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邪神祸世


    “怎么了?”


    巫宁没作声, 从半开的收纳盒里扒拉了两下,拿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石块。


    ——祁言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石头,最多不过黄豆大小,乌漆嘛黑的, 只能姑且称之为石头。


    “石头?”祁言好奇地凑近看了看, “师姐怎么在收纳盒里放了块石头?不过这石头还挺特别的。”


    “这不是石头。”


    “不是石头?”祁言更好奇了, 难不成是宝石?


    那确实很特别的了, 从没见过这样黑不拉几的石头蛋。


    巫宁却不说话了,将这“石头”放回盒子里后, 拿过盖子虚掩上:“毕竟是你师姐的,她应该知道是什么。”


    祁言一想觉得挺对,抱着盒子哒哒哒敲响了安娜和白雪的房门。


    “你说这个?”安娜拿起那块“石头”, 抛了两下,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偶然捡到的, 觉得挺特别就一直收着了。”


    “怎么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祁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的, 不过——”


    他想说巫宁好像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但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了肚子, 改口道,“不过我猜是种宝石吧。”


    安娜赞同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告别安娜后, 祁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巫宁已经把属于他们的两只睡袋放在了地上。


    祁言:“……”


    所以说刚才陈老笑的时候他才笑不出来啊。


    原来这几间还能住的屋子本就是那些拾荒者的住处, 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出去捕猎了, 又带走了本就不多的生活用品,这才让他们碰巧找到了这么个“没人”但能住的好地方。


    因此这几间屋子才没落什么灰。


    如今他们回来了, 祁言他们又有求于人,床什么的自然就不要想了,能打个地铺睡就不错了。


    巫宁把其中一个睡袋拉链拉开,然后平铺在了地上,另一个睡袋则放在了铺开睡袋的上面。


    祁言心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解释,祁言忍不住问道:“巫宁哥,你这是在干嘛?”


    “准备睡觉。”


    “我知道要准备睡觉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把你的睡袋变成一块饼铺在地上?”祁言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直接趟上去?”


    巫宁指了指祁言那个睡袋:“当然不是,我睡这里。”


    祁言脱口而出:“那我睡哪?”


    “你也睡这里。”


    “……?”


    巫宁解释道:“夜里很凉,直接睡地上容易着凉,拿个睡袋垫一下比较好。”


    “但睡袋这么小,我们两个男的……”说了一半祁言就闭嘴了,他想起了早上睁眼的场景。


    铺都铺好了,而且又不是没睡过,没什么好矫情的,祁言如此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打开,进来了两个人,正是拾荒者里高瘦的和白胖的二位。


    他们刚从陈老那边回来,想必陈老已经和他们说了之后几日麻烦他们配合调查的事情,至于酬劳什么的,当然不用祁言操心。


    他们看了一眼巫宁和祁言摆在地上的睡袋,没什么表示,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照明灯熄灭后,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不多时,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声。


    一个似狂野奔腾的老牛,一个似横冲直撞的破车。


    “……”


    祁言被这俩拾荒者的呼声吵得不厌其烦,又不好随便乱动,毕竟他现在和巫宁挤在一个睡袋里,能活动的空间很是狭小,稍微一动,旁边的人对他的动静就会一清二楚。


    “睡不着?”


    一阵温热的气息打在祁言耳侧,是巫宁在用气声对他说。


    “……嗯,太吵了。”


    “那你过来点。”


    统共就这么点位置,再怎么躲也躲不掉震天的呼声。


    祁言正奇怪这是什么意思,转头想问一下,耳朵就被一双带着点凉意的手覆住了。


    漆黑的夜里,连日的阴雨连一丝月光都见不到,但祁言清晰地看见巫宁棱角分明的五官。


    巫宁用嘴型问他:“这样是不是好点。”


    祁言眨了眨眼,忽然不想睡觉了,也用口型回他:“那块石头是什么?”


    巫宁唇角的笑意淡了点:“普通石头。”


    祁言:“骗人。”


    巫宁又笑了起来,把手从他耳朵上拿下来,凑近了用气声说:“这么聪明做什么?”


    祁言:“别打岔。”


    巫宁继续凑在他耳边说,说得他耳根痒痒的:“是地面上的一种罕见矿物。”


    “有名字吗?”


    这下巫宁没立刻回他,而是退了开去,重新捂上他耳朵才说:“an jin”


    安静?按斤?按紧?


    祁言没搞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不是这种矿物的名字,再问时巫宁已经不肯告诉他了,只是一味地把手指竖到嘴边,说:“睡觉。”


    祁言只好妥协。


    下一秒,巫宁就饶过他的肩背,把他抄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了晚安之后,便将手心盖在他耳朵上,圈着他的头闭上了眼。


    不知怎的,刚才还无影无踪的睡意突然袭了上来,于是祁言也沉沉地合上了眼。


    *


    接下来几天,一行人便顺理成章地围着这几个拾荒者开始了调查,主要是那个高瘦和白胖的。


    说是一起调查,其实基本上是陈老在调查,毕竟虽然仍属于同一语种,那两人也刻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但对几个刚接触没多久的学生来说,还是比较吃力。


    不过调查了几天后,祁言倒是也能听懂一些了。


    据他们所说,这片城镇里还零散住着一些拾荒者,平时偶尔也能碰面,但见得不多,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问到城镇中心的资料库时,那两人尴尬地笑着摇头,表示考虑生存已经是极限,哪还有什么功夫研究这些。


    祁言点了点头,能理解。


    这天是计划调查的最后一天,前几天已经对他们在末日的生活方式进行了调查,还剩最后一个收尾工作,也即历史的概况。


    不过这历史倒不用上究五千年,只需要说说近百年来的历史就可以了,毕竟人类是在百年前的厄海爆发那会儿才分家的。


    按计划半天就够,不过这两个人似乎因为临近调查结束,很是兴奋,在陈老说可以结束了之后,依旧拉着他们滔滔不绝。


    他们既然愿意说,那多听会儿也无所谓。


    瘦高个手舞足蹈,满脸通红,夸张地描绘着末日降临时的场景。


    祁言刚开始兴致缺缺,这些东西但凡认识一点字的人都知道,即便不认字,也或多或少听别人讲过。


    无非是突然有一天,湛蓝的海洋开始腐化,如同被诅咒了般孕育出各种各样的变异生物,这些生物破坏过往的船只,残害临海的百姓。其中尤以类人的暗裔为甚。


    之后的故事,即便是三岁小儿也能倒背如流。


    ——“邪神祸世,厄难四起,人间埋骨,火种长存。”


    这是不知道哪个酸掉牙的老学究编的,通俗来讲就是人类被邪神带领的暗裔一族赶到地底下去了。


    祁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索性开始神游,他在想,巫宁这趟出来到底是干嘛的?也没见他去做什么采样,他说的那句“它们会来找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它们是谁?


    想着某人,视线竟也不自觉飘了过去,正好和巫宁对了个正着。


    他看起来也对瘦高个讲得唾沫横飞的故事毫无兴趣,祁言估计他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


    果然,巫宁和他对视一会儿后轻声说道:“无聊。”


    “……”


    倒也不用这么直白。


    别人在上面讲得起劲,自己在下面开小差聊天总归是不太好,祁言躲开巫宁伸过来的手就要转回头去。


    结果巫宁似乎并不想这样放过他,一把抓住他缩回去的手,捏了捏。


    祁言被吓了一跳,悄悄看了看左右,幸好没被发现他们这小动作,松了口气。


    有些责怪地瞪了一眼巫宁,是想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没想到巫宁像是压根看不懂,反而朝他勾了勾嘴角。


    “……”


    “虽然暗裔有着比人类强大数百倍的身体,但在高度发达的热武器面前依旧不是对手,正在暗裔一族即将灭亡之际,海啸爆发了!”


    祁言怔住,等等,这不是在讲一百年前那次灾变吗?海啸是什么?暗裔灭亡又是什么?


    这人在编故事?


    心里存着疑惑,祁言没心思再对付巫宁那只不太老实的手,认真听了起来。


    “……海啸卷走了一切,在天怒之下,人类根本不堪一击。幸存的人类开始往内陆逃跑,往世界最高的地方逃跑,可还是有无数的人死在途中。”


    那人说着说着眼里冒出了狂热的光,“但暗裔不一样,他们本就来自厄海,厄海不会伤害他们。他们本可以借着这场海啸将人类彻底杀光,但他们没有那么做!不……不不不,是神主,神主没有这么做!”


    “他仁慈地放过了人类,所以我们现在才能活着坐在这里!”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试问谁不知道他们如今蜗居塔内,是迫于暗裔的威压,尤其是那位。暗裔是人类至今最大的敌人,最难逾越的高山。


    至于暗裔为什么没有对人类赶尽杀绝,不过是因为抱着一种玩物的心态。


    蝼蚁么,何必操那个闲心要去杀个干净。


    这才是塔内人类的共识,虽然表面对暗裔一族毕恭毕敬,但私底下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拾荒者竟然发自真心想要感谢暗裔!


    祁言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然而环顾一圈,大家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显然也是听到了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一时间陷入一种尴尬的氛围,除了那两个拾荒者。


    祁言下意识看向巫宁,却发现巫宁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情,似乎刚才那番话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第一次听到的天方夜谭。


    祁言心里感到一阵奇怪,正要问些什么,就听那瘦高个又说了起来。


    “然而有些人却毫不知感恩,妄图用预言中的圣子封印神主,简直可耻!不是人!”


    “所幸神主大人看破了其中的玄机,没有上当,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放了人类一条生路,这才是真正的救世主!什么狗屁圣子,狗屁火种,通通是狗屁!”


    “请问那些人是……?”祁言用不太熟练的口音问道。


    “计划失败后,那些人灰溜溜地躲进地下,做阴沟里的老鼠,永不见天日!”


    祁言:“…………”


    众人:“………………”


    第32章 信或不信


    祁言大概看出来了, 陈老应当是没说自己来自哪里,或许随便编了个借口吧,说他们是盘踞在其他地方的拾荒者也说不准。


    总之肯定没说他们来自塔内。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纵梯上,那个猎民离开之前和他们说过的话。


    ——“如果在外面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 最好离他们远点。”


    现在看来说的应该就是拾荒者吧。


    这些猎民常常游走在外面, 偶尔遇到一些激进的拾荒者, 挨了揍也不奇怪。


    陈老尴尬地咳了一声, 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说道:“继续, 继续。”


    那人疑惑地扫了众人一圈,喝口水后说道:“没了,到这里就没了, 之后地面上和地下的人分开, 发生了些什么我们也没法知道。”


    既然如此, 调查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陈老组织着调查结束前的最后一个环节, 他面向这些学生, 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都可以问一问这位唐老师。”


    嗯, 瘦高个姓唐。


    一般来说这种环节就是象征性地问一问,一群没什么脑容量的学生能问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学术问题呢?


    于是等了半分钟, 见没人出声后,陈老按惯例要说一番收尾的场面话, 还没开口,就看见一只手弱弱地举了起来。


    祁言感受到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梗着脖子说:“我问一点……八卦方面的可以吗?”


    “……”陈老顿了顿, “当然可以, 只要唐老师愿意告诉你,什么都能问。”


    “预言中的圣子是什么?真的可以封印邪……神主吗?”


    “这个……”瘦高个犹豫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这个问题的答案,“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是逃到地下那些人弄出来的,又过去了一百多年,个中细节早就无法考究了。”


    “但那个预言我们族里倒是一直有记载。”说着,瘦高个竟然从包里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本子,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后,凑近看了看,指着读了出来。


    “&*¥%……%*@#”


    “……”


    祁言没听懂,可能那个预言用的不是些常用词。显然瘦高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念完后又说道:“大概就是说圣子身上有一个印记,带着这个印记的人可以封印神主。”


    祁言越听越玄乎,怎么感觉像神神叨叨的神棍弄出来唬人的呢?这又不是什么修仙玄幻小说,能整法力封印那一套。


    邪神也好,神主也好,虽然称呼里带了个“神”,但本质还是海洋厄变之后发生变异的生物,和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有本质区别。


    于是祁言又问:“怎么封印的?”


    “……据说圣子的血能让神主顷刻毙命。”


    祁言:“…………”


    得,原来是个老毒物,走的化学攻击那挂。


    瘦高个还在继续夸赞着神主的神通广大心胸广阔,与之相对的是人类的卑鄙无耻自私自利。


    突然,一声轻笑响起,祁言扭头一看,巫宁嘴角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你笑什么?”


    巫宁侧头看他:“想到了点好笑的事,不用在意。”


    祁言想说,我也不想在意,但你真的笑得好像一个魅魔。


    吞了吞口水,祁言把目光从巫宁脸上挪开,正好此时瘦高个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祁言思考了一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印记……是什么样的?”


    瘦高个很快就回答了他:“墨色珊瑚纹路。”


    祁言愣住了,手不自觉地往后腰伸去,却在半途中被拦住了去路——一只带着凉意的手锢住了他的手腕。


    祁言如梦初醒,突然注意到大家都看了过来,这才发现瘦高个说完后没继续讲些什么,而他也没回应,陷入很诡异的安静。


    连忙开口:“我没什么想问的了,谢谢老师!”


    这时,始终沉默不语的哈罗德瞥了祁言一眼,话却是对陈老说的:“时间也不早了,大家没别的想问的话,就请陈老总结陈词一下?”


    陈老顺势站了起来,简短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随后遣散了大家。


    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祁言还在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眼前不断飘过后腰处那块胎记的模样。


    ——珊瑚状的,墨色的,近来还时不时发红,怎么看都不像一块正常胎记。


    “在想什么?”巫宁沉冷的声音响起。


    “没……”


    刚想说没什么,祁言突然想起巫宁应该是看到过自己后腰那个胎记的,毕竟那次“帮助”虽说没有脱光衣服,但因为姿势的缘故,宽松的衣服还是往上滑落。


    而且他记得,巫宁的手在那寸肌肤上停留了许久,触感至今清晰。


    巫宁不可能没看见,更不可能没印象。


    所以刚才他才会制止自己往后腰摸去的手……


    于是祁言改口,揪着头发干笑两声:“那个印记……不会是我身上那个吧,哈哈……”


    他一紧张就想揪头发的毛病巫宁看在眼里,伸手把他抓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捋了捋顺,深邃的眼睛倒映出祁言慌张的模样,说:“你信那个预言吗?”


    “当然不信!预言什么的一般都是为了某个目的才编出来的吧,哈哈……”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别怕。”


    巫宁的语气一如既往平淡,却在此刻莫名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祁言砰砰乱跳的心脏平复了一些,慌乱间瞥到巫宁深邃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沉默半晌后问道:“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什么?”


    “……预言是真的,我也真的是……圣子。”


    “嗯……这样的话,”巫宁想了想,说道,“那我就把你抓起来,送给邪神,毒死他。”


    祁言:“…………”


    巫宁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开玩笑的样子一瞬间冲淡了祁言心里的担忧。


    “怎么,不信吗?你说邪神会不会感激我?”


    祁言配合他,幽幽道:“会吧,说不定一高兴就封你个左右副手做做。”


    巫宁真的一副值得考虑的神情:“有道理。”


    祁言:“……”


    这么一打岔,祁言也不再纠结,麻利地将手头的东西收拾好后和巫宁回了房间。只不过当天晚上,他还是偷偷找到了瘦高个,从他手里抄录下那句所谓的预言。


    巫宁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祁言埋头资料,努力翻译这几句话模样。


    祁言太认真了,以至于身后站了个人都没发觉。


    “墨痕镇海,烛照八方,灵纹销火,珊瑚封涛。”


    祁言翻页的动作一顿,仰头看去:“……什么?”


    “这个翻译怎么样?”巫宁指了指祁言手抄的那句话,“你是想把它翻译出来吧?”


    祁言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欲盖弥彰地遮住了纸面。


    “呃……”


    他想起下午和巫宁的对话,当时自己已经表现得像翻篇了一样,结果转头又极其在意地把这句预言抄了过来仔细琢磨,还被当场抓包。


    当事人还一本正经地帮他翻译到位。


    饶是再厚的脸皮此时也有点绷不住:“我就是有点好奇……”


    “关于这个预言,我还听过另一个版本。”


    祁言下意识问道:“另一个版本?”


    “嗯,”巫宁沉声道,“预言中的圣子被送到邪神身边后,三个月销声匿迹,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邪神已经吸食了圣子的血后,圣子突然又出现在了大众眼前,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你觉得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祁言:“……不知道。”


    其实他想说,这个版本更加离谱了,还水灵灵的大眼睛,如此小说话本的关注重点,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编的。


    但看着巫宁一脸认真的模样,祁言不忍心告诉他这个残忍的事实。


    “猜猜看。”


    祁言只好硬着头皮说:“可能——那个圣子太久没洗澡,不好吃吧,哈哈哈……”


    巫宁笑了笑:“也有可能。”


    祁言:“…………”


    “所以发生了什么?”


    巫宁:“不知道,没人知道。”


    连编故事也不编完整吗?祁言很是鄙视编出这个故事的人,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巫宁继续说道,“可能要问问那个圣子吧。”


    祁言大惊:“你相信这个故事?”


    巫宁反问:“你信吗?”


    祁言犹豫了一下:“不太信。”


    “我也不信。”


    “……”


    巫宁:“看你这么在意这个预言,我还以为你信呢,刚想问问你这位如假包换的圣子,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说着叹了口气,“可惜。”


    “……你其实是想拐弯抹角地说,根本不存在预言,也不存在圣子吧?”


    巫宁又笑:“被发现了。”


    祁言挠了挠头:“其实我也知道不应该信这种东西,但……你也见过,我后腰真的有一个类似的胎记,所以……”


    “巧合罢了,即便你真的是圣子,又如何?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巫宁状似不经意地问,“还有别人见过你后腰的那个胎记吗?”


    祁言想说伍丘,但转念一想,在他家借住的时候自己可从来没光着上半身走来走去啊,于是摇了摇头:“……没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巫宁看上去轻松了不少,明明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就别想这件事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点祁言倒是从没怀疑过,只是……


    “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你的血有毒,把我毒死?”


    祁言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就被堵上了嘴,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夹杂着一丝狂躁和暴力,没一会儿嘴里就弥漫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可巫宁的声音又是极致的温柔,他说:“我尝到你的血了,好甜,不会真的有毒吧。”


    祁言:“……”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何为朝菌


    之后几天, 拾荒者的事情告一段落,因此一行人重拾起了资料的翻找和整理工作,整整一个礼拜之后,终于把这个荒废城镇里还能用的资料汇总到了一起, 能带走的带走, 带不走的想办法带走。在这期间, 拾荒者们也有了要忙碌的事情, 整日不见踪影,神神秘秘的, 只有入夜了才能见到他们。


    巫宁似乎也忙碌了起来,不再跟着他们一起去资料室,虽说他之前跟着去也就是随便翻翻, 主要还是陪着祁言的成分居多。


    整理资料很令人头大, 但最令祁言感到头痛的不是这个, 而是自那晚起, 巫宁一有机会就亲他嘴, 而且每次都要咬破嘴唇, 美名其曰尝尝他带毒的血。


    如果祁言反抗,他就会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不怕你”, 或者“我们不是炮友吗?亲一下什么的很正常吧。”


    每次都弄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在其他人面前能言善变的嘴也总像打结了一样,说不出什么义正言辞拒绝的话来, 又或者说,祁言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想拒绝的, 他偶尔也想沉溺其中。


    平时他总告诉自己要和巫宁适当保持距离, 巫宁可以借着“炮友”的名头亲近他, 是因为他问心无愧清清白白。


    但他不可以,他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唯一庆幸的是, 虽然亲得频繁,嘴唇也总被咬破,但没人发现这件事,大家都忙着做手头的工作,无人在意同门师弟饱受摧残的嘴唇。


    渐渐的,祁言倒是也不去想那个乱七八糟的预言和圣子了。就像巫宁说的,即便是真的又如何,他既没为人类捐躯的打算,又不用担心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巫宁会说出去,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祁言忽然觉得,很是对不起巫宁,他对自己那么好,但自己却有利用他的嫌疑……


    算了算了,以后再加倍补偿回去吧。


    *


    调查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天,神奇的是,这天竟然放晴了,出塔这十多天来,这算是第一次。


    虽然调查期间不至于日日下雨,但天顶也总是阴沉的。祁言本以为这次没机会看到真正的太阳了,没想到在最后一天出现了转机。


    祁言早上一睁眼就觉得不对劲,似乎比之前都要亮上不少,丝丝缕缕的光透过厚重的窗玻璃,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


    祁言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揉了下惺忪的睡眼,戳了戳身旁的巫宁。


    “……好亮。”


    巫宁本就是在闭目养神,怀里的人动了后立刻睁开了眼。他挪了挪身子,遮住直射过来的光线,抬手顺了顺祁言睡得翘起的头发,说:“再睡会儿?今天不用早起。”


    “……”


    祁言一般醒了就睡不着了,于是摇了摇头,挣扎着从温暖的睡袋里爬了出去。


    睡在床上的拾荒者早就不知所踪,祁言竟然也一点都没听到他们出门的动静,不免暗自感叹这几日自己有点好过头的睡眠质量。


    他不是一个睡得很死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往往就会醒转过来。


    但不知道是因为巫宁身上令人放松的冷冽气息,还是他捂着自己耳朵的手隔音效果太好,这几日和巫宁共用睡袋,竟然每次都倒头就睡,并且一觉睡到大天亮。


    总之不是一件坏事。


    推门出去,祁言瞬间被有点灼目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毕竟是深秋,不像以往所见的描述那样炙热,但依旧对从未见过真正阳光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几秒后适应了光线,祁言兴奋地抬头看去,但还没看到什么,眼前就降下一片阴影。


    “别直接看,对眼睛不好。”


    “就看一下,就一下!”


    “不行。”


    明明巫宁没做什么禁锢他的动作,祁言依旧用撒娇般的语气打着商量,完全没想到可以一把挥开眼前碍事的手。


    “就看一下下,好不好?”


    “……”


    “巫宁哥?”


    “……”


    “巫教授?”


    “……”


    “好哥哥——”


    终于,挡在眼前的那片阴影移开了,巫宁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一下。”


    祁言欢呼一声,然后期待地望向悬在天边的那轮金日。


    和往常在西西弗斯看到的那个浑浊又暗淡的假太阳完全不同,眼前这个,是鲜活的,炽热的,有生命的。


    一切生机自第一缕光抵达大地的时候开始复苏,连飘零的落叶都盖上了一层光晕。


    他曾经应当也是见过这种场景的,只不过那段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在了角落,如今再次沐浴在阳光下,周身弥漫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好了。”


    祁言转向巫宁,眨了眨眼:“咦,你的脸上怎么有块白斑?”


    目光下移。


    “啊!你的衣服上也有!”


    目光又四处转了转,祁言这才发现不是别的地方长了白斑,而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巫宁好笑地看着他:“所以叫你别直接看。”


    祁言嘻嘻笑了两声,没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一前一后走出了陈老和哈罗德。


    陈老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哈罗德则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祁言总觉得他的眼神里透着点怪。


    半秒后,他猛然想起,这房子老旧隔音不好,那不就意味着——


    他刚才叫的那几句全给他们听去了!


    脸上腾地燃起一把火,祁言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陈老独自呵呵笑了一会儿,随后慢悠悠地开口:“小年轻有活力是好事,不过太阳么,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不必放在心上。”


    祁言当他说的是以后外出调查的机会还很多,挠了挠头应下了。


    果然都被听去了……啊!丢人!


    陈老继续说道:“第一次外出,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外面的世界,很广阔,比我想象中要广阔的多,还遇到了拾荒者,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我不曾见过的事物。”


    “是啊,”陈老赞同地点点头,“可还有无数人,自出生起直到死亡,都没法看见你今天看到的景色。”


    “……”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塔里的人,终究只能成为时代的尘埃啊!”陈老用极其扼腕的语气叹道,“可怜!可怜!”


    一时无言,暖黄的阳光似乎也带上了点寒意。


    突然,巫宁说道:“朝菌知道自己是朝菌吗?朝菌何以成了朝菌呢?”


    三人皆是一愣,他笑了笑,继续说,“又或者说,如何才能不算是朝菌呢。”


    祁言看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巫宁竟然有着和他类似的想法。


    陈老所说是当今塔内大多数人的想法,祁言无数次听到那些挣扎在西西弗斯底层的人叫嚣着想去地面,想重新过上一百多年前他们的先祖的生活。


    有道是,人人平等,自由热烈。


    有用不尽的资源,走不完的土地。


    雨可以落下,太阳照常升起。


    人不用分个三六九等,桥洞不再是流浪儿唯一的家。


    每次谈到这些,活也不干了,架也不吵了,一群人不管有没有仇怨,都叽叽喳喳聚在一起,满脸兴奋,然后在畅想结束后,压低了声音狠狠啐上两口暗裔。


    毕竟是暗裔导致他们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么。


    但祁言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倒也不是说他不仇恨暗裔,只是觉得,塔里的生活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暗裔的确没干涉什么,一股脑全往暗裔头上扣锅子似乎有点太简单粗暴。甚至连给塔里的空间分层这种事情,也是初代建造者想出来的。


    不过这种想法祁言一直藏在心里,说了也没用,还会被人当作另类。


    他所求的不过是过上好日子罢了,在哪里过都一样。毕竟地下呆久了不满足,于是想去地上,难道地上呆久了就会满足吗?


    他一直渴望来地面上,只是想找父母的线索,别的还真没想那么多。至于对太阳的期待,那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新事物的好奇罢了。


    所以听到巫宁的话,祁言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见过晦朔,也就不算是朝菌了。”


    哈罗德冷冷地说道,“塔里的人有权利见到外面的世界,也迟早有一天能见到外面的世界。”


    刚准备说话的祁言瞬间闭上了嘴,不动声色地往巫宁那边挪了一小步。


    火药味,又来了。


    巫宁笑了笑,没再说话。


    最后还是陈老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结束了这场看似没有硝烟的战争。


    “回去收拾收拾吧,一会儿准备打道回府!”


    然而巫宁却没动,他向陈老点了点头:“陈老,我有个不情之请。”


    “嗯?你说。”


    “祁言可以借我用几天吗?”


    这下不仅是陈老,连祁言也愣了愣。


    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捏了捏,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祁言觉得巫宁总有他的道理。


    “我的项目调研需要有人帮忙,但我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所以……”


    陈老看了眼哈罗德:“那要不让哈罗德帮你吧?他不是在你们那里修副学位吗?”


    巫宁:“实验室里还需要哈罗德回去看着,陈老放心,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哈罗德明显想说什么,但被陈老掐了话头:“你这几天也帮了我们不少,让我们的学生帮帮你也是应该的,不过祁言自己愿意吗?”


    祁言连忙说:“愿意的。”


    刚才和巫宁对视了一眼,他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巫宁要自己留下的原因。


    本人都同意了,那也没什么好继续纠结的,于是陈老关心了他几句,并让他把资料及时给白雪后就带着哈罗德走了。


    来的时候是兵分两路,离开的时候依旧如此。不过走出城镇之前,一群人还是走在一起的。


    也因此,一行人很不幸地被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拾荒者们一锅端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终于收藏够到v线了,决定2.7号从21章开始倒v,爱你们


    第34章 那年那事


    几个拾荒者半道上突然出现的时候, 祁言还以为他们是来告别的。


    然而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起来。


    几人呈包围状将他们团团围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陈老和他们寒暄告别,他们也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直到客套话说完,拾荒者也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出城的路很窄, 两边都是嶙峋的建筑废墟, 他们无路可逃。


    紧张的气氛渐趋浓郁, 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 安娜脸色很差地小声说了句:“……我的收纳盒不见了。”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忽然, 其中一名拾荒者说:“你是在找这个吗?”说完变戏法一般手中多出了一个熟悉的金属盒子,赫然就是几日前巫宁帮忙打开的那个。


    安娜说的明明不是拾荒者的语言,可他们却仿佛能听懂, 拿着盒子的那人继续说道, “你们是塔内来的吧?”


    众人:“……”


    不知道这几个拾荒者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来自塔内, 或许遇到他们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又或许是今天才发现的。


    祁言定定地看着他手中正在把玩的盒子, 倾向于前者。


    可既然一开始就发现他们是来自塔内的人, 那为何这么多天都和他们逢场作戏?还要故意在最后一天讲那样一个离奇的预言故事。


    不需要他多想,为首的瘦高个, 也就是唐老师,很快就告诉了他答案。


    “本来看你们文文弱弱的, 可能是不明真相被那群老东西诓骗,便想着把真相告诉你们, 悬崖勒马, 回头是岸。现在看来, 你们是不肯回头了。”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把东西留下再走!”


    祁言:“…………”


    最后那句话不说的话,倒有那么几分信任度可言,但加上最后那句话,怎么看都是见他们对那个预言故事无动于衷,于是想在他们离开前打个劫再走吧!


    现如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堆东西,动起手来根本不方便,若是把东西放下,混乱间又肯定会弄坏或丢失,于是一时间骑虎难下。


    还是巫宁率先打破了沉默,祁言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莫非他想出了什么解决办法?


    只见巫宁摊手一笑,说:“那我把东西给你们,是不是就能让我走了?”


    瘦高个眯了眯眼,警惕地说:“……是。”


    “那给你吧。”


    说着,他就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包往外一丢,“砰”的一声响,黑色的包落到了地上,还顺着地势滚了两圈。


    祁言看得目瞪口呆。


    其余的人脸色也是变幻莫测,压根没想到巫宁竟然就这么随意地把东西丢了出去,那不就意味着这次出来调查的结果都付诸东流了吗?


    显然哈罗德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试图与拾荒者交涉,让他们留下这些调查资料,然而被拾荒者一口回绝。


    僵持间,巫宁又说:“那我可以走了吗?”


    拾荒者面面相觑,随后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巫宁拉过祁言的手就要往那边走。


    祁言没动。


    巫宁顿了顿,回头看他,祁言莫名从他幽黑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强硬。


    “我觉得……说不定还有商量的机会呢。”


    其实祁言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但让他放弃这么多天的调查结果,又很是不甘心。


    巫宁从刚才起一直很冷静,不论是突然冒出来半路劫道的拾荒者,还是他们提出的不平等条件,仿佛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严重的事,甚至比不上每日给祁言递去的一顿早餐,一张擦手的纸巾。


    但此时看着祁言犹豫不愿跟自己走,他的眉峰瞬间压了下来。


    巫宁拉着他的手紧了紧:“……听话。”


    “但是……”


    有个拾荒者“啧”了一声,用十分粗鄙的话骂了一句,祁言听懂了,他说的是“妈的,磨磨唧唧等什么,直接抢过来就行了。”


    话音刚落,那几个拾荒者就操着家伙一拥而上。


    就像他们刚才说的那样,他们几个文文弱弱又带着累赘,根本不是对手,祁言身手稍微好一点,但也最多只能自保。


    混乱中,始终牵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祁言发现的时候一阵心慌,但又随即想到,巫宁早就把包丢了,应该不会有事。


    刚这么想着,他就看到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有一根成人小臂粗的木棍朝着巫宁挥去,眼看就要落下。


    “巫——!”


    还没说完,祁言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世界的颜色就暗了下去,周围嘈杂的声音也越来越远,随即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黢黑里突然亮起一团光,祁言本能地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跑,但怎么也迈不开腿——或者说,迈不开大步。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操控都由不得他,连视角都矮了一大截。


    跌跌撞撞地终于离那团光近了点,祁言猛然发现,这不是一团光,而是银瀑般散落的长发。


    那人——如果可以称之为“人”的话——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祁言愣住了。


    这人的头上长着一对狰狞的犄角,明明和他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极不匹配,却莫名让人觉得不突兀。


    他的五官很是凌厉,刀刻般的轮廓下是淡漠的五官,鼻梁高挺,一双唇生得很薄,让人觉得这是个薄情的人,但最令人惊惧的是那双眼睛。


    那绝对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银灰色的竖瞳仿佛某种沉淀在地底的无机质,一动不动盯着你的时候,让人生出一种无端的战栗,好像随时都会被杀于无形。


    只是……


    祁言觉得这五官很熟悉,很熟悉。


    他看到祁言好像并不意外,只淡淡扫了一眼,用沉冷的声音说:“回来了。”


    祁言听到自己说:“大哥哥,你是在等我吗?”


    奶声奶气的,像泡着一罐蜜糖,又像化开的奶油。


    过了很久,久到祁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响起了一声冷冷的“嗯”。


    然后自己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


    “大哥哥你看,那边有好多这样的小果子,很甜的。”


    糯米团子一样的手掌摊开,里面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子,胖墩墩的手指挑拣了一颗最大的递过去。


    “给你吃。”


    他瞥了一眼:“我不吃。”


    “真的很甜的。”


    像是怕他不信,自己捏了一颗略小的塞进嘴里。瞬间清甜的果汁在嘴里爆开,祁言没忍住眯了眯眼,真的好甜啊,这是什么果子?


    脑子刚闪出这个疑问,他就愣了愣。


    对啊,这是什么果子?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然而视角受限,也不能按照自主意愿操控这具身体,唯一能看到的是四周嶙峋的植被和有如化作实质的墨般的夜晚。


    那颗最大的果子终究还是落入了自己的肚子里。


    跟着走了不知道多久,祁言快昏昏欲睡时,他听见自己说话了。


    “大哥哥,你知道我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吗?”


    祁言精神一振。


    “不知道。”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不知道。”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那人过了好久才回答,仍旧是三个字,“不知道。”


    祁言:“…………”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你好笨哦。”


    简直就是嘴替,但祁言也不免为这小孩儿担忧,毕竟旁边这尊煞神看起来随时都会暴起,一把掐死胡言乱语的小孩儿。


    好在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只见那人伸手虚虚一指,说:“这里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带你过来的。”


    祁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长得崎岖可怖的东西匍匐在黑暗中,犹如无间地狱爬出的恶鬼,影影绰绰地游荡在枯木腐草间,见他们看了过去,于是手舞足蹈,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配上阴森的背景,显得恐怖又滑稽。


    小孩儿显然也被吓到了,短促地“啊”了一声,抓紧了一直牵着他的人的手。


    走了几步后,他嗫嚅着开口:“……大哥哥,我头晕。”


    那人顿了顿,虽然没做出什么回应,却放慢了脚步,并往身后扫了一眼,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的恶鬼般的东西便如潮水般褪去。


    小孩儿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他看了看那群恶鬼,又看了看“大哥哥”,咬了咬嘴唇,继续跟着往前走。


    “你刚退烧,头晕是正常的。”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发一次烧,很准时的,但之前都有爸爸妈妈陪着我……他们会给我唱摇篮曲,给我喝甜甜的药水,然后我就不难受了,”说着说着,小孩儿竟是有点哽咽,“爸爸妈妈呢……”


    “……”


    祁言很想吐槽,你这小孩儿说聪明也聪明,说愚蠢也是愚蠢。旁边这尊大佛一看就是个不近人情的,你说那一大堆,难道指望他给你唱摇篮曲,给你泡甜甜的药水喝吗?


    果然,半晌都没得到回应,不过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忘记了这回事。


    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岩洞里,外面看着其貌不扬,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


    岩洞坐落在陡壁高处,内里十分干燥,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还长着一些花花草草,那些花是蓝色的,迎着风慢慢地摇,很漂亮。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虽然大多都很老旧,但也算能用。最令祁言在意的,是堆在角落的散乱的书,有些已经被翻得卷边。


    “大哥哥你说是在路边捡到的我,是刚刚那群怪东西捡到的我吗?”


    “……”


    小孩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把心里的想法问出口,但孩子总是直来直去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是两秒后祁言听到自己的口中问出了一个惊掉下巴的问题。


    “大哥哥,你是邪神吧?”


    第35章 原来是他


    “我妈妈说, 邪神长得和人很像的,但是又不太一样,他住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最重要的是, 邪神能控制很多怪物, 就像你刚刚那样。”


    那人把小孩儿放在一块蒲团上坐下, 问:“她还说了什么?”


    小孩眨了眨眼:“妈妈还说, 邪神长得凶神恶煞,一举一动都很残忍, 把人类都赶到了地底下,我们作为人类最后的希望,要肩负起为人类献身, 消灭邪神的使命。”


    听到这里, 那人始终没什么的表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情绪。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扯了一下, 像是在笑那位“妈妈”, 又像是在笑自己。


    “是吗?那你……”


    “可是你明明很好看, 也一点都不残忍。”


    那人嘴角的弧度僵在了原处, 许久之后才缓缓放下。


    小孩想了想,问道:“我会害死你吗?妈妈说我是唯一一个能让邪神死掉的人。”


    过了很久, 对面的人才慢慢说了一句:“不会。”


    小孩皱了皱鼻子:“真的吗?可妈妈从来不会骗我。”


    那人盯着他看了会儿:“你妈妈有告诉你怎么样才能杀了邪神吗?”


    “……没有。”


    “吃了你,”那人的眼里露出一丝玩味, “吃了你我就会死。”


    小孩被吓得睁大了眼。


    那人还在继续:“吃了你,你会死, 我也会死, 你会和一个狰狞可怕的怪物死在一起, 怕不怕?”


    然而他没等到小孩害怕的惊呼或者仓皇的逃窜,等到的是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和藕段似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我不要你死!……你不吃我就好了。”


    不是“我害怕”, 也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我不要你死”。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点,一时间不知所措。


    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不怕你妈妈怪你?”


    小孩儿灿烂一笑:“妈妈最疼我了,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回去就告诉她,邪神哥哥很漂亮,也一点都不残忍,我们不用杀死他的!”


    那人最终还是没有把小孩从自己身上扒下去,画面也终止在了这一刻,祁言怔怔地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心中大骇。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拾荒者说的预言就不是凭空捏造的,百年前的灾变并非他们所熟知的那样,或许另有隐情,圣子确有其事,印记确有其事,眼前这个小孩儿,很大概率就是预言中所说的那个圣子,银发竖瞳的这个男子,也应该就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邪神了。


    所以他看到的,是一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可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个画面?这是谁的记忆?


    祁言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也不免有些动摇。


    然而还没等他深入地去想,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眼前的画面就成了另一副样子。


    月色皎皎,四野阒静。


    唯一能听到的是偶尔风吹过树梢,掠起一片沙沙作响,或是海浪拍打在岩礁上,卷起潮湿的水声。


    祁言观察了一下,似乎还是那个小孩儿,他还在别人的记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旁边坐下了一个人——不,是邪神。


    祁言看到了他银白如练的长发。


    “大哥哥——,这里为什么要叫做死无葬身之地?听起来好恐怖。”


    “……”


    看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小孩儿既没完成他“圣子”的使命,也没被邪神单方面杀死,竟然和邪神相安无事地相处了起来。祁言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感。


    小孩儿能理解,心智不成熟,对危险没什么警惕心,但邪神……?留着这么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在身边是做什么?


    “你理我一下嘛,除了我就没人和你说话啦。”


    邪神睨了他一眼,竟然真的说话了:“死在这里的人,不过草芥,没人为他们安葬,没人记得他们。”


    “哦……”


    小孩儿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不是有你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还有我了。”


    “……”


    “换个名字好不好,原来那个名字太难听啦,他们埋在地下也会不开心的。就叫……晨岛!怎么样?”


    说着将肉嘟嘟的小手一指海天交际处,那里竟然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隐约可见波光淋漓的海面。


    “你看,坐在这里,就能看到每天升起太阳,就算没有太阳,也能看到天空慢慢变亮,好漂亮的!”


    “大哥哥你不知道吧,我今年六岁啦,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太阳,我以前和爸爸妈妈住在地下,那里虽然也有一个太阳,但那个是假的。”


    邪神的声线低沉:“见过阳光,就再也忍受不了黑暗了。”


    “……”小孩儿眨了眨眼,声音清脆,“不啊,我觉得假太阳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地面上不适合大家居住呀。”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豆丁点大,懂的还挺多,不过你这么觉得,他们可不一定。”


    小孩儿仰视着他,忽然咕噜一下爬到了他身上,伸手摸了摸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邪神愣住了,同样愣住的还有一直看着这一幕的祁言。


    “大哥哥,你不开心吧?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呢?”


    “……”


    小孩儿兀自絮絮叨叨:“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那肯定很孤独吧?平时爸爸妈妈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时候,半天我就受不了啦……不过没关系,现在我陪你,你想说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找我呀!”


    “……”


    如此天真的发言,不愧是个小孩子,祁言扶额,正猜想邪神会怎么回复,就听到耳边响起了声音。


    “你不回去了?”


    “啊……?”


    小孩儿明显是宕机了,他只想到了现下的情景,根本没想过或者说没考虑到之后会如何。


    “你不回去找你爸爸妈妈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小孩儿的回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邪神似乎叹了口气,“算……”


    “不回去了呀。”


    了。


    “不回去啦,”小孩儿重复一遍,“如果爸爸妈妈来找我,我就让他们和我一起住在这里,和你住在一起。”


    “不过我觉得,他们可能不会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天迷迷糊糊的……妈妈把我放在一个树洞里,然后和我说了些什么,好像还哭了。”


    小孩儿眉心蹙了起来,“……想不起来了。”


    小孩儿抽了抽鼻子,嘿嘿笑了两声:“爸爸妈妈早就告诉我,他们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我要独立,要勇敢,就算有一天他们突然不见了也不要哭,所以没关系的。”


    “……但我好像还是哭了,不过,我现在有大哥哥你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也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


    见他不回答,小孩主动出击,拉过男人略显苍白的手。


    “我们拉钩吧!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本以为邪神不屑于和小孩子玩这种幼稚的许诺游戏,但令祁言目瞪口呆的是,邪神竟然真的伸出了一根指头,勾着小孩胖乎乎的小指,跟着晃了晃,末了还盖了个章。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沉甸甸的,有种呼吸不过来的胸闷感。


    就好像,就好像他知道这个许诺游戏的结局是什么。


    画面又是一转。


    小孩儿的头发长了点,祁言粗略估计至少过去了两个月。


    然而这次,他旁边没有出现银发竖瞳的邪神。


    小孩儿百无聊赖,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一甩一甩的。


    “他去哪里了呀,怎么还不回来……”


    小孩儿自言自语,又或者是在问手里这跟狗尾巴草。


    “不是说好一直在一起的吗……还拉勾上吊了的……大骗子。”


    狗尾巴草当然是不会回答他的,于是小孩儿独自生起了闷气,又甩了两下后把手中的狗尾巴草丢在了地上。


    “算了,他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他。”


    小孩儿哒哒哒跑了起来,但这个岛屿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刚及成人膝盖高的小豆丁来说,简直无边无际。


    因此没跑多远,就迷路了。


    小孩嘴一撇,祁言下意识以为要哭出来了,没想到他只是抽了抽鼻子,然后用脏兮兮的手往前招了招。


    “喂……!你们知道出去的路怎么走吗?”


    他竟然是在问一直狗狗祟祟穿梭在灌木丛里的“怪物”。


    ——或者说,厄海生物。


    那些奇丑无比的东西悉悉簌簌动了动,似乎在犹豫。


    “……你们的……呼……主人不在这里,所以我要……出去……啦”


    小孩儿累得气喘吁吁,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不太完整,还省略了后半句“我要出去找他啦”。


    那些丑东西明显躁动了起来,似乎不想让他走,但似乎又被什么命令牵制着,看起来就像几个被木偶线牵住的木偶,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阵天人交战后,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给小孩儿带了路。


    小孩很惊讶,随即咧开嘴笑了出来:“谢谢你们!”


    于是在这群奇形怪状的厄海生物的带领下,小孩儿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到了岛屿和海洋相交的地方。


    他的身后远远缀着那几只带他过来的东西,他们似乎对这片海有些畏惧,不敢靠得太近。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大海,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黑蓝色。


    小孩儿四处找有没有能载着他离岛的船具,然而找遍了四周,除了腐朽的树枝枯草,什么也没有。


    祁言明显感受到了一阵沮丧的情绪涌上心头,伴随着鼻子酸酸涩涩的感觉。


    “怎么办呀……”


    他的视线变得有点模糊,回头对那几只怪物说,“你们能帮我找到吗?”


    其实他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因为他刚说完,那几只怪物就跑了。


    “……”


    小孩儿撅了撅嘴,但也没太失望,又吭哧吭哧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仔仔细细地翻找可能遗漏的地方。


    结果当然是肉眼可见的毫无收获。


    小孩儿只好面朝大海,老成在在地长叹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


    发了会儿呆后,突然身后传来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小孩儿回头,瞪大了眼睛。


    那几只怪物,竟然找到了一块足有两人宽的木板,虽然那木板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坐一个六岁的小孩儿肯定没有问题。


    小孩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在怪物们的帮助下,把这木板拖到了水里。


    “那我走啦……”


    小孩儿抱着一个捡来的小木棍当作船桨,踏上木板,左右摇晃了一下,确认这块板子十分稳固后,绽开了笑容,然后朝怪物们挥手告别。


    怪物们听他这么说,又焦躁了起来,一副想要挽留他的模样。


    但小孩没发觉,只是觉得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很有趣,便也学着他们左右摇晃了起来。


    这一晃,再加上一阵波浪,小木筏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出海了。


    祁言:“…………”


    这也太草率了吧!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小屁孩和一群心智不全的怪物,能闯出什么祸来。


    祁言心想,若是邪神没能及时赶回来的话,估计这小孩儿就要被茫茫大海吞噬了吧。更何况这海还是厄海,除了汹涌的海水,还有随时能要人命的异变生物。


    他猜得没错,在海上平稳晃悠了一段路后,突如其来的汹涌波涛将这浮萍般的小舟拍打在了礁石上,一并被拍打在礁石上的,还有小孩脆弱的后脑勺。


    小孩儿昏了过去,祁言的视线也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这次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画面了,而是嘈杂的声响,似乎有很多人,还夹杂着碰杯的声音和大声的笑。


    “哟,这小孩儿醒了!”


    祁言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硕大的脸出现在了眼前,这人五官浓厚,毛发旺盛,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脸上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他认识这个人。


    祁言心想,啊,我想起来了。


    原来这个愚蠢的小孩儿,就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笨蛋。


    第36章 自食恶果


    昏昏沉沉间, 祁言又想起了很多事——


    妈妈拿着一碗甜甜的药水哄他喝下,眉眼间似乎带着点悲伤。她说提前喝药能让药效快点起作用,抑制住一年一次的高烧。果然喝完没多久他就发烧了,但也因为药水的作用, 两天后他又生龙活虎。


    妈妈带他去地上玩, 那里草长莺飞、池鱼羁鸟, 但他其实还是更喜欢自己那个小小的家, 因为妈妈给他介绍各种各样景物的时候,好像并不开心。


    妈妈给他讲了很多很多人类的命运, 人类的未来,人类的责任,他听得云里雾里的。讲完后沉默了很久, 妈妈又给他喝那晚甜甜的药水,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 妈妈哄了好久才让他喝了下去。喝完后他问了一句:


    “妈妈, 我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妈妈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过很难过, 但她还是在笑, 她说他是“傻孩子”。


    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妈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他塞进了一个树洞里, 一并塞进来的还有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又用枯枝杂草虚掩住, 告诉他, 等发烧结束之后顺着西边来时的路走就能回家。


    他方向感很好, 知道西边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但他真的很害怕, 于是告诉妈妈他不知道西边是哪里,求求她不要走,求求她带他一起回家。


    妈妈只是笑了笑说,乖。


    他又去求爸爸,爸爸却只是捂脸摇头。


    他想抓住他们,但身体已经变得滚烫,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


    昏过去前,他好像还听到妈妈说,要好好活下去。


    清醒过来后,就已经在一个海岛上了,后来知道,这个岛叫做死无葬身之地,但他更喜欢叫它晨岛。


    岛上住着邪神,是个很好看的大哥哥,虽然有时候怪怪的,但会给他摘好吃的果子,读有趣的故事,会抱着他睡觉。


    他很喜欢他,最喜欢他了。


    他们明明说好要一直一直住在一起,要永远永远不分开,但大哥哥还是丢下了他,好几天都没回来。


    他很生气,也很害怕,他怕大哥哥会和妈妈一样离开他。于是便出去找他。


    可是小船太小,海浪太大,船翻了。


    再次睁眼,他就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事情,跟着一群猎民来到了西西弗斯最脏最乱的地方,唯一剩下的,就是脖子上挂着的一块旧旧的怀表。


    这也是祁言将近二十年来翻来覆去咂摸的一段记忆。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当年乘着一个破木板做成的小船摇摇晃晃出海时的心情,穿过二十年的光阴,重新落在了祁言的心上。


    像压着一块嶙峋的礁石,刺得生疼,重得发闷。


    又像堵塞十余年的山泉,一朝通畅,但水源早就已经干涸,植被早就已经枯朽,散发出阵阵难以言表的腐臭。


    恍惚间,祁言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哥……邪神他是不是早就忘记了自己,不然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他如果后来回去,发现小屁孩不见了,会是什么心情?


    愤怒?失望?焦躁?还是……平淡?


    又或者他本来就希望小孩离开,所以才会突然消失,那么回去之后,也就无所谓是什么心情了。


    ……


    最先苏醒的是意识,眼皮还十分沉重,祁言努力睁眼却依旧无事于补。


    视觉暂时丢失后,其余的感官就尤为敏感。


    祁言听见了劈里啪啦清脆的爆裂声,似乎是在烧木头,一侧脸颊也被烘烤得暖洋洋的。


    与此同时,鼻间飘着丝丝缕缕的冷冽气息。


    祁言凝住了。


    这几日他天天和巫宁睡在一起,不会分不出来这是什么味道,但这么清晰……


    他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他只记得半道上被拾荒者打劫了,混乱中松开了一直牵着巫宁的手,然后,然后……


    对了!巫宁被阴了!有人从背后偷袭他。


    刚想到这,一阵钝痛从后脑处袭来,明晃晃地昭示着他被偷袭这件事。


    祁言:“……”


    被阴的好像是我。


    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他就感到自己身上压着个东西,很重,又像是捆着他,让他四肢都动弹不得。


    可能是意识苏醒过来有一会儿了,他终于能稍微驱动一下四肢,然而刚动了动指头,身上压着他的东西就转瞬不见。


    祁言没想太多,或许是鬼压床吧。


    他睁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下意识开口:“……大……哥哥。”


    刚说这三个字,他就顿住了,梦得太久,一时间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竟把巫宁和梦里的邪神看作了同一个人,明明两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巫宁是黑发,邪神是白发。


    巫宁虽话少,但对他总是温柔,总是体贴的,邪神那简直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巫宁很高,但远没有邪神高。


    巫宁……是人,邪神不是。


    对啊,他怎么就能迷糊间看错呢,是不一样的。


    祁言心里千回百转,对自己糊涂的头脑很是鄙薄,不过好在他刚醒来,说出口的话也是声如蚊呐,巫宁大概并没有听清。


    其实即便听清也应该是无所谓的,大哥哥而已,顶多有些奇怪,正常人不会想那么远。


    视线聚焦,祁言看清了巫宁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紧绷,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祁言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嘶哑:“……这是哪里?大家呢?”


    巫宁的眼神好像暗了暗,他说:“他们先回去了。你后脑被人打了,我找了个安全的岩洞先休息一下。”


    听他这么说,祁言才发现头顶的确是嶙峋的岩壁,缝隙间还生长着一些野花野草,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不知为何,有点眼熟。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一个噼啪作响的火堆,他脸侧暖洋洋的感觉应该就是这东西造成的。


    而火堆的旁边,放着两个完完整整的包,一大一小。


    祁言怔住:“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是……”


    巫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道:“你晕过去后,可能是动静太大引来了一些厄海生物,所以那群人跑了。”


    巫宁描述得简单,但祁言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颗心也吊了起来。


    一些厄海生物。


    他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一场恶战,厄海生物对人的气味尤其敏感,一旦被缠上,很难脱身,它们不会无缘无故放过人类,除非吃饱喝足。巫宁如今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那必然是……


    祁言的眼神太好懂,巫宁沉默了一会儿,倏忽一笑:“放心,不是我们的人。”


    听他这么说,祁言才松了口气,巫宁不会骗他,但随即他又为自己这庆幸的模样感到羞愧。


    仿佛能洞察他的内心,巫宁说道:“自食恶果罢了。”


    “我不是……唉,但再怎么说也是人命。”


    巫宁:“……”


    看他一脸郁结的模样祁言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又要让他别管那些无关的旁人,于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好啦好啦,我就随口感叹一下,你们都没事就好啦!”


    动作幅度大了点,一不小心碰到了后脑勺被敲出一个大包的地方,祁言“嘶”地抽了口冷气,巫宁立刻沉着脸揽过他的头。


    “很痛?”


    “……”


    祁言没说话,倒不是因为痛得说不出话来,而是他震惊地发现,他一直枕在巫宁的腿上。


    见他沉默,巫宁二话不说就要托起他的头细细察看。


    祁言连忙坐起身:“不痛不痛,你……我晕了多久?”


    “一天。”


    这么久!


    ……难道这一整天他都枕在巫宁的腿上吗?那他岂不是血液不通脚麻了一天??


    然而很快巫宁就证明了他究竟有没有血液不通——


    他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真空包装的三明治和一瓶牛奶,递给了祁言。


    “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吃点垫垫。”


    祁言愣愣地接过,连谢谢都忘记说了。


    他竟然没有脚麻?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或许他并没有一整天都枕在巫宁腿上吧。


    “我……我当时看到有人拿棍子从后面偷袭你,你没事吧?”


    巫宁微顿:“没事。”


    “嘿嘿,那就好。”


    其实刚问出口祁言就知道答案了,毕竟巫宁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没事人的模样,但还是想问一下确认过,才安心。


    于是不再多想,专注地对付手上的三明治。头被开了瓢,稍微有点犯恶心,但饿也是真的饿,祁言三两下就把手里的东西吃完了。


    他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看了看外面熹微的晨光,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是不是要去找你的实验材料?”


    祁言还记得巫宁当时和陈老说的把他单独带走的理由是什么,虽说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个,但总归还是要先完成巫宁的正事。


    他还记得巫宁说的“它们会来找我”,虽然云里雾里,但听巫宁的总没错。


    闻言,巫宁却只是笑了笑,说:“已经找到了。”


    祁言:“?”


    但巫宁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转移话题道:“再休息一天,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祁言:“……”


    如果他现在说,已经不是很想去了,会怎么样?会被揍一顿吗?


    如今他已经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结合那个预言中提供的零零碎碎的信息和小时候父母的行为,大概也能猜到,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圣子”,而幼时的那次外出,也不是什么散心,而是……


    而是到了完成他的使命的时候了。


    那个树洞想必就是祭坛之类,而即便在最后一刻,他的好父母,依旧是在骗他,骗他醒来后就可以回家。


    当年他还小,不懂事,真的傻傻地以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还把那套“为人类献身,消灭邪神”的道理牢牢记住,甚至当面说给了邪神听,现在想想也是挺可笑的。


    凭什么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为了大义牺牲呢?即便是牺牲,也应当是自己的选择,别人无法替他做出决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邪神没有按照他们想的那样,把他这个有毒的圣子拆吃入腹,然后双双暴毙,而是正儿八经养起了小孩。


    他的父母……发现这场经年的谋划失败后,是什么想法?


    有找过他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


    他既没隐姓埋名,也没刻意藏匿自己的行踪,塔里就这么点大,他父母也不是什么碌碌之辈,不可能找不到他,至少在他的记忆里,父母是机密性很高的研究员。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们从没找过他。


    祁言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近二十年,活得都很可笑,怀揣着一块可笑的怀表,抱着一点可笑的期待,还做着带父母一起去上层过好日子的可笑美梦。


    原来都是南柯一梦。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颗棋子,是个不被爱的小孩。


    第37章 为何流泪


    只是……他眼前忽然浸上一层银白色, 如雪,如练,如月。


    “……怎么了?”


    巫宁伸手从他脸庞轻轻划过,刮去了滚滚落下的烫热泪水。


    祁言怔怔地看着他, 看他熟稔地把指尖的泪水送到嘴边, 然后卷入口中, 就像做过无数次。


    “……”


    巫宁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放下了手:“……怎么哭了?”


    一时大意,竟然习惯性地就把从祁言身上溢出来的液体尽数吞下。巫宁的舌尖还停留着咸湿的味道, 垂眸看向眼前人微微泛红的鼻尖。


    “没什么……风沙太大。”


    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犹豫,祁言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就一酸,或许是难过泡沫一般的儿时岁月, 或许是委屈这些年的形单影只, 又或许……


    他想了又想, 情绪重重叠叠, 最终还是没把心里翻涌的巨浪说出口。


    “那就照你说的吧。”


    不管怎么说, 已经走到这里了, 就算是给过去近二十年的自己一个交代,他也是要去那棵树下看看的, 因为他依稀记得,除了盖在树洞上的岑曾枯枝, 他的父母,似乎还放了别的东西。


    见他不愿多说, 巫宁也不强求, 他其实也并不想听。


    听他说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悲伤落泪?


    听他说是因为即将找到父母的线索激动落泪?


    不相干的人和恶毒之人, 哪个他都不想听。


    因此祁言不说,他乐得自在, 只是心里却莫名憋闷得慌。


    *


    隔天依旧是个晴朗的日子,正好方便他们赶路。


    走出岩洞后,祁言回头看了看这个为他遮蔽了两天风雨的地方,忽然愣住了。


    嶙峋的石壁,爬满青苔的洞岩,锋利如刀削的断崖——


    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地方是如此相像。怪不得昨天在里面看到那些长在石壁缝隙里的花草时感觉很熟悉,他这下知道熟悉在哪了。


    如果在里面添点生活用品,角落里添几本书,那……和记忆里的岩洞相差无几。


    记忆里的那个地方其实也模糊了,似乎比这个地方还要高一些,石头更怪一些,里面更大一些。仔细看也不是很像了。


    祁言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甫一回头,看到巫宁黑沉沉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无端生出一种被狼盯住的感觉。


    祁言下意识后退一步:“……怎么这么看我?”


    然而巫宁眼中那种骇人的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了。他伸手揉过他的发顶,温声道:“被风吹乱了。”


    被他抚过的地方泛起丝丝点点的痒意,祁言抬手压了压:“现在还乱吗?”


    “不乱了。”


    乱的不是头发,乱的是心。


    之后并肩走在路上,巫宁一直在回想刚才祁言的那个眼神。


    他特意挑的这个和死无葬身之地相似的岩洞,就是想试探一下他。


    昨天祁言醒来后,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巫宁便以为曾经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早就已经被祁言淡忘。


    其实那么久相处下来,这个事实基本已经确定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试试,想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昨天一整天他都在暗中观察着祁言,几乎可以肯定,他对这处岩洞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但刚才他的反应,又让巫宁犹豫了。


    而另一边,祁言也在兀自纠结着。


    回想起那段丢失的幼时记忆后,他就一直在纠结。


    要去找邪神说清楚吗?……但他并不知道那个岛坐落在哪里,即便找到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么多年过去,说不定人家早就把他忘了,那个过家家般的诺言,也早该随风散去了吧。


    更何况,他不是随时都能来到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如果决定去找邪神,那必定要和巫宁分开,那时候又该用怎样的借口?


    ……


    找?还是不找?


    祁言的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心里的想法你打我我打你,热闹得不可开交,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此行的原本目的。还是巫宁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片长满高而密的参天巨树的森林。


    临出发之前,祁言就告诉了巫宁他这次出塔想要去做的这件事。其实他最开始并不打算告诉巫宁,但无奈不知道哪里漏了马脚,被发现了。


    秉持着老实交代就会从宽处理的原则,祁言吞吞吐吐地把自己原本的计划告诉了他。


    没想到巫宁非但不反对,还说他到时候可以从陈老那里把他要过来,以协助他的名义两人单独行动。


    至于究竟是怎么要过来的,当时他没说,但两天前也已经知道了。


    更令祁言惊讶的是,巫宁竟然知道这个地方,按照他的说法是,从前出塔调研的时候来过那里。


    听他这么说,祁言心里一闪而过一丝疑惑——搬家整理东西的时候就给巫宁看过那张照片,那时候他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


    不过可能没仔细看,所以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吧。祁言不疑有他。


    于是在巫宁的引路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这里。


    眼前这片森林,放眼望去尽是不透光的高树,这些树太高太密,因而底下基本没覆盖什么植被,只有一些喜阴的苔藓类幽幽地长着。


    记忆已经模糊,但祁言依旧感到了一丝熟悉,他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走去,脚踩过地上的碎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记得路?”巫宁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祁言犹豫了下,点了点头,虽然是直觉告诉他怎么走的,但这种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说出来实在不靠谱。


    “应该就在附近了。”


    刚说完,他视野中就出现了一棵格外引人注目的树。


    如果说别的树只是高的话,这棵就是高而粗壮,目测它树干的直径十个成年人都抱不住。


    然而令祁言眼中一亮的不是这个,而是在这棵树的树干上,半人高的地方,有一个幽深的洞。洞口因潮湿和无人踏足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十年如一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当年被他父母丢下的地方。


    不仅和他记忆中的洞口重叠在了一起,而且和照片里相差无二。


    巫宁显然也看到了,偏头问道:“就是这里?”


    “……应该没错。”


    忽然就有点近乡情更怯,这个幽深的树洞里,真的会有他记忆中妈妈放进去的东西吗?如果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腐朽了,或者是他记错了,压根没有这么个东西,那该怎么办?


    祁言还在胡思乱想着,巫宁却已经走近那个树洞,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探了进去。


    祁言:“……”


    只见他随手捣鼓了几下,就摸出一个东西来,祁言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个洞他记得没错的话……很深啊!而且光线又那么差,巫宁运气这么好?随手一摸就能出金。


    下次抽卡游戏让他来……


    事实证明,他之前那些胡思乱想的东西都是莫须有,巫宁只是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拂掉表面腐朽又龟裂的一层硬壳,便把那东西递给了祁言。


    那是一本书。


    或许外包装的材料特殊,因此即便在潮湿的树洞了洇染了那么多年,除了纸张有些泛黄脆弱外,什么都没有改变,里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光线昏暗,但祁言一目十行。


    一时间岑寂的森林里只剩下了他翻页的哗哗声,声音越来越急促。


    再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祁言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心里装着事,回去的路上祁言格外沉默,甚至连巫宁说了什么都没注意。


    “……祁言?”


    “啊……你说什么?”


    “我们到海边了。”


    祁言愣住,眼前忽然涌入一片蓝得发黑的海域,一直延伸到与天交际处。


    海面上风平浪静,但谁都知道,在这温和的表面下,暗藏着多少波涛汹涌——


    变异的生物在海面下蓄势待发,若有不知好歹的东西飘过或是低空掠过,转瞬就会消失不见。


    厄海。


    “从这里走会近一点,不介意吧?”巫宁淡道。


    原来刚才巫宁所说近但可能有些危险的路就是这里,祁言的视线匆匆掠过这片黑得令人心颤的海域,停在了远处一个隐约凸起的黑点上。


    因为太远,并不能看清那是什么,但祁言瞬间就想起来了。


    “……”巫宁状似不经意地说,“这片海污染格外严重,要小心一些。”


    “因为这里最接近污染源。”


    祁言弯腰捡起一朵被风吹落在地的花,淡黄色的花蕊,蓝色花瓣已经有些萎靡,但依稀能看出它盛放的模样。


    在那个岛上,到处都开着这种花。


    没记错的话,是叫做勿忘我。


    他还记得当时有一朵花飘到了他的鼻尖上,邪神顺手帮他拿了下来。


    “大哥哥,这是什么花呀,我第一次见。”


    “……勿忘我。”


    “误忘我?好奇怪的名字。”


    说着,用指头在地上划了几笔,用自己不多的学识拼凑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过了好久,邪神才看了他一眼,捡过一根树枝在旁边写了几笔,说:“是这个勿,不要忘记我的意思。”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呀,学会了!”


    当时那种明亮的心情,隔着时空和洋流,重新袭上了心头。


    不要忘记……


    对不起,我忘了近二十年。


    “这花很漂亮,可惜不知道名字。”


    祁言回神,看到巫宁手心也有一朵同样的花,正随意地拨动着摇摇欲坠的花瓣。


    “勿忘我……这个花叫做勿忘我,那座岛上长了很多。”


    “……”


    巫宁的指尖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一时大意脱口而出了,祁言的脑子疯狂转动,“……书上看到的。”


    “那个岛呢?”


    “——至于那个岛,”


    两人同时开口,祁言顿了顿,继续说,“你之前上课的时候给我们看的视频里,说过的。”


    “那个岛是死无葬身之地吧。”


    第38章 不告而别


    我真是聪明, 祁言暗自窃喜,差点就暴露自己去过岛上这件事了。


    然而一旁的巫宁却显得有些阴郁,脸色并不太好。


    此刻,隔海遥遥相望的孤岛, 系着两人不同的心事。


    谁都不知道, 这两种不同的心事间, 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言语间的一个小破绽,或者再往前多迈一小步, 就足以捅破。


    可谁也没这么做。缆殅


    这小小的窗户纸,就这样颤颤悠悠地,屹立不倒。


    多说多错, 祁言之后再也没提起那座岛, 只不过离开之前, 把那朵淡蓝色的小花攥紧在手心揣进了兜里, 并回头看了一眼被茫茫云雾包裹的岛屿。


    最终还是理性占据了上风, 没有当场找个蹩脚的借口和巫宁分开, 然后慌不择路地寻找去岛上的方法。


    他的确有一种冲动,想立刻回到那个岛上, 想告诉那里的邪神,他没有把他忘了, 他只是,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祁言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不知道在邪神看来, 他的不告而别是否——


    等等, 真的是不告而别吗?


    祁言怔怔地看着从厄海里鱼跃而出又转瞬消失的几只通体漆黑的生物,这些生物他不是第一次见, 甚至当时在岛上还相处过。


    连他出海的木筏都是它们找来的。


    它们听得懂邪神的话,邪神也能听懂它们的话。


    他走后,这些生物一定会告诉邪神,所以,邪神是全然知晓的,他不是不告而别。


    手心里的花忽然变得粘嗒嗒的,似乎一瞬间就化成了腐泥。


    心脏像是破了个小洞,或者说,在看完那本笔记之后已经破了,此时此刻,那个洞又往深处逐渐侵蚀。


    密密麻麻的痛感从心脏处蔓延,四肢发麻,呼吸都变得格外窒闷。


    祁言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差到巫宁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把拉住了他,语气沉缓:“你怎么了?”


    巫宁抓着他肩膀的手有些用力,轻微的痛感让祁言稍稍清醒了一点。


    他不可能告诉巫宁小时候的那段经历,但若说自己没事,又十分勉强敷衍,于是他略作犹豫,说:“我在想我父母的事……”


    “……”


    巫宁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似乎更紧绷了。


    “你父母……”


    “我父母留下的笔记本里,记录了很多当年的事,我……我没想到真相竟然是那样的,我实在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你还记得那个预言吗?”祁言重重闭了下眼,“……是真的。”


    “我知道。”


    这下轮到祁言愣住了,“你知道?”


    可那天在废弃城镇里,巫宁明明说的是他不相信那个预言……所以,是骗他的?


    当然不是骗他的,巫宁很快就替他解释了:“我看过很多古籍,也遇到过很多拾荒者,预言的确是真的,但我不相信这个预言。”


    “……为什么?”


    巫宁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邪神不会吃掉圣子,也不会被毒死。”


    不过……也不是不能“吃”。


    虽然在处理感情方面有时候显得比较愚钝,但处理感情之外的信息祁言还是比较在行的,他很快,至少自认为很快就明白了巫宁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邪神没那么蠢,随便出现个小孩就大吃特吃,邪神也没那么弱,区区一点毒素就能让他嘎巴一下死掉。


    更何况这种毒素是……


    祁言垂下眼睑,想起笔记本上所写,心脏抽了抽。


    所以巫宁不相信的是预言会成真。


    这么说的话,祁言也不该信的,因为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过他不能说出来,于是含糊地应了句,重新说回那个笔记本。


    “你还记得我的那个……胎记吧。”


    “嗯,记得。”


    “所以我的确是预言里的圣子,但其实这个圣子……”祁言咬咬牙,声音有点颤抖,“是人为的。”


    见巫宁不说话,祁言只好继续往下说,“你还记得我们出塔调查的项目名称吗?”


    “……”巫宁沉默了会儿,随后说,“火种计划。”


    “对,那个预言,或者说涵盖了那个预言的计划,或许是巧合……也叫这个名字。”


    笔记本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整个“火种计划”,从高层商讨后捏造出的“预言”,再到预言中圣子的选择,最终落实到计划环环相扣的每一个步骤。


    一行行的字,拼凑在一起显得那么陌生,如同张开深渊巨口,要将他吞噬殆尽。


    他的父母最初只是两个普通的研究员,如果生下的孩子身上没有那样一个特殊的胎记,又或者接生孩子的那个医生对火种计划毫不知情,那么他们可能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平淡却幸福地在塔里过完一生。


    事实上,胎记也只是普通的胎记,所有特殊之处皆是后天赋予。


    他的父母被带到了高层面前,一番谈话之后,为人类谋一个未来,让人类重回灾变之前盛况的愿景打动了他们,他们自愿奉献尚未满月的孩子,接受特殊药剂的改造。


    这种药剂需要每年食用一次,六次方至成熟。药剂会改变□□,使其对厄海生物有着致命诱惑和毒性,包括暗裔一族。正是因为改变身体的特性,这种药剂只对刚出生的孩子才会起效。


    于是小小的,懵懂的祁言还在吮着奶嘴,就背负起了拯救全人类的使命。


    他记忆里甜甜的药水,实际上就是药剂。


    每次都伴随而来的发烧,则是药剂在改变他的身体。


    成熟后,每当靠近厄海生物,他的□□就会逐渐躁动,最为明显的就是那块深黑色的珊瑚样胎记会渐渐变成暗红色。


    原本按照计划走下去,祁言六岁那年,就是计划收尾之时,但——


    在笔记本的最后,仓皇又潦草地写下了几行字:


    “言言,妈妈后悔了,妈妈还想看你好好长大,想看你成家,看你长成帅气的样子。我不是个好妈妈,也不是个好信徒,这世上已经没有能容下我的地方了。所以如果醒来后没看到妈妈,不要害怕,妈妈爱你。”


    和前面干净又整洁的记录不同,这几行字是用泥浆写的,很丑,很脏,和皱巴巴的水痕拼凑在一起,像新雪落满脚印。


    “你说她会去哪里?什么叫这世上没有能容下她的地方了呢?”祁言讷讷地问。


    “……你想听吗?”


    “嗯。”


    过了很久,巫宁才说:“或许她以为,她能帮你引开周围的厄海生物吧。”


    “……”


    祁言知道,巫宁是对的,他的父母,悔了最后一步棋,葬身茫茫大地,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可他们并没有成功,六岁的孩子最终还是出现在了邪神面前,他们的死亡似乎变得毫无价值。


    祁言轻声说:“嗯,他们成功了。”


    他是想恨他们的,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孩子那么残忍,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平凡的家庭,为什么……要留他一个人。


    可看到那些用泥浆拼凑起来的丑陋的字,他胸腔里澎湃的恨意又呼地散了,找不到足以承托的位置。


    眼神里只剩迷茫。


    “还找吗?”巫宁问。


    祁言想起自己当时对巫宁说的是,想来记忆中的这个地方找一找父母的踪迹,如今踪迹找到了,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不找了。”


    “你说你父母是很好的人,现在呢?还是这么觉得吗?”


    “……”


    沉默几秒后,巫宁叹了口气,“别难过,至少在最后一刻,我想,他们应该是高兴的。”


    祁言带着鼻音“嗯”了声。


    *


    顺着巫宁所说的近路,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出塔时所在的金属半球。


    来时天气阴沉,因此整个建筑的外观也显得雾蒙蒙看不真切,而此时冬日朗照,光束打在金属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祁言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光污染。


    这种污染进入内部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闹哄哄的人群,简称声污染。


    不知道为什么,聚集在这里的人远比他们出来时多得多。


    不过祁言也没在意,说不定大家都不约而同在这天打算回程呢。


    人群摩肩接踵,有的面目狠厉,一看就不是善茬,有的贼眉鼠眼,不知道心里在打点什么主意。


    祁言抓紧背上的包,以防弄丢,紧紧跟在巫宁旁边。


    将笔记本的事情说出来后,祁言心里至少没那么憋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郁闷的情绪分享了出去,他隐约觉得巫宁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有些沉闷。


    他似乎有话想说。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巫宁略显烦躁地开口:“你醒来后——”


    “警告!警告!有偷渡者出现,有偷渡者出现!”


    哄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吵闹的声音。


    “偷渡者?!有人藏着那些脏东西?”


    “万一伤人了怎么办!谁的心思这么歹毒!”


    人群叽叽喳喳的,做着各种各样的揣测,祁言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免也有些紧张。


    忽然,有个声音在他后面喃喃:“一群没见识的东西,会引起警报的可不只有那些怪物,还有——”


    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旁边的同伴用手肘了他一下。


    然而包括祁言在内的周围几个人显然都听到了,有人问:“还有什么?”


    但那人却闭口不言了。


    祁言正疑惑着,伸手拉了拉巫宁的袖子,刚想问他知道是什么东西吗,就看见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个闪烁红光的检测工具,停在他们面前。


    “先生您好,请配合检查。”


    第39章 虚惊一场


    “我们?”


    祁言愣住了, 不敢置信地看看杵在面前的制服工作人员,又看看自己,“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为首的那人皱眉打量祁言,随即低声对手下说了句话, 接过递来的报告扫了几眼, 开口严肃道:“是的, 我们弄错了。”


    祁言:“……”


    他就知道肯定是弄错了, 他和巫宁怎么可能携带违禁物品呢?


    真是虚惊一场。


    但他那口提起来的气还没放下,就听那人再次开口:“请这位先生配合一下。”


    说完, 他们就没再看祁言一眼,而是将目光尽数落在了巫宁身上。


    巫宁从刚才起就没说过一句话,此时处于矛盾中心, 依旧一脸平静, 仿佛他们并没有在和他说话。


    直到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又问一遍, 他才反应过来似的, 微微一笑。


    祁言那口没落下的气终于松了, 还好还好, 他们肯定又是弄错了,肯定不会是巫宁——


    “怎么配合?”


    祁言的表情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脑子, 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请把你的背包给我们检查一下。”


    巫宁从善如流地把包从身后解下,递给他们:“请。”


    工作人员左掏又掏, 终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黑盒子, 靠近检测仪后, 红光愈加旺盛。


    “请解释一下。”


    祁言感觉巫宁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容开口:“如你所见, 我是生物学教授,研究方向是厄海生物,这是我的实验对象。”


    “……”


    实验对象?祁言也是第一次听说,巫宁是什么时候去捕捉的厄海生物?忽然,他想起巫宁曾经说的“它们会来找我的”,难道就是这个?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好懂了,巫宁朝他笑了笑,以示肯定。


    祁言恍然大悟,应该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巫宁抽空捉了一只,估计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吸引小型厄海生物的药剂,毕竟那个黑盒子真的很小。


    然而那些工作人员就没有这样的脑回路了,他们梗着脖子说:“那也不行!没报备过都是要带走的!”


    “但我报备过。”


    “……”为首的那人眯了眯眼,“但记录表上没你的信息,你向谁报备的?”


    “乔斯。”


    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变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原样。


    “他……系统和我们不互通!你还是得和我们走一趟,”他的语气明显软了不少,“就是去办一下手续,不会怎么样。”


    见他们如此不依不饶锲而不舍,势必要将官僚形式主义贯彻到底,巫宁心里烦得要死,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但我要先把我家孩子送回家。”


    话音刚落,那几个工作人员就用一种怪异的目光重新打量起了祁言,看得祁言脸上一片烧红。


    “可以是可以,但东西得先放我们这里,你送……你家孩子回家后立刻赶来管理局。”


    “行。”


    巫宁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见他们松口了,便顺势同意。


    *


    回到久违的家中,祁言解开绑在后脑的头发,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浑身都有点疲懒。


    巫宁把他送到家后,又简单做了个饭就离开了。


    离开前他还对祁言说了句“别担心,很快回来。”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一点都不担心!


    好吧还是有一点点担心的,谁让那几个工作人员看起来很不近人情。


    ……


    这次出塔遇到的事简直可以用跌宕起伏四个字来形容,虽然他顺利找到了照片上的那棵巨树,但……结果却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也完全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破碎不堪。


    他这十多年来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骤然间土崩瓦解,唯一还算庆幸的是,他想起了在晨岛上的那段时光,现在想来,那是他幼年时光里,最单纯的一段时间了。


    只是……邪神的想法他不得而知。


    祁言翻身下床,跪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型的保险箱,输入密码后,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里面是这些年来他四处兼职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资金。


    这个保险箱他一直放在床底,搬到巫宁家后,依旧改不掉这个习惯,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有床底是最安全的。


    什么电子信息账户,都比不上一个放在床底的保险柜来得让人安心。


    可现在,这笔钱失去了它原本的用途。


    他不需要这些钱带他的父母一起住到更好的环境了。


    祁言兀自沉思了会儿,随即将这些钱全部装进包里,然后背着包走出家门。


    再回来时,原本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已经空空如也。


    与之相反,他的电子账户上不再是可怜巴巴的三位数,而是翻了个倍。


    终端并没有什么变化,细细的黑色手环十分贴合手腕,但祁言莫名觉得比平时重了不少。


    穿行在这些年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从一开始对这里脏乱差的环境感到厌恶,到如今已经习以为常,甚至隐约生出一丝亲切感。


    路上有些潮湿,踩过去时会发出唧啦唧啦的声音。


    其实笔记本里还有一句话,祁言没和巫宁说,那句话写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大概实在是来不及了,所以显得格外混乱。


    祁言当时心里很乱,对这句话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但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或许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后的,也是最质朴的愿望。


    她说:“好好活下去。”


    也正是这句话,让祁言做出了现在的决定。


    ——他要和暗河平台解约。


    虽说这点钱远远不够,但这是个开始,是他向过去的自己告别,正视自己内心的开始。


    如果说,曾经的他只是一根飘零在西西弗斯的苇草,没有扎根的地方,也没有眷恋的故乡,那么现在,他不是了。


    他有了想要回去的地方,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楼道的灯应声亮起,祁言走上楼梯,然而在走到家门口时,却发现门前灰色的水泥地上多了一张薄薄的纸。


    祁言以为是哪个鸡啊鸭啊的放在这里的小广告,正打算揉成一团丢到楼下的垃圾桶,就看到了这张纸上所写的内容。


    祁言飞快地浏览完了全部内容,视线最终停留在右下角的一串小小的地址上。


    捏着纸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也微微地颤抖着。


    祁言深吸一口气,连身上的包都等不及进门放下,就再次转过身下楼,用比刚才还要匆忙数倍的脚步往纸上所写的地址奔去。


    *


    “把我叫来这里做什么?”


    普罗米修斯,末日巴别塔的顶层,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塔内了,相比于其余建在地下的两层,这里是唯一能沐浴到日光和月光的地方。


    普罗米修斯在地上。


    此时,金色珐琅映照下的议厅内座无虚席,一张张苍老的脸庞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垂垂老矣的眼睑下,包裹着的是锐利又带有审视的目光。


    直直地刺向此刻正站在议厅中央的高大男人。


    男人一身劲瘦合身的西装,黑发虽未经过细致打理,依旧不显杂乱。五官锋利,寒气逼人,嘴角似乎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眼镜,平添几分书卷气。


    赫然就是刚告别了祁言的巫宁。


    “如此兴师动众,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有的话,我就走了,我很忙的。”巫宁作势转身要走。


    他刚迈动足尖,一道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神主。”


    巫宁动作微顿,嘴角笑意加深了点:“不必这么叫我,叫我巫宁就可以了。”


    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但也没再坚持,“巫宁,你忘了答应过我们什么吗?”


    “……”


    “你答应过我们,不再干涉人类的事。”


    巫宁转过身:“倒是没忘。”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要不是……要不是检测到暗金能量波动,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你已经伪造了一个人类身份,混进了西西弗斯。”


    “是吗?”


    巫宁嘴角始终挂着的笑意瞬间淡去,黑色的短发也在眨眼之间变幻成颀长的银发,他用无机质般灰白色的竖瞳淡淡地注视着坐在中央高位上的人,说,“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不管,但我可没干涉人类的事。”


    “倒是你们,似乎还是对研究对抗暗裔的药物念念不忘。”


    老者眯了眯眼:“嗯?”


    巫宁审视了他两秒,随后拿出一颗通体漆黑的东西,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躺在手心,映在所有人的眼中。


    身穿白色华绸的侍者从巫宁手中接过,放在托盘中呈给坐在高位的老者。


    “不久前,西西弗斯学院发生了一起暴动,暴动的源头是厄海生物。”


    “……实验过程中有厄海生物失控并不少见,你伪造的身份是生物教授,你应该清楚。”


    “普通实验的确不少见,但我找到这只厄海生物的时候,它的状态和二十年前被你们用来做药物测试的实验体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议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不信的话,可以检测一下这颗暗金。”


    “……”


    很久,老者才重新开口:“当年火种计划的相关人员已经全部离世了,你知道的。”


    巫宁轻笑一声:“或许吧。”


    “……”老者将那颗暗金放回托盘,做了个手势后侍者低着头退下,“当年……的确没有全部离世。”


    周围议席上的人躁动起来,纷纷说道:“总理!”


    然而老者只是缓缓抬手制止了他们,沉声道:“一个研究员吓疯了,还有一个……项目负责人的孩子,当时才七岁,他并不知情,所以……”


    老者摇了摇头,“不会是他们做的。”


    巫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老者沉暮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当年的圣子……我没猜错的话,就是你那位小朋友吧。”


    “……”


    “神主,我们已不欲与你为敌,彼此各取所需就好。至于那次暴动……或许是个巧合,毕竟也只有那一次,不是吗?”


    巫宁垂下眼眸,他的确也更倾向这种可能性,但不知为何,总是有点不安。


    “那个七岁的孩子,是谁?”


    老者的眼神迷茫了一瞬,但又随即清明:“那个孩子……很久没见过了。”


    他转头低声和身边的侍者交谈了几句:“小陈说,他现在在西西弗斯学院读书呢,叫……哈罗德。”


    听到名字的一瞬间,巫宁的眼神像箭一般刺向老者,他周身的气息陡转之下,离得近的几个人甚至差点没站稳,跌坐地上。


    然而巫宁并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他只是站在原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本就冷白的脸色变得更冷,如三九寒天。


    他让祁言一直带着的项圈,此刻并不在祁言的脖子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


    第40章 名正言顺


    西西弗斯学院的某个偏僻角落。


    祁言按照纸上所说, 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但其实他也无人能倾诉。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散发着幽深的金属光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钢铁巨兽, 叫嚣着要将他拆吃入腹。


    祁言重重闭了下眼, 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光线, 从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很熟悉:“来了。”


    “……”


    见来人不答,那人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 “把门关上说吧。”


    祁言当然不会主动帮他关门,所以最终还是那人叹了口气,走到祁言身后, 将门轻轻合上。


    室外光线被隔绝的一瞬间, 屋内亮起了白炽灯刺眼的光。


    祁言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人, 说了进门口的第一句话:“哈罗德, 纸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哈罗德顿了顿, 微微一笑:“连师兄都不叫了吗?”


    “别废话。”


    “我以为, 我在纸上已经写得够清楚了,不然你也不会来这里不是吗?”


    祁言直视着他, 他比哈罗德矮一点,但此时丝毫没有露出怯意。


    “你要是想看证据的话, 当然可以,但是不是得先把脖子上的小玩意儿取下来, 证明一下诚意?”


    “……什么?”


    这倒是的确让哈罗德有些意外, 他推了推眼镜:“我以为你知道这项圈有监控作用……算了, 总之你先取下来。”


    祁言眼角跳了跳,他没想到哈罗德连这个都知道。


    但这项圈是Siren给他的, 哈罗德连这个都调查到了?但一想到Siren也是暗裔,或许会通过项圈的监控察觉到他这里发生的事,进而告诉……


    祁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项圈摘了下来。


    所幸出塔前Siren给了他自由摘戴项圈的权力,让他能在这时候顺利摘下,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哈罗德将他取下来的项圈放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中,随手丢到了一张桌上,随后拍了拍手,朝光找不到的角落吹了声口哨。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柜子后面钻了出来,似乎有点畏光,也或许是畏惧哈罗德,迟迟不敢靠近。


    “啧,”哈罗德走过去,提起那人的头发将他拽了过来,那人痛得嗷嗷乱叫。


    “说,那天发生了什么?”


    靠近了才发现,这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坑坑洼洼,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火。他脏污的头发后面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睛,盯着祁言看了会儿,忽然浑身像触电一样战栗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祁言眯着眼听了会儿,才勉强辨认出了几个词——“怪物”“暗裔”“对不起”。


    哈罗德猛地扇了他一巴掌:“不争气的东西。”随后他看向祁言,笑道,“他脑子不好,别介意。”


    顿了顿又说,“不过,他变成这样倒是和你分不开关系。”


    祁言已经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他有点不敢置信。


    “要不是那场火,我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能发现巫宁就是邪神,说起来我还得好好感谢他。”


    虽然曾经极度厌恶眼前这人,但甫一看到他成了如今的模样,祁言还是有点心跳加速:“……波伊尔?”


    然而这人只是一个劲地抖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天从火场出来,我就觉得他对你似乎有点过于关注了,不,应该说过于恐惧了,直到在警局我才确认这一点。”哈罗德缓缓说道,“虽然他因为刺激过大而疯了,但那件事也成了他最深的梦魇,在他混乱不堪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上演那天的事。”


    祁言记忆里那段因为酒醉而模糊不清的记忆重新弥漫到了眼前,一边是冰凉又舒适的触感,一边是充满血色和惨叫的声音。


    “那天,在黑玛瑙会所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你喝醉了酒,在外面等人的时候这东西想来骚扰你,然后被赶来的邪神教训了一顿。”


    祁言此时其实已经全都想起来了,包括那天睡前巫宁和他说过的话,无一不在证明哈罗德所说的正确性。


    “但你……怎么证明巫宁就是,就是……”


    哈罗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张照片:“我当然不会因为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就深信不疑,所以那天在塔外,你们离开之后我并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而是跟踪了你们。”


    “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说完,哈罗德想起了什么,把手上的照片放在祁言面前,“算了,你自己看吧。”


    照片上,赫然就是祁言昏迷时所在的山洞,而在山洞里,不省人事的他被一团乌黑的东西包裹着,密不透风。


    那是几根粗长的触手。


    也正是这几根触手,让祁言回想起了一段并不那么愉快的经历——刚收到入学通知那天,他在暗巷里救过一个人,也遇到过一个白发的管理员,有着和照片上如出一辙的触手。


    现在想来,虽然在相貌上有细微的差别,但那双瞳孔,那银白如练的长发,分明就是小时候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人。


    还有突然天降在贫民窟的精英教授,那个山洞,那条近路,巫宁若有若无的试探,祁言已经相信哈罗德说的是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按照哈罗德所想和他站在同一边。


    “就算是,那又如何?”


    哈罗德挑眉,显然没料到祁言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不怕他别有用心?”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照片仔细看,“哦,忘了告诉你了,那个预言是真的,至于预言里的圣子……其实是人为制造的。”


    “……”


    “二十年前,高层曾经开展过一次火种计划,就是利用预言中的圣子杀死邪神,不过最终失败了,原本打算成功后公开计划也无疾而终。”哈罗德哂笑,“而相关人员也都不知所踪……不知所踪。”


    “所以我研究了十多年,只为了重新启动这个计划,而现在,时机成熟了。”


    哈罗德走到一个冰柜前,丝丝冷气溢出,他从里面拿出一针药剂。


    “我研究出来的这种药剂,比二十年前的更有效,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愿意。”祁言毫不犹豫。


    “……”哈罗德也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你先别急着拒绝,你想一想,邪神为什么要混入人类中,为什么要接近你?”


    “一个人久了,想来人类社会里生活,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又没伤过人。”


    “我眼前不就有个被他伤了的例子吗?”


    “……”祁言一时无话,他往后退了几步,准备随时开门逃走。


    哈罗德察觉他的意图,却没阻止他:“别想着走了,没有密码是开不了门的。”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接近你?”哈罗德停了会儿,似乎是在等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因为你就是预言中的圣子啊……”


    “!”祁言震惊地看着他,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哈罗德睨了他一眼:“别装了,你知道的,你腰侧的胎记是珊瑚状的吧,正好符合预言里说的圣子。那天拾荒者讲到预言时我看你状态不对,就留意了下,碰巧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祁言:“……”


    鬼才信是碰巧。


    “其实要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没有失踪的话,倒是不需要你来牺牲,但是可惜……”


    祁言闻言剧烈跳动的心脏平缓了些,看来哈罗德并不知道他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孩。


    “邪神发现了你的存在,所以想尽快抹杀你,这才会混入人类社会接近你,你懂吗?”


    祁言:“照你这么说,那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我?”


    哈罗德摇头:“因为他在一百多年前就和人类达成了协议,不能伤害人类,不然……可就没人给他提供暗金啦。”


    “暗金?”


    但哈罗德不想多谈,忽略了祁言带着疑惑的眼神:“现在懂了吗?要么被邪神杀死,要么,和我一起为人类的未来献身。”


    “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成功之后你就会成为人类的英雄,为后世传唱。”


    祁言冷笑一声:“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不自己做?”


    哈罗德无奈摊手:“我也想啊,但我又没珊瑚胎记,做不成大英雄。”


    “画一个不就行了,再说,不要那什么胎记又如何?反正都是编出来的故事。”


    “你还是太年轻,太幼稚。”哈罗德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自古以来要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个由头,怎么能凭空随便找个人去做这种事呢?”


    他自问自答,“那只会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邪神似乎对你挺亲近的,让你来做估计会事倍功半。”


    祁言被他这一副理所当然大义凌然的模样恶心到了,他收回悄悄观察四周的眼神,正准备冲上前将他制服,逼迫他说出铁门密码,就感到一阵头晕。


    祁言晃了晃,强行稳住身形:“你——!你做了什么?!”


    哈罗德上前:“放心,一点迷药而已,早就料到你不会同意了,所以别怪我。”


    意识逐渐模糊,祁言还是很不甘心,他还想继续挣扎,但四肢都变得绵软无力,在即将倒地的一瞬间,他被接住了,一个散发着恶心味道的怀抱。


    我不想害巫宁啊……


    不该一个人过来的,不该这么自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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