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子之哀(五)


    41


    鸨母赶紧正经起来, “有。”


    林与闻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没问。”


    林与闻点头, 除了他们这些办案的,任小姐的事情谁都不要知道才好。


    “但那一定是许学生的相好呗,她还想往里面闯,”鸨母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看样子肯定是良家女,真让进来了,见着了,她也别过了, 许学生也别过了。”


    她还挺会办事。


    见林与闻苦笑, 鸨母不太高兴了, “大人, 我们可没存着要破坏人家内宅安宁的心思, 不如说有了我们这内宅才安宁呢。”


    又是这些歪理。


    林与闻摇摇头,“接着呢, 你拦着那女孩,她就走了?”


    “也没有,是有辆马车停下来了,里面有人招呼她, 她就上了马车。”


    林与闻和黑子对了个眼神, 难道是这个人?


    “马车上是谁?”


    “这我怎么知道啊,”鸨母努力回想着, 她可不想漏下一点好让林与闻也到她这坊里喝茶,“但应该是个男人, 声音有些粗哑,跟那个小姐肯定认识。”


    林与闻更觉得有点担心, 很多时候,正是因为作案的犯人是熟人,这些女孩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开口指认,“那你就没记得什么别的吗,马车上有没有什么标识之类?”


    “有有,这个有,马车上有个小黄旗子,京中这样做的贵人应该不多。”


    林与闻见她这么配合,都想夸她两句了。


    “大人,您能走了吗?”


    “啊?”


    “日落之后,”鸨母指指天边红霞,“我们就得做生意了。”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让开门口,带着黑子回家。


    袁宇这时正在井边刷靴子,他要搬出来的时候跟袁澄吵了一大架,袁澄不解他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气得一个小厮都不给他带,但袁宇根本无所谓,自己行军多年,这点事难道还干不了吗?


    “呦,”林与闻那音拖得老长,“这不是我们的袁副指挥使吗?”


    黑子连忙上前,“指挥使我来。”


    袁宇对他抬手,“不必,我又不是什么四体不勤的大理寺少卿,不用伺候。”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林与闻颇委屈,“正好你在,问问你,京城的贵人们马车上会挂小黄旗子的有没有?”


    袁宇是锦衣卫,这点事情当然了如指掌。


    “户部的黄侍郎吧。”


    “啥?”


    “啥啥?”袁宇还不知道林与闻在查的案子呢,满脸的莫名其妙。


    林与闻捂住脸,心想事情可不能这样发展啊。


    黄侍郎一路重用任平,总不能是……


    ……


    不知道为什么,林与闻一到户部衙门就有点紧张,他当年在江都的时候经常因为税务算不明白被户部各种训诫。


    那用词严厉得不行,林与闻就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被训得不知道怎么接话,当然户部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县中户房的老吏对此习以为常,“错了就改嘛,错了就改。”


    林与闻那时候就觉得,也就这样心大的人才能干这活干到老。


    “大理寺林与闻。”


    户部的人无论看到什么官员都很傲慢,“林大人,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想见一见户部侍郎,黄大人。”


    “有具体的事情吗?”


    “嗯,有件关于案子的事情,不能多透露。”


    “大人,我先进去为您传报一声,您且先在这里等等。”


    林与闻连忙应声。


    “大人,咱们用不着这样,不就是户部侍郎,您跟他平起平坐,还用通报?”


    陈嵩在林与闻旁边哼哼唧唧。


    林与闻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户部是管钱的,人家稍微松松手,这个月的月俸就能早两天到手,人家稍微不高兴,咱们能饿肚子饿半个月。”


    那确实。


    陈嵩把气憋下来,自己往户部门口石狮子的台上一坐,陪着林与闻等,“我看咱们那衙门门口也该整个人看着。”


    “快得了,你又不知道齐少卿那多忙。”


    “大人,齐少卿好像跟您是同窗吧?”


    “往事无须再提。”林与闻止住他这个话头,看刚才那个差人出来,“林大人,我们侍郎说他现在正忙,不见——”


    “黄明光,你给我滚出来!”


    陈嵩手快,赶紧趁任平没撞到林与闻之前把林与闻抓到身边。


    林与闻惊魂未定,连忙拉着陈嵩追上去,“任大人,任大人冷静啊!”


    “你这个畜生,你不要脸!”


    黄明光被抓着衣领子揪到院子里,这个任大人真是一身牛劲啊。


    林与闻连忙站在两个人中间,“冷静点冷静点,什么事都还没查清楚呢!”


    “小诺不就是上了他的马车吗!”任平举着拳头,问林与闻。


    林与闻赶紧解释,“但是得问清楚啊!”


    “小诺出了事,他逃不了!”


    陈嵩张大了嘴,林与闻是真不懂劝架啊,怎么能站到两个人中间呢。


    但好在林与闻的求生本能实在厉害,拳头没到他就利落地蹲下来,让黄侍郎着着实实地挨了一下。


    他蹲在地上呼了口气,连爬带滚地找陈嵩,躲到后面。


    “现在你们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安全之后林与闻的嗓门都大了。


    “这是可以在这里谈的事情吗!”


    陈嵩展开手护着林与闻,像一只老母鸡一样。


    黄侍郎摸摸肿起来的脸,并不是生气的样子,“林大人说得对,你冷静一点,这件事关系到小诺的名声,你怎么总是这样冲动呢!”


    任平咬着牙,又要哭,“我,我……”


    黄侍郎呼口气,看了眼院子里的人,“你们是没有事情做吗?”


    众人作鸟兽散。


    他又看向林与闻,“林大人,进屋来说吧。”


    林与闻看着这俩人,听杨子壬说,这两个人师从一人,算是师兄弟,因此官场上也互相扶持,感情很深。


    但是这一动一静实在很难相信他们能相处得好啊。


    任平跟进自己的屋似的,拿着个板凳就搬到黄明光的跟前,“你说清楚!你接了小诺去哪了!”


    黄明光无奈地看着他,对林与闻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林与闻坐在自己旁边。


    “你不要哭了,”他顺便拿了手帕,放到任平手里。


    任平擦着鼻子,“你都不知道,小诺天天都睡不着觉,眼泪都流不出来。”


    黄明光长叹一口气,“我又怎么不知道,小诺受了欺负,她难过,席雯也难过,”席雯是任夫人的闺名,“你这时候不好好陪着他们,在这闹什么啊。”


    任平哽咽着说,“我一听到大理寺的人说跟你有关,我就过来了。”


    “人家林大人通知你是负责任,你这样闹就是冲动,打草惊蛇怎么办?”


    任平吓了一跳,慌张地看林与闻,“林大人?”


    林与闻摆摆手,“不会不会,现在也不知道蛇在哪呢。”


    黄明光这时转向林与闻,“林大人,如果我要是知道这件事可能与我有关,我一定早到大理寺衙门去找你了。”


    林与闻嗯了一声。


    “我想你应该查到了,我、任平和他的夫人席雯,是一个师门的,我们的感情很好,小诺更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因此我绝不可能让任何人伤害到她,哪怕是我自己。”


    林与闻点头。


    “那天我看到她在一间客栈前哭泣,便把她叫上马车,我问她要不要回家,她说她还不想,”黄明光说的很清楚,“我便问她想去哪,她说她的好友在戏园子看戏,我便带她去了戏园子。”


    “那大人你没问问任小姐哭泣的缘由?”


    “女孩子的心事,稍微听了听,但是我也只是安慰了她几句。”


    黄明光看来很会处理和任小姐的关系。


    “我陪她看了一会戏,户部有急事找我,我当时看天也不晚,留了马车给她,自己回户部来了。”


    “这中间所有的证人,我都可以提供给你。”


    不愧是户部侍郎,条理清楚,就像那些训诫自己的折子里一样,就算想辩也辩无可辩。


    “那你的车夫呢,你的车夫怎么说?”任平叫着。


    “他说他一直等着小诺,但是小诺并没有坐他的马车,”黄明光无奈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也是遣了人去你府里问过的,说小诺平安到家了。”


    “你怎么就不多问问?!”


    这多少有点不饶人了。


    “那之后几天小诺不是正常去学堂吗,我又能问出什么来呢,要不是林大人,我都没觉得是因为那天的事情。”


    “林大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你快问!我在这他不敢说谎!”


    任平找林与闻寻求帮助,但是林与闻是真没什么要问的了。


    黄明光看林与闻在那尴尬得抠手,只好让任平消停些,“你这官还要不要做了,这么在衙门里闹,明天内阁就得批参你的折子了。”


    “只要能找到欺负小诺的人,我不做官又怎么了!”


    黄明光真是被他气得说不出话,闭着眼缓了会,“你不做官,这一家子你要怎么养活,你明知道席雯她最害怕的是什么!”


    任平立刻老实了,委屈巴巴地说,“师哥……”


    “现下,小诺的声誉最重要。”


    林与闻和陈嵩互相看了一眼,这两人的气氛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第42章 女子之哀(六)


    42


    赵菡萏坐在任小姐的房里, 坐在小板凳上,把林与闻给她的字帖放在椅子上, 弓着身子摹写。


    程悦要出诊,因此让她来陪伴任小姐。


    赵菡萏跟着程悦学医,如果任小姐出了紧急的状况她也能应付。


    她是林与闻捡回来的孩子,那一阵林与闻天天捡孩子回衙门,前脚捡了黑子,后脚捡了赵菡萏。


    她从小在街上流浪,自有一套生存的办法,不过林与闻和程悦都说现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


    任小姐坐在床上, 裹着被子, 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赵菡萏的笔尖。


    赵菡萏大约也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 抬头看任小姐, “你醒啦!”


    任小姐不说话, 只垂了垂眼。


    赵菡萏也不期待她说话,但还是笑着问, “大人说我师父要给我送到你那间女学去,你们平常学什么?”


    任小姐比赵菡萏大两岁,但是她看赵菡萏就觉得是小孩子,他们这个年龄段, 每一年都格外漫长。


    “但我还是打算好好准备一下童试, 如果成功了,我就是第一个通过童试的女孩了, 厉不厉害。”


    任小姐的眼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些柔软的光芒,她对着赵菡萏点了下头。


    赵菡萏没少见林与闻审讯, 林与闻说过,一个人的状态只要观察他的眼神就好了, 但凡眼神有所犹豫,就是主动进攻的好时机。


    这应该就是大人说的好时机。


    “任小姐,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啊?”


    任诺缩了下脖子。


    赵菡萏咬了下嘴唇,靠近任诺,一屁股斜到了任诺的床上。


    ……


    林与闻和陈嵩垂着脑袋回到衙门,杨子壬问,“怎么了大人?”


    林与闻把户部那闹剧讲给杨子壬听,果不其然杨子壬睁大了眼睛,“知道他们感情好,但没想到这么好啊。”


    “简直就是一家子。”陈嵩哼了一声,先进厨房找吃的了。


    杨子壬皱眉,“大人你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林与闻眼珠子转了一圈,“跟我没关系,也不是伤害任小姐的犯人,那我怎么想也不重要啊。”


    杨子壬点点头,“同门师兄弟的,有的关系就是很密切。”


    林与闻问,“他们都是谁的徒弟啊?”


    “啊,是有名的大儒席昀,大人不是藏着一副他的字吗?”


    “天,那任夫人就是——”


    “是啊,是席昀的千金。”


    林与闻眨眨眼,“等一下,”他有兴趣了,“我记得席昀被贬的事情闹得很大,甚至连累了他的门生,他们的去向你有查过吗?”


    “啊,啊,”杨子壬直舔嘴唇。


    林与闻摆手,“走走,一起去吏部吧,我有熟人。”


    ……


    “林与闻,我要再说多少遍,我这里是吏部文选司,不是你们大理寺的档案库。”


    杨子壬低着头,心想这沈大人传闻中不是说长袖善舞吗,怎么对他们大人这般刻薄。


    “沈兄你这就见外了,你要是想要个档案库的牌子我也能给你做。”


    “林与闻!”


    “别闹脾气了,你看,我给你带了刘膳夫做的南瓜麻花,可好吃了。”


    杨子壬头更低了,沈大人家据说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大商户,怎么能看上这样的礼物。


    “行吧,想问什么?”


    嗯?


    “户部,你的老上官,黄明光。”


    沈宏博直眨眼,“你问黄大人的事情干什么?”


    “八卦。”


    “这有什么可八卦的?”


    “沈兄,”林与闻一把揽过沈宏博的肩膀,用手弹了弹沈兄的小白脸,“你可别跟我说你没好奇过那个黄侍郎和任主事的事情。”


    沈宏博的眼眉往上一挑,又很快收敛起来,“你有什么案子?”


    “有,但不能说。”


    沈宏博努了一下嘴,一般林与闻不愿意说的事情不是关于女人就是关于小孩的,他也就不追问了。


    “你见过他们两个吗?”


    “嗯。”


    “是不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嗯。”


    “那你们还知道另一位吗,户部主事,李冬生?”


    林与闻转头看杨子壬,杨子壬道,“这个李冬生就是我跟你说的大人,与任主事关系恶劣的那一位。”


    沈宏博嘶了一声,“我当年也是花了些功夫打听到的。”


    据沈宏博说,这个席昀有三个亲近的门生,当时席昀因为聚众讲学被贬的时候,这三个门生各自选了一条道路。黄明光追随老师,一同赴任偏远之地;任平守在京城,娶了席雯,从户部小吏做起;而这个李冬生则站到了对立面,反参了自己恩师一本。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落落起起,黄明光后来立了大功,不仅被平反,还被内阁举荐进了户部身居要职。原先的两个师弟都成了属下,想也知道黄明光更看重哪一个。


    林与闻听得心里也是感慨,揪了一块麻花,这麻花是刚炸出来的,香香软软,表皮却很酥脆,“那李冬生岂不是怀恨在心?”


    “肯定啊,”沈宏博跟他揪一个,拿了个完整的给杨子壬,“现下好很多了,我当年在户部的时候,两个人一天掐三回。”


    “任主事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很护短,但李主事呢,极其专制,巴不得手底下的人给他当牛做马,”沈宏博那个表情说明他当年在户部当值时候也不太好过,“不过听说最近缓和点了,但我也不太清楚。”


    “好了,没事了。”


    麻花吃完了,林与闻的八卦也听够了,“你干点活吧,一天天闲的。”


    “林与闻!”


    杨子壬跟着林与闻出来,“大人,我还以为您和沈大人的关系不好呢。”


    “啊,你说他参我的事情是吧?”


    其实那是件很小的事情。


    祭礼的时候,林与闻在袖中夹带了干粮,趁着大家行礼的时候拼了命地往嘴里塞,这事先是被都察院一个小官看到了,后来沈宏博洋洋洒洒写了个辞藻华丽的五百字奏章,把林与闻这点小错事说得极其严重,并且要所有人都以此为鉴。


    林与闻翻个白眼,“你还不知道我们在扬州的时候呢,他屁大点事都要跟知府告状,弄得我每天小心翼翼的。”


    “但是他参过我之后都会给我送点吃的可怜可怜我,我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杨子壬现在想来,沈宏博当初那么一闹,反而没人去怪林与闻,都觉得祭礼繁重,不通人性,所以沈大人也许是在保护大人?


    林与闻和杨子壬再回衙门的时候,堂上已经换了主人。


    赵菡萏咧着个小嘴,坐在正座上,“大人,你有事要求我了。”


    林与闻瞪眼,这小丫头是真没大没小,看来程姑娘说得没错,就得让那个更凶的郑先生给她扳一扳。


    “求不求你的,先给我下来!”


    赵菡萏嘟囔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站到林与闻跟前,呼口气,“我知道谁是伤害任小姐的人了?”


    “你说什么!”


    “我呢,”赵菡萏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讲给林与闻听,“我给任小姐说了我的秘密。”


    “她听完我的话之后,我就说为了公平,她应该也告诉给我她的秘密。”


    “她想了很久,还哭了。”


    “说那天晚上,她其实不是被迫的。”


    “嗯?”林与闻和杨子壬都惊讶了一下。


    “但她又说她不愿意,我倒也没懂什么意思,”赵菡萏还没到岁数,她理解的男女之情朦朦胧胧的,“反正那个人叫李赢一。”


    “这是谁?”从头到尾林与闻好像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倒是一边的杨子壬傻了,他拉了下林与闻的衣袖,“大人,这位是,刚刚说的户部主事,李冬生的公子。”


    “什么?”


    林与闻睁大了眼。


    ……


    “他也住在这?”林与闻指着好来客栈的招牌。


    杨子壬露出尴尬的表情,“所以任小姐到这里来找那个许学礼的时候他可能也看到了。”


    “所以就这么一路跟着任小姐,等黄侍郎和任小姐分开的时候他就去找她了?”


    “感觉是这样。”


    陈嵩皱眉,给两个人开路,“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屏退!”


    “咱们先把这个李公子审了,要是对上了,你再去核实其他的证人的口供,戏楼里肯定有人见过他。”


    “好的大人。”


    林与闻和杨子壬两个人一边提着衣摆上楼,一边互相明确着事情。


    “李公子就住在这。”客栈老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李公子,有两位大理寺的大人找你。”


    门后没有回应。


    “李公子?”


    林与闻眯起眼,隐约觉得不对劲,伸出手一推门就开了。


    他和杨子壬互相看了一眼,走进去,一起倒吸了口气。


    客栈老板张着嘴,想喊一嗓子,但是为了自己的生意硬生生地忍住了。


    陈嵩这时候小跑着上楼,“大人,要把人带到大理寺吗?”


    “不必了。”林与闻无力道。


    “把程姑娘叫来吧。”


    “嗯?”陈嵩探个身子进来,立刻抿起了嘴,“知道了大人。”


    “另外尽快通知李府的人,还有顺天府,他们应该也有流程要走。”


    “是,大人。”


    杨子壬闭了下眼睛,“怎么会这样?”


    李冬生的独生子李赢一被一条白绫吊在房梁上,舌头都伸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女子之哀(七)


    43


    陈嵩和几个顺天府的官差把李赢一的身体搬到地上, 程悦蹲下身仔细查看。


    林与闻则环绕着屋子,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线索。


    杨子壬在盘问客栈掌柜, 这好来客栈住着很多监生,因着这些公子哥们好伺候,因此住店的钱便宜些,酒水却比其他的客栈贵很多。


    国子监的学生家里一般不会太差,就算是个人家境不行的,大多也有两三个资助人。


    但这是外地监生的情况。


    李府离这客栈就两条街,李赢一为什么还要搬出来住。


    “李赢一什么时候搬到这客栈的?”


    “三个多月前吧。”掌柜的回杨子壬的话,“特别准确的我得给您查查。”


    “好, 我跟你去。”


    林与闻在那静静听着, 手指捻了捻, 这刚好是任小姐和许学礼开始接触的时候吧。


    “大人, 看尸体僵硬的程度, 应该至少有三个时辰了。”程悦抬头跟林与闻说。


    “身上没有多余的伤痕,白绫和脖子上的勒痕也符合。”


    程悦吸了口气, 她给林与闻自己的推论,“我觉得是自杀,大人。”


    林与闻皱眉,“可是没看到遗书——”


    “不可能是自杀!”李冬生不是自己来的, 他带着十几个家丁, 直接就冲上了楼。


    陈嵩立刻警惕起来,抓着自己的刀站起身, 大步站到林与闻跟前,“李大人, 冷静一点。”


    林与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可听了不少这个李冬生的八卦, 心里对他这个人有点忌惮。


    “林大人是吧。”


    他上下打量林与闻,“你负责这个案子?”


    “暂时是。”


    他明显不太满意,“这跟那些宫中秘辛贵妇往事可不一样,这是彻头彻尾的谋杀!”


    李冬生这样自认一步一个脚印坐到现在位置上的老派官员,最看不上林与闻他们这些人,一天天跳梁小丑似的,把一个个案子弄得腥风血雨,活像唱大戏。


    他儿子可是死于非命,不是什么供百姓笑话的谈资。


    “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李公子是死于他手,李大人也别急着下结论。”


    “什么叫没有证据,科考在即,这样一个监生,怎么可能会自杀!”


    林与闻明白了沈宏博说这个李冬生难以应付是什么样的意思,多说无意,他侧身指着墙上挂的一副画,“大人,你看看这个?”


    “……”李冬生停住话头。


    这幅画林与闻一进屋就看到了,是一幅美人画,画中人不必多说,是任诺。


    画里的任诺用团扇遮着半张脸,低头正在看一朵月季花。


    “林大人,”李冬生嗤笑一声,这林与闻果然跟传闻说的一样,什么事都要跟男女之情沾沾边,“这个案子,还是交给顺天府吧。”


    林与闻抿起嘴。


    “我儿子跟这女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李冬生咬牙切齿,“你不要想着败坏他的名声。”


    人都死了,名声有那么重要吗?


    这时顺天府的薛大人也上楼来了,“啊,李大人,你到了。”


    “薛大人,这个案子,你来查,”李冬生自己就安排了,他一点也不在乎林与闻比他高一品,在他看来,那都是哗众取宠的东西,真要重用林与闻怎么天天管这些官员的家事,“我相信你。”


    薛大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他慌张地看着林与闻,“林大人?”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想了想,“薛大人,”他索性不看李冬生,“我们这边仵作呢,回头把文书交给你,其他的事情由你来看着办吧。”


    薛大人瘪着嘴,“这,”他转头想跟李冬生再商量商量,李冬生黑着一张脸坚持,“那好,那好。”


    林与闻叹了口气,“程姑娘,你跟着顺天府的官差走吧,我们先回衙门了。”


    “好,大人。”程悦点头。


    林与闻拍拍陈嵩的肩膀,“叫上杨子壬。”


    “大人……”


    “走。”林与闻冷声道。


    杨子壬小跑着跟到林与闻身后,“大人发生什么事了,程姑娘不是还没检查完尸体吗?”


    “人家把咱们赶出来了。”陈嵩没有好气,“摆什么架子啊,正经来说他进门不给大人行礼我都得给他告到都察院去。”


    林与闻用手挠了挠额头,“没关系,既然是苦主的意思,我们就该尊重。”


    “什么啊,说什么呢,”杨子壬没听懂他们两个人的话,“陈捕头,怎么回事啊?”


    ……


    “我这就写折子参他,”杨子壬回到衙门的时候气得快要跳起来,“我们大人也是要帮忙!”


    “出什么事了?”袁宇刚下值,把刘膳夫做的几个菜团子带来给衙门的人,抬头看就是林与闻那冷冷的一张脸。


    想到陈嵩又要重复一遍那些事,林与闻就感觉头痛,转头进了自己的堂屋,把门关上躲躲清净。


    过了一会,袁宇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我不饿。”林与闻眼睛瞥了下菜团子,这种菜团子是野菜掺和着玉米面做的,做起来不难,但就是很难做的好吃。


    “看起来是真的伤心了啊,连饭都不吃?”


    “都说了不饿。”


    袁宇还是把吃食放在林与闻跟前,“这程姑娘说了,你不能饿着,随时都吃点小东西才好,不然就会像那天一样直接晕过去。”


    “哎。”林与闻叹一口气,还是把菜团子拿在手里了。


    “那个李冬生,本来就是个出卖师长的小人,被他看不上只能说明你跟他不是同道人,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林与闻捏着菜团子,沉默不语。


    袁宇笑了下。


    “你以前不是想得很通透,先有的人后才会有罪,正是因为人性复杂,罪行才难以捉摸,所以很多案子他就是跟着感情联系在一起的啊,”袁宇的声音低沉,倒是让林与闻平静下来,“而你,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不是吗?”


    林与闻咬了一口菜团子,玉米面里有一种丝丝的甜味,他总好奇这个甜味是什么,“可是来到京城之后,”


    “之所以京城的这些官司都闹得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确实是京城的这些人不太一样,”


    袁宇说,“他们非富即贵,你就是不想把这些事情闹大,你管得住他们那府里几十个下人吗?”


    “这倒也是。”林与闻细细地嚼嘴里的菜团子。


    “但越是闹得大的事情,实际上对世人的教化越深,比如现在有很多婆家现在已经不坚持让新妇守望门寡了,到时候可能倒霉的是自己家里人。”


    林与闻点点头,“本就是害人的事情。”


    袁宇看他那样子,大概是想通了,“那没我什么事我就回去睡觉了。”


    “我知道了!”


    “什么?”袁宇被吓一跳。


    “我知道刘膳夫在这里菜团子里加的是什么了。”


    “什么啊……”袁宇被他弄得懵懵的。


    “豆渣。”


    “啊?”


    “我一直就好奇他到底往这菜团子里加的是什么,这里才有隐隐约约的甜味,你想啊,每次刘膳夫在家里磨豆浆的时候,才做菜团子,所以这里面加的一定是豆渣。”


    “……”


    合着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这么多安慰人的话,他脑子里就想着菜团子呢。


    “那你这案子怎么办?”


    “啊,哪个案子?”


    “李赢一的案子。”


    “接着查呗。”


    “但是不是说交给顺天府了吗?”


    “我查的是任小姐被伤害了的案子,又不是他李赢一无端去世的案子,”林与闻摆开双手,“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这一路上……”


    “他们两个太吵了,我脑子都要吵炸了,”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有一点想不明白,一般这种独生子死了,父亲一进门的反应应该是愤怒吗?”


    “……”


    袁宇眨眨眼,陷入沉默。


    “对吧,他上来就是一副要跟我吵架的样子,根本不看他儿子的尸体,这也太奇怪了吧。”


    “而且顺天府的效率大家都是知道的,”林与闻歪着头,“任家都上赶着要把案子给我,他却偏偏不要我查,你觉得他是不是想隐瞒什么呢?”


    袁宇张大嘴,说实话,他其实不会去注意这些。


    “所以你也没有反驳他?”


    “对啊,反正薛大人跟我关系好,他有什么发现会和我说的。”


    袁宇发现自己全然是白操心,哼了一声,“那不打扰你了。”


    林与闻刚抬手,袁宇又了然道,“也不会让他们两个来打扰你。”


    林与闻笑了下。


    他咬了一口菜团子,闭上眼,不断把这些那些哭泣着的,矛盾着的,隐藏着的,哽咽着的证词在心里比对起来。


    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呢。


    “大人,”杨子壬敲了下林与闻的门,“我刚才问客栈老板的时候,他说之前这个李赢一和那个许学礼起过冲突。”


    “什么?”林与闻打开门。


    “虽然咱们不办这个案子了,但是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告诉薛大人那边一声。”


    “嗯……”林与闻两只眼睛眨眨眨。


    “明白了,”杨子壬一笑,“我等大人从国子监回来,就去告诉薛大人。”


    “哎,我们这衙门也是太忙。”林与闻大步走出去,“陈嵩,别吃了!那是刘膳夫做给我!跟我查案子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女子之哀(八)


    44


    林与闻来到国子监, 长吸了口气,只是闻着这里的空气, 都能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


    “苑祭酒,”林与闻走进伦德堂,看苑景坐在堂中,唤了一声。


    但是苑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好又喊了一声,“苑景!”


    苑景如梦初醒一般,看向林与闻,缓了一会问, “又出什么事了?”


    “怎么这么说?”


    “刚才修仁女学的郑先生来过, ”刘成雨眼里还有点兴奋呢, “和我们祭酒大吵了一架, 一定要祭酒开除那个许学礼。”


    “祭酒的意思是呢, 许学礼可能有些不当的举动,但是呢, 这又没有违反国子监的监规,因此还不至于。”


    “但郑先生又说,许学礼一定不是第一次进教坊,行为恶劣, 我们祭酒的纵容更是说明了国子监的学风已经出了问题, 她不止觉得学生们有问题,更觉得先生们也出了大问题。”


    “祭酒辩说郑先生是以偏概全, 郑先生,”刘成雨绘声绘色地叉起了腰, “那你说,你们到底有几个人没嫖过!你说出名字来!我给他寄匾额!”


    “那你们祭酒怎么说?”林与闻问。


    刘成雨低着头强忍着, “我们祭酒,只说除了他自己。”


    很明显郑先生这是个圈套,但聪明如苑景也会被那点胜负欲被人摆弄到这个尴尬的境地啊,男人啊,还是差点意思。


    苑景默默地捂住了脸,“出去。”


    刘成雨紧紧抿着嘴,出了伦德堂才大笑出声。


    林与闻也不好安慰苑景,想了想,“起码你能收个匾额不是?”


    “我要那样的匾额做什么!”苑景难得有这样失控的时刻,看来真的是委屈到极致了,“我已经颁了新的规定,监生一律不许出入教坊,再有发现,就勒令退学。”


    林与闻努努嘴,苑景能做的可能也就这么多了。


    “你找我可是又有什么事?”


    “两个消息。”


    “先听好的吧。”苑景今天已经承受不住太多了。


    “嗯……”林与闻顿了下,“你只可以选坏的,还有更坏的。”


    苑景绝望地闭上了眼。


    “你们国子监有个学生今天被发现死了,李赢一,户部主事李冬生的公子,”看苑景点头,林与闻继续说,“他死前和许学礼起过冲突。”


    “……”


    林与闻都有点可怜苑景了,但是苑景还是强打起精神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


    明显这一次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了,许学礼的表情也有点紧张起来。


    “你认识李赢一吗?”


    “认识。”


    林与闻点点头,这时候许学礼要是说谎,他看看一边苑景的样子,觉得后者随时可能炮仗一样爆炸。


    “你知道他之前和任小姐是——”


    “我知道。”


    许学礼在这一点上非常坦荡,“他们两个已经没有关系了,纯粹是李赢一在纠缠任小姐。”


    “嗯?”林与闻好奇,“你是怎么确定的呢?”


    “大人还不知道?”


    苑景瞪眼,要许学礼不要做这些自作聪明的讽刺。


    “李赢一之前有跟家里提过向任小姐提亲,但是他们家不同意。”


    林与闻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事,李冬生可是完全没说过啊,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儿子和任小姐之间的纠葛,但是却坚决认为李赢一的死和任小姐无关。


    “后来我和任小姐相识,他就一个劲的来找我麻烦。”许学礼说。


    “一开始是骚扰我,经常说些什么自己和任小姐感情很深的话。”


    苑景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后来就开始各种威胁我了,要我在国子监混不下去。”


    许学礼冷笑,“他也不看看他爹那官声,最后谁混不下去还不知道呢。”


    林与闻看看旁边一言不发的苑景,觉得管国子监还不如跟着藩王造反呢,起码最后还能死得干脆一些。


    “好来客栈的掌柜说,你们两个一个月前,有过一次肢体冲突,他打你了?”


    “对。”


    “他为什么打你?”


    “还是任小姐那点事情啊。”


    “说实话。”苑景叹一口气,他是真累了,真应该摆个镜子在这里,让这些学生回话的时候看看他们的表情有多可笑。


    “我去听曲的时候被他抓到了。”


    林与闻点头,杨子壬说他们俩就是在教坊门口打的架,有很多人都看到了,黑子现在应该正在跟街坊们求证。


    “他觉得你既然在跟任小姐交往,就不应该到教坊去?”林与闻问。


    “是。”


    “你觉得他说的不对?”


    “大人你这话说的,”许学礼笑了一下,“我跟任小姐如何交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连自己家里的事情都搞不定,还来管这样的闲事。”


    “你就这么跟他说的,”林与闻问,“就因为这话他就动手了?”


    “嗯……”


    “我想你这种话肯定不是第一次说,那么之前他没跟你动手,这次应当也不会,所以我劝你老老实实交代。”


    许学礼垂着眼,还是不想说实话。


    “许学礼,你是国子监监生,相当于是半个官员了,三番两次说谎,个人品质待查,”苑景再次开口,“我实在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看待你。”


    “祭酒,我不是,我……”


    “我跟他说,他有本事就娶了任小姐,不然我,”许学礼一边说一边叹气,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确实不是个东西,“玩完妓女就去玩她。”


    “祭酒我真的就是被逼的胡说的,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任小姐是官宦之后,我怎么可能真的去亵渎她呢。”


    苑景真是听不下去,他都想来根白绫上吊了。


    “你只说了你自己,你有暗示过他什么吗?”这才是林与闻想问的。


    “嗯?”


    许学礼眨眨眼,“我,我应该,我大概是说了什么,他就是无能,”他羞耻地说不下去,但林与闻还在盯着他,“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占了任小姐的身子,到时候不娶对方也得抢着嫁了。”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许学礼还是觉得自己很委屈,“我就是嘴上,冲动了一点。”


    林与闻嘶了一声,为难地看着苑景。


    苑景对他摆摆手,“你且回去吧,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林与闻点了下头,沉重地走出了国子监。


    “畜生一样,”陈嵩又开始点评,“嘴上都说了,心里能没想过吗,心里想了,隔几天可能就要去干了!”


    林与闻摇摇头,“你说进了国子监,总得是一方公认来的品学兼优,怎么偏偏是这样的人呢。”


    “袁指挥使以前说过,读书人心眼最多了,还会藏着。”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陈嵩。


    “大人我不是说你啊。”


    林与闻摇摇头,他已经没有心力跟陈嵩吵架了,“罢了,我看就是因为这样,李赢一才对任小姐出手的。”


    “真是的,两个男人争风吃醋,倒霉的竟然是都没参与进来的女孩子,”陈嵩叹道,“都不是东西。”


    这话说得倒是很对。


    林与闻他们回到衙门,看到程悦已经回来了,坐在院中正扒着某种药材的壳,“大人。”


    “我以为顺天府会留你很久的。”


    程悦笑一下,“我也被退货了。”


    “嗯?”


    “说我自杀的推论是错的,但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水平不济是正常的,”程悦想想刚才的场景就想笑,“我就回来了。”


    林与闻皱眉,“所以你真的觉得李赢一是自杀?”


    程悦严肃起来,“我也不知道,只能说这样的概率很大,但是李赢一那样的年龄和出身,确实是不会不留遗书就自杀。”


    “再加上他对任小姐很痴迷,如果他真是侵犯任小姐的人,他应该不会就这样自杀了。”


    林与闻赞同,“我也是这么想,”他看陈嵩,“虽然那个许学礼说的话很荒唐,但是看样子李赢一应该就是打算那样做的,那没理由与任小姐都发生关系了还选择自杀。”


    陈嵩皱起脸,“所以我们还是要当谋杀查?”


    “嗯,”林与闻点点头,“暂时是这样。”


    “但是案子在顺天府,李冬生又那么闹,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啊?”


    林与闻垂着脑袋,实在纠结。


    “吃饭吧,”刘膳夫敲了两下铁锅,大着嗓门道,“今天土豆炖豆角!黑子去买馒头回来!”


    林与闻歪着头一笑。


    到了饭点,这小衙门里最有声量的就是刘膳夫了。


    “不过起码这个任小姐的案子咱们算是结了吧,”杨子壬现在都习惯蹲坐在马扎上吃饭了,“要和任家说一声吗?”


    “嗯,这确实,”林与闻叹气,“这也说不上什么惩治凶徒了。”


    “那我去告诉给任小姐,顺便听听她怎么想的?”程悦问。


    林与闻答,“好。”


    “大人啊,”陈嵩被土豆烫得直吐舌头,“任小姐可能好说,那个任主事听到这些,能冷静得了吗?”


    “……”


    陈嵩确实是个乌鸦嘴,他说什么坏事一般都能应上。


    林与闻站在李府的大门口,看到里面已经扭打在一起的李冬生和任平,觉得眼前漆黑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女子之哀(九)


    45


    李赢一并没有像一般谋杀案一样, 停尸在顺天府里,反而很快就举办葬礼了。


    林与闻问薛大人, 薛大人只是苦着脸,他哪管得了这些贵人。


    “所以他其实并不在乎凶手是谁吧?”林与闻问。


    薛大人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李大人觉得尸检已经做完,应该让李公子下葬了。”


    “尸检做完了,你们那边是什么结果?”


    “被勒死的。”


    上吊,那可不是被勒死的。


    林与闻深感薛大人不易,他这个位置真是受夹板气, 他与薛大人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拿着帛金准备进李府。


    可刚一要迈进这门, 就听见李冬生嗷嗷喊着要杀人偿命。


    这样一看, 对方是任平。


    薛大人马上捂住了眼睛。


    “薛大人, 这样没用的。”林与闻提醒他。


    薛大人叹口气,只好伸着两手, 往前走去,“两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啊!”


    林与闻站得老远,抱着个手臂在那看热闹,他这次绝不掺和。


    李冬生看着咋咋呼呼, 但是好像真打不过任平, 他闹起来的事情,反而让任平给了他两拳。


    薛大人拉偏架比自己专业得多, 站在一边只拉着李冬生的胳膊,本来就没什么还手之力的李冬生, 被这一通打得十分均匀。


    “我好心来,你竟然还倒打一耙!”


    “我不用你可怜, 如果不是你那个女儿迷了赢一心智他怎么会离家出走!我告诉你,我迟早要让你家血债血偿!”


    “你自己的儿子你管不住,还赖上我女儿了!”


    “当然怪你女儿,和她那个娘一样,不知羞耻!”


    得,薛大人直接放手了。


    阎王还不救要死的鬼呢,真是活该被打。


    任平骑在李冬生身上,一拳一拳打得着实,“要不是我夫人一定要我过来,我根本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你刻薄寡情,老师为什么看不上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任平大吼,


    “你儿子会死就是因为摊上了你这样一个爹!”


    这话刺激到李冬生,他的眼神猛地变得凌厉,使劲把自己和任平的位置掉了个个,见状林与闻赶紧扒拉一边的陈嵩,“快去,快去拉开他们。”


    陈嵩还没反应过来,李冬生就已经被身后人用小臂钳住了脖子。


    袁宇牵得李冬生后退几步,“李大人,今天是您府里白事,不要动气,免得惊扰逝者!”


    林与闻知道,袁宇定是用了不少力气,那李冬生脸都被勒青了,由不得他不听劝。


    “我,我知道了,指挥使,放,放开。”李冬生拍拍袁宇手臂。


    袁宇撒开李冬生,林与闻也上前,揽着任平的胳膊,“任主事,消消气,您反正礼也到了,先回去吧。”


    任平眼里都是恨意,“林大人,你最知道我能来这有多不易了。”


    他咬着牙说。


    林与闻也好奇,李赢一侵犯任诺的事情应当已经告诉给任平了,“是尊夫人?”


    “是小诺,”任平垂眼,“夫人说她一定要我来吊唁。”


    林与闻叹一声气,这女儿被教得太懂事也不是一件好事,明明对方伤害过自己,还要装得礼数周到。


    “明白了,回头我再到府上拜访。”


    “林大人,不是我,”任平忽然说了一句。


    林与闻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任平的意思,“他以为是我杀的他儿子,”任平继续解释,“但是我那天一整天都在户部。”


    “虽然我确实想亲手杀了这个小兔崽子。”


    这话林与闻相信。


    听刚刚薛大人的意思,李冬生一开始就让他去查任平,他心里任平是最有可能害死他儿子的事情。


    那么……


    林与闻捻捻手指,他现在要是和李冬生谈谈,对方肯定很抵触,但如果是,“李夫人,节哀啊。”


    李夫人面无表情的,眼里空空荡荡的,听到林与闻的话只是点了下头。


    林与闻又靠近她,试探道,“夫人,我有些问题,你愿意?”


    李夫人抬头看着林与闻,“你是大理寺的林大人?”


    看来林与闻在贵妇圈里还是有些口碑的。


    “你能查出谁杀了我的儿子?”


    林与闻平常是不敢做保证的,但没什么比这样一个绝望的母亲更需要承诺的了。


    “我可以。”


    “好,你跟我来。”


    “欸,夫人?”李冬生看到这处,连忙想要上前,却一把被袁宇拉住,“李大人,这是我们锦衣卫的一些同僚,也对李公子的英年早逝感到遗憾……”


    李夫人带着林与闻找了间空着的堂屋,“大人,您想问什么?”


    “李公子,是不是曾经有意求娶任小姐?”


    “是。”李夫人点头,“这件事情他已经跟我和他父亲说了有半年多了,我其实也找了媒婆,甚至找人算过他们的八字。”


    “但是……”


    “他不同意,他说任家家风不正,但我想应该是他与任家一直有仇,所以不想自己的儿子娶仇家的女儿。”


    所谓结仇,应该是说当年李冬生上折参他们的恩师席昀的事情。


    “真是太可笑了,”李夫人冷笑一声,“他们的仇怨到底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那之前李公子所谓的离家出走是?”


    “大约是三个月前,”李赢一搬到好来客栈的时候,“他和他爹彻底吵了一家,他爹叫人把他的东西都扔到了大街上,说着就当他死了,他就这样离开了。”


    有这样一个爹真是令人窒息。


    林与闻又问,“那一个月前——”


    “林大人怎么知道?”


    “嗯?”


    “一个月前,他又回来,要李冬生同意提亲的事情。”李夫人微微闭了一下眼睛,“这一次,闹得更大,他说两个人已经私定终身了,如果他爹不同意,他就要带着那个任诺私奔。”


    “李大人的意思是……”


    “他骂的很难听,奸夫□□那样的话他都用到自己的儿子身上了。”


    “所以李公子就又离开了?”


    “嗯。”李夫人点头,“这次就没再,没再回来了。”她的眼泪落下来,林与闻也知道自己只能问到这么多了。


    他又说了一遍节哀,却也知道,连自己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女人是没办法节哀的。


    ……


    林与闻回到衙门,有点烦躁,要是有遗书就好了,证明这个李赢一是自杀,这样大家都能安下心来,可偏偏就不见了这遗书。


    “大人,我和黑子却确认了。”杨子壬也回来了,先问了几句李府的白事办得怎么样,“您把我的帛金带到了吧?”


    “嗯,”做刑名的就是这点不好,老碰上死人的事情,一碰上就难免要上帛金,上了帛金后面的一个月就要吃土了,“还问到了些线索,你们呢?”


    “许学礼应该不是凶手,”杨子壬说,“乐声坊说他那一晚都在……”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这个许学生算是要不得了,大概等事情稍微平息点,苑景就会把他劝退吧。


    “还有别的吗?”


    “有,”杨子壬和黑子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俩都觉得这是个重大突破,“住在李公子旁边屋的也是个监生,他摔断了腿,一直待在屋里读书,不分白天黑夜的,他说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李公子在屋里和人吵架。”


    “什么人?”


    “男人,应该上了年纪,说只说了几句话,就使李公子尖叫起来,后来他用拐杖敲了敲墙,旁边屋就静了下来。”


    “然后呢?”


    “他就又睡着了,而且因着不和什么人交往,现在才知道李公子的事情,所以刚告诉给咱们。”


    林与闻吸了口气,上了年纪的男人啊。


    “林大人,”衙门外有人说话。


    林与闻一看,是穿着布衣的黄明光,“黄大人?”


    “不要这样叫我了,”黄明光沉稳道,“我是来自首的。”


    “什么?”林与闻没反应过来,“自首什么?”


    “李赢一的死,”他一直就这么淡定,“是我做的。”


    杨子壬没憋住,倒吸了一口气,“黄大人,你肯定吗?”


    “嗯。”他因为郡主的关系和杨子壬见过一面,把对方视作前途无量的后辈,因此笑了下,“总不会有人把这种事情弄混吧。”


    林与闻眯起眼,问,“黄大人是怎么杀的人呢?”


    “我先是用白绫将他勒死,然后把他挂到了房梁上面。”


    和李赢一的死征倒是对得上。


    “那你的动机是?”


    “大人心里清楚的,我视任诺为亲生女儿,因此知道了这件事情非常愤怒,去找了李赢一,就这样杀了他。”


    他这个样子,怎么也不像因为愤怒就杀人的啊。


    可是更不会有人主动承认自己杀人啊。


    林与闻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对杨子壬说,“先请黄大人进去吧。”


    他们的小衙门没有监牢,只有一间带床铺的小屋,作为监禁和审讯用。


    “大人,黄大人绝不可能——”


    “我知道,”林与闻打断杨子壬,因为他看到程悦从任府回来,“大人,任夫人想见你一面。”


    “任夫人?”


    “她说她有话想对你说。”


    “是出什么事了吗?”


    程悦摇头,“我也还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女子之哀(十)


    46


    黑子检查着任小姐的窗框, “大人,应该是江湖人, 很专业。”


    照任夫人的说法,就在昨夜,有人进了任家的院子,散了一叠纸钱,任小姐醒过来看到就吓得不行,这才求着任平去祭奠李赢一。


    林与闻觉得这李冬生简直是魔怔了,冤有头债有主的,他一点证据都没有, 愣是就要把脏水把任家泼。


    “一直是这样的, ”任夫人坐在一边, 默默流泪,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林与闻看任夫人这个样子, 坐到她的对面,“黄大人说, 是他杀的李赢一,夫人你怎么看?”


    “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任夫人诚恳道。


    “夫人这么说,就是默认黄大人是有动机的对吗, 只是你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动手?”


    “……”


    任夫人只觉得林与闻的眼睛能看穿人心底一样, 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对方怎么就一针见血了呢。


    “夫人,都到这个份上了, 您能把从前的事情跟我讲一讲吗?”


    林与闻沉声道,“我想, 这和任小姐以及李公子的事情都有关系。”


    任夫人深吸一口气,“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林大人你查了这么久,一点都没听说过吗?”


    林与闻当然听过一些闲言碎语的。


    他最正当的消息源是沈宏博,沈宏博这个人虽然不着调极爱凑热闹,但是很不喜欢传妇人的闲话。


    倒不是出于怜香惜玉的心理,沈宏博纯粹是觉得这些妇人的闲话无法取证,极易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这样歪曲事实的东西,他觉得很没意思,于人于己都是一种消耗。


    正是知道沈宏博的人品,林与闻才愿意问沈宏博这些官场上的八卦,只要是沈宏博说出口的,那十成十都是真的。


    “我还是想听夫人你亲口说。”


    任夫人无奈地笑了一声,“大人,这件事,是因为对方是你,我才愿意讲的。”


    任夫人肯这么信任林与闻也是从国公夫人那件事开始,京中之人对她的死因有各种猜疑的版本,但是没有一版是从林与闻的嘴里传出来的。


    “任诺她,并不是任平的亲生孩子。”


    林与闻隐隐约约有这种推测,但是真的从任夫人的嘴里听到心里也是一跳。


    席雯是席昀的女儿,席昀出名的就是家教严格,因此席雯当年被无数公子求娶,怎么会……


    “她的亲身父亲是,”任夫人握紧拳头,“是李冬生。”


    “……”


    林与闻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睛里瞪出来了。


    他心里当然不是这个名字了。


    “夫人,你,”林与闻也不能说你是不是说错了,自己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弄错,但是这也太……


    席雯咬了下后牙,说,“很可笑是不是。”


    “当时我喜欢的人是黄师兄,他也喜欢我,”任夫人每一句话似乎都说得很艰难,“可是那天,我本来想跟黄师兄见面的,却不想对方是李冬生,……”她使劲摇摇头,“他们两个只从后面看。实在很像……”


    “事后,他得意洋洋地向我爹提亲,我爹差点打死我。”


    “他说宁可把我送进尼姑庙里出家,也绝不可能要我嫁给李冬生。”


    任夫人呼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李冬生就趁父亲落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参了他,”任夫人冷笑,“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嫁给他。”


    “但是没有。”


    林与闻静静听着。


    “我把事情告诉给了黄师兄,但是他,”任夫人叹口气,“我不怪他,他虽然不能娶我,但却愿意陪伴我父亲到那艰苦之地,我很感谢他。”


    “大人,这个世道你也是知道的,我这样的女子,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我的选择,其实很少。”


    “但是这个时候任平出现了。”


    “他哭,”任夫人的眼泪也流下来,“他哭得比我还伤心,他说父亲走了,黄师兄也走了,他要怎么办才好。”


    真的像任大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我就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说我甚至比他还要痛苦,我还带着一个仇人的孩子。”


    “他就说,他要替我报仇。”任夫人的记忆在她的眼睛里闪过,“他去李府大闹,结果李冬生那个人说我已经脏了,他说我就是给他做妾,他也不想要了。”


    “他就是打算逼死我,我父亲已经没了名誉,我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我也只能如他所愿,找了一根白绫上吊,但是任平闯进来了。”


    “任平就那样,哭着跪在我面前,说他娶我,他说我不会没人要,我是他最好的师姐。”


    林与闻想得到当时的场景,他觉得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这最艰难时刻交到自己面前的一只手。


    “虽然任平的脑子没有那么灵光,但他为人真诚,官场上最难得的其实就是这份真诚,即使李冬生处处针对他,也有同僚愿意帮他一把,我们的日子平静安好,黄师兄回来之后,他更是一直在升,到了现在主事的位置上。”


    “那李大人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我们对外一直说小诺早产,”任夫人道,“如果他知道的话,应当也不会这样针对我们家。”


    林与闻点头,“那,李赢一他……”


    “我也不知道。”任夫人抿起嘴。


    这样的伦理惨剧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伤害,林与闻也不愿再给任夫人压力,他起身准备与任夫人道别。


    “林大人,”是任诺的贴身丫鬟,“我们小姐说,她想跟你谈一谈。”


    任夫人惊讶,“小诺?”


    “是,夫人。”


    林与闻转头,等待着任夫人的意思。


    任夫人想了想,“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大人见见她吧。”


    林与闻得到任夫人的同意,带着黑子又换了房间。


    自从李冬生搞了那些纸钱之后,任小姐就换了房间,搬到任夫人的院子里,随时看护。


    “任小姐。”林与闻与她还是隔着屏风,但是他能感觉任诺的戒心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重了。


    “林大人,上次见面,我实在太无礼了。”


    “不,这不算什么,”林与闻摇摇手,坐下来,“你说你有话跟我说,是什么?”


    “我想,李赢一的死,我是有责任的。”


    林与闻叹气。


    “是我跟黄伯伯说,我想他去死,所以黄伯伯才……”


    “任小姐你说过这样的话?”


    “是。”


    任诺捂住脸,“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明明是喜欢过他的。”


    “你是说,那天你在戏园子里跟黄大人说,你想李赢一去死?”


    “嗯。”


    林与闻点头,“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我没有和他有过交往,那么学礼就不会嫌弃我,就不会到教坊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些话能这样联系到一起吗?


    林与闻摇摇头,继续问,“那黄大人是怎么回你的呢?”


    “黄伯伯说,我不该这么想,我与谁交往都没有错,他说人有七情六欲,从前喜欢谁,如今喜欢谁都是可以的。”


    “然后有人找他,他就离开了。”


    “但你却没想到,这些话让李赢一听到了。”


    任诺没想到林与闻能猜到这些,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然后他怒气正盛,就……”


    任诺垂下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林与闻终于缕清了这桩案子,但心里一点没有痛快的感觉,只有一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无力。


    “他说他会娶我的,”任诺不停哽咽,“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掐着我的脖子,我反对不了。”


    林与闻静静听着。


    “那天回到家,我就觉得自己,我不敢告诉爹娘,”任诺说,“我就假装着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就去上学,我,我……”


    林与闻知道,一般这种事情发生过后,被害人都会有一段时间想通过和之前一样规律的生活假装不曾发生过什么。


    “可我知道那些事情发生了,我已经不干净了。”


    “我真得装不下去了。”


    “后来我想,也许他来提亲就好了,可是,我也没有等到。”


    任诺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林与闻想这应该也是她第一次把这件事这样说出来,“我没人要了。”


    任诺大声地哭泣起来。


    林与闻看着她,她和任夫人相似的脸庞确实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上一辈的往事,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声命运。


    可是,不论怎么样感叹,实实在在的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身心都被侵犯了。


    他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任诺抬起脸来,“林大人……”


    林与闻说,“你很好,你值得被爱,被珍惜,是那些不懂爱你,不懂珍惜你的人的错。”


    “是!”任夫人大概是一直站在外面偷听,听到了这样的话冲进来,跑到屏风后面抱住了自己的女儿,“你怎么会没人要啊!你还有娘亲,还有你爹,还有黄伯伯,我们都爱你。”


    母女俩哭成一团。


    林与闻松了一口气,自己再说什么其实都没有母亲的一个拥抱有用啊。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女子之哀(十一)


    47


    林与闻刚回到衙门, 李冬生已经堵上来了。


    “林大人,你还不知道吧!”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好来客栈的掌柜的证词,他认过了,那天黄明光进过我儿子的房间,是他杀了他。”


    林与闻抿了抿嘴唇,“你就想来说这个?”


    “怎么?”


    “你自己也去过的吧,”林与闻看李冬生,“你自己也进过李赢一的房间。”


    “那天上午是你先到李赢一的房间,与他发生了争吵。”


    “你, 你胡说什么?”


    “我们通知李赢一死讯的那天, 你没有等人引路, 直接就可以找到他的房间, 说明你知道他住在哪, ”林与闻平静道,“你知道李赢一没有留下遗书, 可能是他杀的时候,很亢奋,因为那才是你想要的结果。”


    “不然,如果他是因为被你训斥后自杀, 你会有无限的愧疚。”


    李冬生的眼睛逐渐睁大。


    “你让顺天府来查这个案子, 除了不相信我,也是因为知道我在查任小姐的事情, 你不只怕毁掉李赢一的名誉,更怕牵连出你自己当年的那些事情来。”


    “你说我不管查什么案子都会联系到男女之情上。”


    “是因为你真的有这样的丑事。”


    林与闻冷冷地看着李冬生, “更是因为,你知道, 李赢一的死,跟你有很大的关系,甚至,你才是真正害死他的人。”


    李冬生颤抖着嘴唇,“你,你胡说。”


    林与闻往后退了一步,“李大人,再继续下去,整个一条街的人都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了。”


    李冬生吸了口气,“你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到里面来讲。”


    林与闻让黑子再收拾出一间屋子,自己则去了关着黄明光的房间。


    黄明光还是非常淡然,他应该没有听到刚刚的争执。


    “黄大人,客栈掌柜说你那天去过李赢一的房间。”


    “嗯。”黄明光点头,他知道的,林与闻查到这件事应该就是时间问题。


    “那你手里,应该有李赢一的遗书吧。”


    黄明光睁大眼睛。


    “有证词说,李赢一那天与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吵架,声音很大,”林与闻看着黄明光,“那个人应该不是你。”


    “林大人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不会和人大声争吵,”林与闻叹口气,“因为你是个讲理的人,我很难想象你和人起冲突是什么样的。”


    林与闻说的是实话,之前任平都把黄明光都打成那样了,他依然能够定下性子好好和任平沟通。


    “所以我觉得你不会是跟李赢一大吵的人。”


    黄明光沉默下来。


    “因为你和李大人,两个人都是上了年纪,体貌也相似,所以会有人认错很正常。”任夫人都会认错,更别提其他人了。


    “再加上李大人急于找到凶手,大家逼问之下,记忆混乱是很正常的事情。”


    黄明光还是不说话。


    “黄大人,那封遗书里是不是提及到一些事情,是你宁可要背上杀人的冤名,也要隐藏下来的事情?”


    黄明光终于抬头看林与闻,“林大人你?”


    “任夫人,已经都和我说了。”


    黄明光闭着眼睛叹了一声,“她怎么这么傻啊。”


    “知道任小姐被侵犯,应当让你想到了当初的往事了吧,”林与闻问。


    黄明光默默地点了点头,“当年那件事情,错就都在我,”他吸了口气,“如果我没有临时有事的话,席雯就不会遇到那样的事情。”


    “这次也是……”


    黄明光咬紧了牙,眼睛里充血,“如果我没有离开小诺,她也不会,”他握紧拳头,“林大人,我确实是想要杀了他的。”


    林与闻停顿了一会,“但你并没有动手。”


    “我有动机,他也死了,”黄明光平静道,“所以就算我认下这个事情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与闻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只能重复,“但你没有动手。”


    黄明光深深地低下了头。


    ……


    林与闻来到李冬生的房间,屋里杨子壬已经在研墨,准备记下口供,但林与闻对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可是大人?”


    “这不是咱们大理寺的案子,所以不用留下记录。”


    杨子壬眨了眨眼,但还是听了林与闻的话。


    “你既知道这不是你的案子,就应该把黄明光交给顺天府,他已经认下来了,并且我们还有证据,就该把他就地正法了。”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你儿子是自杀的,黄大人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黄大人只是拿走了他的遗书而已。”


    “你说谎!”


    “你心里清楚我有没有说谎。”


    林与闻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正是李赢一的遗书,“这里是李赢一的遗书,你是他的父亲,你应该认得他的字迹。”


    李冬生伸出手,接过那封信,颤抖着手将信封打开。


    “李赢一和任诺相识在一年前,他们两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有股天生的亲近感,正赶上国子监和修仁女学诗文交流,因此一见如故。”林与闻缓缓说道。


    “他们两个很快定情,李赢一也理所当然地希望你能到任家提亲。”


    “虽然你和任家有怨,不同意这门亲事,但你的夫人已经在找人问了任诺的八字了。”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只要稍稍按着那个八字推算,你应该就能猜到任诺是你的女儿。”


    “所以你在户部和任平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却更加严厉地反对李赢一的亲事。”


    “你甚至逼他到离家出走的境地。”


    林与闻瞟了一眼李冬生的表情,继续说道,“但你没想到,李赢一对任诺的迷恋有那样的深重,甚至像你当年一样,先占有任诺的身体,再逼着你们让他们成亲。”


    “任家在报案后,我一直跟着侦查这件事,包括去了国子监之类,李赢一肯定也有感觉,所以他更着急能尽快达成两家的亲事,不至于让事情达到一种无可挽回的境地。”


    “我想他一定是又找了你。”


    “所以你来到了他在好来客栈的房间,把真相告诉给了他,你自以为断绝了他的念头,却不知道他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自杀了。”


    李冬生抖着手看着遗书上的字。


    “黄大人在你之后去找李赢一,他到的时候,李赢一已经死了,他看到李赢一的遗书,发现这里有当年的事情,也有后来发生的事情。”


    “他本就对任夫人心中有愧,于是便怕这封遗书会落到别人手里,对任家母女的伤害更甚,所以宁可认下杀人的罪名。”


    “不是的,”李冬生红着眼看着林与闻,“不是的,赢一不是自杀。”


    林与闻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什么。


    “他是接受不了我说的话,但是他还有前途,还有未来的名利,他怎么可以选择去死呢?”


    “他应该像你一样,无视被伤害了的人的痛苦,一心只有自己,自私自利地活到四品朝官的位置对吗?”


    李冬生嘴唇打颤。


    “因为他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所以你觉得他就和你一样是个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人,所以他怎么会选择死呢?”


    林与闻叹口气,“可惜,他没有继承你不要脸的精神,他知道他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他要为此负责;他也没有继承你的兽性,他知道这个女孩和他有血缘关系,此举违背伦理道德,他无法接受,只能了断自己。”


    “你说,是我杀了他?”


    “对,”林与闻应了一声,“是你,如果你一开始就肯告诉给他不同意两个人亲事的原因,他应当就不会这样极端,两个人的事情可能就会有转机。”


    “我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你心里也知道错的人是你吧,”林与闻冷笑一声,“你的心虚和阴险,最后害到的人,是你儿子。”


    又到了感叹的命运的时刻了。


    林与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这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包括这衙门里的人,我谁也不会说出去。”


    “但如果你还有点对你儿子的惋惜的话,就不要再为难顺天府和黄大人了。”


    “更不要再针对任家。”


    林与闻咬着牙,“你找人往人家撒纸钱的时候就没想过,任诺也是你的孩子吗?”


    李冬生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林与闻走出房间,活动了两下脖子,黄大人应该已经被送回了自己的府中,这场闹剧也差不多结束了。


    衙门里的人隐隐有知觉林与闻不愿意多说,因此谁也没有多问,就看着林与闻转个弯回家了。


    “回来了?”袁宇这边又在冲凉。


    林与闻真是十分不解,怎么,肌肉长得很大块的人就不怕水凉吗?


    “到底你是要给谁看啊?”


    袁宇才不跟他打这口头官司,指指一边,“刘膳夫说有事,今天我给你带回来的那家烧麦,羊肉大葱的。”


    “欸!”


    “还有羊汤和羊杂,黑子在厨房正给你热着呢。”


    “季卿!”林与闻怎么看袁宇怎么觉得顺眼,这身材,这长相,怪不得京城那些名媛总是偷偷往他家送信呢。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女子之哀(十二)


    48


    薛大人来找林与闻的时候, 整个人都像被吸干了灵魂。


    好像是昨晚有两个举子喝多了打起来了,打到顺天府里, 薛大人本想给俩人都拘起来,结果一个是南京户部侍郎的小公子,一个是山东布政司使的外孙子,弄得他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就这样熬了一晚上,两位公子都被自家人领走了,这事才完结。


    “林大人,你说, 这官可怎么当啊。”


    林与闻一方面觉得他挺惨, 另一方面又得撇清自己, “薛大人, 你知道, 这种事他不能归我管的。”


    薛大人苦笑一下,“我当然知道, 林大人,你帮我把户部那几位大人的事情捋清楚就很好了。”


    林与闻深有同感。


    “这任大人调到按察使司,后面应当就要派出去了吧?”薛大人问。


    林与闻点点头,“应该会去陕西那边。”


    “带着一家子?”


    “嗯, 这样对任小姐的病也有好处。”


    “是是, ”薛大人知道任小姐大约不是普通的病,但是既然任家和林与闻都说她是病了, 那她就是病了,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京城里啊就是太闷,没准多出去看看, 这病就好了。”


    林与闻附和着,眼睛不由自主地被薛大人放在一边的牛皮纸包吸引。


    “啊,林大人,这是内人自己做的龙须糖,”薛大人赶紧送到林与闻手里,“她说你总照顾着我,得好好感谢你。”


    “我们家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跟司礼监肯定比不了,但是这糖都是我们老家送来的,”薛大人真诚道,“都是好东西。”


    林与闻使劲点着头,“看得出来看得出来。”


    薛大人低下头笑了笑,“还是林大人你识货。”


    “大人,户部黄大人来了。”杨子壬引着任平进门。


    “啊,黄大人?”


    薛大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这黄明光是来寻仇的吧,林与闻把他关了好几天呢。


    他下意识地想站到林与闻的前头去挡着。


    “林大人,薛大人。”但黄明光很平静,他让身后的人递上一个礼盒,“林大人,这科举到了,有些同乡的举子带来些礼物,我家里放不下,送你一些。”


    “多谢多谢,”林与闻让杨子壬接过来,“怎么这些日子净是送礼的啊。”


    黄明光,“说明林大人这衙门人气很旺啊。”


    林与闻感叹一声,“我倒希望衙门里人气还是不要太旺得好。”


    薛大人明白这意思,和林与闻一笑,“那我先回顺天府了,再过几日就是科考,我实在是忙不过来。”


    “好好。”


    林与闻这边与薛大人告别,另一边黑子把茶水递上来,他现在很有眼力见,这黄大人一看就是要找他们大人好好谈谈的。


    “林大人,之前我扰乱你查案,是大错。”


    “黄大人不用这样,我站在你那个角度,可能也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林与闻说道,“我想你也是对任夫人,深怀愧疚吧。”


    黄明光垂下头。


    官场上其实很少有黄明光这样年纪却一直没有成婚的人,大家都认为婚姻是一个人稳定的象征。


    “大人,你比我年轻很多,我说这样的话可能就会显得很幼稚,”黄明光叹气,“其实我会来认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对席雯用情更深。”


    林与闻抿起嘴唇。


    “我一直这样照顾着任家,一边是愧疚,一边我也是希望席雯能感受到,我对她的感情并不比任平少。”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我的自我感动罢了。”


    “席雯需要的,从来不是我这样的恩惠,反而是任平那样的陪伴。”


    “黄大人……”


    黄明光抬了下手,“不用安慰我,我明白的,林大人你也明白的。”


    “果然同席雯说的一样,与林大人说出来心里所想,整个人就会轻松许多。”


    你们把我当什么啊?


    林与闻不敢说,只能附和着笑了笑。


    “对了,林大人,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国子监的苑祭酒给我看了这个。”


    他把一张纸递给林与闻。


    这上面是苑景照着林与闻的玉佩画下来的纹样,真是可怕,这人不就是看了那么一眼吗?


    “这个我要没认错,是徐国公家的家徽。”


    “啊?”


    “怎么了林大人?”


    “徐国公,是那个,”林与闻两手在脑袋边上晃了晃,“徐家吗?”


    他这话说得乱七八糟,黄明光却明白他的意思,“是。”


    “那……那他家可是有走失一个女孩?”


    “林大人你这也知道?”黄明光惊讶,“那可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林与闻张大了嘴,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捡到破烂,但没想到这回捡到了个金疙瘩。


    他说不出别的来,只能一直给黄明光道谢。


    黄明光摇摇头,说没什么。


    ……


    任平一家要离开京城的时候,林与闻带着陈嵩也去送了。


    任平这人缘是真不错,前辈后辈的来了好几辆马车,大家在城门口就开始吟诗作对。


    林与闻坐在门口的茶摊边上,看着这一幕,很是感叹,“当年你大人我被贬到扬州的时候,可没有人这么送我。”


    “真的假的啊,大人,”陈松撇嘴,“我听袁指挥使说,那时很多人都送你,但是人家念诗,你都回不上来,最后你自己生气走了。”


    “袁宇说什么你都信是不是!”


    心虚了,这就是心虚了。


    “林大人,”有个轻柔的女声唤了林与闻一下。


    林与闻回过头,觉得这女孩有点熟悉,又有点不熟,“你是……”


    任诺笑了下,“才想到,林大人你还没见过我。”


    “啊!”之前都是用屏风遮着,林与闻确实没见过任诺的样子,但他见过李赢一的画,和这个任诺一模一样,“任小姐。”


    “林大人,多谢你。”


    “嗯?”


    “我听父亲说,是你让他带着我一起赴任的。”


    “啊,京城多闷啊,还是要多去这大好河山看看,这样眼前也就不拘泥于那一两个国子监的学生了,”林与闻笑,“天下有的是值得托付的青年才俊。”


    “我现下已经无心情爱了。”


    完了,又冒犯人家了。


    任小姐看到林与闻那慌张的样子,连忙摆摆手,“林大人,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林与闻松口气。


    “反而是你,让我知道很多事情都没有必要看得那么重,我应该把自己的注意放在真正值得的人身上。”


    “那便好了,”林与闻认真道,“你才十五岁,人生还有很长,且不知你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境遇,不必拘泥于眼前的苦难。”


    任诺站起来,很郑重地给林与闻福了一礼。


    她转身,往身后的任夫人那边跑了过去,真是个小姑娘。


    任夫人也遥遥跟林与闻行了一礼。


    ……


    “你说,任夫人她究竟喜欢的是谁呢?”林与闻坐在躺椅上,跟边上的袁宇提起来。


    袁宇是除了林与闻之外,唯一知道事情全貌的人。


    实在是因为林与闻是个完全藏不住事的人,而袁宇又是个能把事情藏得滴水不漏的人,这样自己告诉给袁宇,就等于谁都没说。


    “这还不清楚,”袁宇觉得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可讨论的,“自然是任大人。”


    “欸?”


    “任夫人又不傻,她那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性,怎么可能选择一个不相爱的人过上半辈子呢。”


    林与闻眨眨眼。


    “更何况她还带着孩子,更要替自己想明白了,不然她干什么要放着李冬生在边上跳脚,却选择任平呢。”


    “你是觉得李冬生当时会娶任夫人?”


    “自然,”袁宇挑起眉毛,“李冬生那种人,他要的只是任夫人低头,他当时敢那样对自己师长的女儿也算是赌上自己前途了,”他分析,“席昀那硬骨头,你敢侵犯他女儿,他不把你人打死,也能把你从文坛上除名再不得翻身。”


    “后面席家出那样的事情,纯粹是这李冬生走狗屎运而已”袁宇已经毫不掩饰他对李冬生的厌恶了,“你不觉得他那个高高在上的样子就是纯粹的得不到就要毁掉的小人行径吗?”


    林与闻在脑子里过了一会袁宇的话,不得不感叹,“袁季卿,你还挺懂这些事情的啊。”


    “查案子我兴许不如你,但是这些弯弯绕绕,我可是比你懂得多。”


    “那怎么不见你给自己找位夫人呢。”


    “林与闻?”


    “错了,季卿我错了,”林与闻提起自己的裤子就跑,还没等跑出去,就被躺椅的脚踏给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袁宇从没在现实中见到有人摔成这样,惊讶不已。


    一边好笑,一边又忍不住心疼去拉林与闻,然而林与闻没借到力,竟然就这样在地上滚了一圈,活像个壳被倒了过来的王八。


    袁宇笑得腰都挺不直了,实在没力气再拉一把林与闻。


    黑子在房顶上听到林与闻哇哇大叫,连忙探个身子下去,等看清之后,又默默退了回来。


    他扇了下自己的脸,不能笑,不能笑,大人也不是故意出丑,大人,噗哈哈哈。


    “黑子,我听见你笑了!”林与闻大声指着黑子藏身的屋顶道,“你给我下来!”


    “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失落千金(一)


    49


    徐国公可不是一般人, 实际上他并不是开国功臣那一支,而是愣生生靠军功走到现在的旁系。


    但是武将世家林与闻见得很多, 袁家这样仍然稳在朝堂上的还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庄家那般,由于后代实在跟不上先辈的光荣,越来越式微。


    徐国公家也有这个问题,除了大公子徐日升还在兵部说得上话以外,徐家也就剩个空壳子了。


    但与庄家不同,徐家的声名相当不错。


    徐国公深情。


    林与闻觉得国公这两个字就应当跟深情没什么关系,但是徐国公确实是京城权贵中公认的深情, 连杨子壬的郡主娘亲说到这的时候都感慨万千。


    徐国公年少时候也是英姿勃发, 有过不少风流史, 但是自从他的小妾失足坠落山间之后, 他就收了心思, 一心扑在双腿残疾的夫人身上,再没有任何花花草草。


    林与闻皱着眉问杨子壬, “所以他是对那个小妾深情,还是对他夫人深情啊?”


    “当然是——”


    杨子壬也懵了,眨着眼半天说不出来话。


    “不论怎样,就是说这个小妾给他生了个女儿, 在她意外身故之后就失踪了, 现在应当有十一岁了,”袁宇把话题拉回来, “应当就是菡萏。”


    林与闻倒吸一口气,指着院子角落, “意思是在那玩泥巴的真是国公家千金啊?”


    闻言赵菡萏转头朝林与闻喊,“大人, 我在挑药草!”


    程悦把自己做的山楂丸子端到他们几个跟前,“大人,国公府怎么说?”


    “如果他们不愿意认菡萏的话也没关系,”程悦看一眼赵菡萏,眼里都是犹豫,“这个孩子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他们说今天国公夫人就会来看看她。”林与闻很郑重地答复程悦。


    他知道程悦很担心菡萏,一开始他们也没打算当着小孩子面谈这些,只是稍微提到几句,这孩子就把袖子卷起来,把胳膊肘上的疤痕漏出来,“问问他们,认不认识这个。”


    原来这国公家的小千金幼时被热水烫过,胳膊上真有道红疤。


    事情准了八成,林与闻就开始让杨子壬去查来龙去脉,只要其他细节也对上,那么也不许徐家不认下赵菡萏了。


    他们现在都聚在程悦的院子里,就是为了给这小姑娘撑撑场子。


    “国公夫人到。”门口有女官的通报声,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站起来,按照官阶站好。


    国公夫人是一品诰命,外命妇里最大的排场。


    国公夫人坐在轮椅上,有人跪在地上给她在门槛上搭了个斜坡,方便她出行。


    “国公夫人。”林与闻、袁宇、杨子壬三人都拱起双手。


    国公夫人面目庄重,轻轻颔首,“三位大人。”


    林与闻觉得这些诰命夫人确实和普通的妇人不一样,她们好像有个固定的样子似的,担上爵位之后,就该事事从容有礼,哪怕现在来见的是她的庶女。


    “你就是赵菡萏?”国公夫人身体基本没有动作,只是微微动一下脸的转向,发髻上的步摇甚至不动一下。


    赵菡萏深呼吸一下,鼓起勇气站到国公夫人跟前,“是。”


    国公夫人朝她伸出手,“那你长得很漂亮,很像她。”


    “真的?”


    赵菡萏惊讶了一下,她知道国公夫人说的是自己的亲娘,她把自己的手递上去。


    徐夫人点头,轻轻摩挲着小姑娘的手掌,“是。”


    徐夫人朝后面笑了一下,“徐蓉,进来,你不是一直想见见她吗?”


    徐蓉是徐国公的妹妹,比徐国公小十几岁,和徐国公的长子差不多大,算是赵菡萏的小姑。


    “来了,”徐蓉三十岁,是现在鸿胪寺少卿杜晨雨的夫人,惊喜道,“这孩子,真的跟小芸一模一样。”


    赵菡萏的生母叫于芸,于家卷入贪腐案,三族牵连其中,于芸的父亲直接死在了诏狱里,但于芸因为嫁入徐家为妾,逃过一劫。


    林与闻当时拿到这些资料的时候都直叹气,别说程悦了,他都担心赵菡萏这小姑娘真回了徐府,怎么面对这些层层叠叠的关系。


    但看起来赵菡萏好像接受得还不错,她对徐蓉露出笑容,“真的吗,我真的和她一模一样?”


    “对啊,这眼睛这鼻子。”


    徐蓉和徐夫人笑成一团,她们对林与闻也笑,想把失而复得的喜悦分享给周围的所有人。


    赵菡萏看着她们的笑容,眼睛闪闪发亮。


    ……


    三天之后,林与闻忙完一天又去了程悦那里。


    往日里程悦好像有忙不完的活,她有时候要出诊,有时候要做药,最闲的时候也是和赵菡萏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上一边搓药丸子一边说林与闻的笑话。


    可她现在就只是端了杯茶水看着门口发呆。


    “程姑娘?”


    “大人。”程悦站起来。


    林与闻抬手,让程悦还是坐回原位,自己来到他边上,把一包糖放到小桌上,“今天徐家发的糖。”


    “嗯,喜事。”


    今天是徐家正式把赵菡萏接走的日子,程悦没有出面,只是用徐家送来的名贵服饰把赵菡萏打扮好送了出门。


    “你没见到徐家那排场,他们是真的很重视菡萏的。”林与闻只能用这样空泛的话安慰程悦。


    “我知道,看那天国公夫人的样子我就知道,她们应当不会亏待菡萏。”


    程悦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是僵僵的,“我就是习惯了有她跟我做伴,一下子,有点失落。”


    “我明白,你看着冷淡,但却是很重感情的。”


    程悦看了眼林与闻,又垂下眼睛,“不知道她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什么意思?”林与闻之前就想问了。


    “菡萏她一直很想知道她母亲的事情。”


    “哪方面?”


    “大概都有吧,”程悦想了想,“她那时是三四岁的年纪,记忆模糊,对于亲生母亲定是有很多疑问。”


    “三四岁的话,其实是能记得一些事情了吧?”


    程悦想了想,“一般是这样,但是她经历了很多苦难,记不清楚也不奇怪。”


    赵菡萏是被拐到扬州的,她靠着身体瘦小从人牙子那逃出来,后来一直在扬州街头流浪,直到因为多次偷盗被林与闻逮到,这才带回了衙门里叫程悦教导。


    “从前想着要尽快替她找她家人,现在真的找到了,我心里又很难受,”程悦终于说出心里话,“我觉得自己很虚伪似的。”


    林与闻心里何尝不是这样,小姑娘成天笑嘻嘻,像张白纸一样,学了赵典史的和善,学了程悦的冷静,学了林与闻的狡黠,学了陈嵩的仗义,学了黑子的忠诚,她是江都衙门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舍得送到他人府上,哪怕那才是她真正的家。


    “这样,我要是有时间就多去国公府上,多看看她,她聪明,哪里不如心意了,一定会告诉我的。”


    程悦使劲点了两下头,“多谢大人了。”


    林与闻看程悦的样子轻松不上,起身问,“今天刘膳夫炖了条大鱼,跟我一起尝尝去吧。”


    “好。”程悦把茶和糖都收起来。


    ……


    徐国公的府邸和其他公爵们的府邸一样,主讲一个大。


    房梁特别高,门框特别大。


    林与闻走进来总觉得自己像个小矮人似的。


    不过有个特色,国公府处处都没有门槛,应当是为了国公夫人出行。


    “林大人,”徐日升和林与闻行礼,他是兵部郎中,“菡萏知道今天你要见你,早早就起来准备了。”


    他真像个亲切的大哥哥。


    林与闻觉得这徐家人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各个都很亲善的样子,再加上他这一路,遇见的国公府下人也都很有教养,赵菡萏在这里应该也受不到什么委屈。


    “大人。”


    林与闻被引到后院一处凉亭,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一转头差点没给自己下个跟头。


    这真是赵菡萏啊?


    赵菡萏身上锦衣玉服,头上珠钗翠饰,完全没有以前布衣荆钗的淳朴模样,与林与闻在权贵宴会上见到的名门贵女没有差别。


    只是她头上还是别着程悦送给她的一根玉钗,尽管与她周身的华贵格格不入。


    “大人?”赵菡萏又唤了一声,眼里有些羞耻,她从前可不会这样。


    林与闻嘶了一声,“你头不重吗?”


    “重死了!”赵菡萏噘起嘴来,这倒是有以前的模样了,


    林与闻手指晃晃,“转个圈给我看看。”


    赵菡萏的脖子和肩膀不敢动,僵硬着手在林与闻面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还好吧,不如程姑娘给你打扮的。”


    赵菡萏听到程悦,嘴一下子就瘪起来了,“师父她怎么样?”


    “能怎么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林与闻按着程悦说的,不让赵菡萏担心,“你不要管她,好好做你的娇小姐。”


    “大人,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师父,”赵菡萏垂下脑袋,“我怕是也做不长这个娇小姐了。”


    “胡说什么?”


    赵菡萏看看四周,那些应当伺候她的小丫头都离得很远,她抓着屁股底下的凳子,往林与闻身边挪了挪,“大人,我觉得,”


    她低下声音来,“我觉得,有人要杀我。”


    林与闻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失落千金(二)


    50


    “你不要乱说, ”林与闻小声警告赵菡萏,“这是国公府, 什么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想杀你。”


    赵菡萏咬着牙,“大人,我真的没骗你。”


    这孩子虽然顽劣,但是是非大事上一般不会有问题,林与闻长呼了一口气,“你好好给我讲讲。”


    赵菡萏点头,“我其实, 回来, 是想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失足坠崖吗不是?”


    “不是。”赵菡萏坚定道, “绝对不是, 我看到她了当时,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你的记忆不是……”


    “是,是很混乱, 但是她一定被人推下去的。”


    林与闻皱眉,他决心不在这个事情上纠缠,继续问,“你问他们了?”


    “嗯。”


    赵菡萏回想着当时的场面, “我来到徐家的第二天, 他们一大家子人和我一起吃饭,然后我就问那个徐国公, 我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的脸都白了。”


    “我一看,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对, ”赵菡萏可是林与闻和程悦教出来的人,“他们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你说的每个人, 都是指谁?”


    赵菡萏低着头想了想,“徐国公,国公夫人,那个小姑,还有那个哥哥,甚至是小姑父,我都觉得不对劲。”


    这范围也太广了。


    林与闻想了想,“那你又是怎么觉得,有人要杀你呢?”


    赵菡萏握紧拳,“那天之后,我就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她又强调,“不是这些小丫鬟,而是像黑子那样的人。”


    “黑子?”


    “对,就像影子一样,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黑子一定不喜欢这样的话。


    林与闻没有说是赵菡萏多想这样的话,赵菡萏这样的小女孩能够这么健康地长大就是多亏了她的多虑。


    她的直觉可能要比林与闻他们这些人都要准。


    “那你觉得,你现在能保护好自己吗?”


    “我觉得我可以,”赵菡萏笃定地看着林与闻,“我只是跟他们说,我好像对我娘有一些隐约的记忆,我想在这个凶手没有肯定的证据前是不会动我的。”


    林与闻瞪起眼睛,“赵菡萏,你跟我说实话,你所谓想找到家人,是不是就是为了查你娘的死?”


    赵菡萏咬着嘴唇,“嗯。”


    “你!”


    “不然我才舍不得离开师父,离开咱们衙门。”


    “你现在这胆子也太大了,你这算计的可是国公府。”


    “大人,身为人子,连母亲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又怎么在世上立足呢?”


    这话林与闻真是没办法反驳,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也是读太多的书了,“可是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你知道她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的吗?”


    “大人你知道吗?”


    “我就是不知道才害怕!”林与闻有的时候是真的挺怕程悦的,这些事情要是告诉给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林与闻想了想,“不行,你还得给我再说一遍,想不起来也要努力去想,你真的看到你娘亲被人推下山崖了吗,哪个山崖,有什么特征,使劲想。”


    ……


    林与闻想起赵菡萏被送走的那天,她小小的个子,穿着那些累赘的华服,被人掺进那个装饰华美的小轿子里,头也不回,他当时还有点失落呢。


    总归是衙门里长大的,也得和他们有点感情吧。


    “大人,小菡萏真这么说?”陈嵩吸了一口气。


    林与闻拍拍自己的脑门,“她说呢,当时她娘拉着她一直在跑,”他也觉得这事情太蹊跷了,总觉得像是赵菡萏做了个什么离奇的梦,把梦境和现实混到了一起,“然后摔了一跤,她娘就叫她继续跑,她也继续跑,等再回头的时候,就看到她娘被人推下山崖。”


    “她呢?”


    “她还在跑。”


    陈嵩皱着脸,“这就好像做的那种梦一样,她说真的吗?”


    “我也不确定啊,她说她就记得这些,”林与闻叹气,“我强求她想起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也不太可能了。”


    “可是她这意思,不就是国公府里的人把她娘杀了吗?”


    林与闻有点惊奇地看着陈嵩,怎么开窍了似的?


    “那她怎么还要回国公府认亲啊?”


    林与闻想到这就生气,“你就说说她主意有多大吧。”


    “大人,你之前说这个国公府是勋贵之家,像你这样的官员想见国公一面都要递折子等上几天才行,”赵菡萏当时噘着嘴看林与闻,受了很大委屈一样,“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林与闻拍着桌子就想站起来,但是国公府里实在下人众多,他只能用气音小声发火,“你现在这样就不是添麻烦了!”


    小姑娘立刻就瘪起了嘴。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林与闻也没办法再骂她了,只能不断嘱咐,“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赵菡萏使劲点头,“那大人,我还能帮你查些什么,趁着我就在他们府里,我一定行。”


    初生牛犊可以不怕虎,但是不能再虎穴里来回晃悠!


    林与闻用眼神压制住她,“别乱来,你母亲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当你的国公府千金。”


    林与闻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好好读书准备你的童试。”


    母亲的死固然重要,但是童试也是三年一届的,还是不能放下。


    林与闻回到衙门,看只有陈嵩在,就只能先跟陈嵩说这个事。


    但是他应该想到的,陈嵩除了吸气,感叹,给不了任何一点有价值的建议。


    “那我们还告诉程姑娘这个事情不?”陈嵩还会提出这些更让人难为的问题。


    林与闻看着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就咱们两个,有能力瞒住程姑娘吗?”


    陈嵩认真思考,“我感觉我是可以的,程姑娘对我很放心。”


    “陈捕头,你打算瞒着我什么?”


    陈嵩抬头,看到程悦就站在门口,黑子扛着个麻袋跟着她,顺便对自己摇了摇头。


    “程姑娘……”


    “大人。”程悦不跟陈嵩纠缠,反而看向林与闻,她直觉这件事很重要。


    黑子这边把帮程姑娘扛回来的药材摆好,另一边分了个耳朵听林与闻从国公府处带来的见闻。


    “大人!”


    程悦还没有什么反应的时候,黑子已经着急了,“我去保护她!”


    赵菡萏和黑子都是街头长大的,最为共情彼此的成长经历,因此黑子也最着急。


    “站在那!”林与闻指着黑子,“国公府是什么地方,能让你闯进去吗?”


    “我可以偷偷——”


    “偷更不行了,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会武艺啊!”林与闻可不想衙门里的人再惹出事来了,“真要是被抓到,我可救不了你。”


    “那,那……”


    “大人说得对,”程悦突然开口,“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的想查出菡萏母亲死亡的真相的话。”


    林与闻还以为程悦会先大发脾气,质问赵菡萏为什么不先告诉她,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把赵菡萏带回来。


    他解释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但程悦只是吸了下气,“大人,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查?”


    “啊,”林与闻还是认真观察了下程悦的表情,“我们必须要先确定菡萏的母亲是不是意外身亡的。”


    “如果真是如徐家人所说,她是意外坠落山崖,那只能说是菡萏多想了,以后收收心好好当她的徐小姐。”


    “这怎么查啊,”陈嵩不解,“人都死了七年了,总不能把人挖出来重新验尸吧?”


    林与闻和程悦两个人都惊讶地看着陈嵩。


    作者有话说: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