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晴在想什么呢?
她在思索, 在揣度重大办这些领导的想法。
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在进货的时候,每个供货商都会将自己的产品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但最终哪个被选择,往往重要的不是产品本身, 而是得契合生意人的心“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万山晴目光不留痕迹的瞥一圈。
她其实很容易发现, 在场这些人都颇为老派, 作风严谨且心定, 绝非听风便是雨的墙头之草。而且李主任第一问便直指安全问题,几乎让罗厂长立军令状。
从他们认真听潭锅做过的项目,攻克过的难关来看。
——不喜欢夸夸其谈,更爱实绩。
表情外貌没法观察出真性情,言语也可能受职责所系,唯有对待事情的态度, 才更能流露本我本心……
尤其是当听到她参加过最近的内部会战。
万山晴闪过想法,如惊雷劈顶。
脑海内千丝万缕的两根触角,竟然奇异的碰上。
她理清了思绪, 稍稍整理语言, 开口道:“中国焊接强厂不少,但在乙烯罐上, 不会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齐齐目光投到万山晴身上,好似被砸石惊了的林中飞鸟。即便罗建设都愕然回头,看向万山晴神色认真的面庞。
不似作伪!
他都不由暗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口气!
都说什么人说什么话。
这话若由罗建设说出口,估计谁都会一笑置之,真是什么都敢说, 若是兄弟单位知晓了,怕是要“呸”一声,骂一句,不要脸!
但是从万山晴这样真正掌握技术的人嘴里说出,连周永封都呼吸停了两下,偏头向王秀英,低语道:“王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你打师兄弟,教出来学生敢打全同行。”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越是走技术这条路,反而越是知道谁才是真牛、谁才是真老大。
事实摆在那里,技术亮在项目里,没有不服的道理。
哪怕平日里嘴上花花两句,但走在行业内,孰强孰弱,人人心中自有断论。
潭锅起来,完全是因为当初招到了王秀英。在很多单位都更愿意收那些甚至不如她的师兄弟时,潭锅将王秀英招了进来,成了厂史上最出彩的一笔。
但和北方那些工业底蕴深厚的大厂来说,无论是厂史的深度、履历的厚度,都还是缺乏了些说服力。
所以没有人敢说:潭锅力压全国诸多焊接强厂。
而重大办想要的,却正是选出最适合、最稳妥,最大效益的存在!
他们肩上压着重担,谁都知道,诸如旅游鞋、啤酒灌装等生产线,稍稍出些岔子,也无伤大雅。
而他们重大办要拍板的项目,若稍有差错,多走几年歪路,很可能是非常沉重,且他们谁都不愿接受的巨大打击。
万山晴好像没注意到大家反应似的,开了头,她就毅然往下说。
她先问重大办:“几位领导,你们级别高,调取内部会战的资料应该不成问题吧?”
李主任等人神色无不一紧,一双双眼睛锐利的看向万山晴。
“可以。”
万山晴便放心地,将脑海里的知识融会,尽数道:
“按照目前的资料来看,要解决高压乙烯裂解气压力容器的技术难题,配套有4类焊接技术,一是窄间隙埋弧焊、二是多功能氩弧焊,三是配套大型容器封头、法兰焊接的电渣焊,四是配套耐腐蚀、耐高温部位的堆焊技术……”
目前在国内,尤其对乙烯罐这种高压厚壁容器,大型储罐环缝,壁厚40-80mm,焊接数据指标和欧美差得太远了。
夸张一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空白。
万山晴简单讲了一下自己的理解,哪种焊接技术,专门解决哪类问题。
还要了一张很大的图纸。
她边说边画。
画出一个乙烯罐大致的模样,画出它作为大型罐的厚壁纵缝,画出它容易接触腐蚀性介质的内壁……
又边说这几种焊接技术,可以对应解决哪部分的问题。
说完,万山晴穷图匕见:
“所以,我们不难推测出,高碳钢的焊接,和乙烯设备的焊接,本质上要面临的是同一类问题。”
“控制氢致裂纹。”
“控制焊接应力。”
“保证焊缝强度。”
万山晴语出惊人:“二者的焊接逻辑、操作核心,乃至焊接的核心难点,其实是相通的。”
重大办的领导中,相当一部分懂技术、懂工业。
听得头皮直发麻。
眼前的年轻人小小年纪能参加内部会战,不止对高碳钢的焊接理解很深入,就连国内目前空白的,国外新技术也能揣摩出一二?!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又是怎么学的?
重大办里国经委方面的同志前出两步,追问:“万同志,你能再说具体点?核心问题真一致?”
当真如此,这个名额非潭锅莫属了。
乙烯设备的国产化迫在眉睫,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们的乙烯产量连国外的零头都没有。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乙烯不得不完全依赖进口。
这绝对是个令人发愁的情况,随着改革开放,农田包产到户,乙烯整体需求量在爆发式的增长。
别看现在花外汇进口乙烯,还是和平模样,心情不错时还能夸一句“还是洋货好用”,可受制于人,就早晚会有被扼住咽喉的一天。
重大办,成立就是来解决重大问题的!
能承接住乙烯设备国产化重担的单位……真的是潭市锅炉厂吗?
李主任等人表情郑重,一颗心早已提起。
只听万山晴的声音如期而至:
“再简单直接点的话,”
“乙烯罐一般用低合金高强钢,和高碳钢一样易裂,我们对裂纹控制的敏感度和经验,肯定比其他单位更强,这是其一。”
“对热输入的控制,我们也是领先于各单位先做出成果。细微操作上,电流、电压、焊接速度手法稍微偏差,就会产生各种问题,乙烯罐在这方面要求同样严格,这是其二。”
“对焊接缺陷的处理……”
“对国际上新焊接材料的认知……”
潭市锅炉厂能攻克高碳钢技术,本身就证明了专业能力。
比如讲层间控制温度,他们能立刻联想到高碳钢的焊接经验,不用从头理解。遇到低合金高强钢的裂纹,能快速判断是热输入不当,而不是盲目试错……
这些道理,这些可以迁移的经验,哪怕非深耕技术的重大办领导,都能随着万山晴的描述想到。
紊乱的呼吸,在胸腔中翻涌,重大办几位领导用上些力气克制微乱的情绪。
有经验!!
能快速理解外方的教学内容!
能解决引进技术中的调试难题!
最最重要的是,完全符合这次引进的理念:不仅仅只是买成套设备了,买硬件更要买软件、买技术!
要走出“引进—消化—吸收—国产化”的道路!
要给他们中国的重大装备领域,做一次体系化的升级,既不困于苏联模式,也不受制于欧美模式,而是要走出中国自己的路!!
好像真的找到了。
潭锅或许就是最合适的扛旗者。
万山晴把铅笔搁到图纸上,最后语气舒缓道:
“乙烯是石油化工之母,有了我们造的乙烯压力容器,各省里的乙烯工程就能顺利投产。”
“就能生产更多的石化产品,老百姓能用得起便宜的塑料袋、塑料盆,工人能穿上结实耐磨的工作服,家电厂能用上国产的塑料外壳。”
万山晴所言,字字句句切人心弦:
“这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效益,也是咱们改革开放、引进技术的初衷。”
紧绷的筋骨舒展,好像有人握着一把宽齿木梳,顺着头皮不失力道的梳过,木齿圆钝,梳得人通体舒泰。
万山晴才多大!
竟然能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像人教的,可看她所做之事,却更像是从心之言。
昔日有少年道:“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今日中国之下一代,也不逊矣。
在场的人望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少年,眼中不免染上了一丝欣慰和喜爱。
当然,事情没有那么快定下来。
调取资料,核实资质真伪,复核锅炉厂从前的履历。
他们一行人在首都又待了数天。
终于在步入盛夏,回到了潭市。
潭市夏日酷热。
无数的湖泊蒸出热腾腾的水汽,让潭市好似大型蒸炉。
门户大开,任由夏日的穿堂风吹进屋子,吹散离家许久的懒散疲惫。
万山晴坐在书桌前,在想这个出国的项目。
她得去。
即使除开乙烯罐这个最重要的因素,她也有要参加的理由,无论是外国的医疗手术,还是她赚美金的备用方案。
“山晴,来吹风扇,这风凉快。”万卫国脸晒黑了一圈,简直像个下地的老农,笑起来就更像了,操作轮椅的动作,灵活得简直像是开车炫技。
“爸你把自己晒这么黑,妈没叨唠你?”
万山晴坐下,拿了一块在凉水里捞起来的西瓜。
家里还有西瓜吃,情况不错啊!
“我又不是爱俏的小姑娘,晒黑点怎么了?我跟你说,你处理那车太糙,我去调了几轮之后,现在不知道多丝滑,还有人专门花钱请我……”万卫国有了新的事业,有精神头极了。
尤其是知道自己这情况,国外真有办法治,俨然恢复了从前话多的乐观模样。
说完自己的情况,让闺女放心,又关心万山晴在外面的情况。
万山晴美滋滋地啃完了七八瓣西瓜,给他说北京的烤鸭、说北京的天安门,她喜欢和爸妈说这些。
就好像从小回家绕着父母腿打转,仰头叽叽喳喳的小黄鸭,时不时会得到正在做饭的妈妈的投喂,又或者爸爸的举高高、甚至供销社一游。
直到王秀英喊人来找。
万山晴才终于放下西瓜,满心快活地去找王秀英。
“老师?”
她探头进书房门,满脸灿笑。
看到还有之前在钢铁厂认识的师伯,马上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师伯。”
李翔失笑,他还以为万山晴就是之前见到的少年老成,稳重冷静的样子,对万山晴此时还年轻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说不清心中震撼还是感叹,朝万山晴点头,就回头对王秀英说道:“事情都跟你说清楚了,我就先走了,你和山晴好好说。”
万山晴和老师一起送走李翔,才回来好奇道:“老师,什么事要和我说?”
她坐在书桌这边。
看着老师推过来一份牛皮文件袋。
“你当初家里出事,和你姐姐一起办了休学手续。”
万山晴一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
就听老师问:“想过继续读书吗?”
万山晴鼻头一酸。
上辈子也有许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姐姐去世前,“小晴,姐挣钱了,你想不想回去读书?”
爸爸进手术室前,“等爸爸好了,你想回去跟老师学焊接,还是回去读书,都由你。”
妈妈离世前,握着她的手,“山晴,少点应酬吧,你又不喜欢喝酒,妈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要是当初咱家没出事,你肯定是大学生了。”
“还没想过。”万山晴如实说,读书确实是一则遗憾,但她现在却想着乙烯罐的项目,想着爸爸的手术。
她的生活现在已经走上正轨。
也正朝着理想中的方向前进。
好像暂时没有时间和理由重回校园。
“总不能现在脱产回去读书吧?”她开了个玩笑,“老师你不会是嫌我笨,想把我扔回学校重造?”
“是夜校。”王秀英当然考虑过。
万山晴一怔。
王秀英真的了解得很仔细了,“你的学籍可以转到六高挂着,晚上去夜校专门的班上课,学习高中内容。”
“比较关键的一点,从今年起,高考英语占总分的比例,调整到100%了,但是绝大多数考生这方面都很薄弱,师资力量也很缺乏,按照你师伯打听到的,考十几分的大有人在,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三年之后,可能优势就没那么大,但是这两年参加高考的话,很有希望直接用这一门,拉开大几十分的优势。”
“所以你师伯建议,按照你当初休学的时间算高一,参加两年后的高考。”
万山晴呐然:“老师,你都考虑到这程度了?”
王秀英点头,看向万山晴的眼神十分爱惜:“大学有焊接专业,如果能到首都,或者哈工大,你能接触到的东西,会是非常前沿的,见识到的、学习到的,都会比在潭锅更好、更宽阔。”
“焊接专业?”
万山晴真的有点震惊了。
她没往这边想。
王秀英循循善诱道:“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挺有趣的,比如把陶瓷和金属焊在一起,又或者还能接触到焊火箭的发动机,据我所知,还会邀请各单位的顶尖人才,分享他们的绝技绝活,学校里参与项目的机会也非常多。”
再往后走。
不去读大学,怕是很难接触到顶尖领域的焊接了。
你都不懂航天航空的知识。
都不懂火箭发动机的原理。
谁敢让你焊?
“两边顾着确实很辛苦,但是这些年,也不乏在单位边工作边备考,考上大学的。”
万山晴:“我想考。”
她几乎是在王秀英介绍大学的焊接专业时,就心动了。
她都没有想过,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仅能圆了埋在心底的遗憾,更完全符合她对事业的构想。
她想到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老师,这操作麻烦吗?”
王秀英觉得万山晴的表情真的很好懂,笑道:“想着你姐姐?”
万山晴点点头。
山红也一直没机会再回学校念书。
她都念到高二了,离开学校前,也是成绩优异,老师喜欢的好学生。
哪怕她没有亲口说过。
但万山红问她,“小晴,姐挣钱了,你想不想回学校读书?”
回到家。
程淑兰的小饭桌事业仍红红火火,哪怕已经不住院了,但口口相传的口碑已经立起来了。
她还跟梁红丽姐妹琢磨,要不要趁着现在时间宽松了,再找些新食客,拓展一下生意。
又拉着万卫国,晚上琢磨看能不能弄个小食车。
干劲十足!
手术费再不便宜,全家这么多人一起挣,还怕挣不着吗?
全家一起忙活,这晚饭就做得轻松了。
等到晚上,万山晴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个事。
“啪嗒。”
程淑兰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有些惊喜和不敢相信,“真、真的?王工真的这样说?”
她和卫国为这事愁了好久了。
当初休学是无奈。
他们夫妻俩一直想着孩子读书的事来着。
但是现在这情况,山晴已经不是那种拿最普通工资的职工了,都出息到去北京参加那什么国家培训了。
山红摊子铺的也挺大,认识好多人呢,好些运货的事都谈好了,定金都收了。那钱堆在一起,像是天上往下掉,太吓人了。
一个二个都没法抽身,回学校去读书的样子。
他们也说不好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万山晴直接就在饭桌上说了:“我已经答应老师了,打算考北京的焊接专业。”
程淑兰和万卫国也惊了,“大学还教焊接?”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焊接更像是厂里车间里的活儿,完全不像是大学里会教的学问。
“教的。”万山晴眉眼有几分嘚瑟,简直像是螃蟹横着走一样张牙舞爪,故意表情夸张,“等我学完了,焊潜艇,焊卫星,火箭的芯儿我敢点,空间站的缝儿我来封。”
程淑兰:!!!
万卫国:!!!
万山红:!!!
应该不是忽悠人的吧!
听到这些收音机里、电视机里,大家口口传说中的东西,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啥大学啊?”程淑兰有点手抖,夹一筷子红烧肉给闺女。
这是大学吗?怎么听着这么忽悠人呢?
“清华大学,我看了老师给的资料,焊接专业属于机械工程系,全国顶尖水平了,连说是国际焊接学会的泰斗级人物,都在清华执教。”
啥大学?
万卫国也觉得筷子有点拿不稳了,“真的啊,清华还有焊接专业呢?”
“当然是真的!”
八十年代北京最好的焊接专业,清华大学当仁不让。
教出来的学生,完全是属于国家队了。
这下,
全家都沉浸在一种做梦的感觉了。
清华竟然还有焊接专业。
小晴居然还要去考了。
万山晴这么坚定,万山红原本犹豫的心,一下就被大力扯平:“那我也一起好了。”
万山晴笑容顿时灿烂,大力邀请:“和我一起考北京的大学!”
程淑兰直说好,眼眶都有点发红。
忙碌转学籍、买书、夜校找高考班这些事,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夏末。
在等到首都审批的“技术引进定点名额”,批得外汇之后。
罗建设带着厂里的一套班子,和省里的工作人员配合,开始推动引进工作。
按照最简单的流程来说,签约、引进、验收。
光是第一步,谈判、切磋价格,签订技术合同,最后签约,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人员、精力。
好在。
在赶在迈入初秋时,国外做高压乙烯裂解气压力容器的那个企业,它们提供的技术资料,终于先一步坐货轮送到了。
有关技术审查,谈判,厂里要组建一支骨干队伍,罗建设是这样说的:“别以为等谈好了,开始引进了,才是硬仗。”
“这事先的准备工作,就好像打仗前挖战壕,备军粮,磨大刀,做地形的勘探,敌方的侦查工作,要是这些掉以轻心,是要吃败仗的!”
万山晴深以为然,签合同都不重视的话,后面再重视就晚了。
她积极报名了这个谈判小组。
欢迎她的声音简直堪称热烈。
“你就算不来,我们也得把你薅来。”
“也不知道国外提供的技术资料什么样,可别看不懂吧?听说要是到时候被选中去国外培训,还得集中培训外语。”
“听说之前就有个钢铁厂被坑了,多花了几十万美元,给每个车间都捆绑买了个进出的洗漱间,等到了安装好才发现,再一问,技术图纸里都画了,合同里也签了。”
“这不是故意坑人嘛,出车间洗手洗脸,哪里找个水龙头不能洗?”
他们一路聊着。
很快到了地方,竟然还看到些熟面孔,比如买过一次齿轮的胡杨,还有师伯李翔。
相互一聊,竟然都是引进项目的,省里牵头组织一起干。
“你们引进什么项目?”
“光纤技术。”
“制冷技术。”
“我们比较简单,引进一套纺织设备,也是配套技术的,你们呢?”
遇到的几波人相互聊着上台阶,往里走。
听到有说制冷技术的。
周永封马上笑了:“你们这个是什么技术?我们在首都遇到个青岛的厂子,人家想引进电冰箱,你们这是想到一起去了”
万山晴脑子里有跟弦,一下绷了起来。
在上楼,进入到给他们准备的大厅后,能看到五六张大的长桌摆着,分别是给不同单位的。
又能和彼此互通有无。
万山晴坐下来后,看了看,那个要引进制冷设备的厂就在她背后那桌。
“他们是什么厂,要用到制冷设备?”
“就是做冰柜的厂,咱们市生产冰棍的厂,还有需要冷冻的肉、鱼之类的,大一点的供销社,国营商店,都是用的他们厂造的冰柜。”
万山晴若有所思,等隔壁资料领回来,找机会看了一眼【Liebherr-F 系列高效发泡层与制冷系统匹配技术包】
万山晴:?
这个前缀?
她随便找了个站得最近冰柜厂的职工问:“你们有和青岛的厂合作引进吗?”
“什么?”被问的职工一脸茫然——
作者有话说:注:①技术内容参考《化工压力容器结构与制造》和《锅炉压力容器焊接技术及焊工问答》
第52章
“青岛那边的单位。”万山晴再问一遍, “你们是联合引进?”
这年头,联合引进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比较有名的,应该就是福建厦工、广西柳工、山推、上柴、四川齿轮厂等十二家国家队机械厂, 联合起来,携手引进了一整套美国的工程机械。
也就是大家现在耳熟的履带式推土机、装载机等做工程要用的机械, 还配套引进了从液压缸、到四轮一带这些关键制造技术。
几乎是革命式的改变了国内工程机械的模式。
直接为中国日后轰轰烈烈搞基建, 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
这类联合引进并非孤例。
所以万山晴先问, 是不是联合引进。
“没有吧?”这个冰柜厂的职工被万山晴锐利的目光看着, 都忍不住有点怀疑了,“我……问问啊。”
“富国哥!”他喊了声坐对面的人,然后问,“咱们厂引进的这个技术,是和别的厂合作的吗?”
席富国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咱们厂自己找的路子,自己申请的技术引进名额。”
有些东西能合作引进。
有些技术却一看就不行。
市场就这么大, 能用得起制冷设备的单位又不多,生产出来同样效能、同样技术的产品,那不是凭空给自己制造竞争对手吗?
也就是现在改革开放了。
他们怕别的单位引进了新技术, 一下把他们单位的产品超过了, 否则自己慢慢研发,哪有引进什么事?
更别说什么联合引进了!
“没有这回事, 你听谁说的?”席富国眉头微微皱着。
视线顺着看到了万山晴身上。
他眉骨一挑。
再看对面桌上的几个熟面孔, 几乎是马上猜到了,“你、你是那个。”
万山晴听对话,看他们的表情和反应, 就知道没有联合引进这回事了:“这不是重点,你们厂从哪个企业引进的技术?”
席富国见她面色郑重,还有一问后接着一问, 意识到不对劲,报了外商企业的名字。
万山晴没印象。
她肯定不可能对八十年代外国所有单位都有印象。
能认出利勃海尔,也是因为后面鼎鼎有名的海尔集团。
不知道是不是分公司?子公司?
她觉得这里面多少藏着猫腻,“我建议你们还是和省里反映一下,看由你们厂自己出面,还是省里协调,联系一下青岛那边一个同样引进电冰箱技术的单位。”
席富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这笔引进,可是花了国家几十万美元外汇的!!
他嗓门没压低,甚至带着些惊怒。
附近几桌都闻声回首、转头看向这边。
潭市锅炉厂前来的技术队伍,回头一看,也是讶然发现,自家人怎么跑到后头那桌去了?不由往这边走了两步,想看看什么情况。
“山晴,你这是?”秦国云垂首低问。
“你是说青岛的那个引进电冰箱技术的?”常松军皱着眉头,提起了一点重视。
万山晴点头,她目光扫过一圈。
把资料放回他们桌上,“之前我们去首都学习,遇到了一家青岛的单位,也是说引进电冰箱技术,我怀疑你们买到同一份技术了。”
“这不可能!”
“没可能!”
听到万山晴的说法,冰柜厂的人大惊失色。
嗓门都不自觉提高了好几档,不敢置信地反驳道:“我们向轻工部申请的名额,是经过正规流程审批的!怎么会是同一份技术?”
对啊!
国家的外汇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说有就有,说批就批。
怎么会给同一份技术,批两遍钱?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了。
也是此时中国工业底子薄弱的无奈。
他们看不懂国外的先进技术。
“三千项”技术引进的六五规划,短短三年引进这么多项技术,横跨各行各业,轻工部、国经委等单位根本不可能一一仔细核验、一一研究技术包里的内容。
没有任何一个单位,可以承包如此大的工作量!
真正详实的、深入的技术谈判,最后还是要各单位自己来进行。
这样就分散到各地了。
“如果国外的企业,对同一套技术改个说法、换个包装、重新注册个新商标?”万山晴提出这个非常经典的套路。
席富国顿时拧眉:“看不出来?”
他虽然还是在质问,但声音明显低了很多。
万山晴想了想。
“我随便编几个,你们听听。”
这种套路,万山晴编起来没什么压力,反正也不用真做。
“比如我们中国部分地区电压不稳,就叫‘Liebherr-WD 宽电压适应型直冷柜专有技术’”
顿了顿,万山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生意做得良心坏掉了,居然编完马上就想到,实操该怎么做……她面无表情地补充:“只需要增加一个稳压器或调整压缩机启动参数。”
是的。
换一套技术,只需要一个稳压器,技术高超点,只需要改动一组参数。
宽电压而已。
席富国眼皮猛跳一下。
万山晴编完一个,觉得手熟了,手热了,继续:“又比如,嗯,Liebherr 门封条磁吸结构精密成型工艺与速冷保冷技术包。”
众人:??
啥?
听起来好像还挺高大上,但什么门封条?
万山晴虽然是编的,但也不完全是编的,这年头的冰柜冰箱,不论是使用感受,还是制冷效果,可都远远不及以后。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假设国外有这么个技术,在生产冰箱的时候,趁着内腔一体成型的时机,提前埋进去磁铁一类的东西,设计吸门的工艺,能耗应该还可以再降低好几个点。”
“而且外商可以宣传,关门的声音更闷、更有高档感,还可以起个洋名儿,就说在欧美市场叫‘Premium Closing Feel’”
就卖给想做高端、耐用、保冷效果好的厂!
席富国觉得自己都听心动了:“这么具体,你从哪里听说这个什么‘普锐民扣死费藕’说法?这是哪家企业的冰箱制冷技术?”
万山晴:“……”
她咳咳两声:“我编的。”
就是觉得现在国内的冰箱,关门关起来,手感有点太差了,不太习惯。
她强调:“有没有可能?我说的一直就是一套技术,这个磁吸门和速冻速冷技术包,就是从整套技术里,拆出来两个核心模块,然后起个新名字?”
弱化整体生产线,强调里面优势技术,再换个包装和说辞,显得更精专。
潭市这家冰柜厂的名字,就很有这种“拆”的风格。
仔细一看,内核就是,高效发泡层+制冷系统。
完全就是冰箱、冰柜技术里,两个关键模块,换个说法,就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了。
意识到问题。
冰柜厂这一桌人,顿时惊出满背冷汗,筋骨皆寒。
且不说引进之后,全厂上下可能放弃现在的盘子,辛辛苦苦研究、学习、投产,之后撞上同类产品怎么办?
单就说外汇,这是浪费国家多大一笔外汇!!
他们全厂人加起来,十年工资,都不知道挣不挣得出这么大一笔钱。
席富国面色当即就不好了,有点发白,多谢了万山晴的提醒,让自己单位的人先镇定,“我去问问。”
他离开后。
这个大厅里,还是有点诡异的安静。
也不知道谁,突然开了口:“那岂不是,我们都有可能遇到这个问题?”
“这是一鱼多吃!”
声音先是惊,后是怒,又带点无处宣泄的憋屈。
这时候,绝大多数单位还没有从集体思维中走出来,没有私人企业的概念,大家想的是“我们”,想的是“国家给我发工资”。
外商一份技术卖国内多份,在大家眼里,并不是卖给了多个单位,卖给了多个私人企业私人老板,而是换着花样骗了他们一次又一次钱!骗了他们国家一次又一次外汇!!
简直是把他们当傻子耍!
几个单位的技术骨干,都不由紧张又愤懑地探讨起来。
既怕自己单位买的技术也是,又怕卖给自己单位的技术,又改头换面以后被卖给别人,更愤怒会被这样对待。
实际上。
据记载,这种一
鱼多吃的情况,其实并不算罕见。在世界产业大转移的这个时期,欧美这时候很多企业,就靠着这一招,在中国反复捞金,发了一大笔横财。
有些濒临破产的企业,更是做起事来毫无底线,手段尽出。
省里听到这个情况,也是觉得寒凉从脊背往上蹿。
忙向上汇报,又马不停蹄地致电山东。
席富国也手心出汗地借了座机,打回厂里。
听到这个情况,冰柜厂一套领导班子都心乱了,当即抽调了几人,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急忙赶往省厅。
*
万山晴坐定。
翻看起了她们自己单位的资料。
相比轻工部那边的情况,他们这边相对好很多。
因为贵,技术重要且稀缺。
几乎不存在一鱼多吃的情况,目前拢共就选了潭锅一家单位,来做乙烯罐的技术引进。
这同桌的老同志们:“……”
抬头看看这满屋压不住的焦躁,再看看万山晴一页页翻看桌上乙烯罐相关技术的资料。
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王秀英从前头开小会回来,听说这事,都挺惊讶的,坐到万山晴旁边:“你怎么想到的?”
满桌人都竖起耳朵。
“这不是刚巧,之前在北京咱们碰上了?有那么一下突然觉得挺像的,隔壁桌那个,就像是从总包里拆出来的两个技术。”万山晴随口说。
她转移话题道:“先看看我们自己的吧。”
众人有点失望,就这?不是,这样丧良心的办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奸商才想得出来?
又听万山晴重重强调:“资本家没有好的,咱们也得警惕点!也不知道技术合同里,会不会埋着什么占我们便宜的坑。”
注意力一下被狠狠扯回来了。
报上去总会有人头疼,也肯定会有人管的,他们一群搞技术的,瞎操什么心?
事情一层层上报,确实惊动了负责引进的领导班子。
从轻工部这种负责审查的,到国经委这种负责批外汇的,好几套班子一连开了几天大会。
各省相关单位也闲不下来。
外汇到了省里,还往不往下批?他们省里有没有花这种冤枉钱,有没有成为这种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好几天。
总算在给出初步方案后,猛歇了一口气。
又心有余悸地审视着“三千项”,审视着这个庞然大物。
推动实施这样的大项目,涉及全国上下,涉及几十亿美元的外汇。
出一点点小差错,疏漏一点……面临的就是无法预料的损失。
“同志们,咱们肩上扛的是国家项目,担子重、压力大。步子既要敢往前迈,又得踩实、踩稳,半点马虎都要不得。这次多亏地方上的同志及时点出问题,我们才能及时纠偏。”
这位发言的老领导想看看这位地方上的同志,想着再安排些表彰。
只是问问,很快就得到一份详实的资料。
老领导面露疑色。
秘书俯首低声:“冶金部前阵子刚递的申请。”
“赵振连?”
“是的,就前阵子搞的那个高碳钢内部会战。”
***
随着上头的安排一层层传达下来。
万山晴她们周围几个同期引进技术的单位都镇定下来。
没事最好,最安心,出了事听指挥,该联合引进的搞联合,不行就重新筛选合作对象。
在这几天。
万山晴等人把对方提供的技术资料,拟定的技术合同,还有配套的技术资料,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技术方面,其实厂里技术底子厚。
大家讨论出几个问题,记录下来,等谈判的时候再切磋。
万山晴却是发现了几个合同方面的陷阱。
对方企业倒也不能说黑心。
但是为了利益,确确实实埋了些不大不小的坑。不至于说让他们倾家荡产式血亏,或者是跌个大跟头,但总得出点血。
她发现第一个陷阱的时候。
大伙气得拍桌,把外商臭骂了一顿。
她发现第二个陷阱的时候。
王秀英没忍住摸了下她发顶,与大家一起感慨,“聪明人干啥都聪明”,又生气地骂完第二轮。
她发现第三个陷阱的时候。
就吸引来省厅负责这方面的谈判队伍了。
直到今天,她又发现一个。
“我去喊钱主任他们,免得等会儿又要讲第二遍。”周永封如释重负的丢开洋文资料。
很快,一行手里捧着笔记本,胸前别着红蓝两色钢笔的队伍,从门口鱼贯而入。
很快就将潭锅的这张桌子团团围满,钱主任笑得脸上一团亲切和气,“山晴同志,又有新发现了?”
万山晴点头。
钱主任带队的这批人,算是个综合团队,有商务部的,处理跨国合同必须有这样的专业人士;有擅长外语的,能达到口语交流水平的,谈判时可以作为我方翻译……
每个省都组建起了至少一支这样的队伍,来应对省里各项技术引进。
他们无不翻开笔记本,神色认真地准备记录。
笔记本前两页,都还记着万山晴发现的前几个问题,目光看向万山晴的方向。
“技术手册第五页。”
哗哗的翻页声。
万山晴说:“外方承诺,给全套技术、图纸、说明书、操作法。”
这当然没错。
他们花大价钱,买的就是这些。
大伙点点头。
“但是下面列举出的详细参数里,只提出了给固定的电流多少、电压多少、速度多少、焊几层这样的数据。”
“但是没有提到工艺边界。”
钱主任仔细追问:“工艺边界具体是指?”
“简单理解的话,就是温度高10℃会怎么样?环境湿度大怎么办?换一批焊丝会不会裂?钢板厚2、3mm会怎么样?”
秦国云皱眉:“合同里写的全套参数,不包含这些吗?”
“没提到就默认没有,它这个全套参数,下面列举的只有固定参数,意味着我们只能在完美条件下焊好,这不叫技术转让,这叫……”
万山晴思忖片刻,“这叫,代加工指令。”
钱主任一行的对外谈判代表团队,手中笔都写得飞快。
“合同这项风险条款,指的全套技术,可能是操作手册、操作卡,而非我们想要的技术转让?”团队里一位叫梅正学青年提到。
万山晴给他个赞赏的眼神:“你要是准备谈判翻译的词汇,可要认真查一查,到底怎么表述。这方面的翻译,感觉很容易模糊。”
稍不注意。
可能就因为翻译误差,误以为对方承诺了,最后形成谈判误差。
“我回去一定认真补课。”梅正学认真点头。
钱主任看向他的目光收回来,心里想着得让梅正学交个报告上来,更稳妥。
她又翻开笔记本前一页:“你昨天提到的,对方可能故意隐藏焊丝、焊剂、钢板三者的匹配范围。”
真坑!
“还是需要你们再仔细讲一讲,我们昨晚讨论了,觉得这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我方价格切磋上的优势?”
毕竟对方理亏。
还明显是故意理亏。
说起这个,大家就气了。
“不说都没注意到,它故意藏了这个。”
“不给不同炉号钢的焊接性微调方法,到时候咱们自己试,还不知道要花多少精力,时间、材料。”
“肯定要狠狠将对方一军。”
“这都明摆着了,钢种、焊丝、焊剂必须三位一体,不转让匹配曲线,就是逼我们一直买他们的材料。”
这次不是技术防备了,是材料捆绑!
只要一天没能试出来,就只能用外方指定的天价进口焊材,一用国产料立刻裂,一样被卡脖子。
这样理亏。
当然应该在谈判的时候反击一波。
钱主任见大家都记录完了,满意地合起笔记本,这些可都是经验,能举一反三,运用到每个项目里的经验。
不仅钱主任这么想。
同期引进谈判的几个单位,也都这么想。
尤其是万山晴帮忙发现一个翻译陷阱,一个合同陷阱之后,她简直成了香饽饽。
万山晴看得多了,有时候都想骂几句。
简直是谁都想来中国这个巨大市场挖两锄头。
然而,随着万山晴同期几个单位深入交流。
中方谈判团队越来越明白,之前有些合同,真的吃了大亏!!
吃亏就吃亏在他们懂谈判,但是不懂具体行业、具体技术。
而各行业、各单位懂技
术的人,又因为多年身处集体单位,对技术合同里的陷阱、用词,没有太高的敏感度。
几乎日以继夜,总结思路,简单撰写了一版粗版本的《技术合同审查:以潭锅引进乙烯压力容器技术合同为例》
递上去。
又以极快的速度,在各省各市中流传。
有些正在谈判中的代表团,几乎是立马感受到了压力。
尤其是毫无防备下,突然被揭穿了合同陷阱的外商代表,脸色发青,不敢对视。
而与潭锅谈判的外商代表团,也感受到了压力,是出发前未曾料到的压力。
感觉后脖颈冒出一层细汗。
心想,
这个单位是真的懂,绝不是装的。
这个谈判团队,好厉害,和圈里传闻的根本不一样!
随着外方代表团先后落地。
万山晴这批同时期技术引进的谈判,都陆续开始。
几乎每个都觉得汗涔涔的。
他们带着强国的自信和傲慢而来,哪怕作为收钱提供商品的乙方,也带着技术优越的轻蔑。
而离开的时候,却无不心有惴惴,觉得此次谈判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稍有不慎,怕是就要大败而归!
在回到各自国家后,无不向各自企业,圈内朋友生气地大肆宣扬:
根本不是传说的那样!根本没有轻轻松松就能捞一笔的惬意!!根本不会傻乎乎的跳进陷阱,反而会抓着把柄反过来捏住谈判主动权!!
而在送走了代表团后。
潭锅选派了一批即将前往国外学习的技术骨干,参加省里安排的外语、礼仪等方面的培训。
万山晴就在此列。
晚上,她和万山红结伴从夜校回来。
家属院门口亮着手电筒,照着她们回家的路。
万卫国见到两道身影,轻晃手电筒:“小晴,后勤科的齐阿姨还记得吧?老给咱家送糍粑的那个,让你回来后去她家一趟,要给你量尺寸,下工后找你没在。”
万山晴把装书的军挎包取下来给姐姐:“量尺寸?”
万卫国干脆接过来挂在轮椅上:“你妈妈打听了,说是要做两套蓝色西服,出国学习队伍的统一服装。”
第53章
“爸, 今天怎么是你来了?”万山红的书包也被万卫国要走了,干脆绕到万卫国后面推轮椅。
万卫国则说:“今天出了个大新闻,你妈被你梁姨和周姨她们喊去摆龙门阵了。”
“啥消息?”
万山红有点诧异, 大多数消息,白天也就唠完了。
像是这种能持续到晚上, 讲到口水干都舍不得走, 还要再意犹未尽找人聊的, 上次还是单位集体分房呢!
万山晴去量了衣服尺寸。
“就差你的了, 来来来,量完我明天就送服装店了。”齐阿姨披了件衣服,热情招呼人进门。
“齐阿姨,麻烦你了,这么晚了都。”万山晴道。
“这有啥麻烦的,几分钟的事, 我拿下皮尺。”她转身去翻找,又边语气高兴地说,“小晴你这工作干得可真不错, 又是去首都参加国家培训, 又是派遣出国的。”
总觉得还是扎着冲天辫,在厂里撒丫子跑的小丫头呢。
一晃眼就这么大。
她感慨着, 忽得想到什么:“对了, 我都听说了,说你首都培训表现突出,有嘉奖要下来。 ”
找到了皮尺, 拿着本子铅笔过来,“姨就说你打小聪明,这是不是跟咱厂里的先进个人, 红旗手一样?光荣得咧!”
万山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张开胳膊,让齐阿姨量着,问:“我听我爸说,是打算定制蓝色西服?”
“是啊,前两年出国的考察团,就是这么穿的,蓝色西服,红色领带,咱们代表国家出去,可得穿得又精神又体面。”
量着量着,齐红有点惊讶了,“山晴,你这是吃啥了,这两年蹿高不少吧。”
“就多吃点肉,鸡蛋,又在干活,就长得快。”万山晴还想再长长,长得高,什么都不用做,人往那里一站,说话就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多爽!
等以后她能主持项目了,免得还老抬头看人。
她帮忙捏住皮尺,关心道:“是什么样的蓝?”
“你这是不放心厂里定衣服啊?”齐阿姨会过意来。
万山晴笑两下。
她还真不是太放心。
其实她觉得,与其穿人家西方深耕多年,但是自家却经验少的西服,不如穿点自己的服饰。
可惜这事她说了大概也没用,这时候“西方先进”“洋气”“西方的月亮都是圆的”的思潮席卷而来,民族自信尚未建立。
各个方面的追赶,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见效的。国家队都还另辟蹊径,试图从体育上突围,她记得没错的话“奥运争光计划”好像等再过些年,也该提出来了。
齐阿姨手头也没布料,她想了想:“那种,的确良料子的深蓝色的公安制服见过吧?我看报纸上报道那个坐礼堂里,打领带,佩戴肩章,再配上一排黑皮鞋,特有气势。”
“跟那一个色儿!”
万山晴回忆了一下,松了口气,她记忆中这个年代流行过几年天蓝色小西服、土黄色小西服,还是化纤材质的。
量完尺寸回家。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环视一圈,“妈怎么不在家?”
“家属院都炸锅了。”
万山晴讶然。
什么事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万山红回来就到周围院门口溜达一圈,这时说:“你回来看见没?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平时这个点,不少人都睡了。”
万山晴一回忆,啧了声:“还真是。”
万卫国从桌上拿了张报纸,刚刚给万山红看了,现在又原模原样拿给万山晴看,“报纸上报道了,广西梧县潘地村,这个小地方,也就三十户人家,除了一个五保户,其余都成万元户了。”
万山晴接过报纸。
一下子想起来了,万元户,好像就是从报道撕开这真相起,所有对个体户的轻嘲都迅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停薪留职,是下海潮。
“那小山村,现在都被叫小金库了,人人都是万元户!”万卫国即便知道家里也挣不少,也还是很难不对此生出惊讶之心。
万山晴推开格子窗往外看了一眼,确实家家都亮着黄灯。
人影重重。
隔窗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空前的兴奋、喜悦、躁动。
——致富!
而且看着,压根不需要什么素质和知识,只需要胆量和勤劳!
这对每个骨子里都流淌着勤劳血脉的中国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素质和知识他们不一定有,但谁会觉得自己不勇敢?觉得自己不勤奋?
家属院确实狂热了。
“万元户!!就这么个小山村,还没我老家那犄角旮旯的村子户数多,竟然一个个都成万元户了?”
“咱们这种几十块的工资,攒一辈子,也成不了万元户吧?”
“看看这报道上说的,个体工商户,小包工头,个人承包的个体养殖户……”
“以前没觉得这些营生这么挣钱啊,个体养殖户,养鱼的?养鸡鸭的?个体又不是集体,能养多大的量?怎么就挣一万块了?”
……
其实万山红没有太惊讶。
她就认识不少潭市的万元户,就那种一家人种莲藕的,但凡湖不算小,人勤快一点,参加藕帮的时间早一点,基本都是万元户了。哪怕现在还不是,再努力干两年,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也快了。
而且。
这屋里三双眼睛,相互看了看彼此。
她们家,其实也是万元户了。
万山晴:“那妈她……?”
被拉出去参加这样讨论,简直能想到程淑兰坐在熟人堆里的气氛。
说曹操曹操到。
程淑兰推开门,声音也随着夜风一起灌进来:“哎渴死我了,给我倒杯水。”
猛灌了几口水。
看到家里三双眼睛看她,她把搪瓷杯放下,坐到藤编沙发上,“我跟你们说,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要是知道锅炉厂家属院,就藏着一个万元户,那就真要炸锅了!
程淑兰自己都没想到啊。
这大半年,她就是多发展了两个送饭的点。
卫国就是多教了几个人,多调了几台车。
光她俩就挣下大几千了。
山红那个,挣钱才叫吓人,如果不是又投了钱买车、买工厂,家里现钱可不止刚刚万元。
“山红你那个咱们厂里知道的不多,也不知道能瞒到什么时候,总之能瞒一天是一天。我都说煮饭挣个辛苦钱,前头都给卫生所了,后头要攒着给你爸做手术……”
程淑兰一个个强调。
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财不露白是一方面,这要是传出去了,这家属院几十年的邻里关系,可就处不好了!
她们顺着聊了起来。
万山晴提起:“我这次去德国,也打听一下爸手术的消息。”
“德国也有?”
“德国工业科技也挺发达的,我们这次要引进的乙烯罐技术,西德全球第一。”
“做能换到身体里的假体,其实对工业精度要求挺高的。”
听到这个,程淑兰都不免坐直了身体,有点紧张起来,“那要不要多带点钱去?黄医生不是说,那个什么假体,现在只能从国外进口?”
万山晴摇摇头:“这种医疗器械,算是高风险的植入性医疗器械,要资质、许可证、检疫之类手续才能进口。”
要不说是母女呢,万山晴也动过这个念头。
结果发现,压根过不了海关,而且哪怕真的带回来了,这种三无产品,卫生各方面都没保障,正规点的大医院也不敢用。
而且她现在也没想清楚。
爸爸这辈子到底要不要在国内做手术。
聊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熄了灯去睡了。
潭市锅炉厂老家属院的一盏盏灯,也东边熄一盏,西边熄一盏,慢慢都黑了下去。
夜晚宁静。
***
白天工作、晚上夜校,再辅以参加省里的出国培训,日子就这么在万山晴忙碌且充实中一天天过。
经过德语日常口语、德语焊接技术词汇、计算机的集中培训学习后。
潭市锅炉厂终于确定了这次出国的最终人员名单。
在临出发前。
还有一件特大的好事。
首都那边下了表彰和功劳,表扬潭市锅炉厂在高碳钢攻关中做出的突出贡献,并且表彰其中表现卓越的个人。
罗建设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尽管厂里一摊子事,他也腾出一下午时间,召集了锅炉厂职工,召开了表彰大会。
要不是不方便大肆宣扬,也不宜声张,他都恨不得请记者来了!
万山晴觉得大红花有点傻气。
但也不妨碍她喜气洋洋地找老师,留下了一张师生同授奖的合照。
礼堂下,锅炉厂职工们都不敢置信。
王工就算了,毕竟大家都习惯了,山晴怎么去一趟国家办的培训,也能挣表彰回来,听着还挺唬人。
边用力鼓掌,边同周边人低声:“山晴这么厉害?”
“这种国家组织的培训学习,肯定教的都是特难的技术吧?”
“还有全国各地那么多老师傅呢,先进让山晴争到了。”
“要不王工当初怎么一看就想收山晴呢?”
……
尽管有些鸡同鸭讲,但厂里气氛确实振奋许多。
罗建设也高兴。
结果高兴早了。
上头要抽调王秀英去参加保密项目。
罗建设笑容一下就僵在脸上。
这不釜底抽薪吗?!!!
还一下把最关键、最粗壮的那根柴火抽走了,这让他怎么搞!
他据理力争,连连卖惨,多次上诉,甚至撒泼打滚。
但是抵不过上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高碳钢材料,终于有了突破,他们思来想去,最合适主持项目的人,还得是王秀英。
最好能把她的学生万山晴一起带上。
罗建设:!!!
挖菜还掘根!
心冷加心黑!
难怪都还没到年底,怎么大表彰这么快就下来了,原来是先给甜枣。
含泪送走了王秀英。
再看出国学习的团队,罗建设怎么看都觉得不放心了,甚至有些心慌。
他当初可是拍胸脯,立了军令状的。
出发的前一夜,罗建设不放心地一个个找来谈话。
“×工,到了德国,可得盯紧点,咱们花了这么多外汇,不能只学个表面光回来。”
“就算谈判看起来很成功,但咱们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藏着坑,西方的核心工艺,绝对不会轻易交给咱们的。”
“能不能把真东西带回来,全看×工你了。”
罗建设拍着人肩膀,语气里满是托付 。
像是秦国云这种老实人,手指抓紧了最近预习准备的笔记本,声音沉稳:“厂长放心,他们藏一点,我就多问一点,肯定认真学,我们带回来的,必然是能焊出合格乙烯罐的真技术。”
万山晴她们人手一个这样的笔记本。
多半都是提前对着曼内斯曼公司提供的技术资料、工艺图,先做的一些初步解读。
基本都密密麻麻标注着疑问,比如窄间隙埋弧焊的层间温度临界值、CF-62 钢与焊剂的匹配参数、后热消氢的精准时长…… *
出发前的这晚。
听完了罗建设的鸡汤回来,万山晴把这些天整理的厚厚的技术笔记塞进帆布包。
结果第二天。
发现出发的队伍里,多了罗建设。
万山晴:“……”
于是,此次出发去德国企业学习的队伍,除了万山晴一行五个技术人员,同行的还有厂长、英德两名翻译,以及省里一名考察人员。
他们提前了好几天出发,先到首都。
在从首都乘坐飞机出国前,他们先到燕山石化学习。
省里的考察人员道:“燕山石化是咱们国内现在最大乙烯生产单位,在七十年代时候,通过四三方案引进的成套设备。”
“我们在去德国之前,先去参观学习一下,肯定会有帮助的。”
因为是提前联系好的行程。
燕山石化派了公车来接。
万山晴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燕山石化越来越近,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塔,肉眼有百米高,老百姓喜欢叫它“大烟囱”——
作者有话说:燕山石化,又出现了!工业真的有好多相通的地方,今天看到一个叫“顶压带水焊”的技术,里面还出现了万吨水压机,不知道有没有读过上本的读者记得这个大家伙这个焊接技术超牛,就是管破了,里面高压水滋滋滋的往外飙,水流打在身上可以直接打个窟窿的那种,顶着压力和飙水,把裂缝焊好,我都惊呆了,水火不容啊!!(完全想不到熔化的铁水还在流,缝里面的高压水往外冲,到底怎么想出办法焊好的)
——
①广西梧县潘地村,万元户报道——《半月谈》
②*标注的这句三个技术难点,笔记本上记的,开文前准备的笔记,找不到参考资料了
第54章
燕山石化。
对这次参观学习, 燕化还是极其重视的,这个在首都都算庞然大物的单位,二把手周飞英书记亲自接待了他们。
带着他们看过了全套乙烯生产设备。
足足三四层楼高、仰头望去几乎望不到顶, 比旁边的厂房高出一大截,像一根根立在厂区里的钢铁巨柱。
周飞英:“这是我们的分离塔、精馏塔, 这部分属于露天设备, 没有厂房包裹。”
她说:“这部分露天设备, 常压、低压为主。”
这部分, 倒是用不上特种压力容器焊接。
可即便如此,一路往里参观,这套庞然大物,它精密、庞大、规整,管线纵横交错却丝毫不乱,仪表密布、阀门整齐。
每一处都透着工业化强国的技术底蕴。
“这前面就是裂解车间。”周飞英提到。
潭锅一行人, 都立马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一进去,看到许多卧式粗圆筒,体型不小, 肉眼看就能看出壁厚很厚, 起码几十毫米。
潭市锅炉厂的人都做过功课,罗建设也不例外, 他问:“这里头走的, 就是高温高压,易燃易爆的裂解气了吧?”
周飞英点头,粗粗解释乙烯的生产流程:“裂解炉负责把油炸成裂解气, 进入高压容器,高压换热器、高压分离器。”说完又看向潭锅众人,“这一系列流程都温度极高、压力极大, 对你们单位是个严峻的考验啊!”
万山晴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里的卧式粗圆筒,也就她们此行的目的:乙烯裂解气高压容器。
整套设备里,这里是焊接要求最高,探伤最严,出事最危险的地方。
仔仔细细看过了这片裂解炉的尺寸、大小、厚度,焊缝X光探伤情况,他们才继续往前走。
压缩机、泵、管道,百米高的高架火炬……
最后他们一行人来到存储成品乙烯的车间。
入目是许多球形罐。
周飞英看到这些罐体脸上就闪过一丝心疼,介绍道:“这里是罐区,球罐里面存储的就是低温高压的液态乙烯。”
仔细观察这种球罐,万山晴眉心一跳:“全是大片大片的曲面焊。”
“这个难度不小。”常松军表情也严肃起来,这种大片曲面焊接,特别难焊。
“其实咱们厂,还是王工会相对比较擅长这种。”
“这压力有多少?”
万山晴闻言,上前弯腰看了一眼,看着圆滚滚、静悄悄的,但是罐壁上的压力表却红针稳稳指着1.8兆帕。
“1.8 MPa。”
这就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18公斤的推力,是每平方厘米!
在动辄容积1000m、2000m、5000m的球罐中,这相当于每道焊缝里,都锁着万吨级的危险。
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跳。
面色郑重。
常松军等人都觉得任务艰巨,从前但凡这种情况,都有王秀英当仁不让在前顶着,现在真落到自己肩上,真的感觉担子不轻,呼吸都有些发沉。
这意味着,他们此行,不仅要将陌生的技术学好,还必须学到登峰造极。
否则哪怕X光拍出一个极小的气孔,都是没法投入使用的废品。
看完整套装备中,一行人周身气氛都沉凝了许多。
罗建设更是在心里暗中骂骂咧咧,怎么就把王秀英调走了呢,国安是大,但这进口设备,也关乎大笔外汇,关乎国家乙烯,关乎他们厂子生死啊!
心底吐槽归吐槽。
但他脸上却是另一副面孔,给大家鼓气,信心满满地振奋士气。
捧常工、夸秦工。
万山晴他也不放过,他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这种大片曲面焊接,是王工的拿手好戏吧?”
“山晴你可是尽得王工真传,我之前看了,连双人同步焊你都能跟上王工节奏了,可不得了!”
“就你这底子,你这聪明劲儿,还怕学不好?”
真要是年轻人,被单位大领导这样“赏识”,怕不是要胸腔一荡,头脑一热,立马就豪情万丈了。
万山晴笑笑。
她也确实生出些挑战欲、征服欲,却是说:“我还真看了些老师的曲面焊接笔记。”
罗建设嘴一瘸,下意识的思想工作都岔了下,很快又精神一振。
看向万山晴的眼神手电筒一样亮起来,好像挖矿者看到了金矿。
万山晴却不再多说,转头与一名燕山石化的职工交流起来。
罗建设心里跟有蚂蚁爬似的,看着万山晴,就好像透过她看到了王工,也不知道是不是睹物思人,呸,睹人思人、爱屋及乌。
但即便心里不安,但是也不能问出口。
总不能真把这样的难题和希望,都寄托在年轻人身上。
罗建设心里纠结了,技术人员都相互讨论起来的,进行细致、深入的交流,他则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周书记说些客套话。
这一纠结,就纠结到了晚上。
燕化这边准备了一桌席面,为他们送行。
等潭锅学成归来,引进成功,以后就是他们的上游行业,有力支柱了。
在席面上,燕山石化自己的焊工,感慨道:“高压容器、厚壁焊接、窄间隙埋弧焊、裂解气罐,德国现在全球第一。”他双手举杯,“有机会出国学这么先进的技术,真是很难得,咱们几位潭锅的同志可得加把劲,一定学成归来。”
他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
头仰起,屋顶灯光照,照出眼角一点晶莹的泪光。
“朱兄弟你放心。”
“我们这花了大价钱买的。”
……
罗建设也不会让话掉地上,接在大家后面,更是笑着说了一箩筐漂亮话。
周飞英拍了拍朱工的肩膀,又回头表情有些微歉,补充道:“也不是老朱不放心你们,主要是我们和那边公司有过接触,他们愿意卖设备,但很不愿意卖核心工艺。”
他们单位也是吃过亏的。
她提醒道:“虽然现在中德关系友好,我们大量技术引进,德国国家也鼓励出口设备。”
这说的确实是现在实情。
前面既然都说了虽然,她后面的转折如期而至,“但是军工、重大行业的核心工艺,还是要求严格保密。咱们这乙烯设备,其实也有点擦边鼓。”
刚好形成了冲突。
——我们关系是友好,我愿意卖整机、卖设备、卖生产线,但是也不能真的什么都卖吧?
真正核心重要的东西,谁也不傻。
周飞英又说了些当初他们燕山石化这套设备引进的细节,尤其是用海运过来,到本土后。
真是字字句句藏着斗争、咽着委屈,低人一头的滋味,不好受啊。
周飞英说完也是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真的是对潭锅此行,报以极大的期待。
盼着他们学成归来、建设祖国。
让乙烯设备从此摆脱依赖,摆脱制裁。
翌日。
她亲自送潭锅此行的队伍到首都机场。
一进来,就能明显看出来,候机处有许多类似的,身着“统一服装”的外出团队,他们或是出国考察,或是采购设备,或是学习技术……
潭锅只是人群中,不怎么起眼的一员。
直到一声“咔嚓”。
白光闪过。
万山晴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青年记者的面孔,他正兴奋地低头看脖子上挂的相机。
“你拍什么?”万山晴皱眉。
“拍历史时刻。”青年记者看着照片,兴奋得下意识答了一句。
万山晴环顾四周,不过是一群人登机的画面,疑窦丛生道:“看看你记者证。”
这典型记者打扮的青年,挠了挠头,显然掏不出记者证。
“怎么了?”罗建设站起来低声问。
“他偷拍我们。”
罗建设当即看向这青年记者的眼神也严肃认真了。
青年记者见自己被误会,连忙解释道:“我真的是来拍照,想留下这时候首都机场照片的。”
又道:“我没随身带过来那张老报纸,不知道说了你们记不记得,就在一百多年前,1875年,我们国家也派了一群孩童远赴重洋留学。”
“报纸上记载,他们的临别词是这样说的,”他回忆着那张照片,仿佛与眼
前的一幕重叠,语气都不免有些起伏跌宕,“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青年记者荡胸生豪情,此时此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百年啊,时隔百年!
他也是在用相机记录历史,记录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独特的,疯狂的,涌向西方强我中华的,人民史。
万山晴再回头看这首都机场的候机处。
竟真看出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国营单位的同胞们,黑头发黑眼睛,无不是为了同一个信念而来。
“这算哪门子历史时刻。”罗建设嘀咕一句,想往回坐,扯了扯领口,并不想承认自己有点热了。
万山晴看了一眼他拍的照片。
还真是他说的那样,也罢,刚想走,就被青年记者满目期待地拦住了。
“我能采访你们一下吗?”
***
飞机冲上蓝天。
在云端划过一道白线。
潭锅此行的目的地,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MANGHH公司的总部厂区。
从首都机场起飞后,大家都显得有些局促。
即便是罗建设,也是人生第一次坐飞机。
“我们这就在天上了?”
“不会掉下去吧。”
“呸呸呸。”
“别说不吉利的话。”
紧张之下,人就容易多话。
秦国云悄悄抓紧扶手,咽了口唾沫,“山晴,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紧张?”
万山晴:“……我不紧张。”
到底谁紧张?
潭锅其他人默然两秒,再看看万山晴果真自如的面色,甚至把外套团了团,垫在脖子后面当靠枕,要睡觉的放松样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王工,你来看看你学生!
在新鲜、紧张、期待、忐忑的复杂情绪中,经过漫长的飞行、转机。
他们终于落地了德国机场。
下机后,潭锅一行人看着机场现代化的、富丽堂皇的装修,感到极大地震撼。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高挂,不断变化着航班、起落班次。
一架架飞机依次有序的滑行、起飞,平均几分钟就起落一架。
八十年代的祖国。
已经是他们努力建设三十年的成果。
在首都机场乘坐飞机的时候,他们已经觉得足够大、足够先进了。
可与眼前如此宏大壮观、现代化十足的机场比,真的有点小,有些简单朴素了。
尽管知道在外面,代表国家形象,想挺起胸膛,可见到这样的场面,迎着外国人打量的目光,仍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我先去上个厕所。”万山晴突然提出道。
生理需求马上占了上风,打破了脑子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紧张心情,马上有人说:
“我也去。”
从洗手间出来,心态好像一下放松不少。嘿,都是人,都得上厕所,也没什么大不同。
只是这个国家暂时比他们强而已。
往机场出站口的路上,不免有些向往地聊起来。
**也能建设成这样吗?
社会主义强国,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的工业也能如此发达吗?
万山晴听着有些奇妙,这样大胆的憧憬,仍赶不上祖国发展速度的十之一二,她说:
“也许,我们这趟带回去乙烯设备关键制造技术,国产化了,再往后几十年,咱们老百姓塑料瓶、塑料盆用不完,都嫌弃不环保,耐磨耐穿的衣服穿不完,还没旧就一大包一大包的捐、扔。”
刚刚还畅想的一行人:“……”
“咳咳咳咳!”
大家都不约而同看向出声的万山晴,咳完的罗建设,握拳掩在嘴前,还是年轻人胆子大,可不能被资本主义腐蚀了,“咱们才取消布票没多久,咱们畅想未来,也别往这种夸张奢靡的方向去想。”
大家买衣服,谁不是奔着一件穿十年、二十年去的?
怎么还破都没破,就一包包的衣服不要了?
“就像吃饭,咱们农业再发展,以后粮食多了,大家肯定也不会浪费粮食。”罗建设举了个例子,大家也都是这样想的。
能吃饱饭、有安稳日子过,就是革命最大的追求了。
万山晴默然片刻。
罗厂长肯定想不到,以后多少人喊减肥,不是担心吃不饱了,是担心吃多了又胖了。
大家也想不到,在他们这一代人的努力下,祖国会有什么样的腾飞和巨变。
“咱先把乙烯罐技术学到手。”万山晴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欣愉。
她指了指外面一面牌子,问这一行的德语翻译:“是我们要去的那个企业没错吧?”
“是的是的,眼真尖。”德语翻译点头。
大家马上不嬉皮笑脸了,整理一下衣服,又用手梳理一下头发,才往外走。
他们乘坐大巴车前往MANGHH公司。
汽车一上高速,车内便安静下来。
只在书本上看到过,国外有高速公路,可只有亲自乘坐,才知道行驶有多平稳,车速能达到多快。
看着高速上驶过的重型卡车。
几乎让人挪不开眼,工业出身,怎么会不明白这种重型卡车的意义,那长长的车厢,能承载多少吨的货物?一辆车的货运能力,能比上他们好几辆了。
还有路上跑的一辆辆小汽车。
甚至都不是公家的,全是私家车!
……
一路看来,越看越安静。
等下了车,气氛都有些凝实,不是那种沉重的凝实,反而是千锤万击还不甘心折服的凝实。
翌日。
德方公司的代表,先带他们简单参观了一下公司,又单独介绍了几个会有接触的技术部门。
有关技术转让的培训教学,很快就正式开始了。
倒是没有太拖泥带水。
罗建设去参观学习德方公司的设计部门、管理部门、物流控制等管理模式。
万山晴几人,则来到他们加工中心。
乙烯罐的设计,外形参数,压力参数,焊接方法。
一连上了好几天的理论课。
终于开始了实操课。
面容深邃德国人皮尔伯尼,穿戴着一套防护用具:“我会操作一遍给你们看,记得操作的时候,不要提出问题,也不要打断我的动作。”
万山晴看着,倒是觉得可以买一套回去。
不得不说,这一套防护服不仅很有设计感,而且在防焊烟、防弧光等各方面,还是考虑得更为全面一些。
只看了两眼,她的目光就转向即将被焊接的裂解气罐的壳体。
壳体在加工中心的中央卧着,像个被剖开的巨大钢锭。
万山晴走近些,看向那圈环缝,坡口已经打磨完。
筒体已经组对好了,两道半圆筒的接缝处留着一圈U型坡口,开口朝上,宽度只有二十毫米出头,窄得让人怀疑焊枪能不能伸进去。
“窄间隙,”皮尔伯尼蹲下来,用手指着那道缝,“十八毫米。”
他们凑过去看,坡口确实深,手指伸进去探不到底。
万山晴目光将坡口一寸寸扫过。
两侧断面干净得像是车床上刚车出来的,应该是刚用丙酮擦过。
坡口底部垫着铜垫板,贴了一层陶瓷衬垫,防止焊漏。
这些德国人理论课的时候,可都没有讲,尤其是防止漏焊的这两层材料安排,还有防止焊漏的操作。诚然,有些知识点,确实不会上教科书,但是在实操过程中,在培训他们自己公司的员工的时候,也这样粗略吗?
行车把焊机小车吊上了罐顶。
这也是中国这次进口的设备之一——ESAB的窄间隙埋弧焊机。
焊头比普通的埋弧焊机头瘦得多,导电嘴扁平,从侧面看像一把镊子,焊丝盘挂在机架后方。
这种焊枪,就不需要用焊钳夹持焊条了,会自动通过送丝轮伸出焊丝。
皮尔伯尼站在罐顶的钢跳板上,低头看了一眼坡口,又抬头看了看控制箱上的电流表。
他按下送丝按钮,焊丝缓缓向下探,一直伸到距离坡口底部二十毫米左右的位置停住。
“打底,”他说,“单丝,电流小一点。”
焊剂从漏斗里撒下来,颗粒状的熔剂哗啦啦地落在坡口里,很快就把焊丝周围埋住了。
只露出导电嘴的下半截。
皮尔伯尼把面罩拉下来,隔着深色的滤光片看了一眼焊丝的位置,然后按下了焊接启动。
不管是他,还是万山晴她们,都已经看不见电弧了,被埋在里面。
埋弧焊难就难在这里了。
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声音!
“嗡嗡嗡——”
低频震动的声音从焊剂层下面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闷响。
“冒烟了。”秦国云低声道,隔着滤光片紧紧盯着。
烟先是白色的,很快变成淡淡的青烟。
“这味道,应该是焊剂里的矿物质被电弧高温熔化后散发的气味。”常松军也是眼睛一眨不眨。
万山晴记下这种气味,“有点像烧陶瓷,又带点铁锈的腥气。”
焊机小车开始沿着轨道缓慢移动。
德国人手里捏着一把手电筒,不时照向焊剂覆盖的区域。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盯着看,耳朵听着声音的变化。
但是到这种关键时刻。
他却不怎么说了。
到底是什么声音?
又要如何掌握焊机数据?
……
万山晴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笔,时不时记录些关键情况。
那圈环缝有四米多,焊一圈要很长时间。
她也跟着小车移动。
焊完一圈打底,要清渣。
用扁铲和钢丝刷把焊剂层敲开,露出底下的焊缝。窄窄的一道,银白色,带着均匀的鱼鳞纹,趴在坡口底部正中央。
“第二层,”皮尔伯尼说,“双丝,偏壁。”
这就是窄间隙焊的关键。
两个导电嘴并排,各自向左右偏两毫米。
“这样各自偏向各自的一侧坡口壁,中间就可以留出一道窄窄的空隙了。”万山晴低声同潭锅大家交流。
焊剂再次撒下,小车重新启动。
两层焊丝同时起弧,在同一个窄槽里燃烧,熔化的金属把两边的坡口壁慢慢熔开,和焊丝熔滴混合在一起,凝固成新的焊缝金属。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第五层……
一层一层往上堆。
这样一道焊缝,足足焊了三天才焊完。
罐体上每一道环缝,都是这样一层一层焊出来的,窄窄的坡口,深不见底,两层焊丝偏向两边,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这庞然大物身上最坚固的屏障。
这一连三天,潭锅的人心里也堆了许多不满的情绪。
在德国人按点下班后。
“周书记还真没说错,他们这是只教操作,也给参数,但是压根不讲一点原理上的东西。”常松军坐在桌边,满面沉色。
此话一出,立马点燃了大家心底的情绪。
“就说听到这个‘噗噗’声就要减小电流,但是埋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嘴比死鸭子还严!!”
“写在黑板上的关键参数擦得飞快,要不是我们在飞机上就分配了记笔记的时间,肯定会漏。”
哪怕执着追问,对方也摇头,“这是我们公司专利,不在这次技术转让的范畴内,不能讲。”
而这个技术到底在不在技术转让的范畴内,他们现在连技术都不完全懂,哪里分辨得清楚,“我们得想个办法!”
万山晴在皮尔伯尼离开后,就靠近了这间理论课教室的前台。
每次德国人都在这里操作、授课,有时候还会演示一下裂解炉的简单分解动画。
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开启的按钮。
不管是哪一国的计算机,核心逻辑都还是一样的,她很顺利的就成功开机。
计算机在国内还是稀罕物,完全是娇贵设备。不管是在市场上,还是公家单位里,极其少见不说,还要建专门恒温的微机室。
尽管他们在来之前,进行过简单的计算机培训,但是国内的机器,好像和在德国看到的也不太一样。
所以,一直到万山晴调出了德国人上理论课展示的动画,大家才开始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把这个调出来了?我看看。”秦国云惊急地走过来,俯身凑近了看。
万山晴边操作边答道:“我看看能不能找一下上次皮尔伯尼登上去看的内部资料。”
“真的假的?”
常松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门口。
万山晴:“真的。”
她继续用鼠标操作界面,时而切换一下。
大家视线跟着动,慢慢发现,万山晴好像真不是说笑。
而且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有什么意义?总不能是逗他们开心,放松大家心情吧?
这么看着万山晴操作页面有板有眼的,秦国云只怀疑,他们来之前接受的那个德语和计算机培训,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培训?
等万山晴真的点开一份熟悉的资料,常松军心一跳,打发人去门口放哨,小声问:“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
作者有话说:注:
①*1875年,中国近代第一批海军留学生出国时临别词。
②窄间隙埋弧焊——百度百科
③《窄间隙埋弧焊应用》
④厚壁容器窄间隙埋弧焊的应用〖压力容器焊接〗——热加工行业论坛
第55章
“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
万山晴沉默片刻, 回忆自己接触过的电脑,好像暂时还真只有出国培训。
“咱们一起培训的时候。”万山晴只能说。
众人:“……”
他们面面相觑,看向彼此的目光里, 都明晃晃递着“咱学了这个?”
德语翻译是个中年大姐,她满眼疑惑:“这好像, 跟我们学的不太一样, 你这是自己触类旁通的吗?”
她和万山晴住一间, 知道万山晴对德国这些大电视、咖啡机等设备上手得有多快。
也不怕给人弄坏了。
上手摆弄几下, 或是问她德文什么意思,就很快能熟练操作了。
按照她的认知的话,德国这个计算机,里面这些没见过的软件、网页,机械动画,都太陌生了!就像是屋里的咖啡机, 哪怕上面的德文都认识,也莫名有种不知怎么下手的感觉。
事实上,类似的计算机, 她也就是在书里看到过, 电影里看到过,某些重点单位或许有, 但如何操作, 如何使用,她作为一名德语翻译,也只有培训时了解一些。
万山晴觉得这梯子递得也太舒服了, 不愧是同吃同住的舍友,点头道:“差不多,反正也
点不坏, 就试试。”
她这么一说,别人信了没不知道,花文淑是信了,“反正开关就这几个,也开不坏”“这遥控器要是调坏了,咱大不了拔电线。”“花大姐你放心,按照工业设计原理,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年轻人,就是虎,啥都敢试试,不就上手试出来了?
听她们这么说,大家就感觉浑身跟有蚂蚁爬似的,心痒痒得厉害。
“那你再看看,除了这个我们看过的,有没有他们教自己职工的培训资料?我看这间房,就像是专门教学培训的,还弄个计算机摆这儿,还扯块咱村口看电影的布。”
万山晴看看这套现代化十足的教学设备,沉默了两秒,这身价,一下就被拉低到村口电影水平了,“我找找,不知道有没有。”
“应该有。”常松军眼睛盯着屏幕,经验老道的分析,“皮尔伯尼他应该经常在公司里承担教学培训的工作,该说的时候说,该收的时候收,收放自如,这个分寸把握得很熟练了。”
只有很熟练流程和模式的人,才能这样游刃有余地把控。
要是个新手,在他们的追问下,早就不知道说秃噜嘴多少次了。
万山晴手上动作也快了点,感慨道:“有道理啊,常工,姜还是老的辣,这都给你看出来了。他这跟庖丁解牛一样分得清清楚楚,一点肉都不漏给咱,没点培训功底做不出来。”
“这个是不是?”
“有点像啊,你们看,这个。”秦国云指着其中一部分,“给我们讲的那个文档,像不像就是从这里截取出来的?”
闻言。
万山晴等人的目光立马往下扫。
截取?那断掉的地方,多半是不愿意给他们看的了!
万山晴侧身让开点位置,“花姐,你看看。”
花文淑一双眼锐利的扫过去,来回读了两遍,马上道:“描述的是上面这个操作的三种不同声音、手感、分别代表埋弧下的不同情况。”
万山晴真恨不得此行带了个相机,没有黑客技术,没有从内网向外发送文件的本事,也没有便携存储设备,照相机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了。
“老办法吧。”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哈哈,咱们也是体验了一把前辈拿算盘、草稿纸手算核弹的感觉了。”
钢笔、铅笔在纸张上飞快摩擦出声音。
尽管条件很差,但怀着“学成归来,建设祖国”的信念和希望,又有一点“偷摸摸学”的刺激,大家干得是热火朝天。
皮尔伯尼压根不记得,自己用惯了的机子,上面有记住密码的账号,也不记得上面放过哪些杂七杂八的工作文件,或许是傲慢吧。
他听去过中国的同事说,路上连汽车都没有,路上行人的衣服上甚至还有补丁。
难以想象。
自然也没有发现万山晴还原关闭的页面。
万山晴他们表现得一如既往。
追问,追问,好像想将这套技术掏空。
事实上,即使有内部培训文档,帮助也确实很大,但很多细节,仍需要在实践中获得,这些细节、经验弥足珍贵。
或许是皮尔伯尼高薪水的立身之本,哪怕是同公司的新人,他也不会倾囊相授。
谁会愿意教出新人,来威胁自己的地位和收入呢?
他本身也并不乐意看见,这样重要的技术就因为些钱,就要流向别的国家。
该死的资本家,什么都愿意卖!这帮人眼睛里只有利益。
可按照合同和公司要求,他必须将中国派来的人教会,至少能焊接成功。
罗建设一次次去与MANGHH公司交涉,谈判,表示他们立场。
万山晴几人,其实已经有不止一人能按照皮尔伯尼教的方法,成功焊出坚固的焊缝了。
但都假装不会。
一次次失误。
一次次焊出意外。
甚至常松军这样的老师傅,还艺高人胆大地亲自操刀了一次“安全事故”,吓得皮尔伯尼面色煞白,又勃然大怒。
中国团队压根不鸟他。
反正也听不懂德语。
在皮尔伯尼情绪起伏,都有些烦躁的时候,万山晴等人一次次记录“意外”数据,记录皮尔伯尼做的补救措施。
万山晴记电流、电压、焊速。
手靠近钢板上方,感受钢板温度。
看焊道颜色、熔池形状,听埋弧声音。
晚上回去,就疯狂画图纸,写公式、思考德国人每个操作,每个动作的原因。
她彻夜地抱着笔记本,在酒店不眠的灯光下分析,琢磨、思考德方内部培训资料。
多记一点、多试一点,多想一点,哪怕是看焊道颜色、摸钢板温度,也得把核心参数抠出来!!
不单单是她,人人手里都是写满的厚厚笔记本。
他们得拿货真价实的东西回去。
绝对不能是表面光。
在经过半个多月的培训、学习、拉扯后。
“今天你试试?”常松军看向万山晴。
这样课后练习的机会,其实也是极少的,焊完一圈慢的话要三四个小时,也就是说,每天其实只有一次完整练习的机会。
材料也是有限的。
皮尔伯尼已经抓头发地几乎明示了,教学材料就这么多,用完了还没学会,那再派一批新人来学,没见过这么难教的!
而至今为止。
他们还是只能“按部就班”地照着皮尔伯尼教的固定参数、固定焊法、固定速度焊接,倒是不止一人能成功。
如果不算稳定性,他们几乎可以说:人人都学会了!
可一旦更换了焊剂、送丝速度等配套,课后大概平均每人三四次练习后,至今还没有人成功焊出来。
万山晴拉下面罩,眼睛透过滤光片,看着焊丝不断送出。
耳朵也高高竖起。
这就是最磨人的。
仪表上什么都看得见——电流、电压、焊接速度、送丝速度,一排排数字跳动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可仪表不会告诉人电弧在坡口底下烧成什么样了。是稳稳定在正中间,还是飘到一边去了?是深埋在熔池里,还是往上窜出来了?
仪表上看不见。
只有声音能听见。
而一旦他们做出调整,哪怕只是改动一点,声音就和皮尔伯尼教的所谓标准版,完全不一样了。
万山晴站在行车上。
眼、耳、手、脑都高度集中,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可能的变化和情况。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
竟还稳稳的,围着这口乙烯罐的几人,目光都被紧紧黏在那个窄得看不见内深的坡口。
直到万山晴焊完,按下行走开关。
此行带队的常松军就靠近过来,忍不住先问:“你会分辨改变后的这些声音规律了?”
要说此行资历最老,肯定是常松军了,按理说经验他也是最丰富。
可惜窄间隙埋弧焊,偏偏打中了所有人靶外的地方,它埋住了,坡口又深,什么都看不见。
不仅是技术意义上的全新,甚至颠覆了经验认知,只能靠听的。
几乎直接将所有人都直接拉回到同一水平线,同一起点。
“也不算会,就是有点感觉了,正常的窄间隙埋弧焊,声音是闷的、沉的、均匀的。”万山晴试着描述那种感觉,补充,“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大鼓,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那是电弧埋在焊剂和熔池底下,能量全部用来熔化金属的声音。
这就属于万山晴的个人理解了,她脑海里想象的埋弧下的情况,谁也没法百分百领悟,常松军问:“刚刚大概六分钟左右的时候,降了一次电压,你是怎么想的?”
“声音发尖了。”万山晴试着用指甲在旁边钢铁搓出那种滋啦滋啦的声音。
大家都努力去听,又努力回忆记忆里的声音。
“当时感觉有点发尖了,就像是咱们铁锅爆炒,水珠溅进去那种动静。我判断是电弧往上窜了,焊丝离熔池远了。”万山晴毫不吝啬经验,几乎是揉碎了给大家讲。
这种时候要么降电压、要么加送丝速度,把电弧压回去。晚几秒钟,那一侧的侧壁就可能熔不透。
大家仔细地将这种情况和声音记住,又纷纷追问了自己觉得不对劲、有疑惑的地方。
他们在旁边看,可不是玩,或者发呆,几乎人人都在脑海里,做模拟焊接,如果换成是他们,会怎
么做?
声音发飘,嗡嗡嗡的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是电弧偏到一边了,舔到侧壁上的角度不对。”
声音有一段更闷了呢?
……
万山晴都能简单说两句。
一共就出现了那么几次小变动,很快就问完了,大家觉得收获不小的同时,再看向万山晴的目光都有些忍不住怀疑。
尤其是之前一同去过北京的常松军,盯着万山晴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迈过那个坎儿了,对声音变化和电弧状态有感觉了?还是已经掌握这个窄间隙埋弧焊的精髓了?”
“那太夸张了。”万山晴摇头。
常松军面露可惜。
万山晴:“只是有点摸到了。”
常松军失落的表情一滞,“……你还是别学着谦虚了。”
“也没谦虚,主要是声音就是一种感觉,闷了,尖了,飘了,脆了……仪表上看不见的,声音里虽然都有,但是不会告诉我们问题具体是什么。”万山晴解释一下。
是电弧偏了?还是侧壁没熔透?这些问题,可不会有声音直接告诉你。
得自己悟,得自己一点点结合德国人讲过的、做过的操作理解。
比如听到过闷的声音,又看到皮尔伯尼降低送丝速度,就得一步步分析到根源,他为什么降低送丝速度?是为了让电弧往上提一提。为什么要提?因为埋得太深了?还是因为熔池在往上涌?
越是学技术的人,越是谦逊,越是深知这世界上技术与学问如汪洋大海,无岸无涯。
但在常松军等人看来,这时候万山晴越这么说,反而越是深入得多。
“罗厂长昨天说,德方那边也有点开始催了,我们是不是先把这好消息告诉他?”梅正学作为谈判团出身,有这方面的敏锐度。
万山晴思索片刻,“是该告诉罗厂长,不同进度,谈判话术也不一样,咱们得尽量争取更多资源。”
常松军也不啰嗦,让人去找罗建设。
来德国这么多天,总算拨开云雾见青天,有个振奋的好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资料同上章。
补充一例,本章观点“高水平焊工可以通过焊接声音准确判断焊接质量状况”——大国工匠。
第56章
罗建设正在德方一位主管的办公室。
他有时候觉得, 和德国人谈判还挺舒坦的,尤其是他们合同不吃亏。
虽然难免也会为某些行径感到糟心,但毕竟这么多年了, 有心理准备,反而是仗着合同行凶的感觉, 他愿意再多体验几次。
他和花翻译被德方人员送出办公室, 一同往外走时, 还在聊, “幸好当初合同签得仔细,虽然有点费嘴皮子,但也可算不是咱吃哑巴亏了。”
“你也是不容易,德语都能唠几句了。”花文淑一起往外走。
“以后要是国家放手了,怕都是要这样了。坐在家里就有业务、就能吃分配的时代结束了。”罗厂长对时代的巨浪还是心生畏惧,担心浪头将厂子这么多人全都打倒, 暗出口气,又道,“咱们多出点力, 多让咱们的人学点技术回去。”
这对以后的发展, 好处可以说极大。
“罗厂长。”匆匆赶来的赵安兴奋喊了声,又压低声音, “咱们在窄间隙埋弧焊上有突破了, 万工刚刚焊成了一次。”
“咳咳咳……”罗建设被水呛到,赶紧把从办公室带出来的矿泉水拧紧,也不觉得口干舌燥了, 看向来传信的赵安。
赵安看着有点埋汰的罗建设,见他一副惊到的样子,也不由感慨道:“山晴不愧是王工一眼看中的, 学东西是真快。”
“哈哈,好消息啊!”花文淑喜笑颜开,她不是走技术出身,也不清楚这有多厉害,只觉得学到手了真东西,是值得庆贺的大突破,好消息。
赵安点点头:“我们换了焊剂,然后……”他简单说了一些技术方面调整和变动,都是朝更符合中国能满足的配套标准调整。
罗建设听得是不住点头,并且真的有点震惊。
尽管在厂里听说过许多焊工对万山晴的夸奖,也在会战之后,陆续收到各种同行的挖墙角,但他心里,肯定没有把万山晴这个年轻人,和特别厉害的老一辈划上等号。
在他的预期里,最先学会外国这套技术的,可以是常松军,可以是任何一个老将,可能性最小的,就是经验尚浅的万山晴了。
但在心中不动声色地震惊完,他忽然意识到。
他这一天坐在德方办公室,恨不得兵法三十六计都用上了,费的口舌,等于白干!
花文淑一看他的表情,笑道:“咱们白费点口舌,总比山晴他们多费材料和力气好,往好了想,也不多花一分钱,还多喝人家公司几瓶水,您说是吧。”
罗建设鼻子出了一口气,多少夹着些白干的郁闷。
回到酒店。
他就盼着万山晴他们回来,左盼、右盼、上盼、下盼。
真是酒店大厅门口的瓷砖都要被他蹭亮了,到望眼欲穿之际,终于等到万山晴一行人回来的身影。
远远看到身影,罗建设就大步迎了过去,顶着风,他的声音都有些兴奋发颤,“快进来,我等你们可是等得眼睛都望穿了。”
“哈哈哈,罗厂长你再夸张些。”
今天心情好,众人都不由一笑,纷纷调侃:
“又不是新郎接媳妇,还眼睛都看穿了。”
“还真说不准,罗厂长今天指不定比自己讨媳妇那天还高兴。”
他们一行人回到酒店内。
很快共享起了今天的信息。
罗建设简单讲两句,更主要是大家讲技术进度,分享交流心得,互通有无。
万山晴相比在加工中心简单讲的两句,她更仔细的讲自己体会到感觉。
大家听得很认真。
但略微可惜的是,声音是一种太主观的东西,言语可以描述,但是听到描述的众人脑海里浮现,却极有可能是自己认知中的声音,各有不同。
万山晴意识到这一点,眉头微皱:“其实,如果能用各类仪表数据,总结观察出经验,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但是这时候,哪怕是在德国,这样高水平的焊接技术工人也是稀缺的,也是靠“老师傅”“经验”来焊接,还没有形成一套标准体系化的东西。
“哪有可能?德国招聘这个水平的焊工,工资都是三五千马克呢,他们都没弄出来。”秦国云很自然的接了一句,“咱们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说完,才发现一双双眼睛看向他。
安静了几秒。
花文淑这位大姐温声开口:“你这是从哪里知道的?”她都不知道德国高级焊接工人具体薪水呢。
秦国云摸摸鼻子,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马上声音又提高:“我可没答应。”他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前两天有个人莫名其妙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这边干焊接,就是他跟我说的,但我可没答应!!”
他们是国家培养的,现在还花着国家的外汇,到国外来学习新技术。
学会了,转头跑了?
“我可不是那种人。”秦国云义正言辞。
万山晴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也有人来找过我,开价差不多,我也是拒绝了。”
罗建设:!!!
罗建设肺都要气炸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德国不是强国吗,怎么还做这么不要脸的事,挖墙脚!!
他们是来学技术的,一个没注意,差点被人掘根了!
“不是,德语你们听得懂?”
“那不是还能比划吗?”常松军也冷不丁说道。
德语听不太懂,写在纸条上的薪水,大大的五千马克,不能看不懂吧?
罗建设看着常松军,差点气了个仰倒。
三个啊。
三个啊!!!
能这时候大大方方说出
来,就没有留在德国的想法。看此时罗建设变幻的脸色,还挺有意思的。
“人家还包吃包住呢,厂长。”
“对啊,我记得咱们培训的时候讲的,1美元≈3.2元人民币,1美元≈1.6德国马克。我算算啊,工作半年,省吃俭用一点,能攒几万块啊。”
国内这才在吹万元户呢!
罗建设脸都绿了,又青又绿又紫。
他知道这些老伙计肯定不会留在这里,但是现实差距就是这么大,他能怎么办?
哪怕把他拆了卖了,他也值不了那么多钱啊!
笑过一阵,便又投入了学习。
他们此行不仅要学习最关键的焊接技术,还要理解德国对厚壁钢材的使用。
在窄间隙埋弧焊这项技术后,还有三种焊接技术要掌握。
没两天,眼看着万山晴在这门焊接技术上进展良好,大家商量着:
要不把剩下的焊接练手机会,都留给万山晴?
集中力量办大事!
争取最大的成果。
大家很快通过了这个提议,并且在另外几项技术的学习中,都采用了这样的办法。
焊大罐。
焊厚壁。
焊大片曲面。
焊环缝。
……
这些德国在全球都领先的技术,正被如饥似渴的中国人尽力吸收。
这么一学,就到了公派学习的时间尾巴。
尽管德方有所保留,也不可能真的百分百学到人家技术精髓,但潭市锅炉厂众人觉得收获还是不小。
具体情况,还得回国实操再看。
但至少是问心无愧的。
眼看没几天要结束公派学习期了,万山晴把烘干机的衣服取回来,给住一间的花文淑打招呼,“花姐,我等会儿出去逛逛。”
这边是有假期的,哪怕他们不放,德国人也得放。
只是之前的假期,万山晴他们都待在酒店,一门心思的钻研技术。
花文淑:“你想去哪儿逛?”她拍拍兜,笑着提醒,“咱们兜里可没几个钱。”
说实话。
万山晴想逛的地方还挺多,她不仅想咨询这边医疗技术的情况,还想买德国这边的防护设备,还想买点焊接工具。
但是她手头也没钱。
不是没有人民币。
是没有德国马克。
这年头,个人手里的人民币,在德国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德国银行、机场兑换点,不接受人民币现金兑换。
官方不挂牌,民间也不认。
商店等公共经营场所,不收人民币,只认马克、美元。
不仅这边不行,国内也不合法,按照前两年颁布的《外汇管理暂行条例》
个人想在德国花钱,唯一合法的换汇路径,就是公家——中国银行——换德国马克。
“我们这次公派出国,本来外汇就批得不多,我现在就剩下30马克了。”花文淑掏兜给她看,还瞅了万山晴一眼,“你估计更少。”
花文淑甚至怀疑,小年轻分币不剩。
万山晴:“……”
她确实没剩太多钱了。
真的是好久好久,没体会过这种穷光蛋的感觉了。
只能先去不花钱的项目了,“我去咨询一下,德国这边能不能做髋关节置换手术。”
“你有熟人要换关节?”花文淑好奇。
万山晴:“我爸。”
花文淑连忙:“对不起。”
“没事。”万山晴摇摇头,“知道外国有这个技术,我们家人都心态很积极,不避讳这个。”
“那我陪你一起去。”花文淑热心快肠道,尽管医生这种高学历群体,多半会说英语,但是总是德语交流更好不是?
她们出了门。
“咱们不去医院吗?”花文淑看她们乘坐公共交通的方向。
“德国这边是分级诊疗,必须先看家庭医生,再转诊。我在加工中心认识了一位朋友,拜托她帮忙约了家庭医生。”万山晴辨认着地址。
“你竟然还在德国交到朋友了?”还是能帮忙约医生的朋友。
万山晴眨了眨眼:“一个想当焊工的德国女孩。”
在德国,这可是实打实的高薪技术工种。
来到这样的大单位,当然想留下来。
很快到达。
咨询很顺利,万山晴带了关键资料,剩下情况记住了,可以口述。
家庭医生帮忙评估了伤情,确认了可以置换,还有大概流程,没有德国医保的预估费用。
花文淑出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竟然这么贵!
万山晴倒是有心理准备,在搭乘电车时,她注意到旁边有个报亭。
那是个独立的小亭子,面积不大,几平米,是固定的木质结构,四面墙壁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铺天盖地地挂满了杂志和报纸,留下一个小窗户供售货员收钱。
还兼卖香烟和糖果。
注意到花文淑的目光,她主动道:“要不要去看看?”
“嗯,我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花文淑点点头,她想买两份报纸,也算接触些德国的信息,还有现在最新的德语书面语风格。
走到报亭前,花文淑看那些德语报纸。
万山晴目光则扫过英文报纸。
今天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足球版块,万山晴不爱看足球,只能记得欧冠、世界杯这些,倒是能认出报道的球队叫拜仁慕尼黑,看起来战绩不错的样子。
她一眼扫过去。
体育报刊、汽车杂志、热点周刊、世界时事,旅游指南……
忽然,她的目光在《新闻周刊》上停留:
——中国人到处寻找购买用旧的便宜设备,一批来自中国的工程师、技术员和包装工来到了法国的工业城市瓦尔蒙,他们夜以继日地,把已经破产的博克内克特冰箱厂的老旧设备拆掉,将5000吨设备装上了轮船,运回中国。*
还配了一张照片。
无独有偶。
一份《金融时报》报道,“在全中国,即使是很小的工厂,也在寻找外国合资者,以帮助他们实现企业现代化。”*
就差没直说,中国现在在全世界捡破烂了。
万山晴用2马克,买下了这两份报纸。
心里却想到那个在首都机场的青年记者。
同样一件事,他会怎么报道?
万山晴想不到具体内容,但想到那双黑亮的眼睛,她觉得那份报道一定是积极阳光、满是热忱和希望。
就好像是铺平大开的世界地图,无数小人前赴后继地奔向四方,又驮着大包小包往回赶,大声回家:“我捡垃圾养你啊!”
要不回去找找那份报纸?
万山晴有点好奇。
“你也买报纸?”花文淑问。
“学英语。”万山晴拿出中国人万能武器,“我回去要参加高考,考大学的。”
花文淑顿时不心疼了,有些钱,该花还是得花。
“咱回去可以换着看看。”
两人又在路上聊起考大学的事。
回去的路上,她们还遇到了一间超市。
整洁的绿草坪,蓝天白云,花文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种自己挑选的超市,放眼望去,货物满目琳琅。
这对长时间生活在票据年代的花文淑来说,也是一次极大的震撼。
“这就是发达国家啊。”
“这和咱们的百货商场还不一样,没有每个货柜前的售货员了。”
万山晴逛了一圈。
也能理解为什么这时候传“西方的月亮圆”了。
哪怕最初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来到国外,落地飞机场,看到路上跑的小汽车、逛一逛这样亮堂宽阔的自选超市,看着排排货架上的丰沛的物资,很难不对比。
她们逛了一圈。
啥也没买。
出来时,花文淑不由感慨:“所以要改革开放啊。”
闭着眼睛,怎么知道世界已经发展成了什么样子?
万山晴也有些震撼。
不是震撼于此时德国的繁荣。
而是震撼于如今还贫瘠的中国,竟然在短短几十年内,追平了、赶超了这样难以逾越的天堑。
即便亲历了一遍,仍然觉得不可置信、不可思议。
回到住所。
花文淑坐下看报纸,万山晴拿本子出来,将咨询到的内容再整理记录一遍。
看着不便宜的假体费用。
她觉得,要不想办法挣点钱?
先把钱的事解决,后面总有办法。
而后两天。
万山晴抽空到附近溜达,她英语好,备用方案准备在美国,怎么在德国挣到钱,还真一时没头绪。
但她很珍惜自己。
她不会去碰黑市,也不会去冒风险。
她并非一无所有,不仅有家人,还肩负着祖国的期待,她是珍贵的。
要做合法、合规、无风险的事。
这就堵死很多“轻松”的路了,万山晴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她发现了一家废品场。
这个废品场的主人,见她是个亚裔面孔,跟她说了点什么。
万山晴比划了一下,她想逛逛。
废品场老师傅见她听不懂德语,觉得沟通成本太大,干脆又坐回去,随便万山晴逛。
万山晴之所以走进来。
是看到这里面有不少工业废品,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城市工业发达有关。
一台黑黢黢的克鲁克斯直流氩弧焊机被扔在角落。
外壳烧得发黄,接线柱都氧化了。
万山晴蹲下来,摸了摸焊机的变压器,看了看引弧板,又敲了敲变压器外壳,耳朵贴上去听声。
“这台废了。”那德国老大叔挥挥手,觉得她是想来淘便宜二手设备的年轻人,“线圈烧了,别看了。”
后面这句,万山晴听懂了。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听得出变压器磁密正常,没有短路声。发黄不是烧穿,是长期满负荷工作熏的。真正的毛病,很可能在高频引弧板——松了、虚焊、接触不良。
她又找了一圈,在各种废品中,一共找到了四台。
她心里有数了,不是修不好,是德国人工太贵,没人愿意花时间修旧机器。
不如来个新的。
就和以后的很多小年轻一样,家里电饭煲之类的器具坏了,自己也不会修,干脆买个新的,还划算。
她要是有马克就好了!
可惜了,万山晴比划着给这个德国老大叔打商量,“这几台焊机,我能修好。”
她指着焊机,比1:1的数字:“我帮您修好一台,换一台废品,怎么样?”
扔在这里,就是50马克的废铁。
但修好之后,作为焊机的价值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二手的。
而恰好,老中苦了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修修补补。
汉斯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陌生的亚裔面孔,“你?”
“一个中国人,能修好我们的机器?”——
作者有话说:注:*所标两条报道——摘选自吴**《激荡三十年》
第57章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万山晴好奇。
汉斯:“我知道, MANGHH公司来了一批中国人,来学我们的技术。”
两人对彼此的语言,一个只能听懂“中国人”一个只能听懂“德国公司名字+中国人+技术”。
但是一点也不妨碍交流。
无痛懂得了彼此的意思。
又聊了两句。
汉斯看着万山晴, 真的很稀奇了,他是有所耳闻, 中国人出没于全球, 买技术, 捡破烂。
他记忆里, 那好像是个落后的地方。
连他们德国都处理不好的故障,中国人却说能修好?
“试试你又不亏,这些都是按照废铁的价格回收来的吧?我修好一台,你起码挣这么多倍。”万山晴比了个二。
她不清楚在德国这边的售价。
但肯定不会是二倍,没有人会用这个价格收购废铁,不是二十倍, 就是二百倍。
赚多赚少,就看汉斯有没有兜售出去的路子了。
汉斯胡须抖了抖。
明显的,他心动了。
汉斯觉得这是个绝妙的生意。
如果修坏了, 反正还是一堆废铁, 也坏不到哪里去。眼前这个中国人都敢说修了,不至于拆开装不上?
他去年收过一台自动焊机, 也是大故障了, 据说维修队报价2000马克,还得排队等一个月。
眼前这几台,虽然没那台卖得上价, 但二手和废品,价格可太不一样了。
汉斯:“你修修看,我的上帝,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他还翻了一个工具箱出来。
尽管这在德国,算是家家户户必备了,但齐全到这个地步,万山晴看了老汉斯一眼。
看来没少做类似的生意,难怪她刚刚一看,老汉斯就说废了,修不好。
老汉斯爽朗地笑了笑。
万山晴也笑了。
这可不是废铁。这是国内焊研所、大厂车间抢破头的进口直流氩弧焊机。
要知道,这时候,哪怕是按照《新闻周刊》那份报纸上对比的差距,法国破产公司的冰箱生产线,运回国内也是抢手货。哪个中国企业会不喜欢每天能生产2000台新冰箱的生产线?
更何况这几台焊机,是还没被德国淘汰的时货。
万山晴把万用表、锉刀、钨针等一系列工具摆开。
拆开机器。
先做基础的清理。
老旧的焊机在她手上,一点点恢复了曾经英气的模样。
不愧是她挑的软柿子。
果然是引弧板的问题,她补焊引弧板触点,打磨氧化接线柱,重新紧固线圈压板,把气路疏通。
老汉斯在旁边,看着万山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机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眼睛里只有这些钢铁。
“要不要喝点饮料?”老汉斯拿来一瓶自己喝的饮料,蹲在万山晴身旁。
他怎么觉得,比他找的德国维修工看起来都靠谱?
“饮料,新的。”他往这边递了递。
万山晴褪下一只手套,夹住饮料瓶,单手拧开,仰头喝了两口。
眼睛余光仍看着这台机器。
她觉得关键问题应该是修好了。
但也不能排除,这台焊机不止坏了一处。
查线路、换零件、调试。
把这台焊机细细过了一遍,又修补上了一个问题,三处老旧的隐患。
“通电看看。”万山晴拍了拍手,很自信的对汉斯说。
她不爱看球赛,其实也不爱做生意,最喜欢的玩具就是各种焊机了。
通电一试。
高频的“滋”地一声起弧,稳定、干净、清脆。
成了!
老汉斯都看傻掉了。
这台焊机这么好修的吗?不应该啊!
他顾不上吐槽自己长期合作的那家伙,忙往前两步,准备仔细检查下。
要知道,他这种干回收的,没点眼力可不行。
他仔细看焊机面板,反复开关,调节电流,眼睛一点点睁大,嘴里吐出叽里呱啦一串德语。
万山晴一句也没听懂。
但不妨碍人类感情的共鸣。
她知道这笔买卖要成了。
老汉斯检查完,第一时间按住了万山晴:“其它几台你也都能修好?”
马克,马克,马克。
他想高歌一曲马克之歌。
他收了这么多废品,见过的各类老旧废机,比吃过的面包还多。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绝对不是随便拧拧螺丝就能好的毛病。
一个中国女人,不远万里来学习。
竟然能修好他们本土维修工都放弃的焊机。
万山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笑:“我们得先兑现一下承诺了,我应该得到一台焊机,作为报酬。”
老汉斯意识到自己承诺了什么,抱头“嗷”了一声,他心痛地指着剩下几台焊机,满脸大方:“你选一台。”
哪怕他现在看这些都是马克,但没有万山晴,这些真的只是废铁。
该死的。
哈克斯那混蛋是不是在磨洋工,怎么他修得那么慢?中国人的动作都比他利索!
如果万山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说,真是误会了,谁会有老中“竭尽全力抢救”的经验多?
哪怕机器已经宣布嘎嘣了。
没法再得到第二台的老中:想办法救救。
机器:我想死。
老中:宝,坚持坚持。
机器:我死了。
老中:尸体还能不能用?
在中国,随便走进一家有点年代的工厂,都能看见在别国可能已经宣布报废的机器,凄凄惨惨兮兮地坚持在工位上,发出轰隆隆的哀鸣。
万山晴挑选了一台。
老汉斯为表诚意,给她装起来。
到晚上天都黑了,万山晴又修好一台。
又用身上最后一点马克,在老汉斯的热情笑脸下,以便宜废品的价格,收了两个减压阀、一套探伤探头。
都是国内买不到,抢着要的宝贝。
“有时间再来啊,我这里焊机有的是,带不走的话,我直接给你结马克也行。”老汉斯依依不舍,他关上废品场的大门,连忙去打听打听,中国人要在这里学习多久!
他还能收!焊机有什么不好收的!!!
这些年,他们德国发展得有多快,他还能不知道吗?他们和美国的制造业、造船、化工、核电、钢结构领域,简直是较着劲的高速发展,高级焊工都缺成什么样了?
还怕收不到焊机?
***
万山晴今天确实回来得有一点晚。
尽管出门前说了,花文淑等人还是不太放心的在酒店大堂等她。
万山晴“嘘”了一声,低声道:“去屋里说。”
她没打算瞒着人。
她自觉是没太多做生意的头脑的,但为什么还能做起来呢?除了姐姐留下的底子好之外,她愿意带人一起发财。
吃肉一起吃,喝汤一起喝。
人性是最禁不起考验的东西。
她不喜欢考验人性。
吃独食,是要出问题的。一起公派出国,哪怕关系再好,突然看到你一个人挣了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旁人心里会怎么想?
大家一起高高兴兴挣钱多好?
到了房间里。
“山晴你买了啥?这有点分量啊。”常松军帮她搬了一个。
万山晴:“焊机。”
众人:!!!
什么机?
确定不是什么德国鸡吗?
不是,鸡也不一定买得起这么一大箱吧?
万山晴打开给大家看:“看看。”
大家也都好奇。
围过来,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克鲁克斯的直流氩弧焊机?”
“这个是弥勒牌的!”
“不是,有点旧啊。”
“修修又不是不能用。”
除开梅正学和花文淑两个翻译,其他人对这两台焊机上下其手。
问题来了。
哪来的啊!
“废品场淘的。”
“咱的钱够?”罗建设都有点吃惊了,他们这些公派人员的衣食住行,都有固定的马克额度,相当于是国家包了,但剩下的,只能用紧巴巴来形容。
没有换汇的途径,人民币也不能用。
“没花钱。”万山晴在大家眼睛瞪大之前,先说,“那废品场有好几台,修一台换一台。”
所有人:!!!
“好修吗?”
万山晴很自然:“修不好又不亏钱。”
就是亏点力气。
在当下中国人朴素的观念里,不亏钱,就相当于无本买卖。
但成功了,只要带回去,能值不少钱!
而且也不违法违规,这时候海关的态度都是“你要是出国劳务挣外汇,国家是鼓励的”。
这可是实打实的劳动所得,现在也交流末期了,人家公司都开始培训安全事项了,这其实不太费脑子,主要是态度问题。
想到两台焊机的价值。
连常松军这样的老资历都呼吸变轻了,目光忍不住看向罗建设。
万山晴敢说。
就自然是拿准了罗建设性格的。
他就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
再往后几年,为了厂子利益,他自己的骚操作比谁都多。
罗建设确实也在思考。
这或许是个好事。
自从那个“万元户”的报道一出,潭市好多厂子都乱了,他们锅炉厂还好,尤其是那些效益不好的厂,一批批停薪留职。
下海得多了去了!
他心里也愁啊,万元户啊,什么工人能一两年靠死工资成万元户?
他难道不怕厂里这些顶梁柱都跑了?说没担忧过,那都是假的!
德国暗搓搓挖人,他都吓飞了三魂五魄。
罗厂长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我来周旋”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这事唯一的风险,就是万一日后乙烯设备出了岔子,可能被揪出来说事。
反正风险都担了。
人心他得抓住,狠狠抓一把人心!
确实大大收获了一把常松军等技术人员的人心。
老汉斯也乐得合不拢嘴。
只心痛交流时间太短了。
他恨不得自费,供这群中国人留在德国多学一段时间:“真的不再学一段时间吗?技术还是学扎实一点,学深一点好。”
万山晴等人:“……”
还真不怕把你们德国的技术掏空了。
回国的前一天。
大家清点了一下,人手都有,有的一台,有的两台,也只能这么多了,再多也带不回去。
“这也不好带吧?”秦国云有点犯愁。
真事到临头,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万山晴把工具箱打开:“难不成还想整机带回去啊?肯定是拆了带。”
有关挣钱的事,姐姐都付出了血的代价,她从来都是走一步,就把一条路都想清楚,“咱们的行李额度很高,允许2件大件行李加一个小号登机箱,装50-70kg很常见。”
“咱们也没选大体积的焊机。”
谁也不傻,弄个大疙瘩也带不走,总不能花钱走海运?也没钱啊!
“拆开之后,我估计核心部件只有20-30kg。”
这么说,大伙就都明白了。
纷纷动起手来。
万山晴和大家一起拆机。
变压器、引弧板、整流模块、线路板……有用的芯子全留下。
笨重的铁壳、支架、无关紧要的罩子,全扔。
“别舍不得,咱们回去配个新壳子,还能卖个好价。”万山晴边拆边提醒。
有些东西,带回去也是要丢的。
把核心部件整理好,万山晴自己的两台,正好塞进两个大号帆布行李箱,隔一层软布,再外面垫上自己的衣服,塞得扎扎实实。
唯一的损失,就是要扔一些原本的行李了。
但问题不大。
边边角角,万山晴还塞了些她淘的减压阀、探伤探头。
装完之后,行李箱沉得坠手。
万山晴试着拎了拎。
完全拿得动!
都是高水平的人,拆的比万山晴慢,也只会是因为舍不得扔。很快,都陆续装完。
“嘶——真沉。”
“哈哈哈,还嫌沉?咱们这跟扛金子回国有什么区别?”
“我回家问问你媳妇,扛一麻袋大团结她嫌不嫌沉?”
“哈哈哈哈哈……”
大箱子装拆分的零件。
随身的箱子,大家都不约而同装上自己的笔记和资料。
至于其他行李。
除了塞到外围垫一垫的,只能狠心舍下了。
又是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
跨越大洋,跨越山海。
当飞机落地首都机场,大家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看着四周亲切的文字,熟悉的布局,同胞的面容,听到熟悉的语言,连脑子都好像被狠狠揉了一下,不再紧绷,舒服得无意识放松。
过海关时。
“带了什么?这
么沉?“海关开箱检查。
对方查看罗建设递过去的公差证明、单位证明、一摞焊工证等文件。
万山晴道:“我们在德国用技术换的旧焊机、工具,学习用的。”
海关看了看这箱子里又像“破烂”又像“洋技术”的工具,检查一遍:“技术工具,放行。”
也不是奢侈品。
更不是违禁品。
还是一群高级焊工带回来的。
出国赚外汇,赚技术,赚装备,国家都是鼓励的,改革开放了嘛!
他们一行人成功将东西带了回来。
没人知道,这几箱别人看不上的旧破烂,组装起来,在国内能卖上万人民币+外汇券,抵得上国内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
在回潭市之前。
万山晴没忘记她想找的那个报纸,竟然没有找到,她形容了一下,问报亭里的师傅:“真的没有吗?”
她觉得如果报道出来,只要文笔不是太拉垮,最少也能引起小范围的讨论吧?
“真没有,你说的这个,但凡有大报纸报了,我肯定不会忘的。”报亭师傅道。
万山晴有点遗憾。
她还特地将那2马克买的报纸带回来了,想着和国内的放到一起。
或许等三十年后,会是一桩值得回忆的笑谈。
她与工业同行的朋友们坐在一起,拿出来看。
看她们一代人奋斗出的成果。
能笑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
辗转回到潭市。
潭市锅炉厂一行人就与两位翻译分开了,互换了联系方式,等焊机卖出去了,会给两人也汇一些款。
毕竟同行,还借用了两人的行李额度。
回到潭锅第一件事。
罗建设最先关注引进设备的进度,还要去省里汇报这次公差的情况。
万山晴常松军几人,也是第一时间投入到新设备的检查中。
晚上就各自抽空装焊机了。
所谓财不露白,也没在厂里其他人面前修理、组装。
都是在车间干到半夜,然后趁着夜深人静,干点活。
这些都没在德国修,免得老汉斯看着不得劲。
也不是没出意外。
赵安带回来的两台,就有一台修不好。
大伙都帮忙看了,判断失误了,毛病和想得不一样,想修好可能还需要德国原厂配件。
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看得开。这种不像是天灾人祸毁了财路那么不甘心,技不如人,看走了眼,特别是在有点水平的人身上,认栽得心服,“反正是无本买卖,我也没花钱。”
这不是还有一台吗?
弄好了,罗建设接手过去了。
他真的看不上常松军这群人买东西的方式,他一操作,市面上出现一批焊机。
哪怕没有学过营销,他也深谙其道。
没有外壳,牌子,既可以是劣势,也可以是优势。
虽然没了品牌证明,但是技术没法造假啊!
整个圈子都震惊了。
“国产化了?”
“哪个厂子做出来了?不可能吧?”
一招就吸满了关注度。
罗建设双面跳反,一边吆喝,一边假装自己从这个渠道买了一台。
很快就有电话不断打来潭市锅炉厂。
打听他买的那台焊机的情况。
“真的和克鲁克斯牌,型号是××的那款焊机功能一样?”
“跟兄弟透个底,你多少价拿到的?”
“质量有问题不?”
……
质量好不需要太操心。
这样的抢手货,连厂子里进口的机器都还没安装调试完,就全部卖光了。
万山晴到手一万五,还有一些外汇券。
她把钱拿回家。
程淑兰震惊:“你不是去德国学新技术吗?”
怎么比打劫来钱都快?
万山晴简单讲了下:“这事咱们家自己知道就好,别传出去了,免得招眼。”又说,“我在德国把爸爸这个情况也问清楚了。”
程淑兰顾不上纠结合不合理了,她精神一振,催促:“快说说。”
万卫国看似镇定,手心也冒出热汗。
“能治的,这在德国已经是很成熟的手术了。我请那边医生看过了,说爸这情况虽然不是常例,但也不算太特殊,手术难度也不算特别高……”
程淑兰握住爱人的手,卫国,你听到没有!
万山晴缓了一下,才继续道:“咱们现在的问题,就是先攒钱,再考虑去哪里做。”
就算几年后国内开展了这个手术,但假体也还是要从国外进口。
“攒钱、攒钱。”程淑兰高兴地抹了下眼泪,不住地点头,“卫国,你听到没?”
“国外医生说你这手术不难做!”
万卫国大手反握住爱人的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听到了,我听到了。”声音隐隐发颤。
万山晴陪父母聊了会儿。
等这股情绪明显缓过去,她才看了一圈问:“姐姐呢?怎么没看见她。”
“哦,对了!忘了和你说,你姐要参加七月份的高考了,她这两天白天去六高,参加学校里组织的考试了。”
万山晴:!!!
她突然意识到,深秋出发去的德国,几个月过去,越过12月,现在已经是85年了!
她姐姐直接恢复了休学的学籍,再读一年就参加高考。
而她为了能让英语多占点优势,早一年参加高考,停的那一年直接算上了,回来直接算高二。
姐姐今年考。
她明年也要考了!
程淑兰道:“你姐说了,要是厂里能腾的出手,你也最好去考一下试试,六高出题的水平还是不错的。”
万卫国也记着呢,小闺女想学焊接专业,最好的就在北京和哈尔滨,她想考清华来着。
要是考不上,别的焊接专业,怕是看不上。
但那可是清华!
万卫国想想小闺女这一出门就几个月,就有点替孩子发愁,“考完出成绩和排名,就放寒假了。到时候发现有什么差的,咱们还能针对性再补补。”
万山晴:“……”
她觉得不妙。
她咽了咽唾沫,“我去考了看看水平吧。”又问,“姐她现在水平怎么样?”
“你姐又没想考清华。”程淑兰有点好笑,“她都想好了,等考完估分,分数高,就报北京的大学,想办法把业务拓到北京去。要是一般的话,就报咱们本地的大学。”
万山晴内心呜咽。
姐怎么能抛弃她!!
可她要么考北京,要么哈尔滨,只有清华焊接和哈工大焊接可选,否则,根本没有去念的必要。地方现在的焊接专业,接触不到太前沿的东西,还不一定有老师教她的多,教她的深。
要是新开设的。
还不一定有她懂得多呢!
万山晴沉甸甸地准备去考试看看。
现在,厂里新车间是布置好了,但是设备还在组装调试,这点空,应该还是能腾出来的。
罗建设也早听说她想考清华大学的焊接专业。
十分支持,爽快给她批了一天假。
潭市六高。
时隔一年半。
万山晴再次踏入校园,说不出是亲切还是陌生。
只有对考试的担忧。
万山红温声:“7门昨天考了3门,就剩下4门了。”
她和小晴学的都是理科。
一共考7门,语文、数学、政治、外语、物理、化学、生物。
“昨天把语文、数学、政治都考完了,今天第一场就是你最擅长的外语。”
很神奇,万山晴听姐姐这么一说,真就不紧张了。
第一门考外语?
就按照她在夜校刷的题,真没什么好怕的!
她在楼梯和万山红分别:“你别惦记着我,我明年才考,你先认真考自己的。”
姐姐去高三教室。
她则跟着师伯的哥哥李老师去高二考场。
“李老师,麻烦你了。”万山晴找到位置后与李德兴道谢。
李德兴也是有点担心这俩姐妹水平的,虽然看着中考成绩不错,但现在外面夜校,学习时间也不够。
一个挂在他班里,一个在他最好的朋友班里,他自己也就算了,这要是拉低了平均分,还有升学率,他就太对不起朋友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好好考,咱们学校的题有点难,读题审题都要仔细些。”他耐心叮嘱,六高的题目,还是有些分量的。
万山晴点点头。
收拾了一下笔袋,没有太久,等到了今天第一门考试开始。
监考老师走过第一排发卷子,卷子排排往后传。
万山晴坐在最后一排,拿到手还有多的,给右边同学一张。
“差卷子的举手。”监考老师目光四处巡视,又道:“咱们这门考英语,满分一百分……”
万山晴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考试提醒。
写上名字。
又翻了翻卷子。
这时候,高考英语没有作文,也没有听力。
考的是语法、词汇、阅读、拼写、句型。
开卷第一题型【单词辨音】
一共8分,一词0.5分,考发音、音标。
几个字母组合读音特别像,不留神就会错。
万山晴都是能英语无障碍交流的人了,仔细一点,很快就无痛做完了这些题。
单项选择也不难。
完形填空,考上下文理解、词汇、逻辑。
词语释义,如果词汇量大,就比较容易。
万山晴做这些需要“读懂”的题,真的是没有感受到一点坎坷,或许是设了陷阱,但在她这个水平下看,感受不到陷阱的存在。
综合填空是很多人丢分重灾区。
一篇短文十几个空,只要一个想偏,可能直接引发连环错。
文章不长,但句子特别长。
从句套从句、倒装、省略、固定结构多。
不只是考词汇量,还考句子结构、逻辑关系,读起来复杂得很。
要是从前,万山晴可能会和广大学子一起为这题头秃。但看多了这时候的工业技术文档,那种横跨四五行的专业大长句,再来看这个短文。
她一眼就能看出,主句在哪,从句修饰谁,因果、转折、条件这些逻辑关系。
拆开句子结构。
百分之九十五的单词也都认识,她一空一空分析,稳稳填上。
其实整张试卷做下来,万山晴觉得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反而是语法题。
她靠语言环境完成外语水平飞跃,但谁家说母语,会那么讲究语法时态?根子就有点歪。
考试题目又比平时书面写东西,更为刁钻,看似简单,其实都是陷阱。
万山晴靠着在夜校恶补的时态、语态、非谓语动词、主谓一致……谨慎地填上了。
写一整张试卷都没觉得累,写完这部分,万山晴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物理化学生物。
就没有那么轻轻松松、游刃有余了。
夜校采取的形式,是一轮、二轮、三轮这样过,不管什么时候插班进来,都是高中三年的知识一轮轮过。
万山晴只过了一遍,很多还没理解透彻。
不过也只影响后面难题。
把觉得会的写完了,又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地把难题填上了。
万山晴这一天考下来。
迫不及待地回去,想投入焊接的怀抱了!真是有对比才又差距,焊接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事了。
而六高的老师也都开始批卷子了。
速度快的,早上把卷子收到手,教务主任几个老师分一分,下午监考的时候,就在批卷子了。
三班的英语老师监考完,看着手头没省下多少的卷子,打算在办公室批完。
越批越不对劲。
手怎么一直在打勾?
总不能一题都不错吧?
这可是英语!
他们这些老师来,不先看答案的话,也做不到题题都对,能考八九十分,都还是靠这几年日复一日讲课教书。
等整张卷子批完。
他正反翻了翻,竟然只错了一个语法题?
满分100,只扣了一分?
有点不敢信地,在试卷正面上方,犹豫地批上红色99。
“黄老师,你那边成绩怎么样?”隔壁桌有老师停下来喝口水,看他不动笔,打听了下。
三班黄老师都怀疑是不是泄题了,看了下试卷上的名字:“我这里有个学生考了99分。”
“九分?”
黄老师就知道对方也不敢信,宁愿怀疑自己耳朵,他加了点音调:“九十九!”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忍不住围过来了。
第58章
“哪个班的?”
“几班的?”
围过来的老师们, 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记得他们学校有英语这么厉害的学生啊!
九十九分是什么概念?
和大批英语底子差到只能考二三十分的考试比,一门就能拉开六七十分的差距啊!
没开玩笑。
前几年英语都不算全分,打折算, 大家一没有渠道学,二也不算太重视, 在英语就计入总分20%的那两年, 考几分的比比皆是!
三班的黄老师其实也纳闷, 不应该不认识的, “万山晴,我对这个学生没什么印象,你们哪个班上的?”
他目光环视一圈。
与他目光对上的老师们:“……”
沉默片刻,好像也不是他们班上的学生,也同样有点怀疑人生地将目光投向身边同事。
藏得真是好啊。
李德兴被一道道目光扫过,咳了一声。
顿时吸引来数道盯穿他的目光。
李德兴也没想到, 弟弟说英语好,早一年参加高考好,居然是这么个好法。好到他自己都有点不敢认, 虚声, “我班上的。”
“李老师?咱们班上有这个学生?”教政治的梅老师震惊地看向李德兴,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两个老师, 也一同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德兴提醒:“这学期开学那会儿, 我请你们吃饭,记得不?”
这年头学籍管得不是那么严。
而且万山晴万山红年龄对得上,中考时间也对的上, 转学籍操作不麻烦,但六高现在作为市里第一梯队的高中,是讲究升学率的。
挂到班上, 总要和其他老师吱一声。
梅老师记忆一下被勾起来了,“就你说的那个要考清华的学生?”
“那个学生?”
“她来考试了?”
“不会真是个清华苗子吧?”
语出惊人。
这句李德兴当初为让其他老师好想点,当作说辞的话,让整个办公室都寂静了几秒。
潭市是个二线城市,虽然距离省会近,但也不是省会,市里最好的高中,也没考上过清华北大的先例。
单科几乎满分啊。
很难让人心里不生出旖旎。
“要不把其它几科卷子也找出来看看?”梅老师提议。
大家都不由点头。
李德兴又咳咳,提醒:“她昨天没来考,就只有今天四门的成绩。”
这惹得教语文、数学、政治三门的老师怒目而视,教政治的梅老师当即就开口:“李老师,这我就要批评你了,学生都挂到你班上了,你怎么也得督促关心一下,平时没时间也就算了,考试怎么也只考一天?语文120,数学120,政治100,这可是足足340分了。”
李德兴冤啊。
他难道没联系过吗,他还想着让妹妹和姐姐一起,期中也来考考看的,结果人家代表单位,代表国家,公派去德国了!
“……说是去德国学技术了。”
李德兴这么一说,老师们都觉得有些离谱,“单位派这么年轻的人去做什么?”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派单位骨干去吗?
李德兴想到弟弟的回答,人家干得好,能耐高。
实在有种夹心饼干的感觉,只能顶着大家目光,道:“人家在单位干得出色。”
这话一说,把大家心都挑动了,怦怦直跳。
一般来说,真聪明的学生,就是干什么都干得好、干得漂亮。
要不国家怎么要挑出这样年轻人培养呢?
不会……真让他们六高白捡个清华苗子吧?
心都有点砰砰跳。
“找到了,都还没批。”
“现在批。”
“我来我来。”
看着找来的物理化学生物卷子,老师撸起袖子拿上红笔就上了。
大家也顾不上什么批卷子、下班了,反正这是期末考,学生都撒欢了。
纷纷端着搪瓷缸围过来。
李德兴扶了扶眼镜,探头看。
巧的是,最先批的是物理卷子。
是万山晴继英语之后,最擅长的第二学科。
谁能想到呢,焊接往深了走,离不开物理!
就光是跟着王秀英,做高碳钢裂纹的力学分析,其中运用到的公式知识,这种一线实际攻关,就秒杀高中所有的力学题。
围着看物理老师把一题题批下来。
也是极少看到×。
李德兴紧张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物理卷子。
“这物理也高啊。”
“这真的奔着清华去的?”
“比英语还是差了一点,”有物理老师注意到,“而且,丢分点有点奇怪啊。”
有些难的题目,挖了陷阱,绕了几道弯,分都能拿到,又有些不该丢分的题,分丢了。
批改卷子的物理老师,看着自己写下的88,痛心大叹:“好些分就不该丢!”
以她的水平,这些题怎么能错?还有两分是送分题啊!
典型的物理思维灵活,但是知识不全面。
“这要是在我们学校踏踏实实学,学扎实了,这物理也能拿高分,95+不是问题,你看看这两道压轴题,做得多巧妙?”物理老师痛心疾首。
李德兴又得到一个眼刀。
李德兴:“……”
又不是他不让人来学的。
讲讲道理好吧!
化学老师把人赶开,自己坐上去。
大家一颗火热的心,噗通一下就掉地上,摔碎了。
化学和生物,就是普通的中上水平了,和之前两科的惊艳,完全比不上。
失落的情绪一下涌上来。
所以是偏科?
可一般来说,要么偏文,要么偏理,怎么会有人同时偏科英语和物理?
政治梅老师拿了份卷子:“政治卷子,还有语文和数学,你拿了给她做一下,看看这三科什么水平。”
语数两科的老师,也把自家卷子拿过来。
可惜的是。
因为缺了三门成绩,在期末返校公布出来的总分和排名中,万山晴一点也不起眼。
但是不妨碍六高的学生,知道自家学校出了个英语差点满分的牛人。
引起了一小场轰动的讨论。
学生期末考完,很快就步入春节了。
这一年。
整个潭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们走在路上,看到的再也不是“练摊的”“不三不四当个体”的鄙夷,满大街到处都是攒足了劲儿,想大干一场的人。
万元户啊!
谁不想当呢?
仿佛一夜之间,再也无人谈商变色,反而有种全民都在聊商的感觉,开放的想法在这年彻底深入人心。
辞去体制内工作的、停薪留职的、出国务工的……
等翻过年来。
中国大地上,更是焕发出巨大的生机。
1985年的中国市场仿佛一夜之间变得琳琅满目。
各地冒出了数不清的新鲜食物、啤酒、巧克力、主食面包、冰淇淋、方便面……衣服、鞋子,各种大件也冒了头,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成了大家口中新的三转一响。
普通小老百姓甚至想不到,为什么周围的世界变化那么大!
引进了食品生产线厂子,热火朝天地想大干一场。
引进了大件生产线和技术的单位,雄心壮志地想抢占市场。
而对万山晴来说。
她发现,姐姐好像比上辈子更早踩中风口了。
站在风口上。
猪都能起飞。
更何况她姐姐这样的轻捷矫健的飞龙。
万山红忙得脚不沾地,精神头却好极了,仿佛吃了十个唐僧。
“你这一天天的,可别把自己忙坏了。”程淑兰心疼地赶紧给万山红拿了两个馒头、两个鸡蛋,塞她怀里。
“妈,你逛供销社,国营商场,还有各个集市看到没有?市面上冒出了好多商品!”万山红啃了两大口馒头。
“知道知道,你这天天回来,和你爸不是念叨这个啤酒不好运,就是那个大件多少钱、能不能接,能不能运。”程淑兰是看着那些过手的钱都觉得吓人。
她活了一辈子了。
突然感觉钱都不像钱了。
“爸爸经验多嘛,就算他不清楚,还有原来认识的别的单位的大车司机。”万山红觉得他爸爸即便是暂时站不起来了,仍然是小时候记忆中那样厉害,那样靠谱,跑出去之前,冲妈妈喊,“妈你记得跟小晴说,我昨晚借她的物理笔记用完了。”
她听小晴说过德国的大企业了。
不仅在德国本土是一等一的大企业,竟然还能将自己的产品、技术,高价卖到地球另一边,横跨了几千公里啊。
她要去读大学,看看世界有多大,以后也要把她现在的小车队,发展成全球知名的大企业!
万山晴起床还有点睡眼惺忪,在小院水泥洗手池捧了把冷水,洗了把脸,清醒过来,用毛巾擦脸,往后仰:“妈妈,姐姐啥时候走的?”
她昨晚琢磨一道数学题,弄晚了。
“她现在比你还忙,连你爸都跟着忙得团团转呢。”程淑兰打算今天多烧些菜,去给车队那边送饭,也看看情况。
那钱来得快的她紧张。
万山晴吐出泡沫,漱口,端着牙杯往里走:“妈你想啊,那么多新冒出来的东西,那些厂子,肯定有不少原来没自己的车队。”
不是哪个厂都养得起的,“还有,现在竞争多大?我光听家属院里讨论的彩电品牌,国内国外就有好多家了。”
现在不努力抢占市场,以后怎么办?
不管原来是大厂还是小厂,改革开放这一波引进,把他们全都拉到差不多的起点了啊!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难怪都抢着给你姐结账。”程淑兰觉得世界变化真的太大了,什么市场、竞争、品牌、抢先,她头些年哪里见过这些?
“怎么没人和你姐抢着做这生意?”她卖个饭,都有好多家冒出来学的,就是都没她味道做得好。
第59章
万山晴一时愣住, 回想了一下,确实没听姐姐说。
她想,或许是因为这片市场现在是蓝海?
万山红不仅在潭市站稳了脚跟, 打出了名气,有本地的商品, 本地的人脉, 甚至还有强势的“背景”。
偌大一片蓝海, 为什么要在这里争?
不是没有这争斗的功夫, 就怕别人坐山观虎斗,在别的地方偷摸着壮大,还来一波黄雀在后。
“山晴,有人找!!”院子外传来一道自行车的叮铃铃的声音。
万山晴探出头去:“沈哥?”
“有人打电话到厂里找你,要不要我载你过去?”沈华热心地问。
程淑兰给她把包带上:“你去忙你的,打电话过来, 肯定有急事。”
又包了两个肉馅的大饼:“带给你沈哥吃,当初你爸出事,他帮了不少忙呢, 忙前忙后的。”
万山晴接过来, 笑:“沈哥他从小爱吃妈你烙的大饼。”
坐到自行车后面,两人一路往厂里去。
沈华把肉饼放到车框里, 不快不慢地蹬着车, 有意无意的打听程淑兰卖饭的情况,“阿姨做得这么好吃,肯定不少人买吧?”
“是卖得不错。”万山晴也没太谦虚, 家属院里飘着肉香,做不了假。
“那……那阿姨肯定高兴。”
他又想问,又明显有点不好意思。
蹬着自行车, 别别扭扭地说得不着三不着四的。
万山晴干脆问:“沈哥你想下海?”
“那也不是。”沈华也说不出自己怎么想的,又觉得单位稳当,有面儿,可夜里难眠,又想到外面捡钱一样的火热市场,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就是这些天,办了几个停薪留职。”
“就锻压车间那赵国旺赵主任,你知道吧,我刚刚给他办完手续。”
“那你想去吗?”
“我也说不好,咱们附近几条街,也出了不少事,三石碾有个返城知青,和几个朋友约着去进货,当倒爷,上火车之前被抢了,还被打破了脑袋,现在家里欠一屁股债……”
……
这一路不长,当然也没讨论出结果。
到底是下海去搏一把。
还是稳当点、体面点留在大单位里坐办公室。
这或许注定是这个时代,许多人半辈子的课题。
万山晴到了。
竟然发现罗建设也在?
“厂长?”
稀奇了哈,谁给她打电话,让罗建设在这里蹲守?
罗建设看了一眼表,“约好的半小时之后回拨,咱们再等等。”
又给万山晴解释一下情况。
“湘市那边的,白兰地酒厂。”
“他们从法国进口的5000L夏朗德紫铜蒸馏锅,考察引进的时候,其实也知道是旧设备,漏气,也有补焊过痕迹,但是因为价格不贵,买得起,想着拉回国内应该能焊好,就引进回来了。”
万山晴顿时挑眉,不可置信:“湘市可有不少强厂,焊接强手如云,难道焊不好紫铜?”
或许对某个个人来说,焊紫铜很难掌握,但是偌大一个中国,会焊紫铜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湘市这种工业强地,这不可能。
罗建设无奈:“那酒厂的厂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湘市可谓高手如云,难道还焊不好一个紫铜?
结果把设备从法国拉回来。
傻眼了。
法国原装进口的蒸馏锅,和国内的技术完全不一样,99.9%高纯度紫铜,锅体壁厚25mm,焊缝是原厂精密钎焊。
紫铜纯度太高,厚度太厚,导热速度快得吓人,而且漏的地方在曲面。
罗建设不太听得懂具体技术。
但是也觉得头疼了,本来就极为特别难焊的东西,还漏得那么刁钻。
补焊的位置还在锅底,这就要用仰焊了。
“对方找了不少人,都没办法,据说是北方有单位给酒厂推荐了你,说找你问问看。”罗建设一口气说完。
万山晴:“谁推荐的?”
她纳闷了。
谁这么看得起她,这种活都推荐她?
她都没焊过紫铜呢!
罗建设说了个名字,万山晴好像想起来了,在北京参加内部会战认识的。
“估计也是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听说你对新东西挺有想法的。”罗建设给她说,“咱们厂这几个月被请去当救火队员的也不少,好多进口回来的设备,都老旧了,故障率高,唉~”
他这一声叹,实在是又深又沉。
改革开放是好事,可大浪卷来,除了有踏浪而上的,也有被拍死在浪里的。
设备出故障能修好还好。
修不好的,或者国外开口就是几十万维修费的,整个厂子、连厂带人,又该何去何从?
约定时间很快到了。
方便做记录,万山晴手上拿了一支铅笔,座机直接开免提。
接通后,对面声音传来,“您就是潭锅的万工吧?我是这边酒厂的厂长,罗厂长跟您说过我们的情况了吧,我们酒厂正赶上橡木桶陈酿关键期,且发酵醪液已到临界点,窗口期一过,全部都要报废了,损失要近百万,实在是麻烦您费心看看。”
话筒传过来的声音都嘶哑了。
罗建设安抚道:“孙厂长,你也别急,你让厂里焊工来说,咱们把情况说清楚了,才好再商量对策不是?”
他再侧头看万山晴,也是有点感慨。
哪怕自家厂里也有人陆陆续续在改口喊“万工”,可真的听到别厂的人这么称呼万山晴,还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工,还记得我不?王善奇,咱们上次北京见过的。”
“当然记得。”万山晴一下就对应上了人,上次在北京她可和不少人都交换过联系方式,“没想到上次见面,给你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她都想说:没想到你这么抬举我。
怕被人家孙厂长听到了着急。
王善奇哈哈两声:“我当然记得深!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面对新东西的时候,你脑瓜真是好用。”总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说实话,这锅纯靠现在的技术,很难救了。
他只寒暄两句,就进入正题:“我先给你具体说说情况吧,那个开裂的位置不仅是曲面,还在锅底,只能仰焊。”
万山晴眉头一皱:“仰焊?温度控制怎么样。”
“难,低了粘不上,高了的话,紫铜熔化得太快了,一熔就会像荷叶上的水滴一样滑走,就只有一眨眼的焊接机会。”王善奇仔细描述,主要是他焊接的最大难题。
他对万山晴抱有不小的期待,当初的记忆太震撼了。
“抓住那一瞬间,依你的水平不算太难吧?”万山晴不怀疑当初能参加会战的水平。
仰焊,紫铜。
国内还是有高水平焊工能做到的,哪怕这个技术很难。
“这倒是还行,关键还是这个锅的设计,厚壁紫铜,漏的地方偏偏还是底部曲面……”王善奇开始讲遇到的真难题了。
他还提供了探伤的情况和数据,给万山晴说明。
万山晴也进入了思索状态。
她把关键的参数、还有具体的情况,都一一用铅笔写在纸上。
她思考着。
她脑海浮现着仰焊紫铜的画面。
从德国学的埋弧焊看,其实完全可以想办法,把熔池保护起来。
厚壁焊接,也在她目前的技术面内。
听到电话对面更为深入的描述,万山晴脑海内闪过很多案例,实操,突然道:“氩弧焊法你擅长吗?”
“还行,仔细说说?”王善奇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用直流正接TIG焊,高纯氩气保护,小电流、短弧、多层多道。”
万山晴脑海里蹦出这么个方案,她说出口后,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好像可行性还挺高,只是一时半会,还给不出具体的焊接方案,“我再查查资料,整理一下,再给你更仔细的回复。”
用什么焊丝,又用什么打底,既能保证强度,又能尽量减小焊接过程的难度。
王善奇脑子里也在想这个方案,越琢磨越有感觉:“我也想想,我这几天都在酒厂,随时等你电话。”
电话一挂,孙厂长立马顶着嘴上燎泡问:“怎么样?”
“是个新思路。”王善奇也不好把话说满了。
孙厂长心又提起来,好像被吹到半空的一片薄薄的树叶,只能任由风带着他走,完全不知道会落到何处。
万山晴查了国内外好些资料,又亲自上手试了试焊紫铜,查找资料、琢磨原理,又与厂里大家讨论,初步给出一个焊接思路。
“……焊粉差不多就是这样,具体还是要你在现场再调整,双面预热一定要做好,你找个人在锅内,用焊枪反面加热,然后你自己在底部用氩弧焊。”
万山晴抽出所有空闲时间。
忙了好几天,终于把整个思路说出去后,她叮嘱:“不管成不成,一定给我反馈,表现怎么样,过程怎么样。”
万山晴有点兴奋得脑子发烫,焊接是很快乐的事,对世界的掌控感就从手底下传来,而对这背后原理的思考、探索、迁移、验证,她也是如痴如醉。
这样改变世界的乐趣,不仅仅是因为她手中握着的东西,更是因为她自己。
在七八天的沟通交流后。
谁也没有料到,这次酒厂的紫铜锅真的焊成了!
孙厂长喜极而泣,当天就给万山晴寄了一份厚礼。
在报废死线来临前,整个酒厂都爆发出巨大的自救力。
万山晴的名声,这次是真的传开了。
虽然之前也都说,她脑子灵活,思路开阔,遇到新东西想法很新很奇。
但碍于高碳钢的保密措施,具体的技术内容拿不出来,始终只在一小部分人中传说,对外不是特别有说服力。
这次可是验证了。
连在保密项目的王秀英都有所耳闻。
“王工,你这可是好福气啊!”
“怎么没带你学生一起来?我们的项目,也很需要她这样年轻的思路。”
是的,这边保密项目,也遇到了一点麻烦。
听到了大家闲时调侃,某些领导心动了,调查了一下情况后,一通电话打到了潭市。
罗建设:!!!
罗建设这次是真的感觉到大事不妙了。
王秀英陷进去了。
不仅陷进去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项目似乎还遇到了什么问题、阻碍,甚至还想把万山晴也调去!
薅羊毛也不能光逮着他一只薅吧?
罗建设炸毛了,成了一头炸毛的狮子。
讲信仰,讲思想,做工作,谁还不会似的!!还给他做思想工作,但他这里也有一摊子事,离不开人的!
总算把想叼走自家羊圈羊羔的狼赶走。
但,“所以这次王工是真没法回来了?”
潭锅一众高级技术工人面面相觑。
这可是潭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王秀英不在的情况下,开展这样的大项目。
常松军和周永封这几个争“二把手”的人,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变了。
感觉变了。
哪怕做着完全一样的事,可上面没了遮风避雨的那个人,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好了。”罗建设拍了下手,“我们说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设备安装调试好了。
回来这段时间,万山晴几人联手,按照技术转让的“标准化教程”,成功焊出了合格的乙烯罐。
“咱们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全国做乙烯的,乙烯行业的上下游单位,都在看着我们呢。”
“国产化和赶超都还排在后面,咱们没法一口吃成大胖子,目前量产是第一位。接下来我们会在厂内组织培训,把这一套乙烯罐技术,在单位里铺开。”
是的。
涉及乙烯。
全上下游企业,都在看着潭锅,都在等着他们的消息。
咱们中国自己能做了吗?
在沉甸甸的期待中,潭锅开展了厂内培训。
参加的,至少也得是严钟这个水平的焊工。
严钟:“……”
他看着讲台上的万山晴,又看看坐在讲台下的自己,摸了摸鼻子,实在是感觉有点不真切。
他给王工推荐人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啊!
会不会太快了点。
“严钟,你发现没有,常工他们对万山晴态度也太好了一点?”旁边位置的人脑袋靠过来,八卦道。
严钟倒是没注意:“有吗?”
“你看看那脸,笑得跟花一样!”
随着培训开始,许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怎么去德国的那几个,对万山晴的态度都变……好了?
如果不是不合适,有的人甚至想用谄媚这个词。
常松军他们听到讨论后,也意识到了,但是真的很难克制。
但凡想到家里存折上的钱,对上万山晴,脸上就不受控制的露出笑容。
“老常,你这不正常了。”周永封想不通,父爱泛滥了?那也该回家对自家孩子笑啊。
怪渗人的。
“你懂个屁。”
哪怕平日里不差钱,可谁不乐意突然发财?
而且拿回家这样一笔巨款,对家庭地位的提升,是不言而喻的!在父母妻子眼中的形象都瞬间变得伟岸高大了。
“山晴,你要是学习时间不够就说,我们多教点。”秦国云率先开口,搓了搓手,实在有点不知道怎么回报。
反正标准流程,他们谁都会焊。
常松军也道:“等能保证生产,能供应市场之后,我们再开始深入国产化的部分,等那会儿,你再仔细讲讲窄间隙埋弧焊,这个就你会。”
“那就麻烦你们了。”万山晴没有推辞。
教人带人是费心的事。
可能要把已经弄懂的点,讲一遍又一遍。
而且适当提供一点让人回报的点,相互来回,情谊会更深厚不说,还不会大恩成仇。
“嗐,这有啥!”
万山晴的工作就是日常焊接+学习了。
焊压力容器,焊乙烯罐,焊关键环缝。
焊累了,就跑到旁边,看看物理、刷刷数学。
她的分数随着一次次考试,开始稳步提升。
又接到了几次各地的求援。
从最初电话聊,到后来千里迢迢赶来潭市请人。
“我们这个轴长十米,重六百斤,要更换成本实在太大了。”
“我们这个是从意大利进口喷头,坏了,找了机械厂代加工,怎么也达不到标准,后来才知道,意大利是用高频焊做的,要进口几百万的设备才行。”
“铸铁齿轮箱底座断了,美国那边的玩意……”
……
大量的技术引进,涌现了大量的问题。
大多数问题都能很快被解决,毕竟各地都有强手,但如此数量堆积下,仍然冒出了很多难以解决、还都是目前国内没有经验的棘手新问题。
万山晴不说十说九中,但每一个她都竭尽全力去思考,去研究,去查找资料,尽力给出一个最好的方案。
总的一看,十次也能成五六次了!
万山晴的名声打响了!!
谁不知道潭市出了个万山晴?
而尚且名气不大的万山红,默默参加了她人生中珍贵的,失而复得的高考。
考完出来。
自己估分,靠自己估分填报志愿。
姐姐考完,万山晴都跟着松了口气,开始鼓吹北京的好了:“姐,你要想做德国那样的大企业,可得到北京念大学。”
她还特意查了北京可能符合的学校,又特意找北京那边的单位,打听了更为细致的情况,“北京商学院知道吗,之前叫中央商业干部学校,咱们中国最早的商科大学!”
万山红眼睫颤了颤。
“我打听了,这是商业部的亲闺女啊,连着好些校长,都是商业部正部长、副部长兼任的。”她摸出小纸条,偷瞄,“还有啊,好多比如中国商业经济学会之类的协会、学会,都设在这个大学,我给你念念啊……”
这资源多好啊!!
很容易想象,这个时代毕业的大学生,从商、从政、有校友、有师长,带着满腹的学识,会在这个时代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翻到小纸条背面:“还有啊。”
她又如法炮制,安利了另外几个极具有竞争力的北京学校。
万山红真是被勾得心痒痒。
伸手抓万山晴手里的纸条:“好了,我估完分,优先考虑北京的大学好了。”
“倒是你,最近又忙了。”万山红把纸条仔细夹在书里,调转矛头,“别我去了北京,你倒是没去成。”
万山晴顿时仰倒在床上:“姐,你是不知道,想完完全全焊我们的乙烯罐有多有趣,把国外的技术一点点扔掉,又灌注我们自己的灵魂。”
她翻了个身:“但是明年又要高考了,唉。”
她看了下清华的分数线,这会儿起码要考600分以上才保险,她还差一截啊。
而且最后这一截,也最难提分。
真是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
兼。
“那你是要舍鱼而取熊掌了?”万山红叠着衣服,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书桌,觉得最近心思明显时间都扑到项目里去了。
“不行!”
“我要得兼!”
第60章
万山红说得没错。
万山晴最近真的一门心思都扑在项目里。
中国的乙烯压力容器, 正处于迈向国产化的关键时期。
焊接二车间。
此时人来人往,乱中有序。
“你看,”罗建设正在给工业报的记者介绍, “第一次国产化,我们不贪大, 从500立方米的乙烯球罐做起。”
记者看了看眼前的乙烯罐。
球面从他脚边猛地向上弯, 弧度陡得让人有点晕。
退了两步, 又看了看说出“不贪大”的罗建设。
他默了默。
即便知道500立方米的球罐在行业内, 确实不算大,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仰着头,完全看不到顶的大罐子属于“小罐”。
他退后了好大几步,才勉强找到合适的拍照位置:“这有十米高了吧?”
罗建设领着他往里走:“直径不到十米,厂里能放下、能试压、能兜底。虽然小,但低温、高压、易燃易爆, 标准和三千立方的国家级大罐一模一样。只要这个焊成了,我们就算真正踏进乙烯罐的门了。”
厂里已经计划了,500立方米的成功, 就申请再上3000立方米的国家级大罐。
记者边点头边记:“所以在技术风险可控的范围内, 咱们采取的是先突破、再放大的策略?”
他们往里走。
车间里。
“水温确认一下。”
“和崔工对过流程吧?”
“对过了,等会儿水压测试, 按照设计压力, 先加到50%,做初步检查,再升到设计压力的80%, 最后加到125%,稳压30分钟,最后再降压回设计压力。”
今天是做水压测试的日子。
水压试验, 检验强度和密封性,这是乙烯球罐的出生证。
万山晴、常松军、秦国云三人正在相互做最后一次焊缝探伤、确认。
因为选取的是球罐,电渣焊暂时用不上,所以他们三人是这次国产化攻坚的主力。
眼前球体稳稳高立。
赤道缝在距离地面五米高的位置,约两层楼,罗建设正在行车上,绕着环缝仔仔细细做探伤。
万山晴也在检查常松军和秦国云的焊缝。
其实这几十道焊缝,早就在焊完后完成了探伤测试,今天再次检查,一是为了保险,二是为了降低他们三人的心理压力。
交叉检查的意义,也在于此。
“秦工,我查完了,没问题。”万山晴在探伤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心理压力确实释放了一点。
“我也查完了。”秦国云接过后,也在自己手上的那份报告上签上名字,将万山晴的那份递给她。
他们一起抬头,看向半空行车上的常松军。
“希望一切顺利。”
“前两次出现裂缝的原因找出来了,这次焊缝每道都反复、由不同的人确认了五遍,不会出问题的。”
“你焊的环缝还是很不错,这么大一圈,还是大曲面。”
“你也不错,氩弧焊打底,这种大型设备难度也不低,还能打底焊一次成型。”
两人抬头看半空行车,很没营养的聊,商业互夸都没带上一点感情,只有精神高度的专注和紧绷。
陆续有人来找他们俩,确认流程,确认数据。
“18℃没错。”
“安全拉线再参考一下崔工的意见,那些锅监所专家要看什么,都拿给他们。”
万山晴确认无误,签好字,递回去。
崔工,指的是崔红军。
谁都对他很客气。
这样“第一次”的测试,永远是凶险的,无论做过多少前期检查,但第一次毕竟是第一次。崔红军能揽下这次乙烯罐国产化的质量检测,就是十足的魄力和担当了。
此时此刻,谁见了都得听他指挥。
常松军也检查完下来。
崔红军便来收他们仨签过字的探伤报告,“都复查仔细了?”
他眼皮都有些褶皱了,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过几份文件的签字区。
“都复查仔细了,没有出现延迟裂纹。”
“我这边也是。”
“劳烦您了,一定注意安全。”
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准备后,终于,在十点左右的时候,水压试验真的要开始了。
安全拉线外,厂领导、工业报记者、锅监所的专家、省里的领导,还有几个车间投入了几个月精力的技术工人。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
只有无数道目光,落在高到有压迫感的球罐上。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台国产化低温乙烯罐。
没有整套图纸照搬,没有依赖外方流程、配套进口材料,从钢板下料、压制、组对,到预热温度、层间控制、窄间隙埋弧焊、氩弧焊打底、密封面堆焊,每一步都是自己啃出来的。
能在现场见证它的诞生,所有人都是激动又紧张。
在正式开始前。
万山晴三人,也被拦在了第二层安全围线这里。
作为这个乙烯球罐的主要焊接人,为了预防突发情况,及时处理,他们肯定不能退到群众后面。
但崔红军也不允许他们再靠近。
这方面,他态度是极其强硬的。
“我要出事了,还能有人再来测试。”
“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国家乙烯设备国产化怎么办?接力棒交给谁?他们可都还没学到精髓。”
可以说,从德国回来,他们出行的五个技术员,就人人身价堪比黄金了。
退到第二层安全线。
后面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他们,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万山晴。
毕竟常松军和秦国云都是老面孔了。
“罗厂长,这就是潭锅那个鼎鼎有名的万山晴吧?”
“真的看着好年轻。”
“可解决了不少单位的问题,都是棘手得不得了,天才少年。”
低声交头接耳几句,目光扫过万山晴的背影。
很快,随着嗡嗡声,大家马上注意力被吸引回球罐上。
“水温确认,符合低温钢试压要求。”
“排水阀关闭,进水阀准备。”
“开始升压。”
万山晴目光紧紧盯着罐侧那只压力表,白盘、红针。
阀门一开。
水流顺着管道钻进罐内,水流与球罐摩擦,声音像是细蛇在爬行。
压力表红针轻轻一颤,缓缓抬起。
5MPa。
罐体微微一震,发出极低沉的一声“嗡”。
有人下意识缩了半步。
万山晴一动不动,这是钢板共振,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球罐外壁。
“初检,无异常。”在一轮停压检查过后,没发现变形和渗漏,崔红军宣布继续。
记者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是工业报的,但乙烯罐从前都是进口的,他也没试过这阵仗。
差点以为要炸了。
小命要丢这儿了。
他左右看看,生怕惊扰了球罐似的,低声:“罗厂长,能解释一下刚刚那声响,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紧张后怕,但也有眼睛,能看到前面万山晴几个人,头发都没动下。
“是整个球体在承压,不是响,是震动。”罗建设简单解释了下,目光一秒也没离开乙烯罐。
说话间。
8MPa——二检,无异常。
压力还在缓缓爬升,越过8MPa后,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上一次,就是在这个压力附近,下半球有道焊缝撕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水像针一样射出来。
那道水针打到水泥地上,瞬间打出一个小坑,水花炸成白雾。
离得近的一个师傅胳膊被扫到一下,工服直接破开,皮肉翻起一道血槽。
幸好没打到眼睛、胸口这种致命部位。
8MPa……9MP
a……指针每爬一小格,空气就绷紧一分。
也只有崔红军镇得住了。
他那些徒弟都还不行,扛不起这样的重压。
万山晴眼睛也是焊在表盘上。
之前三人做的交叉探伤,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们此时紧张的情绪。
她一遍遍回忆。
预热足、层间温度卡得准,窄间隙焊道均匀,氩弧焊打底无氧化……
该做的,能做的,全都做到了极致。
随着压力一点点加,有人手心出汗,有人攥皱了衣摆,有些紧张到不敢看。
突然,罐体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人群猛地一静。
球罐附近操作的工人也都脸色一白。
连崔红军都停下来,快速检查过后,目光投向万山晴三人。
“刚刚那声是……”
不确认了,水压测试就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万山晴三人眼神交流一下。
由负责窄间隙埋弧焊的万山晴确认,她声音稳稳道:“厚壁高强钢,加压的时候会出现这种声音,是钢板应力释放,正常。”
她无比确认,不是开裂,而是厚板在压力下,内部应力重新分布。
继续升压。
红针“嗒”一声顶在刻度上,停住后,不再晃、不再抖、不再退。
稳压10秒……20秒……30秒。
球罐安静又沉默,冰冷得纹丝不动。
无渗、无漏、无烟、无响。
在一阵死寂之后,秦国云先憋出一声轻喘。
紧跟着,他们身体紧绷的肌肉松下来,眼眶瞬间有点发涩发红,相互一拳砸在肩膀上。
万山晴笑着看揉肩膀的两人,也缓缓松了口气。
在30分钟稳压测试后。
崔红军宣布水压试验通过,现场爆发出压抑了许久的激动。
“成了!我们能焊乙烯了。”
“成功了!!”
“我们成功啦!”
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业领域又一关键至极的原材料,中国在独立自强的道路上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锅监所的人连忙检查记录数据。
厂领导已经开始商量尽快上报,语气按捺不住的激动。
同行有欢喜落泪的,有马上围过来下订单的:“这国产化了,取缔了进口材料,这价格是不是也能降下来了?”
“以后可算不用求爷爷告奶奶了。”
……
潭锅在技术引进半年后,成功完成了500立方米乙烯球罐的国产化!
这个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首都。
燕山石化的厂长当即高兴得一拍大腿,在会上连道三声:“好!好!好!”
书记周飞英也喜上眉梢:“500立方米球罐完成了,三千立方米的大罐用的也是一套技术,还有裂解气压力容器,估计都快了。不愧是回来就能投产,一个月就能稳定量产的潭锅。”
全国各地。
需要乙烯原料的各个单位,都涌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石化厂,打听情况,催促赶紧下订单。
雪花一样的订单和询价,从四面八方涌到潭市锅炉厂。
在球罐这个技术上,无疑是环缝最吸引人眼球。
内行知道含金量,外行看着又热闹。
而重点学习窄间隙埋弧焊的万山晴,一时名声大噪。圈内但凡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脑海中多半已经形成“天赋卓绝”的印象。
而北京方面,这时候,也有人注意到。
万山晴好像要考来北京了?——
作者有话说:注:
①锅监所——锅炉压力容器监督检验研究所
②GB 150-89《钢制压力容器》——本章检验的流程取材,国家出的一个标准,没有完全按标准来写,有因情节需要的艺术加工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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