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考来北京读大学了?”
“什么时候的事?”
“谁说的?”
冶金局组织的会议, 首都及周边一些单位前来参加,中午,吴正齐和几个单位的老熟人在食堂坐一桌。
“就前阵子, ”吴正齐打了打筷子,“高考完那会儿, 她打电话过来, 找我打听北京好的经商、物流的、贸易方面的学校。”
给一桌人吓的。
夹起来的菜都放下了, “经商?”
“不至于吧!”北方汽轮机厂出身的齐锻工, 满脸错愕,“王秀英呢?王工没劝劝?”
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当老师的不能任由年轻人这么糟蹋天赋吧?
有人“咳咳”两声,“王工不在。”
“现在是有很多人看着万元户眼馋,不打算当工人了,觉得经商才挣钱, 但是万山晴怎么会想转行?”
“就是,上次在会战,明显感觉万山晴挺喜欢这行的, 就凭她的天赋, 在这一行得到的成就感,难道不比赚钱爽快?”
而且技术到了这份上, 根本不可能缺钱!
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 他们技术到这里,想接私活一点也不难。
不是他们求着挣钱,是别人求着排队给他们送钱。
“前两天, 还有个天津的公司找我,说看中一套国外的淘汰设备,给我开五千, 就想让我帮着把关、调试好。”来自钢铁厂的段青皱眉,“当然了,我没答应。”
答应了,周末抽空去干干,来钱还是很快的。
只是现在单位明令禁止,他也就没想着折腾。
怎么分析都觉得不可能,这一桌人都怀疑地看向吴正齐。
吴正齐夹了一块豆角:“我可没说山晴想学商,你们自己想的。”
一根土豆丝被扔过来,直冲门面。
“好你个老吴,故意的是吧?”
“说话说半截,就外面现在这个势头,谁不想歪?”
“看我们搁着分析,你还不说!”
吴正齐后仰躲过那根土豆丝,面对众怒,连忙告饶道:“是我,是我没说清楚。”又没忍住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刚接电话的时候,听到万山晴打听经商的大学,我也都吓坏了。”
他解释:“她帮她姐姐打听的。”
大伙松了一口气,在座的人,要么是在会战起了挖墙脚心思的,要么是在吴正齐牵桥搭线下,找万山晴帮过忙的,“那你没趁机问问她怎么打算的?”
“我就是问了,”吴正齐把落到饭上的土豆丝夹起来吃了,“才知道她明年参加高考,打算考清华的焊接专业。”
安静了两秒。
声音一下子激烈起来。
“好事啊!”
“我们厂那个连铸机回转台基座,焊完一直想找她看看,总感觉没完全达到她描述的那个效果。”
“清华的焊接还是很不错的,李老亲自坐镇,学生参加项目的机会也多,我记得前头有一批去核电那边帮忙了吧?”
大家表现得都很高兴。
却默契地谁也没有多追问,潭市锅炉厂那边怎么安排的。
甭管怎么下力气,是留职,是带薪,是承诺什么,终归是实打实要来北京学四年,四年啊!
难道还不够挖人吗?
消息不单单从吴正齐这里往外传。
与万山晴有联络,或者关注她的赵振连等人,都注意到这个事。
随着在工业圈内小范围内传播,连外经贸部都听到这个消息。
毕竟负担着出口创汇的任务,要平衡外汇,要负责对外贸易,在这个工业腾飞的年代,很难不和工业方面的同志接触。
“万山晴?”
“是之前那个,工业合同谈判上,出了一版《技术合同审查:以潭锅引进乙烯压力容器技术合同为例》的万山晴?”
“对,是她。”
外经贸部这边打听了一下,顿时歇了心思。
这样的人,真想吸收到外贸部来,怕是要引起众怒了。
到时候在某些会上,不被围攻就不错了,甚至可能被口诛笔伐。
惹不起,惹不起。
***
在他们真正意义第一台乙烯罐国产化完成、审批通过、对外接受采购时。
万山红也要出发去北京了。
她被北京商学院录取了。
收拾衣服、行李,火车上吃的卤肉,卤蛋……万山晴看着这些行李,还有即将远行的姐姐。
有种今夕不知是何年的感觉。
姐姐要去念大学了。
她默默从书桌的一本《金属材料学》中,取出里面夹着的纸条。
拉着姐姐到床边坐,“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万山红最
近忙得不得了,把潭市所有的老主顾生意都梳理了一遍,安排清楚,又给父亲讲一些不适合分下去的工作,让爸爸帮忙照看。
又思考怎么开拓北京方面的市场。
那里是国家的首都,一方面肯定有最新的风向、最棒的人才,也绝对有广阔的市场,另一方面,却是完全陌生、关系盘根错节。
而她的优势呢?
她手中已经握住的筹码,一支小型车队,数个城市之间来往的丰沛物资,还有,北京商学院,据说几乎是亲闺女待遇的资源。
“是几个电话,你抄到你的电话号码簿上。”
万山晴一想到姐姐去外地这件事,就怎么也放心不下,“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光去读书就算了,还打算开拓业务,万一遇到什么急事,可以找这几个人帮忙。”
她先指着第一个号码:“这是老师的大师兄,我师伯,叫吴正齐,在冶金部工作,老人家了,人脉还是很广的,脾气也不错。”
她叮嘱:“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他可找我帮了不少忙的,就光是牵线搭桥找我看问题,我就至少给他解决了3个,还都是棘手的,有时候你看我抱着书啃通宵,就是这种。”
她可一分钱都没收。
纯纯属于人情了。
这要是搁在往后几十年,里面有好几个方法申请成专利,她都能挣得盆满钵满。
万山红点点头,认真听着。
她从不会不好意思找人帮忙,或者求助于人,有时候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也是妹妹的心意啊!
只是越听越好笑,怎么准备这么多?
她是出去上大学,又不是幼稚园的小朋友了。
万山红失笑:“搞得我好像是去闯龙潭虎穴一样,你这是要给我配齐十八罗汉当保镖?”
“严肃点儿。”万山晴瞪她一眼。
“好好好,我严肃。”万山红抿住笑,坐到书桌前,在妹妹监督的目光下,认认真真把号码都抄写到号码簿上,又认真标记了每个人的情况,再把号码簿双手捧高笑盈盈,“要不要检查?”
万山晴拿过来检查,对了一遍,都没错。
万山红拉她的手:“好啦,我会经常回来啊。”还是感觉到妹妹情绪有点异样,拉着的手摇了摇,“别担心啦,你很快就能来北京找我的。”
她们姐妹俩,从小还从来没分开过呢。
“嗯。”
万山晴闷闷应了一声。
万山红哄了妹妹好久,说她好奇北京的模样、说她想去赚外汇券,北京肯定比潭市好赚,说不知道大学会教什么,说她以后想做的事业……
尽管没哄对关键。
但万山晴心底的情绪,还是像浪潮一浪一浪冲刷过沙滩,藏住的坏情绪都被带走了,变得平缓柔和。
期待起万山红描述的未来。
如果因为害怕出事,就畏首畏尾,甚至把她当金丝雀一样保护,甚至困住……那就不是万山红了。
她是明知道风险极大,前路凶险,也偏向虎山行的万山红。
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万山红,是上几代人,旌旗十万斩阎罗,血洒万里江山,留下的红。
童年时小山红作文里,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
“我的名字叫万山红……”戴着红领巾,站在升旗台上,小山红挺胸抬头念作文,骄傲得不得了呢。
万山晴记得。
***
送万山红上北京后,王秀英终于结束保密项目回来了。
“干得不错!”王秀英大力拍了拍万山晴肩膀,笑得开怀。
“看来老师的项目也很顺利了。”
万山晴笑着倒了一杯水,放到老师面前办公桌上。
她的位置就在老师旁边。
拉过椅子坐下来,“老师,你回来得正好!”
她鱼和熊掌能否得兼,就看老师了。
王秀英一直知道万山晴不是那种讲客气的人,刚刚认识,就乐呵呵接她给的食堂肉蛋票。
但是她这才保密项目刚刚回来没两天,气都还没喘匀乎呢,“你个小没良心的,说说看吧。”
“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的份上。”
万山晴不好意思笑笑,往近了凑凑:“这不是乙烯项目国产化吗?又赶上我明年六七月就高考了,我现在可算高三生,是不是可以享受一点特殊待遇?”
王秀英眉毛一挑:“参加过六高组织的考试了吧,分数条拿给我看看。”
“喏,您看。”万山晴早有准备,从自己抽屉里翻出来,递过去。
只希望老师对分数的要求,可千万别跟焊接一样高。
“我记得考清华的话,六百多分才比较稳。”王秀英也是做过调查的,一门门看着成绩。
“是啊!”
“我本来以为英语有优势的,但是其实只是跟大部分学生比有优势,能拉开大几十分,但是如果跟考清华的那一批比,优势就很小了,顶多十几二十分。”万山晴说起来就悲伤。
英语怎么就不能出得再难一点呢?
再多来一些听力。
再多来一点难的、复杂的阅读理解题。
再多来一点作文。
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艰难,那样她完全可以快快乐乐一边做项目、焊大罐,焊压力容器,一边准备考学。
万山晴碎碎念。
“你倒是想得美,怎么不盼着高考直接考焊接?”王秀英忍俊不禁。
“那敢情好!就靠老师你去争取了!”万山晴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眼睛圆亮亮地看王秀英。
王秀英:“……”
从保密项目回来的疲乏,倒是一下散了许多,笑着拍了下凑近的脑袋:“别贫了,说吧,你怎么打算的?”
万山晴仔细想过了。
有舍有得,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上清华焊接专业,肯定要暂时放下一些东西了。
最先选的,可能是压力容器的日常焊接工作了。
这部分,是属于磨手感、攒经验、学技术,就好像卖油翁,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唯手熟尔。
再接着,是乙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交流、磨合、开会讨论之类的工作。
乙烯压力容器这个项目,其实气氛有点奇怪,一种奇怪的好。
五个领头人,没有谁能当带头人。
另外四个都自诩“二把手”,还都掌握了一环关键技术。
常松军资历最老,性格稳重,平日里说笑都行,但真的到技术环节,说话却没有足够的威慑力。
较着劲呢。
有时候万山晴甚至觉得,自己说话,比他们四个谁说都管用一点。
当然了,她肯定不会以为自己虎躯一震,四方拜服。
可能是因为“财神”情谊。
她说啥,大家都给点面子,只要不是错到离谱,也没人怼回来。
最后弄来弄去,这项目成了个五人通力合作,她作为撮合中心的项目。
她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雁群高飞头雁领,羊群要靠领头羊。
她倒不是没想过当领头羊,但是技术底蕴不够,只凭借生意场上那一套,并不管用。
这样散沙着前进,能有高效率,全靠五个人都是大口径炮。
万山晴说完,最后总结一下,“日常工作暂时放一放,乙烯项目,我想只单纯做技术,剩下时间都用来准备高考。”
“想的挺美。”
哪个搞技术的,不想万事不管,杂事全扔,清清静静一门心思钻研技术?
“这不是有老师在吗?”万山晴嘿嘿笑,老话说得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
她有老师,当然可以当宝了!
老师出手把项目接下,把各种组织事务都包揽,最后分一点最精华的技术部分给她,嘿嘿嘿嘿~
“行吧,给你保驾护航,谁让你是高考生呢?”王秀英摸了摸万山晴无名指指节上的茧,心里心软。
“我就知道!”
“老师你最好了。”
万山晴高兴大赞。
当天,王秀英就看起了从德国带回来的几项技术。
不到一周,就开始
着手收拢项目。
万山晴发现,老师虽然性格强势。
但这会儿,却一点不强势霸道。
她并不完全靠从前积累的威望,让人直接听她指挥,而是蚕食。
遇到问题时,她会出现,能指出问题关键。
遇到意见不同时,她会出现,足够深的技术底蕴,让她能轻而易举听懂双方想法。
遇到新的想法,她会认真聆听,也能看出其中破绽、疏漏、要注意的点。
……
悄无声息地,她就拿下了项目的指挥权。
万山晴看在眼里。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圆滑生意场的艺术。
对,不同。
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复杂粘连的骨肉筋膜间精准游走,切割、解剖,精准、强势,锐不可当。
万山晴喜欢这种风格。
一见就迷上了。
“想学?”
“当然了。”
“以后有机会的。”
王秀英拿了一叠资料给她:“首都那边寄过来的,考试资料。”首都惦记她学生的人可不少。
“这次又是谁寄的?”万山晴连续收到的各种辅导书、资料、试卷、类型题集,堆起来恨不得比人高了。
真是不怕刷题刷死她。
“某个老早就想让你去北京读书工作的人,”王秀英看着这么多也觉得头疼,“你挑着有用的写。”
也要感谢这些复习资料。
在大量的刷题后,万山晴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高。
在六高一次次考试中。
缺考三门垫底、前一百、前五十、前十、第一、第一、第一。
六高高三教学组:!!!
每考一次,心里某个念头就冒一次。
直到这次的第一,分数无限接近六百分。
李德兴都被堵在办公室了。
“李老师,你可得拿个主意!!这可是走你的关系转进来的学生。”物理老师率先开口,已经连续两次物理满分了。
他打听过了,人家工作里用的,比高中这点东西复杂多了,经常为了解决问题,抱着各种大部头啃。
“学籍转到咱们学校,转到你班上,李老师你难道不对学生负责?”教政治的梅老师心痛开口,“你看看这政治,不说提高到文科班拔尖的水准,到学校来扎扎实实学,背诵,怎么都还能再提高个十多分吧?”
“语文也还能提高。”
连隔壁班的语文老师,都冷不丁来一句,然后李德兴就看到自己班上的语文老师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看他。
李德兴:“……”
他后背贴着墙,真的有点冒汗了,真的冤啊,“我也想啊!”
擦了擦额头汗珠,振振有词:“你们是不知道,我一开始让我弟弟去劝一下,后来我自己去,连家访都去了,人家父母都说她自己拿主意!”
“那你就三顾茅庐。”
清北苗子,学籍都在他们学校,真被工作耽误了,他们这些带班老师,后半辈子想起来,都得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两嘴巴。
李德兴没办法。
一顾。
二顾。
终于在高考开始的前三个月,在万家饭桌上,听到了一句,“那我下周一开始去学校。”
李德兴差点没被饺子噎死,“咳咳咳咳……”
“哎哟李老师,你赶紧喝两口水顺顺。”程淑兰连忙倒了杯水端过来。
李德兴猛灌两口水:“你答应了?”
“嗯。”
“那我周一一早来接你,”李德兴头都不回,像是生怕某人反悔一样,“就这么说定了,不改了!”
“不……”用,万山晴一声不用还没说出口,人就没了影。
“李老师跑步,嗯,挺快啊。”程淑兰扶了一下被绊倒的凳子,十分感慨。
翌日。
万山晴骑了一辆自行车,在李德兴生怕她跑了的目光下,两辆车进了六高校园。
停在自行车棚,锁好。
李德兴可算松了口气,换上和蔼笑容:“我带你去班上。”
在他们先一步。
有穿着校服的男生猛冲进班:“大消息!大消息!!”
“我看到老班领着那个就每次考试露面的猛人,往咱们班来了!”
第62章
教室里。
不仅是平日里爱看热闹的那批。
就连埋头在看书的, 听到声响,都忍不住抬头。
班里性子最跳脱的,已经迫不及待从座位上跳起来, 飞快跑到走廊,扒着墙壁往外张望, “哪儿呢?哪儿呢?真是她?”
真是那个霸占年级榜首的万山晴?
“自行车棚往教学楼来的那条路, 你看看, 肯定错不了!那脸我都刻在脑海里了, 考试都几次和她在一起考场了。”
“我看看。”
“还真是!之前就一直听说她要来学校了,说了几个月,终于见着真人了。”
李德兴一路给万山晴介绍学校,带着她带了教室,所有人连忙麻溜地坐回座位上,一屁股坐定, 摆出一副刚刚在认真学习的样子。
李德兴心知肚明,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他站上讲台,主动介绍道:“我身边这位同学叫万山晴, 从今天开始, 会在我们班和大家一起学习,备战高考, 至于她本人, 想必不用我再给大家介绍了吧?”
“大家鼓掌欢迎一下。”他主动带头。
“啪啪啪啪啪……”
班级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断层年级第一竟然是他们班的,学校里的传奇人物啊, 光是想到这儿,手上就更用力了。
想到万山晴经常性考出的英语满分,就有人忍不住边鼓掌, 边趁着热闹大声起哄:“老班,请万山晴同学分享一下学习心得呗?尤其是英语的!”
这嗓子一喊,立马像热油泼进了人群里,轰然炸出了少年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求学热情,“想听物理的!”“想听英语,万山晴同学英语太厉害了。”“化学数学进步也好快!”
声音朗朗,如此热情。
正如此刻朝阳般冉冉升起的红星。
时代倒映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颜,只看着就知道,对美好未来的期待正从他们的心脏生长出来。
期待是那么多那么多,多到一颗红色心脏都装不下,“咚咚咚”地高兴沿着血管奔流,注满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个自由呼吸的毛孔。
这些稚拙淳朴的热情目光,都期待地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被这样青春洋溢的视线包围,忍不住皮了一句:“我这会儿要是说,我就是随便学学,不会被大家群殴吧?”
教室安静了一瞬,哄然爆发出笑声。
万山晴也跟着笑了。
她皮肤小麦色,牙齿雪白坚固,肆意地笑起来让人感觉教室都亮了。
原本陌生的疏离感,被万山晴轻巧打碎。
所有人都觉得,万山晴和他们脑海中固有的“学习厉害、成绩好”的人形象,完全不一样。
她四肢修长,肌肉流畅,站在讲台上更显得高大,压根不像学生,倒像是马上端枪射击的战士。
万山晴坐到李德兴安排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抽屉,同桌的圆脸小姑娘,兴奋小声道:“我们接下来就是同桌啦!”
与同桌和前后的同学简单聊了几句,万山晴就开启了她的高三学生生涯。
除了分享一下学习方法。
万山晴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这三个月,对她来说也很宝贵,她集中全部精力学习。
一遍遍地背诵。
反复大量地刷题。
不遗余力地调用脑子,去思考、去理解,把每个考点都学扎实。
她喜欢这种为未来拼搏的感觉。
酣畅淋漓,痛快之极。
一直到临近高考,才放松下来。
在高考的前三天,学校给学生们放了假,让大家好吃、好睡、调整好心态。
万山红还没放假,特地从北京打了电话回来。
“不紧张就好。”她声音里除了温柔关切,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笑盈盈的,“我在北京给你准备了惊喜。”
“什么惊喜?”
“不告诉你。”
万山晴轻哼一声,皱了皱鼻子:“我可马上要高考了,你还吊我胃口?”
“我家小晴是谁,从来不会轻易被压垮。越是重视、越是期待,你就越兴奋,越是会爆发出最大的潜力。”万山红十分有信心的描述。
她语气自然,仿佛妹妹的胜利已经在眼前,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和动摇。
万山晴笑了笑,笑得鲜眉亮眼。
所谓两军对垒,势强者不可挡。
她从未有此刻般真切地感觉到信心从骨血里涌出来,从无数日日夜夜的辛勤的笔墨中冒出来,是啊,她从来都是遇强则强,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没有什么好紧张担心的。
1986年,夏。
高考日。
无数学子准备多年,只等这一天。
等这一天跃过龙门,此后天地顿宽,人生际遇就大不一样了。
校门前,都是考生和来送考的家长。
万山晴在这会儿,也没什么不同。
她身边有老师、有父母,程淑兰有点紧张,“文具最后再检查一下,免得到时候在考场才发现自己有什么忘带了。”
万山晴检查一遍,又接过万卫国递过来的水。
是真的准备进考场了。
她看向老师王秀英:“老师。”
王秀英拍了拍万山晴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宽和起来:“咱们平时都尽力了,考成什么样都是好成绩。”
“去吧。”
万山晴点点头,拿起文具袋走进了高考考场。
“叮叮叮————”
随着清脆悦耳的长铃声,这样的炎炎夏日里,高考开始了。
语文、数学、政治。
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等到七门考试结束,又伴随一道提示交卷的“叮叮叮——”长铃声。
整个考场外顿时热闹起来。
欢呼的、高喊解放的、对答案的、面色难看的……
六高带队老师见学生们都要撒手没,连忙对着学生们喊:“别忘了来学校对答案估分!”
李德兴见到万山晴出来,连忙走过来,一直按捺着,不敢问出口问题,终于能脱口而出,带着紧张,“考得怎么样?”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盯着万山晴。
生怕从她嘴里,说出什么意外来。
“还不错。”万山晴大方地给李老师一枚定心丸。
“好、好!好!”李德兴兴奋到嘴唇颤抖,手也有点,也是叮嘱,“记得到学校来估分,好报志愿。”
万山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太需要估分,反正她就那两个志愿,能上就上,上不了就明年再考。
不过她还是很体贴地照顾一下大家的情绪。
到学校估过分,在六百二三十的样子。
“真的?”
“再复核一下,没问题吧。”
再三确认过,依旧得到万山晴肯定的答复后,六高老师和校领导的情绪都处于了一种亢奋状态。
“先把横幅定了?”
“对对对,到时候可以直接挂出来。”
“多做几条,校门口挂一条,西边冲着青山高中的栏杆上也挂一条,对对,还有校内那条小路,两棵树中间是不是也能牵出来一条?”
……
在短暂的亢奋后,就是漫长且忐忑的等待了。
万山晴也好好休息了几天。
这时候才知道,全家都要出发去北京了。
“你姐今年在北京跑了好几家医院,打听到有医生能做这个手术了!”程淑兰给她加了筷肉,说话都是容光焕发的。
万山晴对这个消息,并不是特别惊讶。
几年后能发展到地级市,这时候首都开展这个手术,也算正常。
“咱们钱攒够了?这么快?”万山晴诧异的是这个。
万卫国声音都放低,只是光从嘴里说,都有种害怕被人听到的竖寒毛感:“你姐的车队,光今年就挣了这个数。”说着手比了个数。
万山晴眉心一跳。
“现在就是差外汇券了。”程淑兰有点遗憾,假体必须从国外进口,还不便宜,没有外汇连医院都买不了,“外汇券管控得太严了,我们潭市挣这个太难了。除了你拿回来的那些,也就是山红挣了一点,我是一点碰不到。”
毕竟也没谁拿外汇买饭吃。
“我和你爸就想着,北京肯定比咱们潭市好挣一点,怎么说也是首都。听你姐说,这归外经贸部管,现在缺得紧。”
第63章
外汇。
提起这个, 万山晴一时也没有太多头绪。
德国那趟,亲身了解过这时候国家外汇管理制度,就知道有多严、多紧。
她倒是认识两个可能与外经贸部有联系的人, 梅正学和花文淑。
尤其是花大姐,当初在德国住在一起几个月, 多少有点交情。
“既然咱们钱攒够了, 就先去北京看看, 看看北京的专家怎么说。而且北京都开展相关手术了, 医院方面说不定会有渠道。”万山晴思索着说。
要是有困难,就再想办法。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我和你爸也是这么想的,先去了再说。”程淑兰趁着小闺女高考这阵儿,已经陆续把小饭桌都停了,“等你录取通知书到了,家里的事也处理完了, 咱们就出发。”
出发去北京治病了。
那个把她捧在手心几十年的男人,终于能再站起来了。
在饭桌下。
她握住爱人宽大粗糙的手,两个温热的掌心紧紧扣住。
万山晴边吃边点头:“罗厂长还说要我八月底出发去北京之前, 去找他的, 我这两天就去一趟吧。”
等她抬头,看看妈, 可疑!又看看爸, 笑得更可疑!
这黏黏腻腻的。
孩子还在饭桌上呢!!
她下意识想和姐姐吐槽。
才反应过来万山红还在北京。
这要是搁她姐俩小时候,“wow~~~”的做古怪笑脸嘘一声,然后趁着妈妈羞红脸, 爸爸忙着哄的时候,咯咯咯笑着撒丫子跑掉。
然后在放松警惕后,被万卫国同志抓住。
“站好了。”
小山晴和小山红压根不带怕的, 一边一个就往爸爸身上爬,万卫国抓小猴一样抓俩孩子,年轻爸爸头疼,“下次再看到,不可以笑妈妈!”他倒是无所谓,可淑兰羞恼了,就要拿拳头捶他了。
最重要的是,竟然明令禁止他牵手、搂腰,亲亲,他又没有在外面!是在家里啊!!
家里!!!
年轻火力旺,燥得他浑身都是无处发泄的精力。
为了自己的幸福,只能蹲下来同俩闺女讲道理,小孩子哪有道理可讲?
再付出了诸如“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冰汽水”“骑大马”“举高高”之类的零食和劳动后,总算哄得俩闺女不捣乱了,特别在他和媳妇亲热的时候。
这样的“有奖换眼瞎”活动,持续了很多年。
父母的黏糊,和小孩的快乐捆绑在一起。
小时候万山红和万山晴,被限制了吃糖时,被妈妈管起来的时候,一度偷偷嘀咕:“今天爸爸和妈妈会不会偷偷亲亲呀?”
从屋里偷偷探出两个小脑袋,看向小院门口,眼睛期待得亮闪闪:
“我觉得会。”
“妈妈做饭的时候,爸爸回来可喜欢从后面抱妈妈了。”
“妈妈明明说‘讨厌’,但是又给爸爸喂锅里的肉肉呢!”
唉,她俩太矮,只能去抱妈妈的腿。
幸好,抱腿也行!
也能蹭两筷子呢。
就是要被妈妈点点鼻子,“小馋猫。”
哼,生气,怎么不说爸爸是大馋猫呢!
“嘘——”
两个嘴上念叨“不看不看”的小孩,一手扒着门缝,另一只小手挡在眼睛前,从缝隙偷偷往外瞧。
两双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大白兔奶糖、老冰棍、汽水、小饼干、小人书……她们来啦~~
万山晴真的很想“咳”一声。
提醒提醒两位,孩子还在呢!
但是这么多年都有惯性了,她给爸爸一个“你懂的”眼神,欠她一个条件了啊!
谁料万卫国同志不接招了。
万卫国肩膀宽阔,胳膊肌肉结实,就差把爱人搂在怀里了,这也是他出事前最爱的姿势,他一脸老夫老妻的自然,“你多瞅瞅,以后找对象,可不能被两三句甜言蜜语就哄走了。”
“淑兰,你说是吧?”
程淑兰拍了一下他胳膊,嗔怪地瞪他一眼。
万卫国嘿笑一声,一点不疼,他可得抓住这个媳妇心疼他的关键期,以后好了,还不知道享不享受得到了。
也不知道两人在桌下干了啥。
程淑兰瞪他一眼,居然改口:“是得学着点,以后男人没你爸这么会疼人,我可看不上这样女婿。”
万山晴对战爸爸胜利十几年了,单方面胜利带来轻狂,完全没有这种情况的预案。
一时竟败下阵来!
天啦噜,爸妈怎么联手啦!!
***
厂长办公室。
听说了万家的情况,罗建设有点可惜。
他本来以为,万山晴至少还能再在锅炉厂工作两个月的,可以外出做个3000立方米的大罐,这种大罐没法运输,只能在当地焊接,或者再把窄间隙埋弧焊技术精进一下。
这对万山晴的好处也很大。
但人家家里这事,一看就是好事,罗建设从抽屉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北京能做手术,也是好事,我也就不强留你了,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姐去年就考去北京了,她在那边都安排好了。”万山晴简单道。
“有任何事需要厂里帮忙,都随时可以联系我,我这办公室座机电话,你肯定记得吧?”
罗建设说着,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
万山晴一看,开头赫然写到“经单位认定,万山晴同志为我单位重点培养对象,因工作需要,经组织调派前往__学习……”
这是一份比停薪留职更为优厚的待遇。
在她学习期间,原工资照发,学习时间同样计算工龄。
这种方式一般只针对单位舍不得放走的骨干,相当于单位出资培养她,投资她。
条件十分优厚。
万山晴来找罗建设之前,先去找过老师了,她们都猜到罗建设会给出这份文件了。
但王秀英不建议她选这个,“这看起来条件是优厚,但是也是一份束缚。”
即便王秀英没念过清华。
但看看清华出来的学生去向,就知道这里培养的,是国家工业化战略所需的核心人才。
她想让山晴去念,就是想她在严谨又开放的校园氛围里,通过理论与高强度实践的结合,成长为能够扛起国家重工业脊梁的工程师。
“未来天地广阔,四年后,你会有许多选择。”没必要为了每个月这些钱,给未来的自己上一道道德绳索。
想回来也行,不想回来,也能心无旁骛地去追求远大理想。
万山晴看着老师的眼睛。
她听出来了。
老师心里也有意向了,她上辈子猜测的果然没错。
若非罗建设,若非锅炉厂遇到时代坎坷,老师一定会闯出一份更大的事业。
当然,真的闯出来了也未可知,或许是更为严密的保密项目呢?
毕竟,她可是王秀英啊。
“老师?”
王秀英笑了笑,揉了下她脑袋:“我得先把乙烯项目做完,至少得带到世界一流的水平吧。”这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家。
这可是从乙烯压力设备全球第一的德国引进的技术,哪怕引进的不是最好的,最先进的。
“我寒暑假也一定会回来和您一起的!”万山晴看着老师的眼睛,如此郑重的承诺。
她亲自去德国学习,亲自带回国内的技术。
万山晴也想看着这项技术,在她手里发扬光大。
罗建设:“……”
他知道王秀英心大,这么多年一直愁,怕留不住,没想到万山晴也这样!!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听到她寒暑假都会回来,还是带着在清华焊接专业学到的最前沿的知识回来,罗建设是又喜又忧,出言挽留:
“那起码也是停薪留职吧?保留职工身份,你家里房子也给你留着,寒暑假回来总得有住的地方不是?学成之后,潭市锅炉厂也永远欢迎你回来。”
万山晴很顺利的办完了手续。
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拜别了老师后。
万山晴一家乘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
专门托铁路局方面的朋友,买了卧铺。
在长达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后,她们终于即将抵达北京了。
在窗外的荒野田地消失后,程淑兰夫妻俩就都忍不住看向窗外。
“这就是北京啊!”
“等你好了,咱俩一起去爬长城。”
“到时候让医生好好给我整,爬不动了,我背你。”
“我还想去天安门看升国旗,看主席相。”
……
说起这些,程淑兰夫妻俩都精神了,一点不像坐了长途火车的人。
“爸妈!!小晴——”
万山红看到人出来,连忙带着两个汉子、一个高挑健硕的女人迎了上来。
万山晴她们手里大包小包的行李,都被热情接了过去,“叔婶,别客气,我们来拿就好了。”
程淑兰和万卫国都有点傻眼了。
这是啥阵仗?
万山红却是自若,回头吩咐了两句。
又笑盈盈地,透着热情和满满喜意道:“爸妈,小晴,我可想死你们了!!”
说着上来就抱了抱爸妈。
又看向万山晴,张开怀抱,“小晴?”
万山晴也想姐姐了,这半学期姐姐都没回潭市,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万山红。
“走吧,回家再说。”
回家?
注意到这个词,万山晴意识到什么。
果然,万山红领她们来到一处和老家属院很像的“屋子带小院”的住处。
万山红先往里走,边说道:“我想着小晴也要来北京读大学了,爸看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反正全家都在,就找了这个房子,想办法买下来了。”
“本来也想看看楼房的,那个新,但是轮椅上下不方便,看来看去,还是这种带院的宽敞点。”
万山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等真走进去了,才意识到,这不是四合院吗?
就是没有气派的装修,有的门口还有摆过灶台的痕迹,看着就真有点像是老家的家属院了,档次一下就拉低了!!
万山晴心里暗忖,房子都讲究“人靠衣装马靠鞍了”。
果然,看到这样酷似老家属院的院子,程淑兰和万卫国心理防备都唰唰拉低。
觉得这不就是和老家住得差不多吗?
程淑兰左右看了一圈,满意:“这看着就住着舒坦,比咱老家还宽敞呢。”
她从来就不是抠抠搜搜过日子的人,也就是中间出事那两年难了点,闺女能耐,挣那老多钱,住宽敞点是应该的!
天热,坐火车也累。
洗洗就休息了。
等万山晴睡了一觉醒来,看着在自己跟前摇头的台扇,舒服得眯了迷眼。
“啪!”
有东西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下掉到了地上。
万山晴视线被吸引过去。
像是礼物,还系了蝴蝶结呢。
一看就知道是万山红的手笔。
拆开盒子,入目是手写卡片【你的惊喜】
拿开卡片后,万山晴眼睛倏然瞪大,竟然是另一处四合院,就在这条巷里。
她脚踩进拖鞋,去找万山红。
万山红托腮在看书,夏天在家穿得凉爽,露出臂膀,万山晴一眼看见她右胳膊上的一道长疤。
“姐,你这是怎么回事?”万山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紧张问。
万山红连忙捂住她的嘴:“嘘——”
顾不上没夹书签就合上的书,她连忙看看爸妈那间,见没动静才松口气。
“你小声点!”
万山红倒是没避着她,语气自然,“就是今年重心转移到首都这边,出了点乱子,都处理好了。”
万山晴终于知道,姐姐的那一丝改变在哪儿了。
是一种上位者的镇静和底气。
一次次经历大事,闯过难关,自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
安静了片刻。
“你居然都不跟我说!!”万山晴伸手捏住万山红的脸。
万山红两边脸颊都被捏住,实在可怜,被蹂躏一番,姐妹俩的打闹才结束。
这年头,想做货运,也是有不少风险的,并不是容易的事。
在外,劫道的车匪路霸,有组织的扒手,各方觊觎利益的对手……在内,管理一群能开车能打架身板壮实的人,出事的抚恤……
事实上,任何生意想做大做强。
都必然遇到重重难关。
万山晴并不想说丧气话,她知道,有人在这个年代做成了货运大王,不是吗?
只是她记得的那些,都是男人罢了。
此时,中国公路货运刚起步,车辆稀缺、运力紧张,不仅对个体卡车司机来说是黄金年代,有“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的说法。
跳出来,站到更高的视角。
对万山红这样的野心者,何尝不是更为辉煌璀璨的黄金年代?
“之前一直说,想把车队收益分你一部分,你不同意。”万山红和妹妹躺在凉席上。
“我也没做什么。”万山晴道。
“咱又没人手又没钱的时候,前头三四辆车,不都是你帮忙拆、修、换部件、焊结实的?”没有万山晴和爸爸,她压根不可能做成今天的事。
后来找技术人才,才知道大车焊接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焊接起来就行,除了结实牢固,还要重心不歪,还要考虑车体结构……不容易的,一点也不轻松简单。
“而且你高考考得这么好,不许姐高兴,庆祝一下?”万山红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反问。
“那我就抱姐姐你大腿了。”万山晴嬉皮笑脸,凑近抱住姐姐。
万山红才不信,推开她,“热死了,别靠那么近。”她妹妹压根不和她一样爱钱,书桌上那些书,她看得都头疼,山晴却看得津津有味。
万山晴人被推开了,胳膊没有,她摸了摸姐姐胳膊上的疤痕。
“好了,早好了,胜男当场就举了张木凳子,对着人脑袋,哐啷一下就砸下去了。”
“难怪你跟爸说,潭市那边可以给她管着。”还有这份一起扛过枪的情谊。
万山红点头,没有再细说她对潭市的安排。
潭市,可是她的大本营。
夏日炎炎。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们吃着买来的早饭。
万山红也说起全家此行最大的目的。
——做手术。
“我了解的,这边现在有三家医院都相继展开了全髋、全膝关节置换,像是人民医院的林侯善,84年起就在美国参加正规的进修,今年才回来,也就是1984-1986的时间,也够学习掌握术式了。”
“然后还有协和的康之为医生,301的陆世宇医生。”
竟然还有选择!
一时间,程淑兰更是信心大增。
万山红继续说:“这三家医院是最顶级的,但是即便是他们的团队,做得多的也只有几十例。”
她打听到,全国全年手术量都不到500例。
万卫国抓住了一个关键:“他们是怎么做的,钱就算了,假体呢,大家都是通过什么办法批到外汇的?”
万山红:“这个我也咨询了,进口假体特别难批,周期长、配额少,价格高,我听医院那边口气,等审批怕是难了。”
“做手术的,大部分都是用的国产假体。”
程淑兰一喜:“还有国产的?”
万山红说到这里,也拿不准主意:“医生说主要是仿制的,价格是便宜一点,有骨水泥的,不锈钢的,钛合金的。”
万山晴听着这几种材料,感觉神经都被触动了,“不锈钢,钛合金?”
她不是怀疑这些材料能不能做成假体。
她不学医,也不对效果做猜测。
而是在想,国内哪家单位这么厉害?
按照此时的材料科学,冶金工艺、机床精度,还有加工工艺,真的有单位能做到她了解的那几款假体工艺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太放心,忍不住问:“知道是哪个单位生产的吗?或者说产地?”
万山红翻了翻笔记本,递给她:“我当时在医院记的。”
万山晴一看,第一家产地在山东。
“附近有电话亭吗?我打电话问问。”万山晴脑海里马上想到几家在山东的熟悉单位。
第64章
“胡同口有个小卖部, 那里可以打电话。”万山红想了想道。
全家一起出来。
四合院门槛都移走了,很方便轮椅进出。
看小卖部的是个大娘,原本在嗑瓜子儿, 听收音机,呸一声吐出瓜子壳, 见有轮椅朝她这小卖部来了, 还要打电话, 连忙把红色座机往外挪了些:
“哎哟喂,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腿伤了?”
又推了推冰柜滑盖,招呼:“这天热儿,要不要来瓶北冰洋汽水?”
万山红道:“来四瓶吧,要冰点的。”她想了想妹妹刚刚的表情,觉得等会儿的电话内容,可能听得人燥热干渴, 心里头烧得慌。
万山晴对着电话本,播出了熟人的号码。
在联系到第二个人的时候,就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你说那个髋关节假体?我知道, 我知道,就在我们市, 离得还不远。其实要是深究起来, 他们还得好好感谢一下你。”
万山晴:?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认识哪个单位做医疗器械,还是这种精细假体的?
“你说的是……?”
“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在解决我们厂问题的之后, 刚好遇上他们单位过来求援,挺棘手的,我就多问了一句, 如果焊接热变形,导致机床零件平衡被破坏,运行时出现高频震动,有没有好的补救办法。”
万山晴想起来了:“那台波纹管联轴器断裂的机床?”
“对!对!对!”
“那台机床是从日本引进的,MA-4210型五轴联动数控仿形铣床,咱们国内极少数能加工钛合金假体柄的设备……等会儿啊,我翻翻电话本。”
万山晴太阳穴突地一跳,故障和设备一结合,“后来呢?修得怎么样了,机床出现高频振动,做出来的东西满足不了要求吧?修到原来多少的水平了?”
“这我不清楚。就知道故障那阵,他们厂子合格品率从百分之八十多暴跌到百分之四十左右,可把他们厂急死了。”
“找到了,我报给你。”
万山晴开免提,接过姐姐手里的笔和纸片,记号码。
再打过去,对方显然被青钢那边知会过了,知道谁要打过来,“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来着,要不是您提供了修复热变形的思路,我们这铣床,可就真的趴窝了。”
引进的这些洋机器,和国内的都不一样,真是太难伺候了。
万山晴不动声色,笑笑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之前铣床加工会震动,应该问题也不大,哪能算趴窝?”
“我们这加工精度高啊!万工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做医疗器械,加工假体表面出现振纹,表面粗糙度从设计的0.8μm恶化到6.3μm,完全达不到植入标准了。”
对方连连感谢。
还大力夸她,说要不是她,现在国内怕是没有几个钛合金假体可以用,说功德有她一份。
万山晴:“……”
是说怎么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合着还有她的功劳。
她想了想进口的冰箱,都是人家倒闭公司
的冰箱,有点不放心,“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在选假体,我想了解一下,这台铣床的加工精度怎么样?选用的钛合金是哪个厂冶炼的?精度能到多少?”
“我跟你说,选我们的准没错!”电话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又道,“不锈钢的就是便宜,但是强度不够,容易折,在体内电解液里,又容易有点状腐蚀。”
明着贬了一下竞品,然后开始介绍起他们的产品。
在国内,这是独一档!
万山晴认真听着。
眉头慢慢皱起来,时不时回两句。
小卖铺的大娘瓜子都不嗑了,就看看这电话里叽里咕噜,你来我往的,说的这都是啥?
她看看万山晴。
再看看自家座机,感觉嗑瓜子“咔嚓”一下那声,都有点不敢发出来。
又看看程淑兰和万卫国的表情,大娘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光她一个人听不懂。
她就说嘛,她这么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又爱看报纸,又爱听广播,怎么会落伍了呢?!
她也不去听那些什么“钛合金”“匹配度”“工业设计”“摩擦系数”还有那些叽里呱啦英语的名词和数据,悄悄远离了一点万山晴,凑到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程淑兰旁边。
“大妹子,这是你闺女?”
程淑兰露出笑:“我闺女。”又不问自答,“她考上了清华大学,这不,她的专业。”
大娘被秀了一脸。
笑脸木了一瞬。
然后,突然就释怀自家儿子去年没考上北京的好大学了,看看,听听,人家这脑子长的!
大娘耳朵抖了抖。
电话对面,怎么声音都虚起来了?还有点磕巴?
“这个,我们这边倒是没考虑到……就是,目前看,还没有人反映过这个问题。”
“用的时间还短吧?不过我这也只是推测,你找材料学的专家再看看,钛合金的摩擦系数最高,但耐磨性差,容易产生磨损颗粒,尤其是你们用的这个钛合金材料。”
咯噔。
电话那头,心脏都快“嘭”地从嗓子眼猛跳出来。
尤其是想到业内万山晴的名声,对这些新东西,脑子最好用,想法最灵敏,那他们单位这假体,“等等,不是,我。”
不是,他就是接个电话,打算道个谢。
想着结交一个业内高手,怎么突然发现自家单位前头,藏着个能摔死人的惊天大坑?
万山晴这一通交流完,她好像也明白为什么未来等她攒够钱的时候,没听说过钛合金的人工髋关节了。
她也不是来挑衅的,分析出确实可能有这个隐患之后,简单说道:“如果发现确实有这个问题的话,或许可以试试钴铬钼合金,或者考虑涂层?”
CoCrMo合金,就是她日后选择的人工髋关节材料。
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期,慢慢成为世界髋关节置换手术的主流。
……
万山晴又辗转联系了另外两家。
经过慎之又慎的考察,这两家更不行。
都不需要医学知识,就单从工业角度出发。做出来的人工髋关节,要在人体环境里,经得起反复摩擦,耐磨、耐摔,不能产生金属离子,更不能说结构和精度设计的不好,要不然在人体内用久了、移位了,磨得慌、疼得狠。
把几个单位说得心都凉了一截。
连忙联系相熟的技术专家。
骨水泥和不锈钢还好,毕竟就是知道这版本有问题,才去追求更好更新的,做了钛合金。
钛合金这厂子,就只能心慌了。引进的设备,光是那台铣床,就是全厂足足大半年的营业额了,这要是出了岔子,厂子就要垮了。
钱强刚好是山东本地有名的材料专家,接到电话,“啥?你听谁说的?”
选钛合金,就是因为相比不锈钢,更耐腐蚀,也更具生物相容性!
本来还一脸懵,在听到熟悉的名字后,他猛一个坐直,“谁?”
首都目前三个攻克全髋、全膝人工置换手术的团队,医生们也先后接到了厂商的电话。
向他们咨询病人术后追踪的情况?
万山红给小卖部老板结清了电话费,又买了点潭市没有的零食。
回到家。
大家看向万山晴。
反正听电话里的感觉,好像不太行啊。
万山晴摇头:“咱们要是差钱,用仿制假体倒也不是不行。”总比不做手术好,能站起来活动不是?
“咱是不差钱,但是外汇可不好弄。”程淑兰犹豫道。
万卫国也觉得会不会要求太高了,搁早三年,他是真的觉得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了,现在能做手术,甚至还有选择,就已经很不错了。
万山晴嘴刀子一样,直戳人心:“要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可能过几年,还得再挨一刀,再把髋部剖开。”
凉凉的。
程淑兰有点后怕,搓了搓胳膊,“怎么就得再挨一刀了?”
“像是骨水泥,加工精度低。”万山晴类比,“爸你想想你开的车,要是那些零件都糙得很,一直高转速摩擦,会怎么样?”
万卫国想了想:“小的话还好,磨合一下,就是产生点碎屑。糙得太狠就不行了,会相互磨,直到磨损严重,早晚出问题。”
程淑兰和万山红都听懂了。
“一个道理。”万山晴道,“而且不是碎屑就没事了,假体磨损产生的碎屑在爸的身体里面!你们想想,五年八年的,那些粉末都在身体里,不是磨肉一样?万一松动、疼痛,到时候不做手术就得忍着,再做手术就是痛苦翻修。”
“嘶——”
“不用这个、咱们不用这个!”
“那不锈钢呢?”在此时人们眼里,这可是个好东西!
万山红刚刚听了个一知半解,“我怎么听你的意思会锈?这不是不锈钢吗?还会断?”
这简直是想象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家里不锈钢的碗盆,可劲造,也没见锈,没见摔断啊!
万山晴拿了个老婆饼,“不是起名字叫不锈,就真的不锈的,你看这老婆饼也没有配老婆。”
三人:“……”这名字可真骗人。
万山晴吃了一口,“简单说的话,不锈钢不锈,主要靠表面一层铬氧化膜,但是人体里,氯离子会在不锈钢表面的某些局部位置聚集,浓度变高后,就可能穿透这层膜。”
很容易点蚀,然后有凹坑,最后就很容易因为金属疲劳咯嘣一下裂了。
“那裂了咋办呐?也再做翻修手术,剖开再换新的?”程淑兰觉得怎么到处都是坑啊。
“也只能这样了。”
万卫国:“……”
他摸摸自己髋部,头一次觉得,有些钱还是不能省。
最后一个钛合金,谁都不想问了。
万山晴觉得,反正说都说了,免得到时候谁听了医生说好,有人动摇,“这会儿的钛合金,摩擦系数高,耐磨性也不算特别好,在身体里反复摩擦可能产生黑色钛磨屑,会有炎症。”
等取出来,看起来就像是骨头都全黑了。
不是商家黑心,用了烂材料。
“不是?这全是问题?为啥还做出来给人用?”
震惊三连问。
完全没法展露程淑兰她们的震惊和难以理解。
这不对吧!
这次换万山晴沉默了。
她其实对各种材料、应用,认识得更为广泛,否则也很难纯靠现在的知识分析出来。
“毕竟是刚刚开始做,仿制国外的,有
些地方没考虑到。”
翻译出来:
他们都没想到。
家里三人看万山晴的表情就更惊奇了——那你怎么就想到了???
还把几个单位的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万山晴默默啃零食。
反正要是就这几个假体,肯定不能选。
万山红、程淑兰、万卫国三人相互递了递眼神,心肝有点发颤了。
从前就一直听人说,小晴天赋好,她自己说,王工说,好多人说,但总感觉隔了一层。
今天是实打实感受到了,主要是听懂了!
合着那么多人,全加在一起,都赶不上小晴这一个脑子?
程淑兰突然摸摸手。
她以前是不是喜欢敲小晴脑门来着?
太造孽了!!
*
不管国产假体怎么样。
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医生也要看。
国内现在手术是什么水平?有没有办法批进口假体?去国外进修了两三年,如果能有进口假体,能做吗?还是只能飞去国外做?
最后这个开销,就真的是天价了。
三个团队里,他们先挂了林侯善医生的号。
看到万卫国这个病人的姓,林医生就忍不住抬头,目光看向陪同而来的姐妹俩。
仔细看了两眼。
心中摇摇头,感觉不像。
但是,旁边的年轻医生附耳提醒,说起万山红曾来咨询的事,重要的是名字,“林老师,她叫万山红。”
林侯善猛然抬头。
和几个单位口中的那个万山晴,只差一个字了。
“冒昧地问一下,你是不是叫万山晴?”
第65章
万山晴:“……”
不是, 嘴风这么不严的吗?
这拢共都没多久吧,这位医生都能联想式猜到她是“万山晴”了?
实际上。
这时候的医生和器材商之间的关系,还并没有到后世那种“医药代表请勿入内”的紧张又晦涩的程度。
尤其是全髋、全膝关节置换, 这种新手术,首都出国进修回来的医生, 苦于没有合适的人工假体。
而国内的厂商, 在冒险引进对应制造设备, 或者说在生产这个品类之前, 也必须确定“我仿制、生产出来,得有医生会用。”
而且现在好多单位,都还是国营的,按照这时的说法,完全可以热络的称呼一句,“兄弟单位。”
此番情景下, 首都三个先锋团队,和国内仅有的几家假体供应商,联系不可谓不紧密。
甚至不乏某些单位的假体, 就是名医牵头, 拉项目,才能生产落地。
林侯善也不是刻意去记名字的。
只是这几天, 每每在收到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时, 总会夹杂“万工”“万山晴”这样的字眼。
“骨水泥……松动率……”
他心一紧。
挂断电话,想到厂家那边提及的情况,连忙带着整个团队的人, 给病人做术后回访。
“不锈钢……点蚀……折……”
他难以置信,问出了中国人可能都难以接受的问题:“不是不锈钢吗?什么点蚀?”
不锈钢在生活里不是好好的吗?
上一个姓万的还没忘,这边又来一个姓万的??
硬生生在他已经不能算强大的心脏上, 用力捅了俩窟窿。
“钛合金……钛磨屑……变黑……”
林侯善万万没想到,最新的这个都沦陷了,才刚刚忙完两个大夜的他,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个万工,不会是叫万山晴吧?”
万山晴点点头:“是,我是叫万山晴。”
林侯善瞪大眼睛。
周围学习的年轻医生,也都目光又复杂的看这位传说中的“万工”,一片寂静中,连眼神都显得格外喧嚣炙热。
这些眼神似是灼人、又有些幽幽的,似要把万山晴烫穿。
万山晴摸了摸鼻子。
有种踢馆之后、又被抓包的尴尬。
主要是她也没想说医生啥,这不是隔行如隔山吗?还是某些人嘴不严,自己东西没做好!
林侯善得知眼前人是“万山晴”本尊时,先是激动涌上颅顶。
又很快心凉下来。
这个挑刺的主,她既不学医,也不做材料。
哪怕她说的都是对的,真的目光犀利,考虑长远,但是她是个无情郎,不干这行。
“万山晴同志,等会儿我给你父亲检查完,我们能不能单独聊聊?”林侯善目光看向她,邀请道。
万山晴点头:“当然没问题。”
她也想有这种比较私人的、私下的聊天环境。
毕竟某些事,确实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说太多。
见两人约定好。
程淑兰用力抓紧了轮椅扶手,手心微微发汗。
谁能想得到,小时候那两个排排坐在小板凳上,乖乖让她梳包包头,擦香香,打扮得可爱又软乎乎的俩闺女,转眼就这么出息了。
北京大医院的医生啊,还是国家公派到国外学习回来的,就这么约好时间单独聊了?
林侯善仔细查看起万卫国的病历。
翻了两页,先夸道:“这个程度的伤,竟然没有感染史,你们当地治疗做得不错啊。”
程淑兰马上想到某人之前的作死行为,想省点药钱,她顿时有点牙痒痒,忍不住伸手。
万卫国“嘶——”一声,硬生生忍住了,在心里哈斯哈斯哈斯,媳妇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直到被推出去做检查。
万卫国才松了一口气。
林侯善在等检查的功夫,抽空问:“我猜你们应该不会考虑国产人工髋关节了?”
万山晴点头:“暂时不考虑了。”
“那今天检查可以少做几个,剩下的等住院再检查也行,省点钱。”林侯善边写病历边说道。
等到一系列检查做完。
也到中午了。
“喝茶。”林侯善明显是老派的性格,还专门泡了茶水。
等真的坐下,双目对望。
林侯善的眼神里,实在忍不住透出一丝幽怨。
你说你要挑刺就挑,怎么不早点出现?
要是当初,他们有这样的前瞻性,也不至于在发展过程中蹚这么多坑。
他拿茶壶给万山晴面前小茶杯倒茶,“听说你考了清华的焊接专业?怎么没学制造、材料类的?”
跑去干焊接做什么!
万山晴:???
她没听错林医生话里藏着的情绪吧?
倒反天罡啊!
焊接、材料、金属、制造,谁主谁次?别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先一步堵住对方话头:“我对医疗器械这方面,确实了解有限。”
林侯善心想,你要是了解了,那还得了?心念一动,笑道:“谦虚了,谦虚了啊!我这边都听说了,几个假体供应单位,找好几个材料专家评估过了,你想的,真不是无的放矢。”
“你也说了,是材料专家。”万山晴点到,“林医生有没有注意到,我所指出的缺陷,大部分都来自材料问题、还有工业共性问题,几乎没有医疗方面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这不是还注意到生物相容性了吗?普通工业从业者,可注意不到这个问题。”林侯善不愿死心,但一颗心实在拔凉拔凉的。
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总还是有点兴趣的吧?
“那不是因为家里有病患吗?”万山晴笑笑。
她不再回答,而是提问:“话都到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了,林医生在国外进修的手术,术后恢复情况怎么样?”
林侯善听明白了。
回国之后,他确实受器械环境所累,正如进修时好友说的,“林,你确定要回去吗?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回去还能实现吗?你们国内的条件能支撑你成为世界一流的外科医生吗?”
可他还是想回来,“我是在美国St.Luke中心进修的,那里专攻关节置换,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在那里,掌握了国际标准术式,全髋标准入路,而且手术稳定性高,并发症率、短期功能恢复,和欧美同期数据没有显著差异。”
万山晴也听懂了。
尽管听起来有点硬,但是纯粹的、更偏向技术的交流,反而是听起来最舒服放心的。
硬碰硬,不带什么水分。
更没掺杂什么人情世故。
反而是酒桌上那种笑脸迎人、话不落地的,听着心情舒畅的话语,再喝两口白的,真是一句都不敢信!
或许,真的可以考虑进口假体,然后在国内做。
尤其是短时间内,凑不齐足以支撑出国的外汇。
这时候国际航班的飞机票+医疗账单、手术费+至少一两个月在国外的住宿费、生活费,最复杂的,可能还是欧美签证。
确认了进口假体真的极其难批。
万山晴问:“如果我们自己筹外汇,现在最好的假体,是不是‘Charnley金标准’?”
林侯善马上坐直了,眼神渴望,“你有什么渠道争取到外汇?”知道这个话题可能有点私人,他赶紧补充一句,“我刚刚可是真的给你交底了。”是交换,不是冒犯。
万山晴摇摇头:“暂时没头绪。”
林侯善不信:“那你那么信誓旦旦要用进口的?”
“总会想到办法的。”
万山晴语气肯定。
林侯善定定地看她,发现她真有这么股强烈气势,“……要是找到了办法,不损害你的情况下,还是希望能跟我分享一下。”顿了顿,“我这边病人其实不少,有一些情况特殊,也很需要。”
万山晴也不敢保证,“我尽量。”
***
时间如梭,八月眼见要到底了。
他们全家在首都安顿下来,做了细致的身体检查,确定医生的水平,想办法赚外汇……
要开学了。
在开学前,全家开会讨论了一件事,最迟就在这学期结束了,不能为了追求“完美”的结果,一直延后手术时间。毕竟在轮椅上等待的日子,也很难熬。
万一没弄到足够的外汇,就先用国产。
挣得到,就用进口。
要是能挣一大笔,那就再考虑要不要出国做手术。
确定后,也算有个明确的奔头了。
在报道这天,全家暂时把外汇的事抛到脑后,高兴地一起出发去清华!
万山晴没有姐姐那种生意上的牵挂,她决定还是住宿舍,周末回家。
校园生活,还是很值得体验的!
青春、张扬、志骄、奋斗……曾经错过的东西,重新得到,就显得格外珍贵了。
秋老虎余威还在。
搬行李都是一身汗,万山晴出来准备买几根冰棍,准备问路,就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喊:“万同学!”
很是惊喜的样子。
她寻声看去,有些疑惑,就见一个青年笑容灿烂地看着她,站在夏末的阳光里,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正拿着一份《中国青年报》。
万山晴记忆瞬间席卷上来,指着他:“你、你是那天机场那个记者?”
她回国还找了报纸的!
没找到。
“真是太巧了!”青年满脸喜意地快跑过来,眼神明亮且期待,“你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吗?”
“等会儿。”万山晴注意到他的用词,“什么叫你也,你不是记者吗?”
当时这家伙一副典型的记者打扮,还说要采访,不过万山晴很快想起来,当初找他要记者证,他也掏不出来。
“你个假记者。”万山晴无情吐槽。
“我从德国回来还特意找那篇报道。”
青年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本来是打算投给报社的,但是那天一回家,”说到这里,就有点吞吐了,有点羞赧,“我就被我爸关了禁闭,相机也被收走了。”
“我高考完拿回来,隔得有点久,就不算新闻了。”他有些可惜,又满怀期待地看万山晴,“我能不能给你补做一个采访,就是德国回来之后的成果?”
这样就又是新闻了!
带着成果,那张在机场拍摄的“赴远洋、赴他乡,求中华之自强”就更有说服力了。
万山晴对再被采访,确实没什么情绪,她求的不再是名利了,“有时间再说吧,我先去买冰棍。”
她往前走。
青年快步追上来,小狗一样粘人,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他声音都提高了些,兴奋,“我高考完有关注,我们的乙烯设备国产化进程很快,500立方米和3000立方米是不是都通过锅检所审查了?”
似乎脱了那层记者皮,不用伪装成熟大人了,他本性毕露,“我真不是骗子,我叫岑知秋,在新闻与传播学院。我请你吃冰棍吧,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万山晴脚步一个急刹。
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那张连连哀求的作怪脸:“你叫什么?”
“岑知秋,一叶知秋的知秋。”
万山晴:“……”
她闭了闭眼。
不愿意承认。
她一直没结婚,谈过几个小狼狗,但要说好感,那肯定没有多少,倒是觉得电视里惊鸿一瞥的外交发言人很惊艳。
那人是典型的衣服架子,宽肩窄腰,最重要的是一身气质,当他对外发言的时候,那种威严又儒雅,端重又克制的感觉,简直像银河倒灌,从屏幕里倾泻出来。
太对她胃口了。
她闲暇之余,就时不时找来养养眼,慢慢的,注意到他如何在联合国新闻发布厅回应国际针对,如何权衡每一次发声兼顾国家立场与民众情感,如何与驻外记者团坦诚沟通政策细节……
因为视野足够高,他对国家各方面都有深刻的思考,大到国际形势、经济、国防、环境,小到新闻时事,人民的柴米油盐。
“心怀家国,情系百姓”这八个字,在这个穿着正装的发言人身上体现得真真切切。
而这个人。
叫岑知秋。
万山晴难以接受,试探着睁开眼,眼前这个青年一手举着一根冰棍,笑得龇出大牙:“这两个口味,你更喜欢哪种?”
万山晴抬手挡在眼前,试图挡住这笑出大白牙的脸,只露出那双极有光彩的眼睛。
记忆中,眉眼冷冽,额顶棱角坚毅,眼神透过屏幕看过来,威重感极大,是大国威严气。
万山晴每次看,都感慨:中国,就该有这样的气势!
她们这一代人,经历过建设三线、知道许多屈辱,感受过八方威胁,谁没有在心里盼望过有朝一日祖国强势?
挡住了。
她再试着去看,眉毛和额头倒是有影子,但眼睛笑得都弯成月牙了,写满了“拜托拜托,大好人,我请你吃冰棍”的狗狗期待,气场全消。
万山晴心死了。
嘎嘣一下死得透透的。
她木着脸:“不爱吃太甜的。”
绕开他,自己选了几根,结账往回走,岑知秋哀嚎一声,好不可怜,“万同志,难道你不想看到那份报道见刊吗?多有意义啊!”
小狗一样黏糊地追着人,“还是说你觉得那不算历史时刻?不值得报道吗?我觉得咱主席的人民万岁说得好!‘麦子熟了五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历史不应该只是少数大人物的辉煌和勋章,而属于沉默前行的所有人民。”
“人民史观也是很重要的!”岑知秋眼睛炯亮,往前快步,跳到道边的大石头上,青年张开双臂,声音渐高:“相隔百年,为求强国,中华儿女上下求索!”
他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中有种难言的悸动和沸腾。
万山晴看他一眼。
单看脑子里所思所想,倒是还有点迹象可寻。
可一看脸,看青年活泛到夸张的表情,立马有种想眼不见为净的感觉,“下次,下次再说!”
万山晴大步进了女生宿舍。
岑知秋想追又不敢追的急刹停在门口,抓耳挠腮,脚步踟蹰。
*
1986年的九月,是个不一般的月份。
“万山晴?”有人轻轻摇了摇她的床帘,压低的声音有些激动,“要不要下去水房,女排今天决赛了!”
一群怀揣梦想的青年,踏入了清华校园。
一群战士,也带着四连冠的荣耀,再次踏上了世界赛场。
机械工程系四个专业,锻压、焊接、铸造和金属与热处理,女生比例低到一个30人班,就两三个女生。
一共就住了五间宿舍。
相互叫一叫。
很快都陆续传来类似的声音,“去。”万山晴套上衣服,从上铺嗖的一下爬下来。
此时秋老虎余威没散,夜里也不冷,反而很凉快。
几个宿舍的女生凑到一起,往水房走。
大家都在紧张地讨论,今天到底能不能赢。
今年的比赛,因为老将的伤病和退役,和前面几年看起来不太一样,有让人心跳坐过山车的险胜,不乏绝境逆袭。
边走边聊。
都是年轻人,阳火旺,激动得完全没有困意,万山晴她们到达时,水房里都有不少人了。
电视实况转播开始前,大家激动得聊着天等待,谈论着文学、思想,高论着青春、未来。
这或许是严谨的学术之外,万山晴在清华校园里感受到的最浓烈的东西。
“开始了!”
原本激烈的声音,一下消弭。
好像一瞬间,天地间就只剩下电视机传来的声音。
电视实况转播的是,正在捷克斯洛伐克进行的决赛,解说道:“中国队的对手是古巴队……”
电视前的青年们,目不转睛。
随着比赛进行,热血沸腾。
在女排以3:1击败古巴队,以8战8胜的战绩蝉联冠军后,同学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热情,纷纷冲出宿舍楼,成群欢呼,挥舞着国旗,热烈庆祝女排五连冠,在清华的校园里一起高喊:“振兴中华!”
第66章
“振兴中华!!”
激昂的口号响彻清华校园的各个角落, 青年学子们亢奋、热烈、高歌、情难自禁。
任谁处在这样的氛围中,都绝不可能冷眼旁观。
万山晴即便早知道此场会胜,此刻也在人群中热血沸腾, 好像整个人瞬间注射了一万支肾上腺素,激颤感从脚趾沿着脊骨往上爬, 爬满了整个头皮。
她与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激情相拥, 兴奋互祝:“五连冠!!”
她在人群中, 与人一同振臂高呼:
“强我体育, 扬我精神!”
“砺我风骨,壮我国魂!”
这样的如瀑布倾泻的情绪,一直到颁奖时刻,才稍显缓和。
电视机里,五星红旗在无数双眼睛的瞩目下,缓缓升起;国歌在无数颗心脏的跳动中, 激昂奏响。
一直回到宿舍。
大家都依旧觉得心潮澎湃,彻夜难眠。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西方压根不是不可战胜的巨人。”
一道道声音加入进来。
竟然整个寝室的人都没睡。
轻轻的一声“啪嗒”,一束光在某张床铺上亮起来。
万山晴抬眼望去, 是被子里的手电筒, 照着枕头上的书。
人脸倒映着白光,眼珠子发亮。
她:!!
她心跳都感觉还没平复, 就有人马上能切换进读书状态了?
跟起了连锁反应一样, 手电筒啪啪啪的亮起来。
还有的爬下床,从书包里摸书。
接下来这一学期,主要是通识教育, 她们会和别的理工科专业的同学,一起上高等数学、物理化学等大课。
还在军训,没有正式上课的她们, 都好奇地从万山晴这里打听。
毕竟院系里第一次开会,她们就从老师口中得知,万山晴令人震撼的履历。
“山晴,你说,咱们专业以后真有那么厉害?”对面上铺的周芳悠,趴在床铺上,小声地道。
寝室里一静。
都忍不住有些诧异。
她们相处了这阵,都知道周芳悠并不喜欢现在的专业,她想报考的专业太热门,没录上,是被调剂过来的。
一直都脸色不高兴,憋着一股气,想转专业来着。
万山晴顿了顿,“我觉得很厉害。”
这种能左右旁人命运的时刻,她尽量客观道:“你看前几届毕业生的去向。”
“一部分喜欢学术、成绩优异的,会选择读研、读博,像潘教授那样,留校或进入科研院所,成为行业内的专家和学术带头人。”
“绝大多数人都被分配到了国家的关键领域和重点单位,比如船舶、机械、电力、军工这些行业的设计院、研究所、大型工厂 ……”
“毕业后,几乎都投身于国家的重大工程建设。”
万山晴对这方面深入了解过。
而且因为她在业内有许多熟悉的单位,很多已经出现大众视野里的东西,未来可能出现的辉煌历程,她都能如数家珍。
跨越江河的大桥。
天堑变通途的隧道。
黄河、长江这样脾气狂暴,屡屡改道、决堤的汹水,被人类建设的大坝一点点驯服。
核电站、特高压变电……让数以亿计的人口不缺电用。
未来越来越重要的船舶,海军战舰。
“我们顺利从清华毕业,成长起来,就会是推动这些进程的中坚力量。”
宿舍里安静得厉害。
呼吸声、翻书声都一点点消弭在万山晴如实的讲述下。
此时的清华,早已没有了“推荐入学”一说。
这寝室里,不管是否调剂,都是实打实高考,以极高的分数考进来的。
或许在这夜之前。
她们谁都没有想过,没有如此清晰看见,自己未来或许能干出一番惊天伟业。
尽管现在社会对焊接的印象,偏体力劳动,但清华的焊接专业,却是实打实的技术密集型学科。
没有足够聪明的脑子,无法学好,无法胜任。
而她们,都拥有这样的好脑子。
***
万山晴说的这些,以不太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焊接专业。
每个听到的人,都觉得大为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我学的专业”——“祖国盛大的未来”
当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天平两端,哪怕再轻的东西,也显得格外有分量了。
尤其是生活在八十年代的他们。
他们父母那一辈,正是亲眼见到祖国建立的那批人,亲眼见到赶跑外敌的战争、牺牲、血泪、来之不易——给下一代的家国教育是,我们积弱已久,但总有一天会强大,也必须强大起来。
这样的震撼,一直到迈入十月。
才终于被校园里的新风**散。
万山晴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就看到到处都是的竞选海报。
“我新的稿件写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岑知秋递过来一份手写稿,似乎觉得校园的变化很正常。
嗯,岑知秋最终还是靠臭不要脸,呸,锲而不舍的精神,求到了万山晴再配合他采访一次。
万山晴接过来,“我回去看看,明天还是图书馆给你?”
“我明天下午不来图书馆了,明早三四节你在哪个教室上课?我去等你下课。”岑知秋喜气跃然面上。
“这么积极?”
“当然了,幸好采访到你了,要不得两头忙了!”
万山晴沉默片刻,“你忙什么?”
早知道就再坚持一下了,指不定能让这只大傻狗放弃。
她怎么也想不通。
十八九岁的岑知秋,怎么会是这样的大傻狗,找不出一点未来成熟威严、儒雅端重的痕迹?
岑知秋搓了搓笑脸,他也不丑吧,怎么万山晴总嫌弃的避开他的脸?
是不是笑容不够灿烂,体现不出他的真诚,这么想着,他笑容更大些,鲜眉亮眼的,“有没有看到教学楼的墙壁、食堂的门口、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都贴满了的海报?”
万山晴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
罢了,跟大傻狗计较什么,“好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很多海报。”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
“怎么会是一夜之间?”岑知秋眼睛瞪大瞪圆,“你不知道吗,我们清华和隔壁北大的学生,打算参与竞选海淀区人大代表。”
“老早就有人在荷塘那边,围着石桌讨论了。”
岑知秋无意中参与进去过一次,翻阅法律条文,探
讨民生关切。
当天,就决定支持一位志同道合的学长了!
万山晴摇摇头:“我最近挺忙的,琢磨几个厚壁焊接项目。”又凉凉地觑他一眼,还有被某条大傻狗追着哭求,还是做作假哭。
岑知秋眼神不敢对视的心虚偏移。
又一秒精神,“那你等会儿吃饭可以听一听,会有候选人在食堂发表演说、回答提问,跟人进行辩论,很有意思的!”
这一路往食堂走,确实看到校园里许多海报,万山晴在食堂门口驻足一会儿。
海报各式各样,但只粗粗一看,万山晴就看到了好几份亮眼的,字里行间满是真诚与锋芒。
是青年学生决心用自己的声音,为校园、为社会发声。
她好奇:“你觉得选得上吗?”
岑知秋困惑:“为什么选不上?咱们是依法竞选。”想到什么,“你意思不会是北大的学生被选上了吧?”
他面色大变。
一副“怎么可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难信表情。
万山晴:“……真想给你这样子拍照留下来。”然后等你结婚的时候,或者习惯正装、威肃之后,放到大屏幕上看。
她迈开腿,径直走进了食堂。
如岑知秋所料,食堂里真有想竞选的人。
饭香与讨论声交织。
没有刻意的张扬,没有繁琐的仪式,候选人们带着纯粹的理想,一边和同学们共餐,一边与大家讨论自己的想法。
不同观点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万山晴坐下来,听到有人喊她,“万山晴。”回头一看,是班里一名给老师当助理赚取生活费的学生。
“秋老师找你。”范涛端着打好的饭菜坐到旁边,看了看万山晴,又看了看对面的岑知秋。
郎才女貌的,再看对面那笑容。
不是,这谁,胆这么肥啊?
“秋老师?”万山晴一下没反应过来,主要是想不到秋老师为什么找她,“老师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范涛摇摇头。
万山晴吃过饭去找秋老师。
秋池办公室里,
倒是只有他一人,“来,坐。”
“我听说你最近去一些单位,做厚壁焊接的技术指导?”秋池提起桌上的红色暖水壶,倒了一杯水给万山晴。
“也不全是。”万山晴接过水杯,就知道不是什么问题,还可能是好事,说道:“一部分是有人请我帮忙讲一讲,有些是看看之前聊过的解决思路,有没有什么问题。”
“厚壁焊接一直是我们的困扰,窄间隙埋弧焊又能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刚好我也有一点经验。”
她也有点想挣外汇的想法。
她认识的人不少,真要开口,谁都可以凑一点给她,只是个人的力量有限,可能把所有关系都用一遍,也凑不齐。
如果是弄一大笔,那可能就涉及职务方面的“手脚”了。
甚至不需要找人开口,万山晴其实很懂怎么操作。
她看到过太多了。
可她觉得,人必须要有底线。
才能内心宁静。
才能始终保持前进的那股静气。
“我知道,咱们国内在窄间隙埋弧焊上,你属于第一人了。”秋老师笑着说,“你这可不能说是只有一点经验。”
“是这样的,老师想了解一下,你对船舶方向有了解吗?”
“有一点,但不深。”万山晴想了想,回忆着说,“焊接技术在造船上还是很重要的,从时间来看,焊接占船体建造总工时的30%~40%,从成本来看,焊接成本占船体建造成本的30%~50%……这样看,船舶工业想要发展,离不开焊接技术的优化和突破。”
她意有所感:“是船舶方面,也想研究厚壁焊接?”
秋老师点头:“将来船舶肯定往大型化、高参数化发展,尤其是特种船舶。厚板结构件焊接这道关,绕不过去的,是必须要突破的关键技术。”——
作者有话说:①《船用零部件窄间隙埋弧焊工艺及焊接变形控制》万方
②《船舶焊接》赵洪江,百度百科
第67章
特种船舶。
万山晴耳朵尖一麻, 好像有电流划过。
“特种船舶?”
“嗯,大连造船厂你应该知道。”
“当然了,简直如雷贯耳。”
和江南造船厂并称, 都是中国海上力量的大后方。
“他们联合国内船舶专家,设计了一款大型化的特种船舶。”秋老师说得比较模糊, 主要是他自己也无从得知这款新型号舰船的具体信息, “但是在进入实际焊接后, 出现了一些问题。”
万山晴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虽然秋老师夸她是“国内窄间隙埋弧焊第一人”, 但万山晴可不会真觉得自己就是独一份了。
又不是蝎子拉屎。
技术人人都可以学。
国内,埋弧焊技术本来就已经普及了,从外面引进窄间隙埋弧焊技术后,潭市锅炉厂不仅培训了很多前来学习的焊工,还撰写了技术文档,拍摄了教学视频, 做成光碟,上交给国家。
她拍摄教学视频的时候,又没有藏私。
万山晴可不信是造船厂的同志没学会, 或者学不会, 那都是放屁。
中国的焊接技术或许不是世界一流,但中国, 绝对拥有世界一流的焊接工人。
“具体问题我也不清楚。”秋老师摇摇头, 只是作为机械工程系的辅导员,他处理过太多类似的问题,各单位来学校求人, 最有名、最大集体的一次,应该就是核电站的那次了。
但是这样具体到某一个人,指名道姓, 还是很稀奇的,秋老师目光不免在万山晴脸上停留,“只是按照对方给的说法看,特种船舶对焊接技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特种船舶。
比如驱逐舰、护卫舰?
是什么地方的焊接,需要更高要求的技术?万山晴脑海里浮现过很多东西,她不止一次在海军舰艇开放日,抢票去参观过后世大型舰艇。
是舰体水线以下的耐压舱壁?还是推进系统的舱段?
前者不仅要长期承受海水高压、腐蚀,还需要抵御水下攻击;后者需承受传动轴高速运转的扭矩和海水腐蚀,是动力核心的承重。
万山晴脑海里风暴骤起。
秋老师给她介绍:“主要是高穿透力的要求变得更高了,有些船用厚金属板,可能需要极高的穿透深度来确保焊透。”
“再一个,质量控制难度也高,尤其是新型号舰船还不知道设计了什么新结构。”
这些,全都可能是导致焊接难度陡然变化、提升的原因。
“可能确实要现场看看。”万山晴思索,又有些犹豫,“我最近虽然在和一些单位交流,但主要都是首都或者周边的单位。”
首都的单位,哪天下午没课就去了。
像是天津这种周边的,周末也足够来回了。
但大连可就隔得太远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这个焊接问题,先要在焊接实验室解决,最后再上船,大连造船厂那边的同志,表示他们可以来首都的焊接实验室。”秋老师和声道,他这点经验肯定有的。
要是谁来都能让他们的学生离校,耽误了学业,最后毕业走出去,人家说“清华教出来的就这水平?”,这责任谁来担?
“那我没问题!”万山晴笑着答应下来。
自信,又从容,整个人都透出跃跃欲试的光。
秋老师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万山晴此刻真的由内而外都笼罩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场,像是出鞘的锋刀。
“那我给他们回电话,等确定了实验室再联系你。”又拉开抽屉,取出一摞辅导员假条,撕下来三张,签好字,“这三张假条是特批的,万一遇到情况没法赶回来上课,可以先应急。”
“如果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再和我说,学校会尽力帮助你。”
万山晴自然点头。
短短两个月,她就感受到了这座学府的不同。
她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进来。
进门前,还不免多看了一眼走廊上万山晴离去的背影,“刚刚那就是你们院系招到的那个焊接天才?我怎么看她手上还拿假条了。”
秋老师没了在学生面前的正经,双手环抱,得意笑道:“你这个教务处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啊。
“搜集的转专业意向里,你们专业今年一个都没有,我不得打听打听情况?”申国荣拉开椅子,坐到秋老师对面。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竟然有人年纪轻轻,在考上大学之前,就在行业内闯荡出了不小的名气。
留下了好几个大成果,都是切切实实的、战绩可查。
更不用说那些大大小小的工作痕迹了。
“转专业这倒真是。”秋老师也感慨,这可省了他不少工作。
现在热门的专业可不是焊接,被调剂到这个专业的同学,历年都有想转走的。
“她真挺喜欢焊接的。”
“不仅热爱,还有魅力,能让别人也喜欢上这个专业。”
就像是那些足球巨星,一个人,通过一块小小的屏幕,就能让无数人都爱上这项运动。
申国荣大笑了几声:“世界都是由我们拼接起来的。”他声音感慨,“我年轻的时候学工,要是听到这种口号,指不定也要学焊接了。”
她才多大?
等深造完,系统的学习后。
岂不是猛龙出江,猛虎下山。
“对了,万山晴来找你做什么?”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秋老师。
“有重点单位联系学校,请她帮忙,攻克一个焊接问题。”秋老师简单道。
申国荣理了一下思路,“重点单位遇到了焊接难题,现在来找万山晴帮忙?”
秋老师“嗯”了一声,“稀奇吧。”
申国荣嚯地惊叹一声,这样指名道姓的,重点单位点名要人的待遇,可不是谁完成几个项目能比的。
重点单位,要什么资源没有?想吸纳什么人才吸纳不到?他们这种开300码飙车的待遇,不是什么难题都能轻易绊住脚的。
倘若不是能发挥极大的、突破性的作用,没有厉害到“但凡提到就是她”的程度,重点单位人怎么可能矮下身段,请学校里的学生帮忙。
***
刘宝山乘坐火车来到首都,很快就在出站口,看到了首都方面合作的同志。
他一报出来自造船厂的身份,对方立刻热情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造船厂的同志来了,欢迎欢迎,造船厂的技术,那是远近闻名!”
刘宝山也满脸笑容地跟大家打招呼。
在例行的客套后,很自然地聊起了万山晴。
在大家相互不认识的时候,又要迎来合作,肯定要聊点共同话题,才能熟络起来。
项目不方便在大庭广众聊,自然只能聊聊彼此都熟悉的人。
刘宝山虽然远在大连,和万山晴也没有实际接触过,但毕竟是看着人家教学光碟学的窄间隙埋弧焊技术,而且经常听到万山晴的事,聊起来也还是很有话题。
尽管身处这样一个技术喷薄的时代,但大多数技术人员,能学两三项新技术就是肯学肯干了。
但万山晴的身影却经常活跃于这样的新技术。无论是高碳钢以变治变的方法,还是窄间隙埋弧焊的国产化,无论是聊天时的开阔思路,还是在探讨中提供的建议……甚至亲自出手,惊艳的比例都太高了。
现如今,大家对行业内这样一颗极速升起的耀眼新星,基本都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庄满田和刘宝山虽然隔着一行,以万山晴为切入口,还是有聊不完的话题,这么一来二去,竟然有不少共鸣,一时都有些“遇到人生知己”的感觉。
“今晚必须去我那儿,咱俩吃个锅子,喝两口小酒!咱好好聊聊。”庄满田拽着人胳膊道。
这时候。
万山晴也在琢磨。
她现在再次有机会,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再深入研究窄间隙埋弧焊。
她能做点什么呢?
如果再把船舶厚板焊接研究透了,她或许真的可以称自己是窄间隙埋弧焊第一人了。
她仔细回忆,作为领头羊、带头人的前辈们,都把目光放在什么地方呢?
世界。
是打破壁垒,率先作出突破!
她忽然想起,在80、90年代,国内基本都是手工焊接,罕见的自动化焊接设备,基本都被西方工业强国垄断。
她何不试试?
而且一旦成功,可以作为技术产品出口!这可能是颠覆性的贸易项目,比制造出口、劳动出口更为暴利。
多年后。
万山晴舍友的一本日记流传出来。
上面记着:
[那天,我回到寝室,万山晴正坐在书桌前,一脸认真,连笑都没有,我不由多看了一眼,她眼睛里,流淌着生铁和岩浆一样炽烈的劲头。]
翌日。
一大早,庄满田就去拍刘宝山的门,拍得啪啪作响,喊:“宝山,去找万山晴了。”
聊了一夜的万山晴,刘宝山对这种期待的心情也能理解,连忙套上衣服:“她就在学校上学,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万山晴这边,也没想到,定下的实验室,竟然就是清华自己的。
走到实验楼楼下。
她抬头往上看。
这栋1955年建成的铸造、锻压、焊接及金属热处理实验楼。*
直到见到人。
万山晴才知道,不仅秋老师不知道,连刘宝山都没带资料和材料过来。
“等会儿九点,会有人送过来。”刘宝山抬手腕看了一下时间。
“快了。”
万山晴面不改色,心中大叹。
你们这玩得高级啊!
还有护送。
心里对这个项目,就更期待了。
简单寒暄几句,他们就坐下来,刘宝山率先说:“趁着这个时间,我先简单讲一下吧。”
“遇到问题的,是发射单元舱体。”
万山晴打断一下:“发射单元?发射什么的?”
发射不同东西,这讲究可就大了。
在船体上发射的,就没有海水的压力和腐蚀。
在水下发射的,就要同时考虑焊缝承受高温、高压、腐蚀。
“发射**。”
万山晴眼皮猛跳。
还真的是她之前猜测的特种船舶。
她想了想最近恶补的有关船舶焊接的知识,“那遇到了什么问题?”
万山晴问得这么直接,刘宝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说到:“一个问题是精度。”
“发射单元舱体是精密部件,根据设计要求,舱体尺寸误差必须要控制在0.1mm以内。”
庄满田点头,补充道:“否则会影响发射|精度,再严重一点,可能会无法适配填装。”
万山晴若有所思。
“这方面确实是。”在乙烯罐、锅炉压力容器上,对焊接变形的要求,倒是没有这么严苛。
“我们罐体这边,如果变形很微小,只要强度够,打磨一下就行,不至于到0.1mm这个程度。”
但是影响发射|精度,就很要命了。
本来可以命中目标的,发射单元里误差稍大一丝丝,最后目标可能就偏十万八千里。
“这是一个问题,还有呢?”万山晴思索着问。
“再就是材料。发射单元用的这种特种合金钢,导热性、熔池流动性也和普通钢有特别大的差异,光碟里提到的窄间隙埋弧焊参数,适配不了。”
万山晴点点头,可以理解:“我们回来之后国产化,其中很重要一环,也是根据国内的焊材一点点调整、适配新参数。”
再剩下,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问题了。
比如乙烯罐总体比较规整,焊接空间大,甚至可以站在行车上,让行车载着人转动一圈。
但发射单元复杂,既有水平焊、立焊,还有狭小空间内的仰焊。
舱体结构里还有很多隐蔽焊接位。
“这些狭小空间内,不管是焊剂铺设,还是运枪这些,都和乙烯罐焊接差别很大。”刘宝山说道。
万山晴倒是不担心。
这就是经验技巧上的事,一次不行就两次,东边不行就想办法西边,矮了就垫东西,位置窄小就换身体矮瘦一点人,总会有办法的!
聊到这里。
差不多就到九点了,送东西的人按时抵达。
平头、黑衣服、眼神凌厉,手提黑箱。
东西送到了,他们也没离开。
这队人分成两部分,在门口左右两边,站成了让万山晴这个外行不明觉厉的站位。
三人签订了保密协议后,终于成功接收到箱子。
关上门。
万山晴:“这阵仗,刘工你们可以啊。”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特种船舶。
刘宝山苦笑:“也就是站在旁边,你们看着听着觉得很爽很牛阵仗大,真干这行就知道了,我上火车之前,已经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们说着打开这口大箱子了。
一半是资料。
一半是45mm船用厚壁高强钢试块。
刘宝山开口:“能解决刚刚说的问题,是咱们的首要任务。如果能再进一步,最好用这些材料,还有实验室里的设备,提供标准化焊接方案。”
“如果实在不行,庄满田同志会根据我们的焊接参数、焊接情况,想办法调整发射单位的设计。”
清华实验室里,几台精密的窄间隙埋弧焊设备早已准备好,还有参数记录仪,一应俱全。
三人开始了工作。
了解材料。
熟悉参数。
挖掘焊接时可能出现的问题。
……
陆续有更多焊工赶来,进入清华这间焊接实验室,加入了这个项目。
在雪落下来这天。
他们团队在做发射单元舱体焊接探伤合格率的第12组试验。
“参数调完了。”庄满田拿着试验记录表,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按照咱们讨论的方案,窄间隙坡口宽度9mm,钝边3mm,焊接打底电流用480A,电压33V,焊剂……铺设厚度……之前两组试验的探伤数据很不错了,距离标准没太远了。”
“我想改一下焊剂预热温度。”万山晴用放大镜看完上一组试验的焊道截面,直起身,提出。
众人都一愣。
几乎是下意识想反对,毕竟现在的方案是反复论证过的,焊剂预热温度150℃是适配45mm厚试块的适配参数。
要是改了,会不会影响焊剂的流动性?
而且焊剂预热温度,和其余的参数都是相互影响的,牵一发则动全身,这次试验都要开始了,改一个参数,相当于把整个方案都改掉了。
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在嘴边停了下来。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这些日子在这间实验室一起工作,万山晴已经把传闻中的形象大力夯实了。
刘宝山耐着性子:“那你想怎么改?”
“把焊剂预热温度从150℃,调到180℃,保持恒温预热5分钟再开始焊接。”
万山晴又看了一遍试块,补充道:“这样焊剂能充分熔化,流动性更好。”
“会不会降低焊道韧性?”
“只恒温预热5分钟,就是为了规避这个风险。”万山晴之前就考虑到这一点。
大家都在心里快速核算着调整后的参数。
思考着熔池变化、焊道质量,不由低声议论起来——
作者有话说:①*来自清华官网的一篇校友回忆录
②技术资料参考同上章
第68章
尽管万山晴是在听到调好的全部参数后临时起意, 但并非无的放矢。
她是建立在数次调整的经验上的。
在德国,她就在培训资料上见过很多套参数了,甚至是一些国内还完全没有触及的金属材料和结构。尽管没有实践过, 也无缘亲手操作,但都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德国那边长见识的学习内化, 回国后乙烯罐这种高难度焊接的国产化, 指导了很多单位做厚壁焊接, 现在又参与船舶的厚壁焊, 万山晴在这方面的经验,已经是国内断层领先。
对于一套参数,她如果拿不出调整思路,别人就更不可能有把握了。
国内焊工,哪怕是最顶尖的一波,也没有人会比她有更多机会, 见识、参与、考虑到这么多这么深入的厚壁焊接技术。
庄满田看着手里的记录表。
又看了看穿戴好装备,准备开始焊的刘宝山。
刘宝山也踌躇不定,常理来看, 这种时候是不应该再临时改动焊接参数的。
试验要有试验的严谨性, 每一次的焊接参数,都是团队一起花时间讨论, 根据前面几组试验结果确定下来的。
但除了那些小的、简单的焊接项目, 上到一定难度的焊接,目前只有乙烯罐的厚壁焊接技术成功国产化了,万山晴正好是这唯一成功项目的参与者。
还是主要贡献者。
“改!”
他咬肌硬了硬, 对庄满田说道:“预热温度改成180℃。”
虽然有些变动,他也不至于应对不了。
他看万山晴那意思,要是他没法做到临场应变, 她就换装备自己上了。
庄满田看了一圈大家,在刘宝山说出“改”这个字之后,大家的低声讨论也戛然而止。
显然也是没有对万山晴提出异议的想法,“那我就改了。”
他把原本的150℃划掉,写上了试验数据。
然后伸手调整了焊剂的预热温度。
温度缓缓上升。
万山晴提醒道:“刘工,温度上去了,焊剂流动性会变大。”
“我注意把控。”刘宝山点点头,这就是需要焊工灵活变通的点了,趁着预热时间,他闭了闭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注意的点。
开始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只有9mm的坡口。
他们这些掌握技术的,难免有些脾气,在自家单位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但聚集到一起,可不能谁都当老大。那怎么论高低?总不能看谁年龄大?任你再大的年龄,技术上说出可笑的话,那都是要被翻白眼的。
自然是谁技术好听谁的!
以德服人都是耍流氓,以技术服人才是正道。
——你能干好,你能解决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能带着团队走出困境,我才会心服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焊道上。
埋弧焊看不到电弧。
但仍然是可以看到一些情况的,焊剂温度高,熔化得透,流动性自然就强。
但凡刘宝山操作出现一丝丝失误,焊剂就会从窄窄的坡口溢出。
对于焊工来说,控制热输入是一项必备核心技能。
过度熔化的话,会破坏焊剂的脱氧、脱硫作用,反而可能增加焊道气孔隐患。
所有人紧紧盯着,脑海里都不约而同风暴一样思考,思考这次焊接的变化,是由哪些参数改变带来的。
万山晴也不例外。
她仔仔细细地审视刘宝山的操作,手腕平稳发力,精准控制着焊枪的移动速度和角度。
焊剂被控制得很好,没有一点溢出的风险。
刘宝山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造船厂焊工翘楚。
控制焊枪极稳,摆动角度、摆动速度都把控得特别精准。
但实际上,按照万山晴的经验。
能做到这种水平的焊工不多。
无法入行的学徒,或者基础的焊接操作工姑且不谈,哪怕是有一定水平的中等水平焊工,也难免出现摆动角度、摆动速度的细微偏差。
而自动化设备,可以做到极致的均匀。
如果能做出来的话,国内的造船行业,这个焊接占工时、成本都近半的行业。
一定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
万山晴不错眼地盯着刘宝山的焊接手法。
“那个滋滋滋的声音消失了。”一位听力敏锐的焊工突然说。
听力不灵敏的,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和变化。
万山晴“嗯”了一声:“焊剂充分熔化、流动性刚好,焊渣可以彻底上浮。”
因为埋弧,大家对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不能说一无所知,但水平欠一点,真对细节摸不着头脑。
比如庄满田,他就是个焊接外行。
他听了万山晴的话,忍不住问:“浮上来了,是不是夹渣的情况会好很多?”
耳朵灵的那位焊工回答他:“理论上是。”
万山晴也点点头,滋滋声消失,说明她拿放大镜看那一下冒出来的想法没错,最起码没太大问题。之前焊剂熔化得不彻底,与熔池摩擦。
再加上手工控枪的细微偏差,融合不充分还会让焊道与母材的结合强度打折扣。
大家这就听明白什么情况了。
这几句话功夫,试块也焊完了,肉眼能直接看到焊道变得平整光滑,没有一丝坑洼。
连忙有人拿出记录的相机拍照,记录下这组试验的焊道成型情况:“比之前的焊道成型要好很多,真是漂亮。”
确实漂亮。
不是说焊道不能长得丑,但前几次试验那样的,根本达不到发射单元舱体的密封和抗冲击要求。
任谁看了都要皱眉头。
手快的焊工已经翻出了之前多次试验留下的照片,摆到大家面前:“这么看,之前焊道些许凹凸不平,还有夹渣,这组改善得比较明显。”
即使还没探伤。
有经验的都能看出,这次的结果会有明显的提升。
万山晴的改动的这一个小参数,看起来微小,不足道,但她明显是想到这一环了,甚至可能早就想到熔池和焊剂的问题了。
“做探伤检查吧。”庄满田在记录表上填写下一系列数据,脑海里浮现舱体设计,又忍不住问万山晴,“你提出修改参数时,是知道还是猜的?”
“猜的。”知道她还在这里枯守实验室?
这时候可没有手机可以娱乐,无论是等待焊缝降温,等待探伤,等待试块上机器做几千上万次的抗疲劳测试,都枯燥且极需要耐心。
在漫长的、忐忑的、耗尽精力和勇气的等待中,期待一个惊喜、一个必须要降临的奇迹。
若奇迹不肯降临,那就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用成千上万次拼尽全力的出手,刷满奇迹出现的概率。
——世界史上绝无仅有的,几十年间,从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到大国崛起巨龙腾飞的奇迹。
必然出现。
必定出现。
所有有水平走进这间实验室的人,都对这个奇迹的必然性,深信不疑。
他们会亲手去创造。
“探伤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凑过来看。
尽管还是有些未解决的咬边的问题,但无论夹渣、气孔都肉眼可见的改善了!
万山晴这样一个细微处的改动,带来这样的正反馈,瞬间冲散了肩上的压力和挫败,简直是惊喜了。
“我们坐下来仔细讨论一下吧。”
大家态度再次发生了一点微妙改变,无形中更郑重了几分。
万山晴虽然名义上,并不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
但是实际上,已经隐隐占住了这个位置。
若是有潭市锅炉厂的老熟人在这里,可能会觉得恍惚,明明面貌身形全都不一样,却又似曾相识。
“还是老规矩,先分析探伤情况,再围绕探伤来讨论这组焊接参数?”万山晴大大方方坐定,毫不怯场地主导话题。
这样有进展,可比失败总结更有气氛。
仔仔细细地把每个焊接参数、探伤情况讨论完。
又开始想办法,解决剩下的问题。
如此反复。
受挫。
失败。
意料之外的,调整导致情况急剧恶化。
屡败屡战,然后终于尝到一点点甜头。
靠着这一点点振奋,继续在未知的路上艰难前行。
终于,在这学期结束前。
实验室里传来了好消息!
在刘宝山离开前,极其郑重地发出邀请:“万同志,正好寒假了,我想邀请你一起回大连造船厂,不知道你意向如何?”
实验室的试块,在巨大实体上的焊接,终究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刘宝山还是觉得这样更保险一些。
他邀请得很自信,他们大连造船厂,中国造船业的旗舰,海军舰艇的摇篮。
没有工业人能抵挡这个诱惑。
尤其是万山晴,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有红旗下生长出来的东西。
他们是一样的人。
是同志。
“好。”
***
流程走得很快。
万山晴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关于窄间隙埋弧焊自动化设备的,但有不少还没想好解决办法。
但是她不想等了,整理了一份文档,托花大姐这边,递了过去。
她要用这个挖金矿的挖掘机,预支一笔外汇。
“空头支票?”万山红一下想到最近接触到的骗术。
万山晴:!
“怎么能是空头支票?”她觉得万山红简直把人看得太坏了,“我这是能兑现的支票!”
是不是人做了生意,都要开始冒坏水了,可恶。
“你这不是还没做出来,刚刚还说有些问题等回来再解决。”万山红语气温温柔柔,却犀利地指出关键。
她把刚刚买的厚衣服塞进行李箱。
看向万山晴。
要是最后没成,那不就是空头支票?
万山晴沉默了一下。
完蛋,怎么好像她变成冒坏水的坏人了?
还是胆大包天的那种。
胆大包天的万山晴在第一学期期末考完,踏上了去大连造船厂的路途。
而她递的东西,也到了外经贸部。
“张处,您又去谈合作了?”周珊见人进来,故意叫住人,假意问候了句。
张文东拿起搪瓷杯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道:“咱们创汇指标可还差一截呢,国内这风风火火地生产,找能卖出去的渠道难。”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国家层面的战略,外汇紧张,要创汇!
可这就像是原来念书时学的那个水池进水放水问题,外汇池子就这么大,进水的窟窿一桶一桶倒,靠的是力气,出口,就差大坝泄洪了!!
更高层面的问题,有司长、部长他们操心,和他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没关系。
但落实下来,组织大家一桶一桶往水池倒水的人有他一个。
指标没完成。
难道眼看对面泄洪放水,把水池放干?
“你这是在忙什么?”
“有个技术商品出口的想法。”周珊点了点好友花文淑转托的东西,“挺有想法的。”
“能有什么想法?”目前的情况,就是出卖便宜劳动力,以换取国外市场,只是各行各业商品不同,特色不同罢了。他说是这么说,还是走过来,“我看看。”
周珊递给他:“技术收割。”
张文东一下没听懂,没绕过这个弯来,压力正大,还提对面大坝泄洪一样的出口?
周珊不是这么不成熟的人啊!
“是哪个单位引进的东西踩坑了?”他反复咀嚼技术收割这四个字,也只能想到这个,心情一下就沉下来,好像被细铁丝紧紧勒住心脏,下面还悬了一颗又大又沉的石头,真是又烦闷又憋屈、又挣脱发泄不出来。
“不是,我是说我们技术收割别人。”周珊补充,她深谙语言的技巧。
张文东这心跟坐过山车一样。
刚刚石沉湖底,现在又一下高高吊起。
听到这个说法,周围十几号人,都忍不住侧目,不乏撤开椅子,起身走过来的。
最近创汇压力大,难得冒出来一个新鲜点的,主要是,还有这种好事?
第69章
办公室里。
张文东看着眼前的内容, 惊到嗓子眼都被黏住。
要说对外贸易,他们外经贸部经手的绝对是国内最多的,没有之一。
哪怕是他亲手处理过的, 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他可以说,即使这么多年了, 对外贸易这块, 还是和多年前“卖衬衫”那个传闻差不多, 哪怕商品变多了, 技术也更有竞争力了,但始终改变不了出卖劳动力,低廉代工的局面。
夜深人静时,他也不是没想过,什么时候对外贸易可以有话语权、议价权,能硬气的主导市场?
什么时候他们出口的东西, 不再主要是衬衫、手工制品、毛绒玩具,而是汽车、飞机、集成电路,高端芯片。
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到底要多长时间?
却从来不敢想。
就是今天!
不, 这样说也不准确, 毕竟需要国内制造业能整体跃升,技术一一突破, 卖高精尖的产品, 才会有漂亮的贸易顺差。
但这是扯断枷锁的第一例!
在外商贸部工作这么久,张文东还是头一回看到万山晴这样想技术收割国外的。
“埋弧焊的自动化焊接设备?”张文东心里是有点颤抖兴奋,却又理智上不敢相信的, 不过还是念了一遍这个技术名字。
又往前翻了翻,准备去看撰写者的名字:“谁递交上来的?哪个单位的?”
“万山晴。”周珊轻声说。
张文东觉得听着特耳熟,刚好翻到前面, 看到了具体的三个字。
他惊讶到破声:“她不是在北京念大学吗?”
周珊愣了一下:“您认识?”
要是认识张处,没必要托她的关系多转这一道弯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之前写了初版《技术合同审查:以潭锅引进乙烯压力容器技术合同为例》的那位同志。”张文东解释一句,他当初听说这位同志来北京念书,还心动过。
三千项引进计划啊,合同正常条款不怕,怕的是藏在庞大技术体系下的各种陷阱。
现在看。
还是该做老本行更合适。
就她这一项操作,真的做出来的话,赚的外汇那就是大口径高压水枪往池子里灌水。
“哪个单位合作承接了这个事?现在进度到哪里了?这时候递上来,是不是需要我们提前配合准备了?”张文东顾不上被抢走的策划书,一连好几个追问。
他要亲自带队主持这个事!
“还是个想法。”周珊这时候只能干笑了。
要是到张处口中说的那一步了,还用得着她辗转递交?早就直接通过正规流程,大张旗鼓地被单位递上来了。
哦不,甚至不需要单位主动呈递,就稍稍放出一点风声,马上就会有他们的人主动联系,积极促成!
张文东:???
脑袋凑一起看的人群里,也连连传出低呼和吸气声。
张文东听了连连捂住心脏。
他觉得这肯定是个玩笑,对,肯定是玩笑,连连哈哈笑了几声,“小周你可别开玩笑,我不比你们年轻力壮,心脏不好。”都敢往咱们外经贸部来,怎么可能还是个想法?
这问题,周珊也问过。
“主要是吧,”她这时也只能转述花文淑的说法,“万山晴挺忙的,学校里学业没落下,参与了一个船舶埋弧焊项目,然后首都一些单位还在请她去指导厚壁焊接,听说还有些棘手的引进项目找她。”
张文东眼晕。
怎么会比他还有种“身处要职”的感觉?
“那她还能有时间干这个?”
“船舶项目完了,应该就有时间了。”周珊如此说,默默隐去了万山晴好像对两个教授的焊接所感兴趣的事。
张文东还是觉得这不靠谱,哪怕是个好点子,哪怕万山晴真就是有传闻中的天赋和能力,但一个学生,兼顾学业,剩下那点时间,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又道:“有没有可能咱们做牵头人,主动联系有实力的单位合作,把这个想法落地?”
旁边也有人连连点头。
周珊:“……”
这个年龄大主动升级“老师傅”“老中医”的想法真是荼毒人不浅,什么叫“有实力的”单位?还不是有实力的人组成了单位?
她呵呵笑了两声:“那你得联系一下有实力的单位,看看他们听了这个事,愿不愿意接手。”
“还只有她能做不成?”张文东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咄咄怪事了。
周珊瞅他一眼:“您也把这个自动化设备想得太简单了,要是那么好做,早有人想做了。”
又道:“就现在,对窄间隙埋弧焊的运用,在重点项目上做出过成绩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的清楚。”
“而万山晴在这方面的经验,据说已经深厚到断层了,你想想,别人敢不敢接?接手了,要是日后遇到问题,是去找万山晴请教,还是不去?”
抢人家的想法,做不出来,再回过头请人帮忙?这得是多厚的脸皮。
而且但凡有点傲气的,谁愿意拾人牙慧?
张文东被问住了。
可他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跟有几百只小蚂蚁在心上爬一样,确认地问:“真的能做出来?”
“其实不行也没关系,”周珊叹惋一声,后退一步,有意吊胃口似的,“一开始人家也没想做设备,她想挣外汇,本来是打算完成之后,把技术整理好,以专利的形式卖出去的。”
这满屋子人,谁听了这话都抓耳挠腮、心猛地一跳,张文东也瞬间眼睛瞪如铜铃:“这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怎么能把下金蛋的母鸡宰了!!!”
到底是多没有商业头脑的人,才会只想着赚这一笔快钱!
“也就我朋友花文淑听说了,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住。”周珊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别急,还没呢。
好话赖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
可谓浑身解数用尽。
“我得再想想,”张文东觉得自己需要去买一瓶速效救心丸,捂了捂心口,“这事还是有点程序不太对。”
“没事没事,不着急,您先忙。”周珊十分礼貌的态度。
张文东嘴里说着不合流程的话,离去的脚步却明显乱了。
***
大连造船厂。
一群人高马大的焊工在看通过测试的焊缝,围着各个方向看,又看探伤报告。
“疲劳试验机给出的数据这么夸张?”
“这焊道漂亮啊。”
“这强度也高。”
围绕着探伤过的焊缝看了一圈,大家面面相觑,相互递了递眼神。
北方这样一个大的重点单位,自然拥有数量庞大的技术工人,自然有不同性格的,有沉稳的,有气盛的,有对技术好奇的。
理所当然能凑出眼前闻风而来的一小撮。
相互之间眼神递了两轮,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说出了大家心底话:“要不咱们去现场看看?”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纷纷点头,当即表示赞同,心底都想看看,这个窄间隙埋弧焊到底改成什么样了,或者说,万山晴她们到底做什么针对性调整了,可以做到这样好的效果。
“应该是能去看的,我记得他们今天好像是去侧段船舷那边了。”在场有了解情况的人说道,这部分的保密系数,他们都是能去的。
但是也不太确定万山晴的态度。
有些人是有怪癖的,越是技术好,越是有可能恃才傲物,根本不在乎别人眼光,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自己干活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
“让人先去问问,周组长适合干这事。”大家纷纷点头,这种听不懂技术的领导,也不完全是碍事的摆设,这不还是有点用处的?
周组长一听他们这想法,当即觉得好,勤奋好学是好事,马上出发去船坞了。
等到船坞。
入目是一艘巨大的、正在修建的船舶。
通过了检查,周组长很快找到了万山晴一行人,静静地站在后方,等待这道焊缝完成,才上前两步,语气斟酌着说,“万工,我们能安排人在旁边观摩学习一下吗?”还不忘捧了一下万山晴,“之前焊完的焊缝测试数据真是出人意料的好。”
“都行,你们安排吧,不打扰操作就行了。”万山晴深受王秀英影响,觉得技术藏着掖着是自寻死路,尤其是窄间隙埋弧焊是国家花大价钱送她出去学的技术。
她不怕把技术分享出去。
若是先发优势那么明显,还被人超过了,那要么是自己懈怠了,要么是对方真的天赋异禀,老天赏饭。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什么可后悔懊恼的。
周组长当即点点头,道了谢,对在这里忙碌的大家示意一下,就回去安排了。
周组长安排好时,想去观摩的人,又多了一些。
说实话。
在去的路上,大家心态各异,又不免有些复杂。
作为友军,他们总体心态肯定友好的,好奇的,想看看传说中的人什么样的,交个朋友……但这份好奇里,多少夹杂着一点不服输、不服气的闷气。
虽然自古以来有很多如“不耻下问”“达者为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的说法,都在隐晦暗示年轻人可能挑战长者权威。
但这种带有劝说的口吻,也说明在心态上,承认自己比不上年龄小很多的人,尤其是自己本行业,真的需要勇气。
宁立山不想这么轻易认输。
否则他这些年投入的时间、精力、汗水又算什么?
哪怕这个人是万山晴!是这几年来圈子里公认的超级新星万山晴。
宁立山脑海中情绪翻涌,在踏上船坞的那一刻,他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在同路人羡慕的目光中,在单位领导和带教老师的期待中,踏上了船坞,一艘艘焊,不断接近重要部位,不断换船,不断做出出色的成绩。
他就是有能力,游刃有余的掌握了各种焊接技术,一直人到中年,都顺风顺水,得了不少表彰,晋升职级也很顺利。
他只是生在北方,这个竞争激烈的地方,轮不到他争取到出国学习引进技术的机会。
到底孰强孰弱,还是要比过才知道!
这样的胜负心,带着他一次次进步,一次次战胜,最终就成就了现在的他。
也是他践行几十年的守则。
怀着这样隐秘的胜负心,他登上了船坞。
“咕咚”一声咽口水。
注意到万山晴此刻的操作,尤其是她手中运枪的细节,有人咽了咽口水。
此刻。
舰体像是一只钢铁打造的巨鲸,半卧在坞台之上。
海浪拍击坞壁的声响,混着焊机的低频嗡鸣,在空旷的场地里荡开。
舰体侧面一道长达十二米的对接焊缝,正在万山晴手下。
不足20毫米的间隙,比成年人拇指的宽度稍宽一点。
稍有偏差,就会失败。
更别说达到刚刚看到的那份报告中的数据了。
第70章
万山晴穿着全套防护服, 焊接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在侧边能看到一点下颚线紧绷的现象。
她身处在舰体的支架上,脚下是悬空的钢梯。
周围许多辅工, 配合她这个主焊手,一同完成这道长距离关键焊缝的焊接。
焊剂在窄小的焊缝中持续不断地熔化。像融化的糖浆一样平滑推进, 均匀、缓慢地流动。
没有剧烈的鼓泡、喷溅, 也没有忽快忽慢的波动。
与此同时, 焊枪有规律的摆动, 细微调整几乎难以察觉,却仍然让熔化焊剂恰到好处地填满整个间隙,不溢不缺。
往前推进的节奏有规律的呼吸感。
看着就极其舒服。
一眼就能看出,摆动幅度和停留时间恰到好处,焊缝侧壁熔合得必然极好。
万山晴对此刻外界的变化充耳不闻,冷静的目光透过滤光片, 精准判断焊剂流动状态,耳朵听着电弧传来的声音。
窄间隙埋弧焊的坡口很窄,眼前坡口不足20mm, 深度却很深, 有上百毫米。
焊丝深入坡口底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焊剂层。弧光被焊剂和坡口壁完全遮挡, 只能看到焊剂表面, 看不到电弧、熔池和坡口侧壁的熔化情况。
而前来的人,视线也都不约而同地,黏在了那条长达十二米的焊缝上。
试图通过焊剂表面反馈出的信息, 窥探到焊道内的情况。
万山晴身体纹丝不动,手臂自然下垂,手腕微沉, 看不出什么端倪,好像也没做什么特殊操作,却偏偏精准控制焊剂的充盈度。
极其稳定、均匀、受控,是焊缝内部无气孔、无夹渣、侧壁熔合良好的强信号,代表着极高水准的判断力和控制力。
能维持这种状态的主焊手……
曾经尝试过的焊工看得都齐齐沉默下来。
有的人试图回忆自己看完光碟尝试的时候,控制起来有没有眼前这么容易?有的人眼睛用力辨别船体母材和焊剂是否是自己记忆中那种,能有这么服帖?这么易控?
还有的人不断观察对比万山晴的操作,想观察出她怎么做到这样的精度,还能如此举重若轻。
万山晴则全然顾不上旁人的视线和想法。
又或者说视而不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眼睛、手心、脑海,还有“嘭嘭”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擅长且享受特种船舶焊接。
只是焊枪握在手里,看着眼前钢铁巨鲸一样的存在,高大,威慑,拔地倚天,待一日下水,驶向中国万里海疆……她脑子兴奋飞转,手感热到发烫,浑身细胞都活跃起来。
她之前一直没接触过这种项目,但是从儿时起,她就无数次幻想过。从爱上焊接开始,就无数次的设想过的。
在每一次全情投入学习、练习、研究的时候。
眼前这样长达十二米的、位于特种船舶上的焊缝,显然没有辜负她的心心念念。
而且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窄间隙埋弧焊的经验已经太足了,足到仓鼠过冬屯粮一样满满当当,足以支撑她灵活变通,支撑她在焊接的过程中感到更多的是享受,而不是紧张。
如同一个学生时期意气飞扬的学霸,她熟悉题目,了解每一个知识点,对所有解法都了然于胸,到了真的考试的时候,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轻松、享受,享受掌握一切的胜利感,期待自己能考出什么样的高分。
万山晴就很期待。
她能给这艘特种船舶,带来多高强度的焊缝,带来多高的上限。
大多数普通焊工,学习一种焊接方法,很多只学习操作、手上技术。可能也会为了完成率,去记忆一些步骤,好一些的能对不同处理方式多做一些思考,能处理一些常见的焊接突发问题。
但要真的深究,往下挖到“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的根源时,追到底层原理时,会筛掉九成九的人。
尽管万山晴操作看似没什么不同,但焊缝全程主动控温、窄间隙熔池流动规律,送丝节奏随坡口微变自适应、受力原理……万山晴操作实际已经有质的不同。
“焊剂。”
“往前铺。”
“清渣。”
万山晴语气听不出变化,声线平直,干脆直接。
辅工围绕着万山晴这个主焊手,不断根据她的指令、节奏,往前铺设焊剂,多层多道地清渣……
“风挡一下。”
“侧面再补一点。”
“焊丝。”
更换焊丝盘后,万山晴这条焊缝的焊接进度,已经过了大半。
手工窄间隙埋弧焊最忌讳中途停顿,一旦停下,焊缝就会出现接头,接头处极易产生裂纹,哪怕是难以察觉的微裂,在出海后的风浪冲击下,遭受轰击时,也可能不断扩大,酿成大祸。
看了好一会儿。
不远处围观的人们,也终于从沉默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细调加减电流,我算是看明白了,是不是因为焊接过程中舰体钢铁升温?”
“难道不是因为刚刚那阵海风?”
“我怎么觉得是因为焊剂熔化的熔渣流动性要变了,再不调,可能要局部鼓包或冒泡?”
……
“以前觉得南方那边传言过于夸张,过于吹捧,今天亲眼见
到了,我竟然想赞同了。”
宁立山愣了愣,就听自己朋友对着万山晴感慨地夸了起来,眼睛都还舍不得挪开。
宁立山咬了咬牙:不至于!
然后又听自己右前方,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确实焊得漂亮,而且年纪轻轻还挺有威严的,当主焊手下口令,干脆清晰,还不乱。”
他笑笑:“我记得立山当初第一次当主焊手,那嗓门倒是大,结果声音那叫一个紧张,跟见新媳妇似的。”
宁立山:!!!
师兄,你在说什么,到底是哪边的?
不等宁立山反驳,他的师父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也紧跟着笑道:“确实啊,她还在念大学吧,可比我们当年都干的好。”他大笑了好几声,“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宁立山又一次郁闷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点什么,但再看了看那道焊缝,看了看万山晴,他在人群中沉默了,沉默,以表示愤慨!!
可惜没人注意到他一个中年男人的小情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到万山晴身上。
在这个技术为王的领域。
拥有技术的人,头顶就好像带着十万赫兹的光环,浑身都散发着没有人可以抗拒的亮光。
既不是单纯的智性向往,也不是单纯的手上技术崇拜。
很复杂,或许是“我千方百计、绞尽脑汁都做不到”“我知道它到底有多难。”“我知道。”
甚至是“只有我知道!”
宁立山站在人群中,头一次很没有存在感,也是主动沉默低调,不想这时候让大家注意到他。心中几次三番斗争,还是没舍得走,他也还没完全看明白,这套技术到底做了什么修改。
也没看明白,万山晴怎么焊出那么漂亮数据的。
一个团队做了几个月的事,当然不可能被轻易看透彻。
于是一群人视线随着万山晴行车缓缓移动,好像被逗猫棒吸引的猫咪。
时而齐齐扭头,时而交头接耳的讨论,眼睛里都写满惊奇与心痒。
岑知秋远远仰着头看这边,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认出来了!
是万山晴。
之前追着跑了好久,身影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的。
虽然听不清,但看得到她举着焊枪。
那样一艘高大的特种船舶,竟像是驯服在她的手下!
现场其实有点乱糟糟的,铁架、行走设备、焊机,还有海风在呼啸,听不到围观的人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视线,都投向一个方向,视线中心是他认识的那道身影。
岑知秋下意识的举起胸前的相机,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咔嚓!”
镜头里定格的画面,仿若被此刻钢铁船坞、湛蓝天空加上了滤镜。天空极为广阔,钢铁船坞处处冷硬,半卧舰体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人却很小,小到如蚍蜉撼树。
可偏偏是小小的一点人,正焊着占满整个画面的巨舰。
不可思议。
岑知秋感觉自己被震撼冲击了满头满眼。
越是熟悉,越是陌生。
曾经采访中听到的、笔记下的,撰稿时想象的,在这一刻,全部具象化了。
全部!
全都从纸上跃了出来,彻彻底底的颠覆了他的想象。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脏。
“岑同志,这张照片拍摄到了涉密人员,无法通过审查的。”随行人员声音严肃提醒。
岑知秋醒过来,低头看了眼相机,呐道:“那可以作为内部资料留存,对吧?”
待有朝一日档案脱密,世人也可以看到,曾经有这样一位如此有技术魅力的焊工,在中国第一艘全封闭式、具备现代化作战指挥系统的导弹驱逐舰上,留下过汹涌澎湃的一笔。
“当然。”
随行监督人员伸手拦住他,提醒道:“这边不可以靠近了。”
岑知秋失望的止步。
只能仰头向上遥遥地再看一眼。
他能争取到这个机会,完全是因为根正苗红,军人世家,政审也是完全忠于党忠于祖国,即便如此,相机也是受管控的。
否则他肯定要将如此震撼的画面,大拍数张。
岑知秋觉得自己心跳好快,他看着众人视线中心的万山晴,冷硬的钢铁、威严的舰体,光影映衬出她一股说不出来的魅力。
一股从内到外散发的让人震撼的魅力。
第71章
这条长达12米的焊缝, 经过一系列的焊后工序,终于在三天后完成了所有的探伤检测。
拿到检测报告,万山晴全部看过, 对结果还算满意,递给刘宝山, “这套焊接参数, 在这一类母材和需求中, 还是具有很强的推广性的。”
刘宝山连忙接过来看。
看到最终数据, 感觉吓了一跳,“比我们之前实验的数据好。”没查错吧?
这类特种船舶的强力甲板、舷侧外板、船底板、双层底内底板等关键部位,对接焊缝要通过超声、射线探伤100%无损检测,确保强度与密性。
在质量方面,对各项数据都有极高的要求。
已经是很难达到的数据了,现在居然做到更高。
“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比发射单元更易焊,操作空间大、材料一致性高,没有复杂的变化。”万山晴肯定地说。
她觉得这一趟行程, 收获非常大, 完全可以支撑她写出好几篇技术文档了。
“主要还是在你那天的细微操作和指挥上?”刘宝山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又说, “分享会的时候, 可以仔细讲一讲。”
他仔仔细细地看这些数据,“比如这个熔深偏差,怎么控制得这么好, 几乎完全贴合舰体受力曲线,不浪费、不缺量。”
“还有这个。”刘宝山指着拉伸试验这一项,眼中掠过惊色, 也颇有些对上材料方面的自得,“抗拉强度都做到略高于船体本体了,哪怕以后真要断,也不会断在焊缝这里。”
这其实是违背常识的。往往是拼接的位置最容易出问题,这才是大众默认的。
怎么把冶金融合得这么好?
还有冲击韧性数值优异,低温都不掉韧;残余应力也远低于平均水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之前在首都实验室的时候,刘宝山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了解万山晴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当时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万山晴在实验室里,实在是太克制了,表现出的特质更像是专家学者,思考得多而深。
直到来到大连造船厂,刘宝山亲眼看到了她在实际工作中气势更盛的模样,好像一枚燃烧的火把,被扔进了油海里,噗一声,天光大亮。
根本是两模两样。
假如说在见到万山晴之前,他对传闻只有六成的信任度,将信将疑,在实验室共事之后到了八九成,到现在,这份信赖已经突破上限,他觉得自己按捺不住地想分享。
他觉得厉害无法表达心情,一定要说的话,肯定是:哎呀妈呀!
他甚至私心觉得,万山晴能在这个年龄做到这样的成就,只要不半途夭折,日后必然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顶级焊接专家。
毕竟活了半辈子了。
万山晴这样的,他真心只见到了她这一个。
相比技术工种的震撼、想法、琢磨。
厂里的想法就简单直接多了。
抓紧把经验薅过来!
赶紧想办法把技术留下来!
开教学会,开研讨会,开分享会。
看着这样一套测试数据,他们又高兴又忐忑,既高兴于数据还能有新的突破,又忐忑于这样的变化会不会带来更大的挑战、未知的风险。与此同时,又被厂内船舶工程师们亢奋的状态搞得吃不消。
“不至于,不至于,咱冷静点。”
“没法冷静。既然焊缝可以做到这个强度了,之前否决的3方案……”
“新数据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能不能请她试试我们之前提过的……”
……
“之前否决的3方案,也不全是因为焊缝强度的原因吧?”
“数据倒是有,但是目前怎么做到这个程度,只有万山晴一个人清楚,等等,再慎重一些,我们内部再开会讨论一下好吧?”
“真没法安排安排,理解一下,目前的工作落实到位最重要,万工现在时间很紧凑了。”
分享会,就这样在邱厂长左支右拙、不胜其扰下飞快开始了。
除了焊接组的,一时拿不到深入数据的工程师,都跑来蹭会。
焊工们:?
来就来,还把第一排的位置都占了,这是什么道理?
到底谁要学焊接!!
无声的视线交锋,在万山晴进来之后,消弭于无形,体面一点。
万山晴也不认识太多人,分不清区别。
她也不做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先简单讲完一遍主流程。
示意了一下刘宝山,“这部分刘工也知道,是我们共同研究出来的成果。”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向刘宝山。
刘宝山被看得有点莫名紧张,万山晴这话说的,主要是,这数据他可不一定做得到。
明明他们讨论出来的是同一套技术,到万山晴手里就不一样了,他也没处说理啊。
“还是再深入讲讲。”刘宝山默默咽了咽口水,感觉山芋烫手,扔回去,同时试图阐述重要性,“比如冲击韧性的数值就极好,远高于规范,更能抗脆裂、抗风浪疲劳。对长久航行,这很重要。”
“那就再从冲击韧性这个点讲起。”万山晴点头,顺着切入了冲击韧性这个点。
她主要分享那些优异的数值。
比如残余应力低,是通过控温、分层、节奏控制。
冶金原理、热循环、金相、热影响区硬度……
她的分享里全是专业、思考,分析。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处理,都有她思索过的痕迹,都带有独属于她的风格,旗帜鲜明。
一直讲到中场休息。
现场弥漫一种诡异的安静,不是没有讨论的兴趣,是一种大脑过载的眩晕。实在是长达两小时的高强度思考,各种知识被强塞进来、被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翻遍学识、梳理记忆、串联贯通,一番苦思琢磨理清头绪,跟着极快的思路一根线串联贯通,恍然大悟。
那种醍醐灌顶的兴奋,让人根本舍不得歇息,有瘾一样往前追,可等休息下来,只像跑完了一场极长距离的脑力马拉松。
疲惫到不想说话。
只想喘气儿。
“万工。”
万山晴中场休息喝水的时候,有人从侧门快步进来,走到她旁边。
而来到分享会的邱厂长就不禁皱眉了,“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首都那边的信儿,也催得急。”
“什么事?”
这么着急,非要这会儿说?
邱厂长有点不满地问。
催得急的事,不管是好事坏事,肯定都影响人的状态。听了干扰,心不在焉这不是影响人吗?
“是北京那边单位打过来的,外经贸部。”员工心中忿忿嘟囔,当初明明是你说,要和那边搞好关系,以后指不定签国外订单 ,“比较急,想跟万工聊一聊自动化设备的事。”
万山晴精神一凛,成了?
周围的人耳朵也都下意识捕捉到关键字句。
“自动化设备?”
“焊机吗?”
“咱们的窄间隙埋弧焊,焊机都还是前两年进口的吧?”
……
邱厂长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也忍不住回头对万山晴,“万工?这?”
万山晴点点头,没有打算藏着:“打算做一款全自动的窄间隙埋弧焊机。”看了看他又补充,“应该会对船舶焊接有不小的益处。”
借用那句革命真理,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邱厂长能走到这个位置,当然不可能为三言两语的诱惑动摇。
他目光去寻找自己单位且信任的焊工们。
宁立山刚好去看万山晴,没对上万山晴的视线,反而被邱厂长捉到了。
双目对视。
询问意味明显。
宁立山不太想答,尤其这么多人的场合,但是撞上了邱厂长询问的视线,他磨了磨后槽牙,还是道:“我觉得以万工的水平,想做窄间隙埋弧焊的自动焊接设备,应该是够了。”
她都不行的话。
那别人就更不可能,更没有希望了。
邱厂长诧异地看向宁立山,对这个回答觉得难以置信,之前可不是这么对他说的?怎么遇到万山晴后,就改口了?甚至观点从原本的谨慎、不看好,直接大转身变成激进派了?
这跟前脚说红烧肉不好吃,后脚又偷抱着吃一大盆有什么区别?
宁立山原本有些难以启齿的。
但在邱厂长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心态突然变得十分昂然。
他这些天就是在研究这一套技术,看万山晴和刘宝山焊完的发射单元,看万山晴焊的长焊缝,仔细琢磨万山晴那天的操作……
都不需要多聪明的脑子,但凡尝试过的,试图走通这条路的,都知道做到这个水准有多难。万山晴对窄间隙埋弧焊的理解,绝对是第一梯队的。
甚至是绝对的第一人,只是这个想法太大胆激进,显得人轻狂,不方便诉诸于口。
万山晴注意到这个盟友。
她自己有信心能做出来VS很多人都对她有信心,认为她能成。
这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同志,多谢你的信任,咱们认识一下,以后可以多交流下这方面的经验?”万山晴看向宁立山问到。
万山晴的视线像是滚烫火苗惊醒了宁立山,他猛地心一跳,从恍惚中回神,声音压着兴奋,克制道:“宁立山!”
又连忙表示:“完全可以多沟通一下经验,我一直想跟你交流一下CO气体保护焊,焊船这也是主要技术。”
他有点兴奋,想到能听到万山晴对这个焊法的思考。
“当然可以。”
万山晴记住这个名字。
等到分享会结束,她就带着在大连造船厂连技术带人的新收获,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早早猜到对面会犹豫、斟酌、讨价还价。
万山晴将手头拥有的东西,像是钓鱼打窝,将诱食料直接团成团、对准、一股脑砸了过去。
张文东被砸晕了。
原本准备的“万事好商量”的策略,都被尽数打乱。
大连造船厂啊,那是什么实力!其实他在得知万山晴身处大连造船厂时,心中天平早已经倾斜了。
先听邱厂长给他灌了一耳朵这个全自动的设备,对造船业的效率、工期、焊缝质量都有相当大的意义,“……如果能成功研发,咱们很多中等大小的船,相比之前,成本和工期都能减少很多,再出口就相当有优势了。”
“对了,不仅相当有优势,还相当有利润。”
张文东:!
他都没想到这一遭,光想着卖焊机了,忘了还有上下游行业。
他心跳急促着,心脏好像叫嚣着要干掉一整瓶速效救心丸。
还没平复,又被一群造船厂技术方面的同志,打了一波鸡血。
那话说的,好像万山晴多半能成?
张文东咬了咬牙。
此前的犹豫再犹豫,斟酌再斟酌,方方面面都考虑仔细,也抵不过这一
时热血上头。
干!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张文东简直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万山晴归来。
还专程去医院了解了一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手术,竟然能逼出万山晴摆出这样的阵仗赚外汇。
盼得花都谢了。
终于盼到了万山晴从北方回来。
第72章
张文东拿到了行程。
在火车站外翘首以盼, 他望啊望,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百爪挠心, 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万山晴的身影。
“万工!”
万山晴对这个面孔很陌生, 直到他走上来, 声音有些如释重负, “可算等到你从北方回来了。”
她认出来声音了, 这就是外经贸部的那个张文东。
她伸出手与张文东握手,“您好。”
行李也被司机接了过去,张文东边走边道明来意:“我这边直接到火车站,也确实是有些心急。”为打探行程的冒昧稍表歉意后,他解释,“主要是我们做了商业评估。”
“这个窄间隙埋弧焊的全自动化焊机, 在对外贸易这方面,价值非常大。”
张文东觉得,如果用打仗来比喻现在的外经贸部, 那么这场经济战中, 万山晴一个人能顶得上一个团。
这一个团的兵力。
如果发挥得好,可以打出相当漂亮的战绩。
他实在等不了排队了, 更怕自己不小心慢一步, 万山晴又跑到哪个自己权限够不到的单位或者项目去了,他甚至变得有点话多:
“不仅仅是对外贸易,咱们可以有技术优势。在咱们国内, 像是造船厂这些需要厚壁焊接的单位,也能一起进行技术升级,提高质量的同时还能降低成本。”
“依托于这项焊接技术的上下游企业, 有了出口优势,也能养活更多的工人。”
万山晴:“……”
这不是她用来说服张文东的话术吗?
再反过来和她说,是几个意思?
“你专注钻研技术,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产能真的很大,一年比一年大,发展得特别快,但是内需增长却不快,这样下去,是会出问题的。”张文东随口说出。
万山晴眼皮一跳。
所以身处首都,位于高视角工作的人,这么早就已经看出问题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什么问题?”确实会出问题,厂子大量破产、下岗潮,简直是一个时代、一批人最惨痛的记忆。
更是九十年代一个抹不去的烙印,无数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缩影。
她当年身处其中看不清,但如今站在不同的角度,更高的视野,却觉得一清二楚。
“什么问题?当然是很多厂子经营不下去了。”
张文东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唇齿发寒,甚至希望自己想错了,“你想想,内需就这么多,全国各地这么多单位,改革开放、三千项引进,做生意的人指数级增长,产能以恐怖的速度扩大,爆炸式的扩大,竞争也同样很大,一年两年还好,三年四年也勉强,然后呢?卖给谁?”
尤其是引进高新技术的单位。
民生消耗品还好,步子别跨太大,不瞎折腾,在当地也能活下去。一些昂贵的科技产品,内需就这么大,内需填完了,后面怎么办?
卖到国外?
别开玩笑了,那是国外落后的、淘汰的、不要的生产线和技术。
万山晴有些沉默,张文东的预测与未来惊人的吻合,“假如,我说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有办法避免吗?”
张文东摇摇头,“反正以我的水平,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不买,不引进吗?
不可能的。
至于引进更新、更先进的生产线和技术,那就更是痴心妄想了,一来买不起,二来人家也不卖。
好好的挣着钱,为什么要把下金鸡蛋的鸡卖给你?
当然是已经不下蛋的淘汰鸡,便宜卖出去回回血。
张文东有时候在想,制定战略时,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一层?或许有,或许没有,他无从得知,但都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了。
这或许是工业升级必须经历的阵痛。
他们30分的工业水平,不先升级到60分,是不可能跳过60分,直接去够90分的。
历史车轮滚滚碾过。
没有人能抵挡。
他张文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做一些,尽量延缓这一天的到来,比如现在!催促万山晴赶紧开工,赶紧干活!
于是在悲情的铺垫结束后,他单独把万山晴捧一下,上价值:“起码这条产业链上的人,能幸运的遇上你这样的技术专家,但凡能做到策划的六七成,不,一半,相关的一整条产业链都能跃过这道天堑了。”
万山晴:“……”
如果不是她做过生意,她就信了。
这语言的艺术,直接把她吹成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了。
“不是谁幸运,是有很多人在努力。”她否决了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吹捧。
这个时候,她就突然很赞同岑知秋那一套“人民史观”了,“还是得靠上下齐心,从你们这儿,到各省,再到各个单位,再具体到某单位的带头人,哪怕是一个厂长、一个车间主任,一个技术工人。”
但凡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被时代的浪潮卷走。
尽管时代的巨浪滔天而来。
但她认识底线灵活、放得下脸皮、想得了办法的罗建设;在北京听说过海尔前身是快要宣布倒闭的厂子;她的老师,是甘愿牺牲一部分自身发展也要帮锅炉厂渡过难题的王秀英……
正是无数个缩影,组成了迎浪而上队伍。
没有幸运的人。
这片土地从来不奢求谁来怜悯,哪怕是神。
是有人冲在前面,力求破局,才有了一屋一瓦的安稳,才有了巨浪冲刷后屹立不倒的参天建筑。
张文东:“……”
他诡异的沉默了。
怎么这么难忽悠?
讲情怀讲不通。
打鸡血也打不进去。
还是说技术到这种水平的人,想法和思考都更重逻辑,所以难忽悠?
他当然不会想到,万山晴实际上是同道中人。
万山晴虽然不接受忽悠,但确实感受到了张文东的急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
“那肯定好,我做东。”张文东喜道,吃饭好啊,吃饭的时候好说话,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万山晴把人带去了自家馆子。
下了车,万山晴径直拉着行李往后面走,只留下一句,“你先坐。”
把张文东都看傻了。
这是程淑兰到北京之后,租的一个小门脸,位置不算特别好,但是方正又宽敞,稍稍布置一下,还挺清幽。
她对什么都投以美好期待。
用她的话说:“现在多好,出来总能想办法挣点钱,咱原来可没这条件。”
眼见俩闺女要在北京读书,爱人也要在北京做手术,这小馆子就开起来了。
依旧没做薄利多销的,那种太辛苦。
万山晴穿过廊道,想把行李箱暂时放到后面一间,推开一看,发现里面堆了不少东西,还都是时新玩意。
放好行李箱,程淑兰也听到动静出来了,吃了一惊,怪道:“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又左右看看,“你看看这,我都没提前炖一吊子汤。”
真是!
“现在炖,我睡一觉起来就能喝。”万山晴上前抱了抱程淑兰,“妈我好想你啊。”
程淑兰一下就把持不住心软了,拍了一下她后背,“这么大人了,还用这一套!”
“我记得之前这里没放东西的,这都是啥?”万山晴好奇地往里指了指。
收音机这样的设备就有好几台。
程淑兰说起这个就高兴,高兴多到要从笑容里溢出来,“给你梁姨进的货。”
万山晴在洗手池里洗了手,洗了把脸:“梁阿姨现在卖这些?”
“是啊。还不是你之前说的,让我想想你梁阿姨有啥跟别人不一样。”
程淑兰要来首都的时候,其他朋友倒还好,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最最舍不得的,还是梁红丽。
她本来想把小饭桌转给梁红丽,挣钱呢!
可惜那就是个榆木疙瘩,怎么教都不行,哪怕只学几个菜,手把手教,烧出来也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倒也不难吃,就是平平无奇。
“后来咱们走了之后,不是你梁姨卖衣服也没成吗?”
万山晴点点头,给梁阿姨捎带货,她和姐姐都支持。卖衣服最简单,好上手,梁红丽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没想到还是不成。
万山晴努力回忆梁阿姨的天赋点,却觉得想不起来,很是模糊,只觉得她累于家庭半生蹉跎。于是对有些担忧发愁的程淑兰说,“妈,你最懂梁阿姨,知道她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也没什么特别擅长的手艺。”程淑兰苦恼了一阵。
一直在想。
还真让她想起来一个。
她看看这小屋子里放的掌上游戏机、电子表、随身听、电子琴,“你们小,可能不记得了,咱家好多大件,都是我找你梁阿姨去一起买的,就没出过错。”
早些年红丽家里穷,就喜欢琢磨别人家的缝纫机,哪个牌子好,哪个用起来舒服顺手,叨叨叨能讲上一个小时呢!
缝纫机、手表、自行车,然后再到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梁红丽和她一起去看电影,都要羡慕指着电影里那些新玩意,“淑兰你看!”
然后这样那样的说半天,畅想着那个东西的用法,要是买回来,自家有了,要怎么用,怎么过,日子有了它会有什么美好的变化。
每次都说得程淑兰心痒痒。
特想买一个回来。
万山晴把脸擦干,完全没想过梁阿姨还有这一面,“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你哪里去知道?”程淑兰瞅她一眼,“你梁姨难道跟小孩子八卦谁家缝纫机好,也不跟你们一起去看电影。”
都跟她呢!
她俩才是好姐妹。
万山晴:“……”
好了,知道你和梁阿姨感情好了,“听起来生意不错?”
“那是!”程淑兰一扬下巴,得意道,“这些本来就是时髦、稀罕货。她那张嘴会说,能把人说得心痒痒。”
本来可买可不买的,都被说得想掏钱买一个了!
程淑兰光是说一遍都觉得心情舒畅,“你梁姨早该干这个了,一开始还是你姐帮忙选些东西,后来都是她写单子过来订货了。”
万山晴日后其实也想了不少办法,哪怕关系被主动淡了,也喜欢妈妈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能过得好些,但都没有眼前程淑兰干的效果好。
要知道,她那时候的财力和资源都更丰富了。
情感啊。
真是复杂的东西。
就像是她对焊接一样。
“等咱回去,梁阿姨肯定要拉着你进房间说好一阵悄悄话。”万山晴笑着想那些画面,换了个外套往外走。
程淑兰也乐,又疑惑:“怎么还往外头走?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吃了回家洗洗睡。”她跟着追了两步。
然后就看见外面坐着的人。
程淑兰:!!!
这又不是饭点,怎么来人坐着也不喊人。
就听万山晴说:“喏,去火车站接我的人,有些事还得聊,聊完再回去睡。”
“你怎么不早说,咋能把人干晾这儿?”程淑兰嗔怪,多失礼啊。
“我就洗了把脸,又没多久,而且我都没怪他冒昧,去火车站堵我。”万山晴能体谅张文东的心情是一方面,但自己风尘仆仆回来,还没回家就被截住了。
才是真的有点失礼了!
半个强盗。
“等会儿他请客,妈你别客气。”
第73章
“别瞎说。”
程淑兰轻轻嗔了一句, 哪能敲人家竹杠,“这是要谈什么?”
“焊机的。”
“那你们这是正事。”
程淑兰边说边倒了一壶热茶,看了一眼外面, 心里嘀咕,不过也确实是有点不讲究了, 她心疼闺女地推推胳膊, “那赶紧去, 长话短说, 聊完早点回家休息。”
万山晴点点头。
倒也没说谈成之后,爸爸马上就有外汇能做手术了。
事成之后再说得好,要不然空欢喜一场,更难受。
张文东看到万山晴双手空空的出来。
又送走了热情的程淑兰,可算明白了,“这是你家开的?”
“嗯。”万山晴点头。
给他加了点茶, “等会儿尝尝我们潭市的风味,在首都吃不到的。”
万山晴这样自然,倒是搞得张文东有些不自在了, 更多的是不习惯,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大干部,但走出去开展工作, 面对国内商会, 地方上的工作人员,他都是做主导的那个人。
现在,有种主场被万山晴占住的感觉。
他试图拉回节奏, 主导这场谈话:“我们先聊一聊外汇的事。”
他说:“你想的事,确实是不符合流程的,咱们专款专用, 就算批下来一笔外汇,也不能挪作私用。”
万山晴轻轻“嗯”了一声。
等待后续。
张文东简直觉得万山晴不像是年轻学生,怎么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你不想说点什么?”
万山晴奇怪看他一眼,“你这么着急跑火车站来堵我,难道就是专门为了给我带来这个坏消息?”
当然是等一个but。
铺垫这么多,肯定要来一个“但是”的转折,以显示出你做了多大的努力,再多激发一些感激之情?
她语气平静自然:“连英语阅读考试,都知道but后面才是重点考点。”
张文东默默和万山晴对视几秒,欣然而笑。
放弃了语言这门艺术,直接道:“我先说结果吧,外汇申请得很顺利,已经批下来了。”
万山晴闻言诧异:“仔细说说?”
张文东说起这个,就有点哭笑不得,也为自己的忧心和愁苦感到无奈,“这笔批外汇批款,申请得很顺利,国家对你这种人才有政策优待。”
申请上去,一下就批了!
“你说说,怎么不早说?”他就不用着急担心,犹豫斟酌那么久了。
有这些资历,成绩,你倒是摆出来啊!人家有点身份、有点小钱,都巴不得拿出来“我是××”“我爸是××”,真有能耐的人来了,反倒是不张扬了。
人家准备自己挣!
这……他找谁说理去?
万山晴愣神儿半晌,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颗心好像被泡进了温泉里,酸酸胀胀的。
在商场沉浮太久了,她都习惯在商言商,利益交换,却忘了被照顾的感觉,忘了祖国是有温度的。
声音都变轻了些:“主要是没想到。”
张文东:“……”
这算不算是炫耀,还是当面炫耀?大佬都是这样的?对自己做出的成绩没数?总不能对自己受过的表彰也没数吧!!
他不理解。
万山晴回忆了一下,她好像确实更享受做出成就的过程,享受攻克难关那一瞬间的成就感,至于晚到半年一年的小牌牌,小红本,她都是收着放起来的。
主要是吧,好几个都是不方便公开、需要保密的技术和领域,也没什么仪式感特别强的、大张旗鼓的典礼啥的。
她本来就忙,一转头就给忘了。
万山晴想一想,更肯定了,“确实是没想到。”
张文东深深吸一口气,只能想,这样的天才青年,一心奔着更高的地方去,奔着心里的理想去,真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安慰好自己。
他干脆说:“批款虽然已经下来了,但是全自动化焊机的事,既然都已经想出来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全力推进。”
“这是当然。”
“我们之前通话的时候,你说整个项目框架,都已经在你脑子里搭建得七七八八了?”
万山晴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菜:“咱们边吃边说。”
张文东觉得放弃主导谈话节奏,跟着万山晴的节奏走,反而还舒坦一点,他打起精神,仔细听。
食不知味地送一根干煸藕丝到嘴里。
被一股独特的口感和滋味惊醒了舌尖,下意识目光朝着盘内食物看去。
但万山晴的声音响起,顾不上吃食,注意力飞速回收。
“研制一台全自动窄间隙埋弧焊机,是一个跨学科的
系统工程。”
“主要涉及焊接、机械,电气与自动化……几个技术领域。”
万山晴说着,就不由喟叹,北京是个好地方。
天下英才尽聚于此。
人杰多如过江之鲫,皆有东去大海之志。
“我可以负责焊接相关的工艺知识,比如埋弧焊原理、窄间隙坡口设计、多层多道的工艺,还可以解决侧壁熔合不良和夹渣这些难题……”
“工程局那边的庄满田,庄工,我和他探讨过机械工艺,我们设计得出来具备防咬丝、防卡丝和高度同步送丝的自动送丝系统。”
“山东那边……能提供高精度的电流、电压控制……”
“湘潭的……”
“哈尔滨的……”
从送丝系统,到焊机接头,再到焊剂与供料系统……万山晴都做了充分的调研和思考。
她说“能成”。
不是空口白牙。
这里头,一方面是她在各处结交的业内人士,一方面是她主动找熟人打听的,比如老师就给她提供了不少技术人脉,再就是身处业内的浸淫了。
她在干这一行,自然就知道,有单位可以做到精准控制焊丝和坡口的相对位置,自然就了解,现在有材料,可以满足她对高精度机头部件的数据要求。
张文东听了,既觉得万山晴人脉有点广,好像真不难,又觉得这项目盘子太大,“想组这个局,不简单啊。”
“我来组这个局。”万山晴语气肯定。
“这么有把握?”
“我刚刚说的那些,三分之一欠我人情,三分之一是我朋友和熟人。”
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一,万山晴已经在清华焊接实验室里,验证过一轮在老师身上学到的技巧了,她有底气能驾驭这个项目。
张文东咽了咽唾沫,觉得年轻人真是大胆敢想,还是需要冷静想想,他得做好把关,“那七成、甚至八成的成功率,剩下两三成应该还是有没把握的地方?具体是?”
万山晴没有犹豫一秒:“电弧跟踪。”
张文东:?
这是什么,他在脑袋里思索几遍,“能不能解释得更具体一点?”
万山晴诡异的沉默了两秒。
不懂。
还非想听。
强行想理解。
这是不是就是以后年轻人说的,又菜又爱玩?
这要是真讲起来,能讲上十天半个月。
万山晴总结了一下,言简意赅:“咱们想要的全自动,就是自动行走+自动送丝+自动分层爬升+自动左右摆动+电弧传感自动纠偏。”
张文东点点头,理解道:“也就是说焊完一层、自己升一层、自己走完焊缝,不需要人手跟着调?”
“对。”万山晴指出关键,“原理就是窄间隙左右摆枪。”
这个目前能做到的,就是靠左右电弧电压差,判断偏左偏右。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耐烟尘、耐高温、便宜。但是电弧信号提取、抗干扰,都需要再想办法。”
其实她知道更好的办法。
——激光照坡口、电脑自适应。
但是现在还是太难了,不是人不行,是整个工业链都没跟上,半导体、芯片、器件……比如小型工业激光头、高速图像芯片,做融合算法的算力。
一个都做不到。
万山晴越想越可惜,越想越不甘心。
甚至有些癫狂地想,把相关单位的熟人都薅过来,一套洗脑,有没有可能出现“为了生产焊机,倒逼高新技术产出”的画面?
罢了。
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过即便知道可能性极低,几乎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万山晴还是把人薅来了。
没枣也要打三竿。
让树知道,有人等着结枣呢!
大树大树你听到了吗?
做半导体、芯片、器件这些的人,最顶尖的那一拨,万山晴肯定薅不来。
但他们有学生啊!
听到万山晴这边的说法,还有极具概念性的噱头:
“接收反射光的光电半导体探测器?”
“DSP数字信号处理芯片?”
……
纷纷派了得意门生前来。
万山晴理所当然:“对啊,要是你们可以,我想要电弧精确信号!想快速处理激光坡口图像!想瞬间算出坡口宽窄、左右偏差、深度!想每秒几十次调整轨迹!”
这才是她心目中完美的自动化焊机。
同样是清华毕业,毕业于半导体专业的黄业明擦了擦汗,面对这个学妹感觉实在压力有点大,“我们现在半导体的纯度、抗辐照、耐高温不行,激光探头不太可能实现。”
这种是比较坦诚的。
万山晴也比较平和,好言好语,聊呗。
也有言辞比较犀利激进的,说她不切实际,根本不懂芯片。
万山晴就觉得有意思了。
没吃过猪肉,她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采购的芯片多了去了,控制芯片、运算芯片、功率芯片,这三种芯片她都采购过。
短短几天。
就把所有人的心都勾起来了。
消息传回去,那些派出了学生的老师:!
黄业明搬着板凳挪到她旁边,看着她面前桌上的图纸,有些哀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压根就没想做这版本,就是故意拿出来诱惑我们咬钩。”
万山晴把图纸一处用木头铅笔圈出来,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扫,“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而且谁说我不想做?”万山晴此刻俨然化身pua大师,“是你们拿不出我想要的技术,所以我才退而求其次。”
“和你们聊的才是我最想做的焊机版本。”万山晴说真心话。
打击就更大了。
这时候能从事微电子、半导体、芯片相关行业的人,都是人中翘楚,年轻的必然是同龄人中最优秀的一批。
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一边是老师的催促,一边是年轻人的鄙薄,嗯,黄业明自己是这么理解的。
他总觉得万山晴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一股“真没用”的鄙薄。
万山晴发誓,这绝对是黄业明极高自尊心、极强责任感的意识产物!
她本人绝对没有。
忙得要命,哪有这个时间和心情?
她拉起了这样一批各行各业人才,紧锣密鼓地筹备。
与此同时,从国外采购的人工假体,也终于过关到了国内。
这天,万山晴终于抽出一点空,去了趟医院。
还没到病房,就遇到了林侯善,他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伸手拦了一下她,“万同志,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咱们去我办公室聊?”
万山晴同他一起去了办公室。
简单寒暄之后,林侯善喉声有点紧:“听说你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会带来不少外汇?”——
作者有话说:注:
①《双丝窄间隙埋弧焊工艺及设备的研究》
②《窄间隙埋弧自动焊关键技术的研究》
第74章
“听说你这个项目要是做成, 会带来不少外汇?”
说实话,林侯善有点紧张。
他既担心听到的传言有所夸张,也担心万山晴会拒绝这份请求。
万山晴稍一琢磨, 就明白了林医生的言下之意,她给出肯定的答复:“顺利的话, 确实能收入不少外汇。”
这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林侯善精神一振, 紧张地注视着万山晴:“目前进展得怎么样?”
“刚起了个头。”万山晴说着, 抬眼看向林侯善, 索性开门见山道:“林医生今天找我,应该不会是特意想关心我的项目吧?”
一名医生,关心焊接技术、焊接设备的发展,跨度实属有些大了。
被点破了,林侯善反而松了口气,“实不相瞒, 我今天找你,确实是有事想商量,也算是……一份不情之请。”
这是他距离大笔外汇最近的一次。
他算算时间节点, 还有之前万山晴对国产几家人工髋关节的挑剔……林侯善甚至怀疑万山晴做这个, 原本就是为了赚外汇,以采购最好的假体。
就是阵仗大了些。
他语意恳切:“你也知道, 身处首都, 我们医院开展全膝、全髋关节置换的术式,肯定会吸引全国各地的患者。”
提及此事,声音不免有些低沉, “国内的假体技术还没完全成熟,部分情况复杂的患者,只能依赖进口, 但进口假体价格高昂,还需要用外汇结算。”
“很多患者只能望而却步。”
听到希望来求医的患者很多,他们千方百计地打听消息,满怀希望地来到祖国首都,甚至准备好了一笔不小的医疗费,却被外汇门槛死死挡住。
如果是少许一两百的外汇,或许不是没有希望。
但这不是一百两百的事。
如果……如果他们能有一个兑换外汇的渠道……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到林侯善眼睛里,只让对上这双眼睛的人,感到专业和慈悲。
“如果项目成功,不知道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商量申请一部分外汇,定向批给我们医院,专门用于采购进口人工假体,让那些病情比较复杂严重的患者,能申请到资助,顺利完成手术。”
林侯善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话,他对着医院领导说起来振振有词,甚至情绪到位了还能拍几下桌子,但是对着眼前万山晴这般年轻人,确实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可以。”万山晴答应得很爽快,但她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圣人,“但必须要手术成功。”
她目光紧盯着林侯善的面庞,想看出是否有一丝犹豫和怯意,“如果手术失败,应该也没有必要再让更多病人来试错,是吧?”
她知道自己很严苛。
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从技术的角度来说,没有医生可以保证手术的成功率百分百。
可失败的百分之几、哪怕百分之一可能性,落到个人头上,再次落到她头上……
林侯善感到万山晴身上传来明显的情绪,藏在严辞下,强烈的不安,他安抚道:“必然不会辜负万同志你的期待。”
林侯善博取这份承诺后,以万分郑重的姿态,准备起了这台千载难逢的手术。
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人提供。
二助、甚至手术护士,是他一手带教出来的班子。
药品、器械,所有的治疗方案,都可以用最好的。
他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一次次在试验台上练习操作,尽力去推演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术中意外。这不仅是他目前得到的最好机会,也是他为后来患者开辟生路的一刀。
如果出了什么差池,这对他来说绝对是难以忍受的损失,悔恨懊恼都难以描述彼时的心情,他想。所以,只能不作他想,将全身心都投入进去,做到每个环节的尽善尽美。
随着手术日期的临近。
万山晴一天比一天焦虑。
无端的焦虑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钻出来,蜘蛛结网般一层层的爬满了脑海。
——万一再次失败了怎么办。
她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可以说极其憎恶。
对事情没有一点掌控力,哪怕林侯善已经是比较过后最好的选择,哪怕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但最关键的一步,还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全部寄托于别人!!
万山晴吃饭都食不知味。
在手术的前一天,她几近神经质地提出:“要不我们还是去外面做吧?”
正在吃饭的程淑兰,万卫国,万山红都一愣,放下筷子。
“林医生挺好的,昨天还给我讲了最后定的手术方案。”万卫国面色纳罕。
万山晴把筷子戳进饭里,像是对家人,也像是自语,“外面毕竟更成熟。”
“林医生不也是在外面学习回来的吗?”
“他做得少,应对风险的经验不够多。”
到这里,万卫国意识到闺女不对劲了,他拉了拉程淑兰袖口,使眼色。
他又笑笑大方道:“哪有那么不好?跟你说个心里话,你爸我想到出国,才是心底有点怵得慌。”他把决定揽在自己身上,“一想到躺在床上,旁边都是叽里呱啦鸟语,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说啥我都听不懂,还要在我身上动刀子……”
万卫国想了想,“那真是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本来万卫国也觉得紧张的,这么一说,一对比,竟然真的觉得挺不错了。
而且是国家出钱给他治疗!等以后回老家,回锅炉厂,他就溜达到那些老伙计面前,吹自家小晴多出息。
他美滋滋一说。
万山晴都气笑了,转头看程淑兰:“妈,你看看他!”
这是好玩的事吗!
管管!
程淑兰也觉得最近是不是投注到爱人身上时间太多,没关注到小闺女的状态,“你爸说得这不是挺对的吗?”
她坐到万山晴旁边,拉住她的手,抚她的手背,“别怕。”
万山晴顿时酸涩了鼻腔。
程淑兰不知道为什么小闺女会这么紧张,虽然她也有些忐忑,但却更多报以期待,毕竟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找到了最好的医生,用上了最好的器材,最好的药,住院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林医生是个好医生,把你爸放在心上,手术方案都请另外两个医生一起讨论了,真去了国外,不一定能有这么上心的。”
程淑兰边说,边想,好像是发现万山晴对她爸手术一直很紧张,不断想往后推,不断想寻找更稳妥的方案。
林侯善:!
无意中得知此事,他真恨不得下一秒进手术室,迟则生变!要是万山晴再多考虑,他的外汇就要被考虑飞了。
这样紧绷的心弦,一直持续到手术开始。
手术室的门紧闭。
灯明晃晃的照进眼睛里。
万山晴心如擂鼓,每一声心跳都好像重重砸在耳朵里。
咚!
咚!
咚!
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慢,秒针跳动都被无限拉长。
“啪——”
手术室的门朝两边打开,穿着刷手服的林侯善从里面走出来。
家属顿时紧张围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了?”万山晴声音虽然镇定,然而紧紧捏住袖口的手指,透出心中忐忑紧张。
“手术很成功。”
万山晴顿时狠松了口气,看着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的万卫国,一颗心突然跳得非常厉害。
好像巨石从天而降,砸入心境。
顿时浪高百尺,汹涌地来回激荡。
变了。
全都改变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改变了。
姐姐、爸爸、妈妈、老师,锅炉厂……
命运玩笑着摆弄的一切,都绝非不可战胜的。
术后第二天,万卫国开始恢复,复健。
林侯善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病房,神态自信,表情怡然带笑,检查完基本的情况,“恢复得不错。”
“勾脚、绷脚……”
做完了踝泵运动,仔细交代康复介入后,他将笔塞回胸前口袋,在感谢声中,转头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
感觉林侯善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装满黄金的钱袋子。
“术后两到三天,病人就可以开始尝试用拐杖下床站立,短距离行走了。”林侯善开始暗示万山晴。
“焊机最迟半年内
落地。“万山晴也大方的兑现,“我会作为项目牵头人申请一部分外汇批给你们医院。”
“那刚好。”林侯善点点头,简单科普,“髋关节置换手术之后,1-6周是术后恢复行走能力和肌肉力量的关键期,6周到3-6月会逐步恢复正常活动,正常生活。”
他顿了顿,“半年时间,大多数患者在此时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生活水平。”
万山晴:“……”
林侯善这慈眉善眼的,怎么感觉要化身监工了?
每次复诊是不是都要被催进度了?
万山晴摸摸鼻子,主要是有点心虚,之前她给林侯善加的压力也不小,现在想起来自己也觉得过分。
“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万山晴琢磨起了项目的事。
只在医院待了没两天,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林侯善统一战线的万卫国和程淑兰撵回去,“这有我呢,你留在这儿也不起什么作用,赶紧去弄你那个机器。”
不起什么作用的万山晴:……过河拆桥!
万卫国夫妻俩这些天住医院里,看到不少,尤其是同样病情的。
更知道他们能享受到这样的医疗条件很是不易。
山晴现在干的事,他们看不懂了。
不是那个小时候和姐姐琢磨着调皮捣蛋的小娃娃了。
但他们知道有用就行,对国家有用,对人民有用。
“去吧。”
万卫国开始了比较艰难的复健,但他却不吭声,既不叫苦叫难,也不在偷懒打折扣,只是时不时笑着逗一下爱人。
万山晴的全自动窄间隙埋弧焊机也陆陆续续遇到困难,她也不烦躁、不畏难,带着“我能解决”的王者信念,去寻找解法。
“虽然PLC技术已相对成熟,但是想要实现你说的自动化,你得给我一个明确的起止信号,现在的条件太模糊了,而且我们的光电传感器做不到准确识别你说的图像。”被薅来做PLC编程的黄业明简直觉得日了狗了。
他想知道的问题完全没下文,一天天抓心挠肝的,反而是被万山晴薅来干活。
万山晴确实觉得他比较好用,能跟得上她不断变化改进的新思路。
“一般来说,是检测物体的存在、位置、颜色、形状、运动状态这些。”
“组合起来,难道不能判断焊剂表面情况吗?”
“太复杂了,编程难度高就算了。”他就是个被奴役的命,编就编了,但是,“PLC主机跟不上。”
“我想想……”
旁边一道沉稳的女声说:“声信号可以,我那天看到你隔着十米远,还没看到焊缝,就能直接说‘这个焊缝边缘会淌流’,应该是听声音判断出来的吧?”
万山晴侧头看她,林森鸣,也是一位大佬的学生,但并非专业出身,而是学数学的。
“确实是听声音听出来的。”万山晴点头,又追问,“声信号可以准确识别处理?”
全自动化焊机,自然要能处理焊接过程中遇到的各种突发问题。
不能指望每一条焊缝,都长成教科书的标准模样,不能指望每次都按照标准操作焊完。
那不是全自动焊机。
那叫傻瓜式焊机。
编程第一步,就是“识别问题”
但是由于图像算法的算力和硬件缺失,第一步就卡住了。
林森鸣面色冷静地点头,她阐述事实:“以目前PLC的处理速度,如果能把你判断的经验转化为明确的声音信号,还是可以实时采集,做声音特征对比分析。”
十多个单位的人听林森鸣这么说,都不由竖起耳朵走了过来,都知道卡这儿了。
“这能行吗?明确的声音信号,这要怎么明确?不同参数不同声音,千变万化,十多年的老师傅才能凭经验有点感觉。”
造船厂的刘宝山、工程局的庄满田,莱钢的钱强等人都下意识看了一眼万山晴。
十多年?
“咳,我说一般正常的焊工。”——
作者有话说:注:
①声音这个技能,不止一次看到了,今天在《大国工匠人物传》系列里的李万君这本也看到了,他的绝活之一就是“闻声辩焊质”,还有一个绝活很厉害,书上写的叫“钢针吊汽车”,写得是用立焊的方法,将一根钢针,一头焊在车上,一头焊在吊装钢丝上,然后吊起了2吨重的汽车
②光电传感器、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等概念和作用,来自网络资料。
第75章
声信号!
万山晴单独找林森鸣坐下来聊。
黄业明听到她们这样, 真的生怕给自己聊出一个世纪难题,到时候头发都要揪秃了。
“我也一起!”
他强行凑进来。
万山晴瞥他一眼,问两人:“喝点水?还是喝茶?”
她这些都准备了。
林森鸣面色清淡, 点头道:“喝水就好。”
“我要茶!”黄业明连忙表示,不仅要喝茶, 他还要喝浓茶, “多来点茶叶, 不喝点茶再晚点我眼皮都睁不开。”
对这个能自己搬凳子凑过来嘀咕她“故意下钩子钓鱼”的厚面皮, 万山晴掏了掏抽屉,扔了一袋茶叶给他:“想要多少自己放。”
黄业明伸手接住,低头一看:“你这是元长厚的茉莉雪针!好茶啊!”看到包装都没拆,被随意放在抽屉里,又不免痛心,“谁送你的, 真是糟蹋了。”
好茶就该给他这种爱茶的人品!
“喝不喝?”
“喝!喝!喝!”
黄业明赶紧把茶叶一拆,边说:“元长厚的我喝过一次,芽头肥壮、白毫显露、香气鲜浓持久、滋味醇厚, 真是滋味好得不得了, 你们真不喝点?”
林森鸣眉头皱了皱,还是觉得耳边吵, 开口:“不是来喝茶的, 是来聊正事的。”
黄业明飞快抬眼看一下万山晴,见两人都这样,连忙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手势:“聊技术!我肯定不打岔。”
水咕噜咕噜的烧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
林森鸣开口,对万山晴道:“目前在普通工业环境下,光电传感器、温度传感器这些传感器的抗干扰措施都比较标准了。”
虽然她本科是数学专业, 但是研究生跨专业后,对工业这方面的了解,亦是不比本专业的人逊色分毫。
她条理清晰、直逼关键:“但是一旦出现问题,问题关键还是在焊缝内部,窄间隙内部温度极高,因为靠近熔池,所以存在大量焊渣、飞溅金属和电弧光辐射……”
万山晴瞬间明白了她的思路。
她接上,“常规传感器,容易受到热量干扰或损坏,导致信号失真或失效。”
但从声音信号入手的话……万山晴顿时觉得这个想法更妙了,“绕开了咱们现在硬件方面暂时跟不上的问题,还直击熔池根源。”
焊得好不好,终究是要看熔池的。
但看不到,所以退而求其次,来看表面的焊剂。
“是这样,没错。”林森鸣感到舒心地点头,和万山晴的交流从来不费劲,甚至有种神交的享受,“但这套方案的难度,就在声信号这里。”
要不是看到万山晴一听就准,她决计不会提出这种方案。
编程要求准确。
0是0,1是1。
在二进制的世界里,机器只会执行固定好的路径和程序代码,没有灵活变通这种说法。
“我必须事先强调一点。”林森鸣也怕自己高估了万山晴的水平,最后投入的时间和精力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凡声音信号模糊,或者模棱两可,都不行。”
“比如?”
“比如这个声音可能是情况1,也可能是情况2,如果没有办法再进一步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也许人有处理办法,但编程不行。”
这个万山晴倒是知道。
这一套传感器,再搭配编程控制,
就是要控制焊枪在坡口内部的运动轨迹,实时补偿焊缝偏差和热输入波动。
对问题的识别,绝对是关键的一环。
她靠在椅背上,仔细思考。
思考自己对于声音判断的经验,到底有没有到“精准”的这一步。
要追溯的话,几年前在德国学习的时候,她就是从声音信号入手……
屋内一时很安静。
林森鸣和黄业明都在等待万山晴思考、斟酌完毕。
等她来拿主意,到底要不要尝试这条路线。
万山晴对窄间隙埋弧焊很有信心,却也不敢说百分百笃定。
可做新的尝试,永远都是这样,没有谁敢打包票!哪怕碰到天花板了,都要想办法再顶顶,哪怕撞上南墙了,都不死心地再冲一冲。
“试试看!”
万山晴斟酌良久,拍板下了这个决定。
黄业明松了一口气,声信号的对比和编程控制,难度下降得多了。
至少他现在负责的方面,不会成为项目顺利完成的阻碍。
要是因为他的原因,导致项目卡住、甚至失败,他不敢想象,也无法接受。
林森鸣感受到万山晴的镇定,心下一片安定,“我先出个简单的顺序功能。”
万山晴开始找这方面的资源。
声信号要实地采集。
不可能从她脑子里凭空冒出来。
学校听到了消息,几乎是马上提供了一个极其适配的资源。
——十三陵抽水蓄能电站。
秋老师:“是给你们上《焊接原理》这门课的周老师推荐的,我仔细了解过了,确实很符合你的需求。”
“十三陵抽水蓄能电站?”万山晴感觉有点耳熟。
秋老师点头,倒是也没有拿出项目资料,毕竟只是为其中一道焊接难题而去,口头介绍:
“咱们首都现在拉闸限电的情况还是很显著,尤其是华北电网调峰矛盾加剧,给首都装上一台稳压器,刻不容缓。”
这么说,万山晴就有点想起来,这好像是下一个五年,八五计划的重点工程规划之一。
“其实从七十年代起,就有队伍在十三陵地区开展前期的测绘、勘探工作了。现在已经开始一部分技术攻关,活门阀轴,听说过没有?”
秋老师并没有展开太多,只是稍稍介绍了下项目背景,就切入了焊接技术。
毕竟万山晴想采集的声音信息,只有在实际的大厚壁上才最真实、最准确。
“大型抽水蓄能电站,活门阀轴?”万山晴对这个还真有了解。
在国产化窄间隙埋弧焊的时候,她就阅读过很多相关资料,活门阀轴作为典型例子出现过。
“是不是连接水轮机与阀体的那个关键部件?”
秋老师没想到万山晴这都有涉猎,于是道:“那我就简单说了。”
拿出一张国外进口器件的图纸,言简意赅道:“活门阀轴在启停过程中承受巨大的水压力和冲击载荷,还必须具备极高的密封性和强度,传统焊接方法很难达到要求了。”
只有窄间隙埋弧焊,能在极窄的焊缝间隙内进行高效焊接,减少热影响区。
“西门子的球阀?”万山晴拿过图纸,看了起来,这是一个长圆柱形的球阀活门阀轴,底部与阀体连接处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圈,也是需要完成的环形焊圈。
“对了。”
秋老师似乎想起来什么,“这项目里还有你老乡。”
“老乡?”万山晴诧异看过去。
“严昌龙,也是你们潭市出来的。我去了解的时候,他还提到你了,你们认识?”
万山晴:!
严昌龙?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严昌龙还提起她了,谁跟他说的,又说了些什么,万山晴觉得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
但事还是要做。
培训出一批可以焊球阀活门阀轴的焊工,是万山晴接的任务,可以说太适合她的情况了,简直像是量身打造。
***
十三陵项目。
严昌龙在球阀后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高水头球阀。
而在他周围的,是负责此次抽水蓄电站项目的焊工们,少有年轻的,看着都有三十多了,皮肤麦色,身板结实。
他们看着的,是直径约2米的高水头球阀,球阀下,看不到任何焊接电弧飞溅,尽数被熔化的焊剂埋住,只有明显的焊接声音。
一道壁厚100毫米级的环形焊缝。
还用的是高强度调质钢锻件。
万山晴受邀而来做培训,当然自己要首先能焊这个球阀!
否则怎么教?
在数双目光下,她手持焊枪对准环缝,均匀呼吸,面罩后眼睛专注盯着环缝。
围着行走的三百六十度中,步子又轻又慢,不断细微调整身体的姿态。
边走边焊。
除了蟒山之巅的风声在呼啸,似乎只能听见焊缝里滋滋作响的电弧声。
严昌龙认真看着,有心想仔细看看这个同样来自潭市的年轻焊工。
和他当初一样。
也不一样,比他当初学得更快。
严昌龙要是再年轻十岁,说不定还想和万山晴一较高下,但他现在已经过了争强好胜的年龄了,他最早从事焊接,后来又做了许多项目,带出了许多徒弟。
但一直到现在这个年龄,他都还没有放弃对技术的追求。
事实上,时至今日,技术仍然是他骨子里最自豪的东西。
这是他起家的依仗,是陪伴他一路走到现在最大的底气。
抛开所有情绪,只看万山晴手上技术,就看得他屏息凝神。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看得明白。
“她真想一枪焊完?”
“这样围着一枪焊完,就只有一个接头。”
“这可是20MnMoNi55钢。”
“是不是有点托大了?”他们也不是没试过,但这种球阀又和超大型件不一样,和动辄几百米落差的输水管道也不同,算是小件了,“这种全靠人工微调,废品率高,是不是怕自己年轻压不住场子,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立一立威信?”
“她不需要。”严昌龙打断了讨论。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低低的讨论声消弭。
严昌龙的大徒弟多补了一句:“万山晴技术一直就是拔尖的一档,又不是只有脑子好使,她带着任务来的,没有必要故意秀一手。”
真有那心思,拿要做出来的全自动窄间隙埋弧焊焊机岂不是更方便?
要知道人手没有机器稳,也就是还没有自动跟踪,自动焊机也还有很多方面没有攻克,否则就按照万山晴说的,“不凑巧了,你们项目要是再晚一两年,指不定能用上自动焊机。”
严昌龙也没有替万山晴多说什么,万山晴现在在干,干漂亮了,比谁口头说两句都有力度得多。
第76章
万山晴一气呵成地把一圈焊完。
林森鸣关上了声音采集设备, 她听了一下,朝万山晴示意,“很清晰。”
严昌龙也笑着上来, 带头鼓掌:“万工这一手‘万一枪’,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名不虚传啊。”
闻言大家纷纷鼓掌, 跟着称赞这是最干净漂亮的焊缝。
“谈不上, 谈不上。”万山晴谦虚两句, 将目光落在严昌龙身上,笑着说,“我对您……也是久仰大名。”
严昌龙哈哈笑两声:“是说之前我那个记录的事吧?”
一个个都跑来打趣他。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倒是你这个手上技术,怎么练的?”严昌龙顺口就打听起来,“真挺不错,比我当初还好。”
两个不熟的人, 从共同的职业、共同的经历入手,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严昌龙先分享:“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喜欢在焊枪前面挂一个毛笔头, 蘸上墨水写字,要是有心情, 还扎马步写, 最后可练出一手好字。”
“我主要是锻炼身上对应发力肌肉,再配合夹黄豆这些项目,练眼手协调, 主要还是观察思考,欠缺哪部分。”万山晴说完,又主动提出:
“时间紧任务重, 能来做这个项目的焊工,应该都不会是泛泛之辈,主要应该是解决问题。”
“对。”
“不如这样。”万山晴主动提出,“我从那个教学光碟之后,又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先把棘手问题都展示一遍,免得等大家出问题,再一个个解决,效率太低。”
严昌龙沉默思考。
他这些年也掌握了不少焊接技术,比如氩弧焊、气体保护焊,不乏为解决实际问题自创绝活的,像是交流TIG双人双枪共熔池对弧焊接铝及铝合金。
但是真没想过万山晴这样干。
演示棘手问题?
蟒山上工作点,很快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万山晴再拾起材料,调整焊机。
看懂她操作的严昌龙,眼皮忽地一跳。
周围的焊工们也都不免沉默下来,这简直是玩火,但不知为什么,都不约而同没出声。
电弧一起。
声音明显和刚刚不一样了!
刚刚的声音是种闷在里面的噼啪声,均匀且有节奏,几乎和“规范”“好兆头”划上等号,在他们耳朵里,听着十分悦耳舒心。
宛如雨滴打在屋檐瓦片上。
但现在,节奏明显变了。
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是爆米花机一样爆溅的“噼里啪啦”声。
所有人的眉头都下意识皱起来,条件反射的,就想张开说话。
但话到嗓子眼,还是强行按捺住了。
严昌龙这时冷不丁道:“声音和表面熔剂状态记一下,万山晴估计得展示好几种。”
“怎么可能?”在场有两三名焊工几乎同时大诧。
听这个声音,怕是一个呼吸粗了,甚至不小心眨眼睛,都很容易完蛋了。
“仔细听这个声音,是不是越来越厉害,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炸了?但是不是忽然一下变大,是循序渐进变大的。”严昌龙目光注意着细节,又指出一个点,“明明已经到随时要崩盘的边缘了,你们看万山晴的眼神。”
蟒山此时天光亮堂。
正好照到万山晴面罩下,深色滤光片下的一双眼睛,似一口平古无波的静潭。
莽山上工作点,声音都瞬间消失不见。
而伴随着焊缝里电弧声音突变,万山晴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实在掷地有声。
“电流过大。”
“电压过小。”
“声音形成段状的机关枪噼啪声,熔剂呈……”
万山晴操作不停,气息均匀,声音都显得有些平古无波的无机制。
直接打破了此前长达几分钟的寂静。
“没淌流?”
“刚刚声音没错吧?”
“这怎么做到的?”
一时间纷纷猜测,“是不是加快了枪口移动速度?”“没这么简单。”“声音有点爆尖。”“我刚刚都觉得肯定要咬边了。”
但是很快大家就都没功夫讨论了,焊道表面熔化的焊剂出现鼓泡了。
里面不会已经冒焊烟了吧?
连忙聚精会神,一边观察这会儿的情况,一边记住这个明显不对的声音。
“一圈分成多段,一段来一个问题……胆子真大。”
严昌龙轻笑一声:“有这个本事,有什么好胆小的?为什么让你们看期刊看书做笔记?”
人群中,有人露出不解之色。
“因为只有把一门技术理解透彻,从原理上理解透彻,再配合手上技术,才算是真的掌握了,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游刃有余。”严昌龙自顾自阐述他的人生信条。
严昌龙思忖,只是采集声信号太可惜了,这样的经验。
完全可以写成技术论文,内容充实的话,还可以成书。
他对自己身旁助手,低声安排道:“晚上安排两个菜,我请万山晴吃个饭。”
“请万工吃饭,吃上次那家酱烧鸭可以吗?”助手拿出本子,抽出笔确认问道。
“嗯,可以,按接风宴安排。”
严昌龙认真点头。
……
成书?
万山晴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如果可能的话,这焊机的配套技术,可能会申请技术专利。”
不是她敝帚自珍,“和外经贸部那边定好的。”
严昌龙听说过万山晴的来意,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项目,“外经贸部?”
“嗯,窄间隙埋弧焊的全自动焊机,不需要人守在旁边过多参与。”
等这款焊机落后了,淘汰了,可能才会再考虑编撰成书的事。
严昌龙来了精神:“焊机这东西,这是打算走技术线?”
现在国内的情况,想对国外进行技术上的成品出口,不容易吧?
确实不简单,哪怕是国外,现在也没法制造出她想要的焊机。
主要靠一些前沿思维上的剪刀差。
“感兴趣的话,严工可以关注一下,成品出来,或许会让你惊喜。”
“那我可真等着了,要是成了,我高低也得试试看。这全自动焊机,要是能保证焊缝质量,可用范围挺广的,就我们这个十三陵,输水管带压高,高低落差小几百米,要一节节焊的米数能吓死人……”
万山晴培训进展十分顺利。
或许因为到的第一天,就亮出技术镇住了场子。
声信号同样采集得顺利。
在结束十三陵这边的培训后不久,万山晴就整理出了每种声信号对应的问题。
整理之后,便形成初稿《基于电弧声信号的窄间隙埋弧焊侧壁熔合状态识别》
算不上成体系的稿件。
但内部看是够了。
看完后,焊接出身感觉醍醐灌顶,恨不得马上找个焊枪试一下。
而非焊接出身的,就感觉脑子涨涨的,黄业明:“我分别从时域与频域里,提取了特征明显,和熔池情况相关性较强的声音特征。”
“你听听看。”
各种声音,随着黄业明的操作播放出来。
“识别准确率怎么样?”
“目前有百分之七十,等再调试、补充完,初步估计能到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万山晴不太满意。
她并非苛求这台焊机能处理所有遇到的问题,但录制了声音信号的,都是她觉得要能处理的问题。
这样才配称得上全自动埋弧焊机。
“有没有办法再提高一点识别率?”万山晴觉得肯定有办法做到。
小会现场一时有些安静。
“我可以尝试一下,算滤波参数压低杂讯,提取时域统计特征,用最小二乘法拟合熔合偏差回归模型,优化判别阈值。”熟悉的清冷声音破开安静的气氛,林森鸣说:
“用来减小不良特征的影响,把现有信号的识别精度提上去。”
万山晴:!
外行听她说焊接方面的东西,也是这种感觉?
她感觉耳朵有点发晕。
她就说做这些什么芯片半导体的人,都是这个时候脑子最好使的一拨人,薅过来撸两下羊毛,这不是被她薅到了?
“这个怎么做?”
“你想学?”
“这倒是没有……”万山晴感觉有点脑壳痒,每个中文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简直变成鸟语了,“了解一下。”
“也好。”
万山晴这学期也很忙,学校课程、焊机遇到的一个个问题,爸爸的复健,学校的活动,层出不穷的焊接新知识……
她觉得身体都没有之前好。
便隔三差五去清华西区的体育馆锻炼。
“万山晴!”
一道洋溢热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接着精力满满的大狼狗身影跑过来,“这么巧,又碰到了。”
“是真挺巧。”
这个学期碰到岑知秋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万山晴甚至都开始怀疑清华校园是不是有点小。
她脱掉外套道:“我先热会儿身。”
这会儿是下半学期,临近夏季,脱去外套后,就十分清爽。
“你经常来体育馆锻炼?”万山晴拉伸胳膊、活动腰部。
岑知秋:“对,我有时间都会来。”
经常锻炼?
万山晴不免瞅他一眼,尤其是腰腹,不知道有没有腹肌?
沉稳威严款岑知秋包得严严实实的,穿个正装,哟,那模样。
青涩小狼狗是不是有机会剥开看看?
就他现在这傻样。
万山晴思绪一瞬,很快扔到脑后,热身完,在旁边单杠做几组引体,就跟岑知秋打个招呼,去打羽毛球了。
岑知秋目光看向她拎着球拍的背影。
去悬空跑道上以冲刺的速度冲了两圈,身上顿时热气腾腾的,发丝都湿漉起来,很快折腾出大力锻炼过的样子,休息了,他拿毛巾,擦着擦着就扭头看向羽毛球场。
万山晴穿着
便于运动的短袖,黑色短裤,在一下下大力挥拍,她身形高挑,动作大开大合,极快的调动自己,汗水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羽毛球被重杀出去,带着破空风声。
激得岑知秋后脖颈一激灵,沿着脖颈爬上酥麻。
目光下意识追着杀球声去。
微湿的短袖衬出轮廓分明的肩背,万山晴每一次引拍都绷紧三角肌与背阔肌,汗水顺着脊椎往下,背部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赘肉,透着一种匀称紧致的力量感。
万山晴身上的气场很独特,更有一种夺目锋芒,让他看了有那么一瞬间恍神。
岑知秋边擦头发边看。
万山晴却在一球落地后,突然回过头来,视线直直的射过来。
“咳咳咳咳!!”
岑知秋吓到呛了口水,咳得很凶,憋出了个大红脸。
他连忙用毛巾擦头发,很忙的样子。
天!!
怎么会,怎么会,有没有看到?
岑知秋心咚咚咚咚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根本不敢去看万山晴。
万山晴没忍住,心情愉悦,“哈哈”畅快笑起来。
岑知秋脸腾的一下更红了。
还能看到岑知秋这副青涩模样,稀罕啊!万山晴朝着对面朋友挥挥拍子,中场喝水,又朝着岑知秋的方向走去。
她把球拍放到旁边,边休息边喝水:“看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
①声音信号的部分描述,比如,学习取材自大国工匠。
②论文和相关技术,根据剧情需要,参考《基于电弧声信号的窄间隙脉冲熔化极气体保护焊侧壁熔合状态在线识别》后改编。
第77章
岑知秋眼神躲开, 下意识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干巴巴地喝水。
不敢看万山晴。
更不敢说,我最近老是梦见你。
那次去造船厂之后, 他竟然梦见万山晴。
从梦中醒来,呼吸都带着热气。
心更是跳得非常剧烈。
梦记不太清, 但那种感觉却像是猫爪挠一样附在心脏, 一下, 又一下, 这种滋味真的从未尝过,抓也不是,跑也不是。
他不是胆怯逃避的人,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觉得还是在造船厂那天有关,那一眼冲击太大了,原本该汹涌而出的情绪, 却全都被强压下来。
释放出来就好了!!
他想着,找机会见见万山晴,夸夸她, 聊聊天, 把心底的惊艳和情绪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结果“偶遇”几次, 情况更严重了。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看到的。
她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她拿着焊枪对准高大冷硬的钢铁,她在图书馆翻看资料,她镇定地带领大家解决问题……
梦到万山晴的次数更多了。
好在他还有办法!
跑步、游泳、俯卧撑……累到倒头就睡, 自然就不会再做梦了。
岑知秋万万没想到,运动量都加到军营里老兵的水准了,竟只是当时管用。
但凡稍许松懈, 被汗珠压下去的念头,更汹涌地卷土重来。
——能不能和万山晴同志处对象?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岑知秋吓了一大跳。
“不行不行!”
又冒昧又唐突,简直是……简直是……岑知秋翻遍了词库,竟也想不出让他心慌紧张得砰砰跳的由头。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杂草一样疯长。
“就是觉得,”他手心出热汗,不知道心思被察觉了多少,“就是觉得你这学期好像不一样了。”
说完就想给自己嘴巴一下,你倒是说啊!
万山晴拿了水杯,随意地坐下休息,拧开瓶盖仰头喝水,余光看岑知秋,觉得他这点少年心思,简直一眼看穿。
“哪儿不一样?”
“应该是享受。”岑知秋紧张地捏着分寸,思忖着说,“好像更快乐、更投入了,浑然忘却时间的感觉。”
气场也跟着更夺目了。
万山晴思考着他的话,她自己没有察觉,会不会是因为爸爸手术结束?
“好像无论面对任何情况,你都会毫无保留继续热爱自己的事业。”
“当然了!”万山晴释然一笑,管他呢,“我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干了自己喜欢干的事。”
干自己喜欢的事,还有反馈、有落地,自然会觉得工作有意义,会有源源不断的快乐,哪怕苦点都没关系。
即便遇到困难,绞尽脑汁解决的过程,也能体会到十足的乐趣。
而且,带来了她想要的一切。
“你也是这么想的!”岑知秋眼睛一亮。
“我也不想听我家里的安排去军校。”他整张脸都鲜亮起来,“我喜欢拍照,喜欢新闻,喜欢‘言为剑,笔作刀’!”
说起自己心中欢喜的,少年快活地转过头,按捺不住地分享:“我存了好多以前的旧报纸,以后要是去我家玩,给你看……”
他说起《新华日报》,说那是“人民的喉舌、民族的号角”。
他说起《大公报》,说它坚持“不党、不卖、不私、不盲”,抗战期间发行量百万级,影响华夏这片土地,一次次激振民族气节。
他说起喜欢的报纸,喜欢的报道,报道的事件,造成的影响……
“新闻学,是不是听起来特有趣?”岑知秋觉得自己对新闻学的热爱,肯定不比万山晴对焊接差,眼珠子都透着期待。
“有趣。”
尤其是想到岑知秋日后做的事,有那么一瞬间,万山晴觉得眼前的少年和日后站在新闻台前的发言人重合了。
满腔热忱,化作威严儒雅。
她啧一下,感叹:“太有趣了。”
岑知秋不免受到鼓舞,更觉得今天是个好时机,
气氛太好了。
聊天间,想说的话在心中几番斟酌,在口腔里翻来滚去,磨圆润了,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万同志……”
“不要说。”万山晴截住他的话头。
岑知秋当即愣住,整个人都蔫下来,像是淋了雨,尾巴都不摇晃的小狗。
“岑同志,要不要看看镜子?”万山晴忍俊不禁,好心建议,“先收拾收拾再说?”
小狗尾巴马上翘起来。
岑知秋欣喜一瞬,又紧张地连忙去找镜子,没有镜子,只找到一面能反光的墙板,他凑近看自己。
看到了被擦得凌乱的头发,笑得傻里傻气的。
岑知秋:!!!
他在心里发出“啊”的一声绝望哀嚎。
怎么会这样,他今天出门之前,还特意喷新买的发胶抓了一下!不是防水吗!怎么会!!
脸又腾的一下红了。
万山晴实在没忍住,捧腹笑起来。
她拎着羽毛球拍站起来,笑意未收,“其实吧,你这样也挺可爱的。”
岑知秋:!
可爱什么!
什么可爱!!
他哪里可爱了??
他在万山晴眼里的形象,难道不是稳重、聪明、有才华的进步青年吗?
目送万山晴回到球场,岑知秋觉得天塌了。
可爱?
***
岑知秋踌躇满志又心如擂鼓的准备起来。
但万山晴的时间却不太好约。
全自动窄间隙埋弧焊机的实现,原本并没有特别大的困难,但万山晴总忍不住想做好一点,更高一点。
现有硬件实现不了。
有没有办法曲线救国?可不可以通过别的方法实现?
她带着项目组一起想办法。
不断寻求新的出路,不断想把天花板往上顶一顶。
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岑知秋才终于约到了时间。
学校附近的一家审美不错的餐厅。
万山晴正跟着服务生往里走。
抬头看这餐厅偏古典的装修,看见岑知秋正从木质楼梯转角走下来。
仪态端正,表情郑重,最重要的是,身着一套黑色正装。
锃亮的皮鞋,有节奏地踏着木楼梯,西装裤裤缝烫得笔直,再往上,皮带勾勒出腰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是细细打理过的,露出浓密的眉毛,透出几分刚毅冷硬。
万山晴感觉简直梦回初见。
人好像穿越时光,走到她面前。
她就喜欢这款,心跳都加速了。
岑知秋紧张得都快不会呼吸了,全身紧绷绷的,脑子也紧绷绷的……直到偷偷瞄到万山晴表情的细微变化。
噢耶!
他观察的果然没错,万山晴喜欢他穿正装!就那回帮衬学长竞选海淀区人大代表,穿了正装,给万山晴看到一回,明显感觉万山晴对他态度温和了一些,拒绝采访的语调都没那么生硬了,不是错觉!
不枉费他起了个大早,打理了好久。
他喜上眉梢,眼巴巴道:“先点菜吧。”
万山晴觉得他的笑容非常亮堂,不知道是不是看顺眼了,竟然不觉得破坏心中印象,反而透着一种端正英挺的鲜亮,坐下来,“有没有推荐的特色菜?”
成熟版岑知秋魅力无可言说,戳中她心巴。
但青涩的、年轻的岑知秋,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努力打扮成严谨周正的模样。
更是杂糅一股奇妙的气质。
第78章
岑知秋让服务员通知可以上菜了, 又问万山晴:“喝点什么?”
“酸梅汤吧,这个天,生津解渴。”万山晴道。
她挺好奇的, 岑知秋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刚刚点的菜里,竟然有好几个都是她爱吃的:“怎么想着点干煸藕丝, 北京这个菜不兴吧?”
岑知秋起身给她倒酸梅汤, 不好意思低声:“我偷偷找你们班同学打听的。”
万山晴扶着杯子, 看着乌梅在透明圆茶壶里沉浮, 带着淡淡桂花香味的深色酸梅汁冲到杯里,她道谢后拿到手边,打趣道:“没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吧?”
“没有,肯定没有!”
岑知秋心一慌,急忙摇头,想说自己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却在看到万山晴含笑意的眼睛后,哑住了嗓,面庞浮现出一抹微红色。
服务员来上菜:“红笺干锅风华肉, 鸿运剁椒渡鲜鱼, 金凤酥香虾……”
“咱们吃饭,边吃边聊。”岑知秋觉得万山晴目光存在感特别强。
他把摆上桌的干锅牛肉、剁椒鱼头、香辣虾往万山晴这边推了推, 刚打算再介绍介绍。
就听万山晴说:“我挺喜欢的。”
岑知秋感觉脸颊有些微热, 万山晴好像在说菜,但目光却没看菜,盯着他。
不知道要怎么回。
说是菜, 他有点不乐意。问是不是自己,是不是有点厚脸皮?平时伶俐的唇舌竟愚钝不已。
这家菜烧得滋味十足,辣椒选得也香, 万山晴吃了两口,过瘾得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
她挺喜欢吃辣的,却发现岑知秋竟然不太能吃辣,才吃两口,脸都通红了,给他倒了酸梅汤:“不能吃辣?那你还吃?”
桌上又不是没有不辣的菜。
酸梅汤里加了桂花,还有点柠檬汁,酸酸甜甜,冰霜十足。
喝了十分解辣。
岑知秋看着灯光下的万山晴,靠自己那么近,只觉得一股热气和辣椒一起烧到脸上,晕乎乎,青涩实诚地吐露:“我脸要是红了,可以推脱是辣红的。”
万山晴乐不可支地笑,笑容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你这理由挺可爱的。”
她坐回来,倒是想看看岑知秋还准备了什么。
青涩、周到。
热忱、勇敢。
年轻的岑知秋啊。
岑知秋今天确实还有准备,他准备了稿子,还准备了一束花。
等到吃得七七八八,服务员上了饭后甜点。
造型好看,摆在桌上都赏心悦目。
又有小推车推来了一束鲜艳灿烂的花束,朵朵饱满,颜色浓烈,好像最生机勃勃的春天。
岑知秋捧过鲜花,在周围客人打趣的视线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万山晴。
年轻人热烈的目光,真一点也藏不住。
万山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欣喜和向往的情愫,很浓很浓,浓到好像要化作热气扑面而来,又带着点羞赧的闪躲。
表情混杂在岑知秋端正坚毅的五官上。
妈呀。
妈妈,你闺女心跳得好快啊!
万山晴觉得这样不行,真的被撩到了啊,她主动捧过岑知秋递过来的鲜花,率先开口:
“岑同志,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她就是好这一口啊,贪图美色,贪图美色下藏着的灵魂。
说出来万山晴感觉全身舒坦。
果然她还是喜欢主动,万事在手的感觉,都是一样让她痛快。
她这么一说,岑知秋好像受惊的猫,浑身上下毛都炸起来。腹稿在脑海里烟花一样炸开,心好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是……不是……我……”
周围食客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反转。
愣了一下,中国人吃瓜的强大神经马上复苏,发出哄然的调侃笑声,又齐齐起哄。
“小伙子,你这不行啊。”
“你倒是答应啊,傻愣着做什么?”
“说愿意啊!”
“人家姑娘说要跟你处对象。”
岑知秋真吓了一大跳,他压根就不敢想万山晴开口说喜欢他,但很快就在喧闹中欣喜若狂:“愿意!”
他处对象啦!
这样的情绪,简直让他走路都不稳当,一直到回到寝室。
关上门。
宿舍里没人。
他没忍住在宿舍转圈,醉了一样摇头晃脑,声音喜滋滋地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
厕所里推门走出来个人。
呆呆地看他,又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
“你这是真成了?”
那可是机械工程系大名鼎鼎的天才人物,学校看重,老师宝贝的。
室友无法理解,难以置信:“不是,她那眼神、还有指挥人的气势,你是怎么敢跟她表白的?”
“你不懂!”
岑知秋美滋滋地收拾了书本,背起书包往外走:“我去图书馆了,晚上再回来。”
他跑向图书馆,跑得满头大汗。
此刻日光西斜,橘红色的夕阳烧红了天空,染红了两个并肩迈上台阶的年轻人,在图书馆斜边描摹出亮眼金边。
***
工作时投入工作。
休息时尽情娱乐。
唯一可惜的是,万山晴觉得自己有点像在谈老干部式恋爱。
岑知秋居然这么保守!
摸了一下他腹肌,竟然躲着她走好几天,还一本正经给她写信。
难怪以后都用正装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他成了那种对外威严端重的样子,会不会回家,还是一撩就脸红?
肯定有趣,万山晴有点期待。
这样一边忙学业、一边忙项目,抽空谈朋友的生活中,时光流逝得飞快。
大概在学期末。
万山晴得到消息,在今年的“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评选结果中,有她的名字。
她听到第一遍还觉得这奖项名字是不是太直接、太朴素了,还哪里有点拗口,“什么?”
“就知道你不关注这些,你这性子。”秋老师摇摇头,拿文件给她看,“从1984年开始评选的,主要是采用单位推荐和专家评议的方式。”
“要求呢?”
万山晴觉得有点迷,这种听起来就比她之前得的什么“××省科技进步×等奖”之类的地位层次高多了。
“要求参与评选的人,年龄不超过55周岁,并且具有高级职称。
“秋老师说到这里,也不免看了一眼万山晴。
真的是巧了。
这次评选出的名单里,就没有比万山晴更年轻的。
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高级职称这个条件,大多数人都要到一定年龄才能获得。
万山晴想了想,她好像还真符合,前者吧,年龄……也不知道设置奖项的时候考没考虑过设置年龄下限。
后者吧,在考证之后她就是初级职称了,从首都高碳钢回来,尤其是那篇“以变治变”的文章应用到装甲车的生产中后,职称升中级了。
再后来升高级职称。
她想想,好像是乙烯罐国产化?
万山晴摸摸鼻尖:“硬性条件还真被我挤进去了。”
不知道等到时候颁奖现场,会不会看到一些老熟人,然后一群30-50岁的人里,就她一个嫩绿菜帮。
秋老师显然也想到了那个画面,咳一声:“除了硬性条件,参与评选,需要在国家级科技奖项,或重大技术攻关中取得突破性成果。”
万山晴:!!
这什么奖。
怎么好像冲她来的?
“颁奖在什么时候?”
“七月,现在刚刚完成全国评审与公示,七月会正式公布名单,然后会有颁奖典礼。”
秋老师说起这个,就觉得心情极其舒畅,这几年,他们系可是风头无两!
大大小小的奖项、名誉、项目不说,最重要的是,上有潘院士当秦山核电站焊接顾问,中有大批奖项,青更是有万山晴,这个业界公认的,最有可能成长为下一代焊接带头人。
老中青三代梯队建设得如此耀眼。
谁能和他们院系比肩?
“其实有点可惜了,你做的这个全自动焊机,里面有好几项新技术吧,比如声信号自动识别侧壁融合模型,双向弧光跟踪系统……”秋老师有点可惜。
“下次,下次再评也是一样的。”
万山晴宽慰道,这些她倒是不太在意。
主要是七月。
原本七月打算回潭市的,一来是爸爸那时康复得差不多了,二来在清华学习,接触到很多人,又做了造船厂、焊机两个厚壁焊接,她对乙烯罐有了新的想法。
也该回去看看老师了。
按照老师来信的隐晦暗示来看,如果这个暑假不回去看看老师,说不定之后一段时间就难了!
也不知道老师要去做什么保密项目。
随着时间临近。
学校里陷入了一片欢庆的汪洋,老师们互道着恭喜,同学们喜气洋洋、深感自豪,出门都挺起胸膛。
尤其是和隔壁北大的学生碰上,气势都高上一截。
其实两座学府的成就,都分量十足,但架不住青年组出了个万山晴,直奔着中年顶峰成就,冲着真正的顶级大佬去了。
颁奖当天。
有电视台实况转播。
潭市。
“快点快点,去晚了抢不到前排的位置了!”
“你别把鞋跑掉了,小心点,咱家又不没彩电,非去厂里大放映厅凑这个热闹?”
梁红丽烫着大波浪的头发,风风火火地往前跑:“你懂个屁,人多看着才有气氛,你想想看女排比赛的时候,在家窝着看有什么意思?就得在厂里和大家一起看!”
她可是看着万山晴长大的。
乖乖嘞。
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这名字听着就唬人。
等到了,在前排占住了位子,梁红丽才松了口气,时间还早,就和人唠嗑起来。
都是熟人!
“往前几年,谁想得到啊?我还打听了,都说这个奖特厉害,以后什么业务工作都有国家把关调整了。”
“还有钱呢,我在小姨子那个省政府工作的朋友说,评上这个专家了,以后要科研经费、要仪器设备,国家都会尽可能支持,出息大了。”
“那都是工作上的,我听说还有医疗保健、住房这些保障!!”
这可真是说到大家心巴上了。
感慨声一片。
在大家朴素的认知里,也不知道工作能被支援多少经费,但是医疗保健,还有住房保障,听起来就很牛了!
像是大干部的待遇。
这一讨论就是好久。
等有新的人来了,就又就着这个话题再来一遍。
梁红丽对这个行为乐此不疲,每说一遍都更兴奋一点,在热闹的人群里,她觉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激动高兴。
一直到颁奖典礼开始。
潭市锅炉厂里,许多双眼睛都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罗建设心里有猜测了,他大概是真的留不住万山晴了。
从潭市飞出去的金凤凰。
自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远大的前程。
他甚至没有太多难过和遗憾。
目光投向正在举行的颁奖典礼。
来自全国各行各业,在自然科学、应用技术领域取得了重要专业成就、做出了突出贡献的顶尖人才,逐一登榜。
没有太久。
颁奖主持人念出了万山晴的名字。
他们熟悉的身影,更沉稳、更高挑了,从容地从侧边健步而来。
“来了!”
“山晴这么高个儿了,我都不敢认了。”
整个放映厅的人都坐直了身体,这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人,不是转播的国外什么nba或者听说某个名人带来的冲击能比的。
颁奖嘉宾开始宣读万山晴的事迹。
全是摘取了万山晴做出的突出成就,从最早高碳钢焊接变形攻坚开始……一项项,一幕幕,攻克难题,负责高难度的焊接,钻研复杂的焊接技术……学成归来,重要行业设备国产化,引领焊接技术的发展和进步……
披星戴月,不畏难题。
外行人可能听个热闹,觉得唬人。
内行人听了,更是暗自咋舌,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份颁奖词的含金量。
只有他们知道,有相当一部分项目,讲究一个“不能泄密,是一项铁的纪律”。
尤其是在技术方面,要把嘴封严实了,出了门去,就要当瞎子,当聋子!
琢磨一下这个稿子,听着是很厉害,干了很多有益于国家的大事,项目名字呢?具体技术名字呢,这么笼统?
她到底干了些什么?装甲车焊接技术,是哪一款装甲车,是主战坦克,还是别的?又是什么焊接技术?
越琢磨,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当人物介绍完毕。
颁奖嘉宾宣读:
“……扎根一线、攻坚克难,立足国家重大工程需求,心怀科技报国的赤诚初心,她不畏技术封锁、不惧科研难关,始终坚守在科研攻关与技术落地的第一线。今天,我们在此隆重集会,举行颁奖仪式,授予万山晴同志‘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荣誉称号!”
现场顿时掌声雷动——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大概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就完结了
注:
①*歌词,邓丽君的甜蜜蜜。
②“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评选条件,来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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