵男童,也很好查起,”林与闻问,“丁成呢?”
“丁成你要怎么办,他做的事情,道德上虽然说不过去,但不违律法,就算是都察院来查,只要他的那些学生们不主动供出来,他可能最后毫发无损,”林与闻找沈宏博查了很多丁成的学生,就像王之章说的,能被丁成压榨的学生出身都不很好,与其说情愿给丁成代笔,不如说那是他们留在国子监学习的唯一出路了。
他们大多早慧,在过高的天赋和艰难的命运中努力寻着和解,神经已经极度敏感的时候丁成的严苛就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丁成拿着他们心血在众人面前享尽荣耀的时候,那些学生极端地甚至冲动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只要有人来供出他就好了啊。”苑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林与闻恍然大悟,既然自己都可以被利用,那么苑景更可以利用别人,
“那现在,你能告诉我,凶手是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死亡名单(十一)
35
“你是实在看不下去丁成那些著书了才来找我是不是?”
讨厌聪明人。
林与闻嘟着个嘴, “他一共有小五百篇文章,从里面找出文风相似的, 再对比他的那些学生的文章,再挨个排除他们的嫌疑,”他多少不太高兴,“当然不如直接找你了。”
“但其实,”苑景老实承认,“我并不知道凶手是谁。”
“我有心要一改国子监的胡乱风气,是用了一些权术不错,但你知道我绝对不会起杀人这样的恶心。”
要不是知道这点, 林与闻早给苑景拷起来了。
“毕竟谋杀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听着怎么有点不舒服呢。
林与闻哼一声, “你来到国子监之后, 先后提拔了五位博士, 三个是丁成的学生, 他们出身相似,都有可能为了报偿你的提携之恩, 向都察院供出丁成的事情。”
“也就是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苑景点头,“你想我怎么帮你?”
现在想起来要帮我了,早干嘛去了。
就像沈宏博说的,林与闻是一点情绪都不藏, 苑景自知有愧, “你知道我只想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而已,只是缺个由头, 我才会找你。”
“你提前和我通个气又不会怎么样。”
“对不住”苑景虽然不知道怎么反驳,但是他知道怎么哄好林与闻, “我也没有告诉过状元爷。”
“欸?”果然林与闻的表情也不一样了,“状元爷那么想抓这几个人, 你都不告诉他。”
“这是需要时机的。”
“什么时机,把你自己摘出去的时机吗?”
“也可以这么说。”
他这样子就好像嘲笑自己一样,聪明的人片叶不沾身,他这样的人就闹得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罢了,这件事我可没消气,但你必须告诉给我那三个人里谁与余晨光的关系最好。”
苑景眨眼。
“当然是要跟他关系足够好才能知道他平常找雏妓的客栈,而且这绝对不是一两次见面,不然这种客栈的人一定会觉得眼生,”林与闻给苑景说,“看你的表情一定是想到了对吧?”
“陆羽成。”
林与闻张着嘴,“怎么会……”
“怎么会……”苑景重复道。
林与闻忽然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答应让锦衣卫去保护丁成他们的?”
“丁成死前一天那个下午。”
“那就没错了,”林与闻想到陆羽成第二天一早才来告诉给自己这件事,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在丁成赶到大理寺前杀掉他。
苑景也很快想通,只剩叹气,“怎么这么傻啊。”
陈嵩带着顺天府的人赶到国子监,然而找到陆羽成的时候却有林与闻和苑景站在门口。
陆羽成还在讲课,他讲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林与闻对陈嵩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至少等陆羽成把这一课讲完。
陆羽成大概也懂苑景和林与闻的用心,这堂课引经据典,精彩纷呈,可见他确实把书读得很透。
但却看不透这人生。
“今天就到这了。”陆羽成认真对着他的学生们鞠了一躬。
学生们很惊讶,但都老老实实庄重地还了一礼。
林与闻和苑景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有些感慨。
……
陆羽成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林与闻,“林大人,你问吧。”
林与闻整理了下复杂的心情,决定从头开始把案情捋清楚。
“你从前是丁成的学生?”
“是。”陆羽成点头,“大概是他最忠诚的学生吧。”
这个忠诚里实在有太多的故事了。
“我在国子监时为他写过六篇文章,”陆羽成说,“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书本里的那种老师,他关心我的家庭,认真批改我的文章。”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挑选合适为他代笔的人,我的文笔不错,可以让他拿得出手,我只有一个母亲,所以不会像他从前的学生一样放弃一切自杀。”
“我考科举,拼命想摆脱他,结果一直在翰林院中不得起用,”陆羽成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很苦涩的笑容,他似乎也不会有生气那样的表情,他连这种时候都想着用笑容讨好周围一切,“他说他有办法,只要我继续帮他写文章。”
“于是我来到了国子监。”
“然而这才是折磨的开始,我的文章被他一次又一次抢走,在国子监,我没有背景,也没有文坛上的名气,我只能一直默默无闻。”
“他一篇文章都不肯留给我,他说我比那些自作聪明的学生写的好很多,但其实,”陆羽成笑着笑着眼角流出眼泪,“他照样还是利用那些学生,我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学生从灵气四射变得麻木迂腐,”他叹道,“天赋这种东西会被偷走的,林大人。”
林与闻不语,听着他继续说。
“苑祭酒到了国子监,我才第一次知道被人真正赏识是什么感觉。”
“他给我机会,愿意提拔我,把我的文章传给他的好友们,署着我自己的名字。”
“但是那个老东西,”陆羽成的眼里有了恨意,“他不放过我。”
“他说如果我的文章出名,那么大家就会怀疑我的实力,”他冷笑,“大家怎么会怀疑我,大家只会怀疑他以前的那些文章,那些学生们的心血凑出来的拼图。”
“所以当那个名单出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
“你不一定要杀了他,你可以找都察院——”
“大人,至少我在国子监里看到的,只有官官相护,无论你犯了什么样的错事,你背后的人总有办法帮你平息下来,然后,”陆羽成低着头,忍不住大笑,“把你送到国子监里。”
这就是苑景面对的境况。
“但你为什么要杀余晨光?”
“大人觉得他不该死?”
“……”林与闻不想评价这个。
“被丁成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有想过找别人做靠山,当时我看余晨光总在我的课堂外面停留,便以为他对我有好感,我就试着接近了一下他。”
“结果相处下来,他真正有兴趣的是我的学生。”
“那孩子是浙江来的,只有十一岁,非常聪明,特意没有去南京国子监而是来了京师国子监,”陆羽成目露凶光,“他家道中落,父母都不在身边,年龄又小,身心都极度脆弱,那余晨光却穷追不舍。”
“我偷偷给孩子的父母去了信,让他们把孩子接回去,谁知道这些父母只一心孩子的前程。”
“那孩子最后怎么了?”
“自杀。”
“……”
“林大人,不知道你查没查,京师国子监出不来人才的很大原因,都是因为这些学生早早就被这些人逼死了。”
“那你为什么和他的关系会很好?”
“收集证据,这么多受害的孩子,总有人会愿意站出来的,”陆羽成自嘲道,“那个时候,我还相信朝廷迟早有一天会查清楚这些事情的。”
“但你没想到余晨光死了之后,事情会变得这么大吧?”
陆羽成点头,“是,甚至一直冷静的祭酒都不知所措,找锦衣卫来□□。”
“那是他不想再让你犯错了,”林与闻眯起眼,“如果你再等等……”
林与闻想说些正义总会来到的这样的话,但这些都太高高在上了。
他只能沉默。
林与闻示意旁边记录的杨子壬把证词交给陆羽成画押,还是忍不住说,“如果你跟苑景说这些,他会想办法帮你的。”
“我知道,”陆羽成点头,“但是我不希望把苑祭酒拉下水。”
“他是国子监唯一的希望了。”
林与闻终于明白了苑景明哲保身的意义,这方法看着卑鄙,但确实高效,几乎是最少的成本就能使国子监一改往日乱象。
他很想跟陆羽成说真不用替苑景担心这个,苑景有的是办法让所有人都轻松摆脱困境。
就像成王都无诏离开封地了还不是只有点传言。
但一看到陆羽成那张被摧残得疲惫至极,又因为招认杀人而眼神放空的样子实在不忍再多说什么了。
都是人生的选择罢了。
林与闻起身,“你之后会被送到都察院受审,那边的右都御史是个好人,他应当会从轻处置。”
“我以为林大人是不赞同八议的。”陆羽成疑惑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抿了下嘴,“你从轻处置的根据不是八议,”他解释给陆羽成,“是情有可原。”
陆羽成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怎么这么晚才遇到苑景和林与闻这样的人呢。
如果他早早遇到他们,他的冤屈就不会积攒到这样的程度。
“招了?”
袁宇看林与闻从审讯室里出来立刻上前问。
林与闻点了下头,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难受,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歪到了一边。
“快,快去找程姑娘!”周围大喊着。
一边的陈嵩手忙脚乱往验尸房那里跑过去,杨子壬这边也急匆匆地从自己的办事堂里冲出来。
林与闻的灵魂就好像漂浮在空中一样,他很想告诉给这些人,他不是生病,也没有要死,
他只是饿了。
好饿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死亡名单(十二)
36
袁宇奉命陪着都察院到丁府抄家, 他和右都御史钱令站在一起,后者威武粗犷看起来更像武将一些。
“林与闻怎么样了, ”钱令关切道,“我听说大病一场?”
袁宇疑惑,“啊?”
“你二哥在圣上面前讲的。”
不愧是袁澄,为了邀功无所不用其极。
袁宇摇摇头,“就是累的,这两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都不挪窝。”
钱令豪放大笑, “那便好那便好, 我再送两只鸭子给他吧。”
“那就多谢状元爷了。”
“啊, ”钱令指指被装箱拉出来的丁成藏书, “这些, 苑景说要我行个方便,拉到国子监。”
袁宇点头, 苑景这么周到的人当然也有跟他交代过,“明白的,这些书籍也不值什么钱,用于扩充国子监的藏书, 交给监生们研究最好了。”
钱令也是这个意思, “这次林与闻算是立大功了,也不知道圣上得怎么赏他呢。”
袁宇想到这就有点担心, 林与闻现在正在面圣的路上呢。
……
圣上看起来心情特别的好,连着抄了五个家, 虽然只有一半进了内库,那也是不少一笔钱, 修不了园子,造一个金像应该不难。
“林卿,”他对林与闻的称呼都不一样了,“身体好些了吗?”
袁澄那意思,林与闻不舍昼夜,就为了查案,真相大白时候就剩了半口气,请了京城的名医,用了人参汤才从阎王爷那把人抢回来。
实际上,程悦只是用了一碗红糖水就把林与闻的魂叫回来了。
当然真正把林与闻从阎王爷那抢回来的是刘膳夫的猪肉炖粉条,用了半碗猪油呢。
“好全了。”
“嗯,”今日瞧着林与闻的笑容竟然也不觉得烦呢,圣上又问,“这次国子监的事情,不论是锦衣卫,还是都察院都推你为首功,朕不赏不行,但又不知道你缺什么,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严玉站在一边,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他在御前这么多年,可从没听圣上说过这样的话,君无戏言,林与闻要是心气一盛要个爵位,圣上都愿意吗?
林与闻眼睛亮亮的,不确定地又问,“圣上,您说真的?”
“自然。”其实有点后悔了,林与闻是个没轻没重的人,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要高官厚禄倒没关系,但若是……
圣上不愧是圣上,猜得很准。
“圣上,我听说潮州府那边送了一只三十斤的狮头鹅进宫,您能不能把那鹅赏给我呢?”
“……”
圣上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狮头鹅,”林与闻在自己脑门前比划,“头老大一个,卤了烧了都好吃的那种。”
“……”皇上迷惑地转向严玉,“有这事?”
“奴婢这就去尚膳监问问。”
“不用不用,王公公跟我说的,他还不知道怎么做好呢,所以肯定还活着。”
皇上扶额,“严玉,给他,都给他。”
“是,陛下。”严玉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皇上的无奈,只好使眼色让林与闻赶紧退下。
林与闻连忙叩谢,“多谢圣上,多谢圣上。”
一群东厂太监,簇拥着林与闻,和他的鹅一起回了他的小院。
这时袁宇也从丁府回来了,正纠正黑子的武艺。
“大人!”黑子最先看到林与闻。
林与闻那嘴都咧到耳根了,“季卿,季卿你看皇上赏给我什么!”
袁宇本来带着笑,但是看到这半人高的大鹅之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严公公也够意思,还让尚膳监的人都来了,给咱们做鹅吃。”
王公公笑容慈祥,拍拍自己腰间的菜刀,“指挥使且等着吧。”
林与闻拉过黑子,“去,把程姑娘他们都请来,还有陈嵩和嬢嬢,再把苑景,沈宏博,大理寺的人啊,状元爷他们,都叫来。”
他仰头想想,确认自己没有落下谁,“顺天府顺天府,还有你们锦衣卫的兄弟。”
“这鹅大,咱们一半潮汕做法,一半东北做法,大家围成一桌吃。”
“知道了大人!”黑子兴奋起来,立刻跑了。
林与闻捧着脸,怎么看他这只鹅怎么流口水。
“圣上怎么会赏你只鹅?”袁宇问。
林与闻可骄傲了,“当然是我自己要来的啊。”
袁宇张着嘴半天,整理不好自己的话,“你为什么要只鹅?”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当然是这鹅不一样啊,这是鹅王,足足三十斤你懂吗,”林与闻手舞足蹈的,已经形容不出这鹅的好了,“狮头鹅本来数量就少,像它这么大的,还不得几十年一遇啊。”
“是啊,大人,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刘膳夫从厨房走出来,也是惊奇不已。
“你看看,往年这鹅王都是送进宫的,咱们这种人可吃不上。”林与闻要是有条尾巴一定翘到脑后了,“没想到圣上二话没说就赏我了,圣上自有英明在啊。”
“圣上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袁宇头回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圣上说我想要什么都行。”
“然后你就要了只,”袁宇努力抑制着自己想骂人的冲动,尽量从林与闻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大的,很大的,几十年难遇的大鹅?”
“嗯。”林与闻犹豫起来,他肯定袁宇是在阴阳怪气。
“哪怕把你扣的俸禄要回来呢?”
“……”
林与闻抿起嘴,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啊……”
袁宇翻了个白眼,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林与闻很快就忘了这个事情,在吃到那卤得嫩滑的鹅肝之后,什么俸禄啊,什么官阶啊,爱哪去哪去吧。
入阁那种事,努努力十几年的事情,但是这鹅,三十年可能才吃到一次啊!
……
钱令还想再喝,但被苑景叹着气掺走了,小院里终于清净下来。
林与闻搬了个小躺椅,横在院子中间,黑子在他旁边,正练字帖,袁宇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托盘,三碗山楂甜汤,助消化。
分好之后,他也坐在林与闻旁边。
“真应该一人打一把这躺椅,”袁宇看林与闻那么惬意,忍不住说。
林与闻美滋滋地闭着眼睛,“确实。”
袁宇说起今天抄家的事情,“丁成的藏书你不知道有多少,苑景真是会挑。”
“就算把那些书收进内库,圣上也不会翻的,书这种东西当然要给需要它们的人了。”
“其实你这一次,我觉得陛下是想升你的官的。”袁宇还是放不下这事。
“那你想我怎么说,圣上,我觉得我可以入阁了。”
袁宇想了想,如果林与闻真的这样说了,以陛下的性格反而会开始忌惮他,“也对,但是,这样的功劳只换这么一只鹅,还是不太值啊。”
“哪里有什么值不值的。”林与闻看得很开。
“我真做了什么吗,”林与闻问袁宇,“早有这几个人证据的是状元爷,想出死亡名单引出案子的是苑景,真正做到惩凶除恶的人是陆羽成,我啊,只不过是把这些串在一起的人而已。”
“可是没有你,这些事情也串不到一起啊。”
“夸我?”
袁宇笑了一下,没说话,舀了一勺甜汤。
“刚刚听沈宏博的意思,这回国子监的博士一下子腾出来六个,他们文选司又要忙起来了。”
“他也该忙忙了,你都不知道,我每次去吏部,他不是在外面看戏,就是在外面吃吃喝喝,凭什么啊。”
林与闻对沈宏博意见大了去了,“而且,我听说啊,好多人都给他送礼呢,没准状元爷那也有他一本,就是等着时机参他呢。”
“你们俩能不能多盼着点对方好啊。”
林与闻对袁宇这话十分不屑,“我那是怕他犯错。”
袁宇摇头,打了个哈欠,“不跟你说了,我明天要早点去锦衣卫,户部那边因为这几笔抄家款项可有的纠缠呢。”
林与闻哼了一声。
黑子练字练得手上骨节不太舒服,便放下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之后从林与闻的房里拿出一个毯子,盖在林与闻身上,“大人,程姑娘说了,晚上露水重,不能着凉。”
林与闻点点头,“黑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要个大官来当呢?”
黑子站在林与闻身边,背着手,皱着眉很认真想了想,“不应该。”
“嗯?”
“大人不是当那种大官的料。”
这小子怎么说话呢。
黑子自有自己的见解,“那些大官,他们说着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任何一个人,只要回报比付出更多,他们就觉得是对的,就像,生意人。”
“当然,就像今天那几位大人,他们一定都是好人,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为他们的大局牺牲的人可能也不会有怨言,但是像我这样的人,读的书不多,想不到他们那样高远的地方,如果就被这么牺牲了,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林与闻笑了一声,看着天上星星,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想强求自己想清楚。
院中程悦培植的药草正在开最后一茬花,隐隐有清香。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女子之哀(一)
37
苑景给林与闻送了点他家乡的土产来, 他是徽州人,还送了林与闻纸墨, “之前的事情太辛苦你了。”
林与闻美滋滋收下礼物,嘴上却不饶人,“但我可不是原谅你的意思啊。”
“别听他的,”袁宇刚下了值,光着个膀子用井水在旁边冲洗身体,“他就是吊着你,好让你送更多东西。”
林与闻瞪他。
苑景只笑,“再送多少东西, 只要他喜欢不就行了?”
“看到了吧。”林与闻得意地叉腰。
“苑景, 你有这肚量, 前途真是无限。”袁宇拿起小盆, 把水扑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的肌肉因为凉气而绷紧,着实好风光。
苑景摇摇头, 感叹,“指挥使这身材,真是赏心悦目啊,羡慕你。”
“这就是没羞没臊, ”林与闻这白斩鸡极度鄙视这种展示身体的行径, “给谁看呢?”
林与闻用眼睛夹了一下袁宇,忽然想起一个事情, 让黑子找出一块玉佩,拿给苑景, “你见多识广的,知道这玉佩上的花纹是什么意思吗?”
苑景眯起眼睛, 仔细查看,“好像有点印象,你等我查查地方志。”
“哦,好!”
这可是到了京中之后头一回有进展,林与闻一直在帮着赵菡萏查生身父母,这孩子说走丢的时候年纪太小了,因此什么也没记住,只有这一个玉佩一直带在身上。
可除了能看出价值不菲,这小闺女定是出身不凡以外,林与闻是真找不到任何的头绪。
没想到苑景竟然见过,书读得多还是有用。
林与闻正感叹,忽然见顺天府的薛大人冲了进来。
这顺天府真是个闲不下来的衙门,林与闻就没见过这薛大人有休息的时候,“薛大人,什么事啊?”
林与闻站起来,薛大人最近跟他处得很好,他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啊,林大人,我不是找你。”
“欸?”
薛大人找的是程姑娘。
林与闻带着陈嵩和程悦来到江边,只见一个小姑娘正坐在岸上,抱着身体不住哭泣,身上全是湿的。
陈嵩惊讶,“活的啊?”
林与闻朝他挤了下眼睛,但其实薛大人说让他帮着找程悦的时候也以为是要验尸呢。
“大人,我去一下。”程悦对林与闻点下头,小跑到那小姑娘身边,一下子把后者抱在怀里,用手不断搓着对方身体,让对方暖和起来。
“这怎么回事?”林与闻问。
薛大人叹气,“我其实也没弄清楚呢,这是户部任大人的千金,”他指的是户部主事任平,“一早来报案,说人走丢了。”
“我们这就找啊。”
薛大人满脸的疲惫,“好不容易这找到了,这小姑娘就死活不回去,而且别人一靠近她她就发疯似的大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感觉精神上可能——”薛大人用手在太阳穴比划了两下,意思是这小姑娘脑子可能有点毛病。
“那边是任大人夫妇?”林与闻看着站在小姑娘不远处的一对男女。
“对,连亲爹亲娘她都不让碰。”
“那怎么找我们程姑娘?”陈嵩插进来问。
几次共同办案下来,陈嵩跟顺天府的关系很好,薛大人甚至说他是顺天府的半个捕头。
“任大人说你们的程姑娘一直在给这位任小姐看病,是她现在唯一肯接触的人。”
林与闻和陈嵩一起点头,程姑娘医术高明,在贵妇圈中一直口碑很好,再加上她进京之后还得皇后娘娘赏识,更不缺患者了。
要说他们几个外地来京的,就数程姑娘过得最为滋润。
“大人,”程悦揽着那位任小姐,“我得先把她送回去。”
“啊,那我们也去看看吧。”林与闻给薛大人点头,“你先回顺天府,先忙,这怎么也算是官宦的案子,我帮着了结了吧,也算是我应当做的。”
薛大人真是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跟林与闻当场结拜,“林大人,那多谢你了,你知道的,快科举了,许多外地生员都进京来了,猴子一样到处惹祸,乱得不行。”
“明白的,明白。”
林与闻既明白薛大人,也明白生员们,大家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嘛,谁年轻时不闯点祸呢。
“大人!”陈嵩喊了一声,林与闻赶紧跟上。
任平是户部主事,就林与闻对户部的了解,就算是户部看门的小吏,那也绝不会缺钱的,就像他的宿敌沈宏博。
沈宏博从前也在户部做事,后来被贬到的扬州,再后来又到了吏部。
任平倒是和沈宏博不一样,他的府邸只有三开门,而且位置也没有那么好,走进来下人也不多,任平已经当了十几年的京官了,这说明他品行一定相当正直。
“林大人,多亏了你,”任平捂着额头,眼泪还没止住,脸都哭红了。
林与闻看他这样,只能叹气,“小姐这样的病症有多久了?”
“其实没几天,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任平见自己夫人端着茶水走过身前,又哭了一腔,“上个月人还活蹦乱跳的呢,突然就像中了邪一样。”
林与闻对送茶的任夫人点了下头,但任夫人看起来要比任平冷静很多,“她晚上无法入眠,总是在做噩梦,程大夫给开了药,前几天已经好很多了,但是……”
“这样啊,”林与闻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是不问憋在心里又觉得解决不了问题,“那,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这……”任夫人明显有话想说,但是又十分犹豫。
林与闻明白这意思,连忙摆手,“我也就是好奇而已,如果不好说就算了。”
任夫人点点头,坐到任平一边,沉默下来。
林与闻也不敢再开口,低着头,尴尬了好一阵,程姑娘走进来,她对任平夫妇点头,“服了安神药,小姐已经睡下了。”
林与闻呼了口气,站起来,“那本官……”
“大人,我有话要说。”程悦转头看林与闻,眼神坚定。
林与闻知道这个眼神,他和陈嵩对视一眼,两个人分别站在程悦左右。
“任大人,任夫人,”程悦吸气,“小人拙见,小姐可能是被人侵犯了。”
“你说什么!”任平猛地站起来,指着程悦,“你怎么可以无端端污人清白!”
林与闻上前一步,挡在程悦面前,“任大人你冷静些,程姑娘既然这么说,一定有理由。”
“有什么理由!”任平气得要跳起来。
任夫人却很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她认真看着程悦,“程姑娘,你说下去。”
程悦垂眼呼了口气,再抬起头来,“小姐夜不成寐,噩梦不断,经常有抓断自己头发和啃咬自己身体的自伤行为,并且她不愿意男人靠近,一天要洗三四次澡,精神崩溃,我觉得是有这种可能的。”
“胡说,”任平急促地喘息着,“许是什么别的事情呢,她,她太奶奶前些日子去世了,她很疼她,所以她可能是太伤心呢。”
任夫人左眼落下一滴泪水,展开袖子,示意任平别再说了,“我其实一直有这样的预感。”
母亲是最了解女儿的人,“她似乎有相交密切的公子,但我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老爷你记得吗,”任夫人问任平,“一个月前,有一天下午,她是自己回来的,丫鬟们谁也没带,”她叹气,“她那天的感觉就不太对劲,我以为她也许是恋情上受挫,没有敢问,但是几天之后她就不愿起床了,更不想去上学,每天开始以泪洗面。”
“我这才听了李夫人的话,把程姑娘请来了。”
“但这似乎也没用。”任夫人即使痛苦,也一直挺着身子,看来分外的坚强,只是一边的任大人已经一副要晕死过去的样子了。
这种事是林与闻最不愿处理的,女子被侵犯,精神和身体都受到重创,已经是很可怜的事情,可一旦报官,就等于是再次被折磨,无论是取证还是后续的审问,都是把女子放到刀尖上磨。
即使是他,也不得不去向受害者一遍一遍确认案件的细节,他有时候看着那些女孩痛苦得都流不出眼泪的样子,都开始痛恨自己是个男人这件事情了。
如此下来,找到了犯人,二人同堂质证,外面百姓围观,第三次折磨。
最后告赢了官司,却留下受不尽的争议,一辈子的折磨。
但林与闻还是很希望这些受害的女孩站出来,因为她们需要一个正义,需要一个错不在自己的证明,没有治愈的伤口和努力结痂的伤疤是不一样的,一个会一直滴血,一个迟早会淡去。
任小姐只有十五岁,她整个状态摇摇欲坠,已经到分不清梦境现实的程度了,程悦觉得如果再不向她的父母说明,那么他们很快就要失去她了,“任大人,任夫人,还请你们早做决断,至少应该和小姐把这件事敞开来谈谈,不然她真的会憋死的。”
“大人,”任夫人牙齿颤抖,她知道她应该怎么做,但她下意识地去看瘫软在椅子上的任平,这孩子背负的还有任家的名声,她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林与闻连忙道,“没关系夫人,我林与闻发誓,不管你们怎么选择,我绝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我们能怎么选择,”任平站起来,“女儿被这样欺负,我任平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林与闻理解,这样的官宦人家,面子是比天大的事情。
“一定要查。”任平眼睛通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女子之哀(二)
38
林与闻看着任平, “任大人?”
“查。”任平颤抖着声音,拼命忍住眼泪, 伸手向任夫人。
任夫人眼含热泪,点了点头,握住了任平的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这一幕十分感人。
程悦对林与闻点了下头,林与闻向任平郑重作揖,“任大人,此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找到犯人的。”
“找到之后, 我们再想如何处置吧。”这是个比较妥帖的办法, 毕竟事关任小姐清誉, 林与闻知道轻重。
任平擦擦脸, “多谢林大人, 多谢。”
“那,”林与闻问程悦, “现在可以见见任小姐吗?”
程悦抿起嘴,她对自己的患者的关心远超对林与闻的忠诚。
“你就在旁边陪着,我只想看看她的状态,”林与闻保证, “绝对不会刺激到她。”
程悦看向任夫人, 任夫人也答应之后,这才带着林与闻转到后宅, 任小姐有自己的院子,单独开门的。
陈嵩走出那屋子深深呼了口气, “大人,人家这夫妻感情, ”他当差也很多年了,“真好啊。”
林与闻点着头认同,“是啊,举案齐眉不过如此了。”
“嗯,”程悦难得在这种时刻没有反驳,“任大人对妻女爱护非常,不似一般官宦人家。”
这可是程姑娘对男人的最高评价了。
她常出没官宦内宅,为这些夫人和小姐诊治不可言说之症,看到最多的就是貌合神离的丈夫和沉默是金的父亲。
他们自称是女子的监护,却对她们不闻不问。
因此林与闻也不会在意程悦偶尔的言语刻薄,着实是他的同胞们实在太不争气。
任小姐坐在屏风后面,林与闻其实看不真切她的样貌。
这不碍事,林与闻只想亲眼确认下任姑娘的状态。
扬州这些远离京畿之地,对男女之防看得比较开,当年知府千金李小姐常常只身就往外跑,一开始还扮扮男装装模作样一下,后来胆子愈发大,跟着林与闻他们探案外出,还有一手极为出色的丹青功夫。
但是京城的名媛们所受的管束要严格得多,林与闻之前接触的陈小姐和国公夫人,出门都是被丫头和嬷嬷们簇拥着,刚才看任家也不是人丁稀少,陪伴着任小姐的女眷应该不少。
这种情况下,应当不至于受到侵害才是。
因为林与闻一直没说话,屏风后面的任小姐的头越来越低,过一会传出了低声啜泣的声音。
程悦立刻提醒林与闻,“大人,您有想问的事情吗?”
“啊,”林与闻垂眼,“没什么,是我打扰了。”
他行了个礼,就走出去了。
自己只是站在对面,就让任小姐如此……
林与闻叹了口气,对着上前的陈嵩摆摆手,“回衙门说吧。”
陈嵩点头。
他们三人回到衙门的时候表情都很凝重,让杨子壬也不自觉地谨慎起来,“那个,顺天府那边只与我说了个大概,出什么事了?”
“哎,”陈嵩问林与闻,“大人,我去顺天府交代一声,这个事情就放在咱们衙门。”
“对。”
“你也要同他们说,任小姐只是一时的心情不好,年轻女孩嘛,常有的事情,”林与闻嘱咐,“不过我想薛大人有分寸,他不会多问的。”
陈嵩拱拳,先出去了。
程悦对林与闻说,“大人,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写成文书交给你。”
“嗯。”林与闻欲言又止,“你,有没有……”
“我为她验过身。”程悦平静地说,她刚刚在任家夫妇只字未提,“有撕裂伤,可以认定是被强迫的。”
林与闻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对杨子壬勾了勾两个手指,“你跟我进屋来谈。”
杨子壬点头。
林与闻坐在位置上,屁股底下跟扎了根针似的,怎么都别扭。
“大人,您不说话,咱这案子也办不下去啊。”
林与闻无奈,“这大夫分男医女医,衙门里也应该多点女官才是,”他直翻白眼,“你说让我们这些男人去查这样的案子,怎么都感觉对人家小姐是一种伤害。”
林与闻说的是刚刚他站在那,任家小姐就吓到要哭的事情,那一刻,他都有种自己成了帮凶的感觉,实在太不好受了。
杨子壬张大了眼睛,“该不会,那位任家小姐有身孕了吧。”
“啧!”
林与闻瞪一眼杨子壬,“想什么呢,这么容易怀孕,那庙里的送子观音哪来的香火。”
杨子壬赶紧收敛起来,他这下明白林与闻的顾虑了,他们整个衙门全是光棍,对女人的事情实在……
“总之,我们尽量少去找任小姐,能从别人那里查,就先从别人那里查。”林与闻总结,“实在有必要的话,我们就去找程姑娘,她反正知道我们都什么样,应当不会怪罪。”
杨子壬点头,“那我先去查查任小姐那间女学。”
这是任夫人说的,直到一个月前任小姐都在女学学习,这也是暂时唯一的线索。
“嗯,你也可以去国子监问问苑景,他说他也认识些人。”
“知道了。”
林与闻等杨子壬走后就把脑袋往桌子上一磕,总感觉这件事情不简单啊。
与其说不简单,是这件事不论查出来还是查不出来都讨不得一点好处,但他要是不去查,任小姐会怎么样呢?
他想到任小姐小小的一个人,蜷在岸边,木然的眼神里对死亡没有一点恐惧。
“黑子!”林与闻喊,“饿了,本官要吃饭了!”
……
杨子壬很快就把资料送到林与闻手上了,看过之后,林与闻决定还是得走一趟。
修仁女学是皇后娘娘主持办的,意图培养未出阁的女子女德,但话是这么说,这间女学教的却不是女红那些,反而是按科授课,比国子监也差不了多少。
女学的主管先生是皇后娘娘的闺中好友,郑国公的外孙女,这位奇女子早年丧母,被郑国公夫妇抚养长大,连姓都改了郑氏,擅于算学,三十未婚,很有野心。
“大人,”程悦说,“任小姐不愿让自己的贴身丫头为难,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对她审问。”
林与闻有些可惜,毕竟这些贴身小丫头最清楚小姐们的行踪,但是程悦的顾虑也没错,那个小丫头比任小姐还小两岁呢,这几天陪着任小姐不吃不喝的,自己在这种状态继续逼问的话,不知道又得出什么事呢。
“嗯,我明白。”林与闻从兜里掏出个糖袋子,“程姑娘,吃点吗?”
这是林与闻上次晕倒之后黑子给林与闻做的,针脚虽然粗糙但是足够细密,里面是用牛皮纸盛的蜜饯,就怕林与闻再半路饿得晕过去。
程悦皱眉,她总觉得林与闻的那些小食都太甜了,但她平常都是都在衙门里对着尸体,跟林与闻出来查案,甚至被林与闻托付要每一个环节都参与进来,这还是第一次。
“一个就好。”为了缓解这种紧张,程悦对林与闻说。
林与闻点头,从糖袋子里倒出一捧果干,全放到程悦手心上,“嘻嘻,这个可好吃了,不甜,是用沙果晒的干,刘师傅说他朋友从辽东寄来的。”
程悦看着林与闻那一口白牙,笑着摇摇头,“好,我尝尝。”
到了女学门口,两人的表情都严肃下来。
郑氏得到杨子壬的消息,早在门口等着了,“林大人。”
郑氏好奇地看着程悦,“这位是?”
“是我们衙门的吏员,”林与闻给郑氏介绍,“程姑娘。”
“京城中有女吏?”
“啊,是我在扬州的衙门里就带着的,地方衙门,管得不多。”
郑氏皱皱鼻子,“这就该成个惯例,除了抡棍子打板子,女子差在哪啊。”
有点劲的棍子可能抡得比男人还溜。
林与闻心里想了想,但是表面上只是笑,“下次我一定向内阁建议。”
“大人可说得是真的?”
“啊……”
“大人上书时可先与我商量商量,到时候我让几位说得上话的六部官员一起。”郑氏兴奋起来,“大人也是同意的吧,有些事情就是女人更擅长些,不然您也不会带着这位女吏来啊。”
林与闻没想到一个女学先生这么步步紧逼,女德里有这一条吗?
但是另一边程悦却偷偷笑了下,对郑氏点头,“郑先生,我会替您催着大人的。”
“好啊好啊。”
郑氏一拍脑门,“诶呀,忘了你们是有正事的,先说你们的事。”
林与闻斟酌了下,又觉得郑氏看起来是个急脾气,怕她追问,只好看程悦,意思是怎么说才能既不伤任小姐的名誉,又能把事情问清楚。
这个分寸也太难拿捏了吧。
程悦看出林与闻忧虑,便自己开口,“任家小姐一个月没来上学的事情您知道吧?”
“嗯,任府跟我说她生病了。”
“是,我们大人今天就是想来找找任小姐的病因。”
郑氏眨了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她说,“我明白了,她有几个好友,我帮你们找来,但是我会在一边陪着,林大人,你理解吧,这些女孩年龄都不大,我们得保护好他们。”
“理解理解。”林与闻赶紧应声。
第39章 女子之哀(三)
39
这位沈小姐也是十五岁, 按照郑先生的说法是和任小姐最亲近的好朋友,她们两个在学堂上形影不离, 甚至连出恭都要牵着手一起。
沈小姐的眼睛很大,转来转去的,就是不看林与闻。
“沈小姐,最近任小姐不常来学堂,你知道吧。”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沈小姐警惕地看着身边郑氏,“不知道。”
林与闻皱眉,“沈小姐,最好还是说实话吧, 我是大理寺的官员, 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你觉得我会来找你吗?”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她虚张声势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但在这一群大人眼里, 这样明显地袒护十分幼稚。
“沈昭君, ”郑氏的音量提高,“说实话!”
沈小姐垂下眼, 还想再狡辩一下,“是实话啊。”
“沈昭君!”
林与闻连忙向郑氏打手势,她这样吓唬孩子其实是没用的,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讲义气这种事有着一种奇怪的执念, 不能硬逼, 要好好沟通。
“是这样,这个呢, 是任小姐现在的大夫,”林与闻温言给沈小姐解释, “她现在生了很严重的病,不吃不喝, 甚至有自残的倾向,本官第一次见她就是因为她正要跳河轻生。”
看到沈小姐惊讶的眼神,林与闻继续说下去,“其实任小姐的母亲是有察觉的,认为她可能是在与人交往上出了问题,你既然是她的好友,总不想她就这样,年纪轻轻就——”
“我就说那个男的不行!”沈小姐急得站起来,“小诺现在怎么样了!”
林与闻缩了下嘴唇,看向郑氏,郑氏紧皱的眉毛不见一点松懈,“什么男的?”
沈小姐舔了舔嘴唇,看看郑氏,“先声明,我可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说任诺的事情。”郑氏催促道。
沈小姐呼了口气,“那个男的,是国子监的监生,许学礼,之前我们去国子监参观的时候,他们俩认识的。”
别说沈小姐了,林与闻都不太敢看郑氏的表情了。
他专注问沈小姐,“那他们有这种交往多久了?”
“今年五月的时候吧,”反正一开口,沈小姐也没打算继续瞒着了,“那个许学礼长得还是不错的,老送她东西。”
“那他们有没有!”郑氏这个急脾气啊。
“没有没有,”沈小姐恨不得脚也使上,“小诺有分寸的,而且真有什么的话她一定会跟我说的,而且那个许学礼家里也算有点背景,好像是南方那边的富商,母家也有些势力,应该不至于……”
她想了想,“他还叫学礼呢,总不至于失礼吧。”
真是很简单的推理啊。
林与闻没纠结这少女诡异的想法,又问,“那一个月前,他们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吧,”沈小姐努力想想,“他们俩一个月前确实见过一面,但后来我问小诺有没有什么进展,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不能一直问啊。”
照任夫人的说法,这一面绝对有些问题。
“我以为你们两个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的,”林与闻又问,“而且任小姐当时和她母亲说的也是一般下学之后,你们两个会约着一起吃茶。”
沈小姐抿着嘴唇,“我们,确实会给对方,说一点小谎。”
“你!”郑氏一要站起来,程悦就立刻按住,“郑先生,等我们大人问完好吗?”
郑氏强憋着。
“怎么样的小谎?”
“我们说一起吃茶,其实就是她去见那个男的,我呢,”沈小姐知道自己难逃一劫,“我去戏园子。”
郑氏那边都要气得窒息了,她早提醒过这些小女孩,不要沾男人不要沾男人,就没一个听话的。
“那他们一般在哪里见面?”
“我不知道,”沈小姐这回很老实,“她说那天是那男的生辰,所以要去给他个惊喜。”
“那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地方呢?”
“国子监那附近,或者好来客栈?”沈小姐说,“那个姓许的是外地人,在那客栈常住。”
林与闻点点头,他要问的也就是这些了。
“沈昭君。”郑氏缓缓站起来。
沈昭君耷拉着脑袋,她其实心里更难受,苦着小脸看郑氏,“先生,我知道错了,我要是早知道小诺为了那男的这样,我绝对不会让她跟他继续的。”
“但是她当时伤透心了,我就想着这个许学礼没准能治愈她上一段情伤所以……”
“还有一段?”
林与闻朝程悦使眼色,两个人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不然看郑氏的样子要大杀四方了。
“天,”林与闻出来就捂住脸,“还以为小姑娘的人际关系能简单点。”
程悦叹气,“大人,女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怎么可能简单。”
“可她还是个孩子啊。”
“那总不能人一长大,就突然感情复杂起来啊,这个时间段刚好是成长的时候,只是太可惜了。”
“普通少年少女交往,确实正常,”林与闻想起刚刚郑氏的反应,“刚刚那个郑先生实在太夸张了点,这是女学又不是尼姑庙,怎么可能还限制这些啊。”
“我倒是觉得情有可原。”
“啊?”刚刚程姑娘不还说男女交往时正常的吗?
“郑先生不想她们行差踏错一步也是因为这女子长大的代价太大了,”程悦给林与闻解释,“大人您想,任小姐这边被伤害到话都说不出来,那国子监生可能正好端端地学圣贤书呢。”
“哎。”林与闻只能叹气。
反正也走到这条街上了,林与闻带着程悦打算直接去一趟国子监,运气好的话真没抓到那个许学礼。
苑景听到这事先是惊讶,“确实有这么个学生。”
“他有什么异常吗最近?”
“没有啊。”苑景想了想,“真的没有,你确定女方是修仁女学的?”
“嗯。”
“那个郑先生你们也见过了吧?”苑景难得很紧张的样子。
“嗯。”
“天啊,”苑景站起来,十分焦虑,“她是个,很麻烦,”他又觉得自己这样评价人不太好,“她心直口快,怕是会把事情闹大的。”
不太对劲,林与闻用眼睛瞄着苑景,“怎么个闹大?”
郑氏可是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把任小姐的事情说出去的。
“罢了,我也不先杞人忧天,我带你们去找许学礼。”苑景分得清什么事情重要。
“他家是荆州人,商贾出身,学的经史,”他向林与闻简单介绍了下许学礼,“家境比较殷实,十九岁,尚未婚配,是打算参加这届科举的。”
林与闻真的佩服,国子监六千学生,他竟然能把每个人的背景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现在住在那个好来客栈,人大方和气,但是和气得有点过分了。”
林与闻看着他。
“你知道的,很多男孩子聚到一起,就那些事情。”苑景见程悦在旁边,说得收敛一些。
林与闻明白他意思,他也年轻过,自然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爱玩,家境好的更是玩什么的都有。
“大概知道了,带我们去见他吧。”
苑景点头,引着林与闻去见许学礼。
好看是真的好看。
这许学礼很讲究,衣服上甚至有熏香的味道,迷住十五岁的小女孩也算是正常。
他恭敬地对着苑景和林与闻行礼,得到允许之后才在两个人对面坐下。
不管这事跟他有没有关系,单看他这礼仪,确实也不像什么坏孩子。
“学礼,林大人有些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答就好。”
这边可比刚才女学里剑拔弩张的样子好太多了。
但林与闻心里却忽然觉得难受,正像刚刚程姑娘说的,就是因为女孩子在这种事上付出的代价太大,女学里才会对这些事情敏感得过分,而男方这边还有余闲做做表面功夫。
“许学生,”林与闻问,“你认识任悦,任小姐吗?”
许学礼略作思考,“认识的。”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只是交流诗文的好友而已。”
“只是这样?”
“嗯。”
苑景满意这个回答,知道维护女子的名节,说明许学礼很懂事理,“是这样的,林大人已经知道你们两个有男女之情,你可以说实话。”
“啊,”许学礼低着头想了想,“确实,我们之间互相爱慕。”
“爱慕到哪种程度呢?”到了这边林与闻就不用顾忌太多了,“有没有什么肢体接触?”
“这没有,大人,任小姐是官宦女子,就算我有心,我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是我们早就互相确认了心意,有三个月了。”
“上个月二十九那日,是你的生辰?”
“是。”
“她没有什么表示吗?”
“没有。”许学礼尴尬了一下,“我也觉得很奇怪,那天之后,我们也没有再来往过,我给她写了两封信,也没见她再回我。”
“所以你们两个那天没有见面?”林与闻问。
“嗯。”许学礼答。
林与闻又问,“那你那天在做什么?”
“白日里上课,下学之后,”许学礼顿了一下,“几个同窗为我庆祝生辰,我们就去了,”
他握了下拳头,“教坊。”
第40章 女子之哀(四)
40
“教坊?”林与闻眨眨眼。
程悦站在他后面, 露出果然如此的轻蔑笑容。
苑景那边脸都僵了,“你, 你们竟然,课业难道还不够重吗?”
“就这么一次,祭酒,”许学礼皱着脸说,“我明年就考科举了,考上之后,就再也不能——”
“什么歪理!”苑景打断他,“你才十九岁, 怎么就想着纵欲之事?”
林与闻也是觉得无语, 照这样的想法, 以他的经验来看, 这小子是绝考不上的。
科举这事就是独木桥, 多少人为此废寝忘食,以为进了国子监就一定能考上的纯是妄想。
那两张榜里百十来号人, 没一个松懈过一日,即使不争不求如林与闻,当时备考时也是天天流着眼泪没日没夜地学,生怕哪里没背到后悔一辈子, 他这样的家庭是没有能力支持他一次又一次地考下去的。
虽然他觉得继承他家摊煎饼的大业也没挺好, 但读书是他坚持了这么久的事情半途而废毁掉是他自己的努力。
就连苑景这样的天才,那也是下了苦功的, 没放榜的时候谁敢说自己真能考上啊,考上了还没准出什么离奇事让人把成绩取消了呢。
许学礼可能也没想到苑景生气, 紧张道,“祭酒, 我真的没有,是,是他们带着我去的。”
这依然是他们师生自己的事情,林与闻只负责问,“你去的哪间教坊?”
“西边的,乐声坊。”
听曲的。
林与闻又问,“你那天真的没见到任小姐吗,她知道你那天生辰,于是想给你个惊喜,应该是去见你了的。”
“可我……”
许学礼张大嘴,“大人是说,她见到我……”
他表情为难,“我,我真的是……”
“大人我真的是第一次。”他很懊悔地看着林与闻。
但是林与闻并没打算深究这些,他起身,“这些事情你跟你们祭酒说就好了,我也管不着你啊。”
他拍拍尚坐在那愁眉紧皱的苑景的肩膀,这教书博士们的事情好解决,这些正当年的闯祸精们可不好弄。
林与闻跟程悦走出国子监,程悦立刻就问,“大人,你相信他是第一次吗?”
“怎么可能。”
林与闻不懂女人还不懂男人吗?
“就这么巧,第一次就能被碰上?”
林与闻啧了两声,“但是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错,学生几个,约着去听曲,也算消遣。”
“那沈小姐还不是去戏园子。”
程悦侧头静静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连忙反省,“是,我知道,这肯定不一样。”他真是生怕冒犯程悦,程悦冷着脸的时候很可怕的。
程悦低头笑了下,“大人,”她指指一边卖烧麦的小店,“我们吃点东西吧。”
“这一家吗?”林与闻惊喜,“我上次和季卿吃过,老板就是蒙古人,用料可实在了。”
程悦真不知道林与闻怎么一沾吃的就能高兴得手舞足蹈,“嗯,听您说过。”
“好好,咱们也换换口味。”
林与闻坐下来,又神秘兮兮地交代程悦,“就咱们两个人知道啊,别告诉衙门里的人。”
林与闻对这种背着衙门的人偷偷下馆子的行为有种病态的执念,兴奋异常,所以每次出门办案子总要买点东西,哪怕吃串糖葫芦他都能窃喜好一阵。
他自认为自己瞒的很好,因为一般回到衙门他还是要再吃一顿,可其实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他这点癖好,大家只是不怎么提起罢了。
“两屉羊肉大葱的,两碗羊汤,一份羊杂。”
之前国子监的案子结束,虽然林与闻没有要,但是圣上还是恢复了他本来的月俸,所以偶尔这么潇洒一把林与闻还是负担得起的。
程悦看着这两人的小桌都摆满了,真好奇林与闻一会回衙门还吃不吃得下。
“大人,你觉得会是刚才那个的许学礼。”
林与闻努努嘴,“应该不会。”
程悦说,“为什么?”
“既然两个人是两情相悦,就算有这种事情应该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刺激吧。”
程悦皱眉,“可这个许学礼人品不好,也许任小姐并不愿意呢。”
“当然可以这么说,可是你看看他刚才的表现,明显是想对任小姐隐瞒这些的,”林与闻在羊汤里加了许多胡椒面,“他是商贾出身,能攀上任家这样的亲家可不容易。”
“真出了这种事,你觉得他会做什么?”林与闻把胡椒面递给程悦,程悦摇摇手,认真听着林与闻分析。
“他一定是要尽快跟家里联系提亲的事情啊,他马上要科举,这时候结一门好亲事,双喜临门,可能是委屈了些姑娘,但绝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程悦点头,林与闻说的是有道理,“也许他有更好的选择呢?”
“这也是一点,”林与闻大口喝汤,抬了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当然也要查。”
“他是国子监生,反正跑是跑不了的,我们多查查,什么都别放过,这关系任小姐声誉,还是要谨慎。”
程悦点头,也舀了汤,大口喝,“大人,女学陪您去过了,我后面就多到任府看看任小姐,也许时间久了她可能就愿意开口了呢。”
“嗯嗯,”林与闻应声,“对了,你怎么想那间修仁女学?”
“大人感觉到了?”程悦的眼睛都亮了。
“但是那个郑先生真的很凶啊,”林与闻是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女人,“把菡萏那小魔头送进去,还不得天天挨她的骂。”
程悦反而不同意,“菡萏那样的脾气,就应该让郑先生教导才是,郑先生知道现下的女孩子需要什么。”
“可是你不是说男女交往很正常——”
“但不需要!”
啊,这可真是……
这种事还是得程姑娘做主。
林与闻他们吃完回到衙门的时候杨子壬也从吏部回来了,“大人,任平任大人算是个性情中人,得罪了不少权贵,但是有户部黄侍郎一路重用,因此仕途算是很平稳的。”
“有没有跟什么人交恶的?”
“户部这样的衙门,谁敢跟他们交恶啊。”
这话倒是。
“那户部内部呢?”
“有个同级的主事跟他关系不太好,但是同僚之间这样很正常吧,也不至于报复到任小姐身上。”杨子壬想了想。
“大人还有别的线索要查吗?”
“有的,”林与闻朝他眨眨眼,把刚刚在女学和国子监的事情都说了,“我下午看看你的资料,再带着黑子去教坊看看。”
“大人,国子监以前不是这样的。”杨子壬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国子监说两句。
林与闻根本懒得听他讲这些,像杨子壬这样的人,要不是来了自己身边,可能见过的所有苦难都只是戏曲里写的那些。
“黑子,吃什么呢!”
黑子一缩脖子,他还特意躲在屋顶上,林与闻也没习武,怎么现在这么轻易地就能发现自己了呢。
这是刘膳夫今天烤猪油的时候剩下的油梭子,他怕林与闻跟他抢。
“没事大人,”黑子手忙脚乱地放下小碗,用瓦片遮着,从屋顶上飞一样地就跳了下来,“咱们去哪?”
林与闻狗一样在黑子身上嗅了嗅,呵,要不是今天吃了烧麦,肯定要给这小子后脑勺来一下,敢背着本官吃东西。
“好地方。”
……
林与闻在妓子中的名声很好,但在教坊的管事人那可不太行。
当时林与闻在扬州的江都县做县令,整个江都县的教坊私娼都对他闻风丧胆,他那几年治下,所有教坊中人都必须登记在册,良家女子被家人卖入教坊的事情几乎绝迹,更别提有妓女无端死亡的事情了,凡是发现一件,这位县令就要到你那坐上一两天,别提赚钱了,能只赔上一壶茶水都算你幸运。
“两位客官,第一次来吗?”乐声坊的鸨母笑盈盈地看着林与闻和黑子。
林与闻仰头看看乐声坊招牌,又看看边上的好来客栈,那个许学礼绝对不会是第一次了。
“我是大理寺,林与闻。”
黑子给鸨母展示他们的官印。
“啊,啊,”鸨母啊了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那个,是那个林与闻,林大人吗?”
“是。”林与闻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鸨母心里道一声冤,“大人,我们这什么事都没有啊,前两天只是有两个醉汉闹事,没出人命啊,我们这可是官家的地方,不敢出事,我们还有那种卖艺不卖身的呢。”
林与闻不知道她提这些到底是想证明什么,“你不要着急,我不是说你们坊里出事了,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嗯?”
“上个月二十九,是不是有几个国子监的监生来了?”
“许学生?”
林与闻有些无奈,名字都让人记下来了,“对。”
“是啊,他那天生辰,我们办得好大的。”
“他那天一直待在这里?”
“是啊,”鸨母笑得暧昧,“好些个姑娘能给他作证呢。”
“那,你有没有印象见过一个小女孩呢?”
林与闻补充道,“或许扮着男装之类的。”
“嗯,”鸨母的眼睛转了下,身体往林与闻跟前倾,抛个媚眼出来,“或许可以问问大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与闻学着她的动作,把媚眼抛回去,“我要是能告诉你,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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