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秒， 叶菱忽然理解了——
那个已经消失的男人，为何总是蜷缩在洞穴的角落里，抖得像个筛子。
原来……那并不是为使她放松警惕而做的伪装……
是真的害怕。
正如此时的她， 同样控制不住身上阵阵袭来的寒意， 止不住地颤抖。
她感觉到自己
的牙齿不停地上下打架， 身躯陷入到一种窒息僵死的状态， 移动不了分毫。
嗓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眼睫猛烈颤抖着。
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居然只是紧紧闭上眼。
如此一来，却反而使身后的感觉更加清晰。
冰凉坚硬的身躯， 贴在她后背。
灵活分叉的长舌扫过她耳后，带着一阵阵浓郁浑浊的血腥味……
巨大的利爪环住她，将她拖进自己怀里， 长舌扫着她柔软的脖颈， 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它……会吃了她吗？
叶菱不知道。
她的手心， 捏着一把匕首……
可叶菱知道，在这么多日的相处过后，她已经无法向对方刺下这一刀……
她浑身僵硬地等待着、等待着……
直到身后粗重的呼吸， 一点点变得平缓。
叶菱一怔。
它……睡着了么……
就这样……抱着她，睡着了？
叶菱那僵硬的身躯终于放松些许。
她小心翼翼地握紧了匕首，强忍着灭顶的恐惧，一点、一点扭过头， 试图看清身后那怪物所发生的变化。
至少，她要知道， 自己正面临着什么问题，刚才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她才动了寸许，便察觉环着她的那只爪子扬了起来， 捧住她的脑袋，往里掰了掰。
冰凉的掌心贴着她脸颊，叶菱只觉得眼前一黑，头被迫扭向一旁。
下一秒，湿润分叉的长舌卷了过来，袭上她额头，重重舔了几下。
意犹未尽地收回。
“啊！”
叶菱啊了一声，扔掉匕首，胡乱去抹额上湿漉漉的口水。
这家伙……它、它又舔她！！！
粘稠的血腥味，混合着冰块落入水中的淡淡气息，萦绕在她身侧。
额头凉丝丝的，好不容易才擦干。
她脸颊微微发热，一时竟忘了害怕，用力偏过头，脑袋深深地埋进草席里，免得再次被它偷袭，舔得满脸口水……
叶菱支棱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只觉李先生的呼吸声变得格外地重，却不像是生气。
她抿了抿唇，莫名微微瑟缩了一下。
然后把头更深地埋进草席。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那重重的呼吸声，再度平缓下来。
现在，总该是真的睡着了吧……
为防那男子半夜偷袭，叶菱早已提心吊胆了一晚上。
眼皮忽然开始上下打架。
她用力掐了掐手臂，强打着精神，却没抵抗得住汹涌而来的睡意，竟窝在那刚刚进食完毕的怪物怀里，就这么睡着了……
*
然而，叶菱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不常做梦的她，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梦里，一双布满幽绿鳞片的冰冷双臂，紧紧勒着她的腰肢。
耳边是嘶哑而粗重的喘息。
叶菱觉得那手臂箍得自己难以呼吸，想要从噩梦中清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想看清周围的景象，却只能看到一片粘稠浓郁的迷雾……
迷雾之中，有一双幽蓝的、美丽的、极冷的竖瞳。
竖瞳紧缩成一条竖线，牢牢锁定着她，眸底好像燃烧着火焰……
“嘶——”
*
叶菱再次醒来的时候，衣服已经完全汗湿了。
似乎是做了一夜噩梦的原因，她的脑袋沉重得几乎能立刻昏睡过去，身体好像刚跑完一场百米赛跑……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洞穴里空无一人。
这一次，是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潮水般涌来。下意识地，叶菱心脏急剧跳动起来，莫名干呕了一下，冷汗一点点沁上她的额头。
要……面对吗？
对方确实是异类的现实……
叶菱知道她可以假装自己昨晚睡着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继续像往常一样，和李先生生活……
可是……
她做不到。
遥远的记忆里，叶菱依赖过的人都离她而去。很多时候，她更宁愿靠自己去摸爬滚打、寻找真相。
叶菱深呼吸，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那么厉害，支撑住地面，缓缓从草席上爬了起来。
李先生不会做多余的事。洞穴里的摆设，一如昨夜。
她身边，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匕首。
匕首通体漆黑，一面开了刃，一面有着锐利细密的锯齿。昨天两次落地，也没有丝毫卷刃，显然是一把硬度超高的现代匕首。
叶菱将匕首捡了起来。
再往前，是一团柔软的衣物……
叶菱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睁开眼，颤抖着，伸手捡起那团衣物。
冷汗止不住地自她前额冒出。
衬衫有些脏，却没有任何奇怪的痕迹。她在那衣物上轻嗅了一下……果然也没有一丝血腥味。
可那个人的身体，却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就在她面前……凭空消失了……
叶菱耳边止不住地回响起那道粘液涌动般“咕噜、咕噜”的异响……她狠狠颤抖了一下，把那团衣物和地上的黑靴都扔到了洞穴的角落里。
看不到它们，会让她心情稍微平静一些。
地上还剩下半包烟、一包火柴、黑色的匕首刀鞘，和一张小小的身份卡。
叶菱将锋利的匕首套上刀鞘，小心放在贴身的地方，然后捡起了那张身份卡——
姓名：张宏
单位：税务监管所（临时）
有效期：（未过期）
这个已经彻底消失在世界上的男人，是税务监管所的临时工作人员，名叫张宏……
叶菱把他的身份卡与李先生的一起收在口袋里，垂下眼眸，心底五味杂陈。
如果昨天晚上，张宏没有拿着匕首，试图袭击李先生；或是同意她的条件，早早带着食物离开洞穴……会不会仍活得好好的呢？
叶菱不知道。
她环视了一圈山洞，看到洞穴中心生机盎然的火焰，石头上晾着的一排整齐的蕨叶片，边上堆着的肉干、菜干，以及她不久前新编的柔软的草席，忙活许久才做好的骨针和石斧，还有小溪边那盛开摇曳的满天星……
她在这里住了许久，这个洞穴，早已不再是刚来时阴冷漆黑的模样，她也可以很好地适应这里。
可现在，她却有些害怕了……
那双幽蓝的竖瞳是那样美丽，却又那样冰冷而危险……
她究竟该不该完全信任它……
第18章
叶菱站在原地， 低头沉默了片刻，终是捏着怀里的匕首，向外走去。
出去看一眼吧——
叶菱告诉自己。
诚然， 李先生对她很好， 也从未伤害过她。
可它终究是个污染物……
在她面前， 活生生吃掉了一个人类的污染物……
叶菱在这个安全而温暖的洞穴里窝了太久， 享用着李先生带回来的猎物，浑然忘了这个世界的污染物有多么危险， 也完全不懂这里的生存规则。
或许，她早该好好了解这个世界。
或许， 这样一来，她便能想明白，自己究竟该留在李先生的洞穴， 还是想办法回到人类聚居的区域……
*
叶菱握紧手中锋利的匕首， 沿着洞穴一侧的通道向外走。
这几天来， 由于经常需要收集石块和木料，她已经出来过许多次，也十分熟悉这条道路。
只是出于恐惧， 她一直离洞口远远的，从来不敢踏出洞穴一步。
但是这一次，她决定出去看一眼。
叶菱告诉自己，这一次， 她只需要熟悉洞口周围的环境，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就足够了。
甬道很长，叶菱走到出口的时候，天色渐晓。
如黑熊所言， 天亮之时，正是各类污染物相继回巢休息的时刻，应该是相对安全的。
随着阳光渐盛，她能看到视野中的淡绿雾色一点点变得稀薄，好似在避让着什么。
叶菱踏出洞穴的一瞬间，她忍不住闭上眼，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洞穴外的空气。
泥土的清香，夹杂着污染区特有的淡淡腐臭涌入她鼻尖。真实而残酷。
洞穴位于一座高峰的半山腰上，周围是暗青的参天密林。透过林叶稀疏的地方，叶菱能看到更远的远方，那里依稀有零星顶棚与炊烟，应当是她才离开不久的k-17基地。
叶菱听到一阵息息索索的声响自脚边传来。
像是一条小蛇，在厚重枯叶间快速穿行。
她屏住呼吸，后退了一步，让开那东西行进的路线，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蛇，而是一条手指粗细的黄绿色藤蔓。
是那种曾经想要把她砸在地上摔死的怪藤……
只是，这怪藤细小极了，显然是一棵新生的幼芽，行动也格外缓慢。
它原本似乎是想要绊倒她……
叶菱抿了抿唇，捏紧匕首，轻易地斩断了这条蠕动的藤蔓。
想起自己差点被怪藤勒死的场景，不解气，又将它刷刷切成了巴掌长度的段段，捆了起来，轻轻掂了掂。
这样一来，晚上可以用它炒一盆青菜吃了——叶菱心想。
她记得李先生也会吃一些这种怪藤，它也会喜欢的吧……
情不自禁地，她脸上扬起丝丝期待的笑意，双眼闪闪发亮。
然而下一秒，这笑容便耷拉下去。
想起昨夜那瞬间被吃掉的张宏……
叶菱叹了口气，收好手上的小怪藤，继续向前走。
洞穴位于半山腰，沿着山势向下走，不一会儿，便能看到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
叶菱猜，这条小溪，应该是从她所在的洞穴里流出来的。因为她走近时，在清澈水底看到了几片薄薄的魔脸鱼鳞，显然是昨夜李先生刚刚刮下来的。
只是奇怪的是，这样幽深的密林里，有水源的地方，应该有许多动物活动的踪迹才对。
可叶菱仔细寻找了许久。
无论是动物喝水留下的脚印、标记领地的尿液，还是一些动物抓挠树干的痕迹……
叶菱一点都没见到。
这个山头，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死寂。
好像……没有动物在这里活动的样子……
莫名地，叶菱心中有些不安。
她记得一种说法，树林越是安静，并不是意味着越安全，而是这里有强大的食肉动物盘踞，其他小型动物才不敢过来……
叶菱掂量了一下，感觉拿着一把匕首的自己，应当不是这种大型食肉动物的对手，便决定先回去。
只是，转身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丛硕大的红浆果。
叶菱：！
维生素！
叶菱一喜，走了过去，摘下几个果子，小心翼翼收在怀里。
这浆果形似蓝莓，每只却有她的拳头大，通体也是可口的红色。叶菱想了想，决定叫它红莓。
就当她欢天喜地地捧着几颗红莓，打算回到洞穴的时候，一回头，却觉得身后的树影，每一棵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来时的脚印不知何时被风刮来的叶子完全覆盖住，怎么也找不着……
叶菱迷路了。
她怔了一秒，忽然有些慌乱。
出来的时候，她只打算在洞穴门口看看，便没有做任何的标记。
没想到只是往外走了些许，回头竟不见了前路。
她走得……太远了吗？
叶菱咽了口唾沫，紧紧抱着怀里的红莓，犹豫着，朝记忆中洞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仍是觉得周围的景色陌生极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远处一阵极为熟悉的声音——
扑棱棱——
是她曾经遇到过的，抢走黑熊和银鼠猎物的那只顶着人脸的怪鸟……
叶菱心中咯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抱头蹲下身来。
果然，下一秒，一双尖锐的利爪掠过她头顶。
如果她没有蹲下身来，或许已经被那双利爪抓起来，带到天上去……
“咯咯……咯咯咯……”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似警告、又似笑声的尖锐鸟鸣。
叶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抱紧怀里的红莓，不管不顾地向前跑。
她记得，这人面鹰飞行的速度极快，她不可能跑得过对方。
但若不拔足狂奔，她恐怕连一丝活下来的机会也没有。
一直跑，或许还能找到一个狭小的山体裂缝钻进去，把那只人面鹰挡在外面……
想法很美好……叶菱没跑几步，便被那只巨大的人面鹰掠倒了。手中的红浆果滚了一地。
人面鹰掠倒她之后，直直冲上天际，掉转方向盘旋，似乎正等待着下一次更好的机会。
叶菱当下也顾不得那些浆果，紧紧盯着天空那诡谲的鸟影，在它每一次掠过来的时候，努力地闪躲……不一会儿，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土。
奇怪的是，那只怪鸟几次朝她俯冲而来，明明可以抓住她，却都没有把她抓走。
叶菱脑子一转，很快明白过来——
它在玩。
现在的时间点，那些趁夜外出觅食的污染物们，大多都已经吃饱了准备休息，这只人面鹰也不例外。
所以才会逮着恰好遇见的她反复逗弄，作为无聊时的消遣。
叶菱当下有些生气，索性抱着头，蜷在地上装死不动弹。
那怪鸟再次俯冲过来的时候，见她一动不动，果然紧急刹车，在她身侧停了下来。
尖锐的利爪踩在落叶堆叠的地面，探出一只，戳了戳地上一动不动的叶菱。
叶菱屏住呼吸，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一动也不敢动。
却见那顶着一张美丽人脸的怪鸟，低下头，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
忽然咬牙切齿，低低骂了一句：
“臭蜥蜴！”
叶菱一怔。
“什、什么？”
她下意识追问。
长相美艳的鸟人睁着一双凤目，狠狠盯着她，忽然张开翅膀扇了她一巴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菱：？？？
肩膀被鸟人那一翅膀扇得有点疼，叶菱挺起身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总算舒缓了一些。
再抬头，只见那鸟人在空中扑腾着飞远，身影似乎有些慌乱。
叶菱无语了片刻，在地上休息了一会，便坐起身，收拾地上散落一地的红莓。
不一会儿，便觉天色暗了些许。
萦绕在密林中的薄薄绿雾，不知何时，变浓了一些，生生将清晨明朗的光线逼暗了。
叶菱正疑惑间，只觉那绿色忽然遮天蔽日压了下来，一时间，整座山头都被笼罩在昏暗的迷雾中……
她听到，雾色深处，一阵急促而愤怒的嘶叫——
“嘶——嘶嘶——”
叶菱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每一天，每一夜，这嘶叫声都回荡在她耳边，她听过无数次……
只是那声音向来阴冷而平静。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的愤怒、着急，好像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着急得近乎崩溃……
听起来，有些癫狂。
又好像，有一点点的……伤心。
不知为何，叶菱捕捉到那丝几不可见的难过，心口也忍不住随之颤了颤。
她顿时再顾不得什么多余的想法，捧着满手的浆果，踉踉跄跄朝那声音的来源跑了过去。
“李、李先生……”
一边跑，她一边轻声地呼唤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抱歉写得有点慢（挠头），我会努力多更的。
——————
感谢在2024-08-10 23：48：34～2024-08-12 19：5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心拍数# 5瓶；6374088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叶菱猜， 李先生一定没有听到她的呼唤。
否则，那悲伤的嘶叫声不会持续得这样长久、这样激烈……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叶菱感觉那沙哑的嘶叫似乎在分裂， 逐渐由一道变成了十几道。它们违和而怪异地重合起来， 形成一种刺耳的、尖锐的、极为嘈杂的尖啸。
不
一会儿， 青翠的树叶扑簌簌自树上落了下来， 整座山头都在微微摇晃。
叶菱脚下有些踉跄，双手抱着几颗红浆果， 腾不出手来捂住耳朵，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这尖啸声震晕……
她咬咬牙， 忍着刺耳的尖啸，将红浆果兜进衣服的下摆，在那上面快速打了个结， 像袋鼠一样， 兜住了好不容易采到的红莓。
然后才捂住耳朵， 艰难地一步步向着尖啸声的来源走去。
地面的晃动越来越激烈……迷雾萦绕，尘沙、落叶飞舞，一些碎石和折断的树木源源不断地从山顶滚落下来， 险些把叶菱带倒……
她狼狈地避开那些凶险的障碍物，气喘吁吁地捂着耳朵往上赶……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瞥见了，山间游荡的那一抹人影……
那拖着长尾的高大人影， 在迷雾深处蹒跚着，一步步向前行走， 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那人的脚步慌乱、狼狈而艰难。
幽暗的人形，呈现一种奇异的不稳定感，好像下一秒就会滴落下来， 彻底地散架、融化，重组为另一种“东西”……
叶菱看不清迷雾深处的景象，只觉得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李先生！”
——远远地，她大喊了一声。
静。
寂静。
铺天盖地的刺耳尖啸，瞬间消失了。
叶菱没反应过来，仍是紧紧捂着耳朵，怔怔站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漫天暗绿的浓雾，像是被吸尘器吸光了，全部向着那人影凝聚而去——
瞬息之间，天地清明……
好像刚刚铺天盖地的异象，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不远的前方，那幽暗的人影缓缓转了过来。
叶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幽蓝的竖瞳，一如她所记得的那样冰冷而美丽。
可那原本银灰泛着幽绿的鳞片，全都化成浓墨般的漆黑。
不仅如此，所有的鳞片全都炸了起来，狰狞地向外生长，不住地冒着黑气……
其中一部分，不稳定地化成了羽毛、鸟喙、棘刺、狼耳等等一些奇怪的异物……
头一次，叶菱察觉，“污染物”这个名字，起得这样贴切……
此时的李先生，就好像是一只肮脏而混乱的污染物，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污浊气息，仿佛可以将外界彻底污染同化……
或者，不如说，它原本就是污染物……
幽蓝的竖瞳，完全转了过来，望向她。
“李、李先……生……？”
她声音极轻，小心翼翼，带着深深的不确定。
它……还是李先生吗？
叶菱不知道。
她原本想要后退，就这样狼狈地落荒而逃……
可当她凝视着那双如往常一样幽蓝美丽的竖瞳，竟发现自己退不了一步……
冰冷的竖瞳凝视着她，像是逐渐有了焦距，缓缓紧缩。
叶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紧张地揪紧装满浆果的衣摆，又悄悄抬眼看它。
只见那竖瞳逐渐紧缩成一条细细的竖线，死死盯着叶菱——
下一秒，炸开的鳞片缓缓收缩……连同那些乱七八糟的羽状与尖刺状阴影，也一并回收……
浓墨般的漆黑逐渐褪去，恢复成往常的灰绿色。
——变成了叶菱再熟悉不过的那个模样。
它好像……还是那个李先生呀。
叶菱望着眼前布满鳞片的熟悉灰绿人影，悄悄松了口气，扬起嘴角，眼底染上亮晶晶的星星。
只见李先生定定望着她，向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不知是不是叶菱的错觉，她忽然觉得，当它凝视着她、一步步走来的同时，身上的鳞片变淡了些，皮肤也更加光滑。
打眼看去，竟比之前更像人类了……
“李先生！”
她欢喜地叫着，兜着满怀的红浆果，小步朝着李先生跑了过去。
李先生的脚步缓慢带着迟疑。她跑得比它走得快。
不一会儿，便已跑到它面前。
叶菱没有减速，直直朝对方怀里撞了过去。
她刚才迷了路，又撞见那只讨厌的人面鹰……好不容易找到李先生所在的位置，又被它那混乱诡异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虽然李先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她却仍是心有余悸，更是迫切地想要贴近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李先生脚步一顿，伸手接住横冲直撞的叶菱，将她轻轻举了起来。
“哎呀……”
叶菱一下子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往一旁倒去。
下一秒，被那坚硬的双臂弯稳稳托住，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嘶——”它轻轻地、长嘶了一声。
李先生一手托着叶菱，一手扶着她的后腰，将她固定在自己面前，竖瞳紧缩着、颤抖着，死死盯了她许久。
眸底烧着一股难以觉察的、熊熊的暗火。
叶菱被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解释：
“我出来……采了点浆果，就迷路了……不是故意乱跑的。喏，你看——”
说着，她捧起身前的一兜红莓，给李先生看，佐证自己的话。
“嘶……”
极其嘶哑的、不和谐的嗓音——
“……人……类。”
叶菱吓了一跳，忙不迭抬眼看它。
——李先生，开口说话了。
她记得，昨夜它就说过些什么。
可他们相处那么久，李先生从来听不懂她说的话，也从未开过口。
她一直以为，那几句怪异的人语，是自己极度恐惧之下，出现的幻听……
可没想到，是真的……
似乎是在吃掉张宏之后，李先生便能够开口说话了。
这就是污染物的能力么？
昨晚，它说，她很香……
叶菱心脏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它、它是想吃了她么？
叶菱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她眼睫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身躯瑟缩着，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李先生。
那双坚硬的大手从她后腰移开，却是贴上她的侧脸，将她的脑袋转了回来。
像是不满她扭开了头……
叶菱拗不过对方的力道，只能僵着脖子，面对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视线仍是忍不住垂落下来，一秒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嘶——”它长嘶了一声，“看……我。”
李先生的每个咬字都极为吃力，好像在说一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
可它分明仍是说出来了——
一句又一句，完整的话。
叶菱咬了咬下唇，纠结片刻，声音极轻地问：
“你要……吃了我吗？”
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只是从前，她以为，李先生永远不可能明白她的意思；而昨夜之后，她几乎笃定了自己一定是它的储备粮……
可是，污染物，应该不会要求它的储备粮凝视自己吧？叶菱想。
更不会在她离开之后，变得一副快要疯掉的样子。直到重新见到她，才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于是，她终是问出了口。
李先生沉默了片刻。
“不。”它肯定道。
李先生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怪异。
叶菱却是骤然放松下来。
亮晶晶的星星爬上黑葡萄似的眼底，少女忍不住微微勾唇，露出一抹开心的、纯粹的、明亮的笑容。
李先生竖瞳直勾勾望着她，瞳孔微微紧缩了片刻，覆上一层湿润的白，又缓缓睁开。
——它又眨眼了。
喜欢得很呢。
她就知道——
她早该知道的呀！
叶菱甜甜一笑，放松倒在它怀里，伸手环住李先生坚硬而鳞片密实的脖颈，头靠在它凉凉的肩膀，轻轻蹭了蹭，欢快地说：
“李先生，我们回家吧！”
李先生没有动。
叶菱正疑惑间，忽然觉得身下的大手动了，将她轻松抬了起来。
叶菱：！
不妙的预感。
果然，她没来得及躲，便觉李先生冷硬的面容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那条分叉的长舌直直袭上她面容，胡乱**着。
“啊啊啊啊啊！”
叶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舔得满脸口水。
左右偏着头，却怎么也躲不开。
这一次，不似往常。李先生似乎迫切地想要确认她的存在，认真地、缓慢地重重舔着她的额头与脸颊。
久久才离开。
叶菱没察觉到异常。
她用力抹了抹脸，仍是湿漉漉的，只好把头埋进对方颈间乱擦一通，又闷又气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许再这样舔我！”
李先生哼哼了几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见。
叶菱扁了扁嘴，下巴枕在它肩上，再也不肯露出脑袋来。
李先生就这样托着叶菱，缓缓向着山洞走去。
没过一会儿，叶菱又忍不住悄悄抬起视线，扫视着周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熟悉的洞口，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和她出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这座山头……好像比刚才更加平了？
叶菱眨了眨眼，看了看远处变得有些光秃秃的山顶，有几分不确定。
算了，管它呢。
秃一点，光线也会好些吧。
叶菱小心捧着怀里的一兜红莓，坐在李先生的手臂上，身躯随着它行走的节奏而轻轻摇晃。
清晨的风，柔柔拂过她脸颊。
叶菱抬起头，透过密实的林叶，微眯着眼，望几缕漏下来的淡淡光线。
真美。
这里……是荒郊野岭，没有任何的人迹呀。
叶菱指尖悄悄揪紧李先生的鳞片，脸颊微微发红，心脏也不知何时起，又开始扑通扑通地乱跳。
既然……这里没有人迹，没有任何世俗的眼光，她是不是也可以稍微放肆一点，去信赖这只对她极好的污染物……
哪怕……它是个怪物。
第20章
刚才遇到的那只人面鹰追着叶菱扑腾了许久， 她现在不仅浑身汗津津的，还占满了灰扑扑的泥土和腐叶。
李先生却像是没看到似的，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回到洞穴里， 好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叶菱却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趴在它肩上， 闷闷地说：
“放我下来……脏死了。”
李先生显然有些不情不愿， 呼哧呼哧粗喘了片刻，才别扭地缓缓把怀里的姑娘放在了地上。
放下了， 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
叶菱没来得及顾及它的小情绪，双脚落了地， 便欢快地向着洞穴深处的小溪小跑过去。
她现在迫切地想要洗个澡，清理掉身上肮脏的污秽。
跑了几步，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这时， 叶菱才将洞穴里完整的景象收入怀里， 忍不住站在原地， 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先！生！你都做了什么！”
她有些崩溃地叫了一声。
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洞穴里。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叶菱回过头，只见那庞大的怪物站在洞口，背对着她， 微微低着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
没有听到才怪！
它虽然没有面对着叶菱，脑袋却微微偏着，幽蓝的竖瞳斜斜瞟了过来， 显然在暗中观察她的神情。
布满鳞片的巨尾弯折起来，收在脚边， 好像规矩得不得了的样子。
叶菱只觉得额间的青筋忍不住一直跳。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终于鼓起勇气， 重新睁开眼，面对洞穴里的乱象。
只见山洞中心的火堆熄灭了，半烧焦的木料和黑炭整个被踢翻，脏兮兮的黑灰撒了一地。
她的肉干、菜干、草席……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它们原来的位子上，许多被利爪划开，残缺不全。
就连溪边的满天星也莫名遭了殃，只剩下半棵。还有一半，像是被撕碎了，洒在洞穴的各个角落……
就像是有一阵长了爪子的狂风席卷而过，把所有的东西都破坏了……只差没把这洞穴整个掀翻。
叶菱当然知道，这阵长了爪子的狂风是谁。
她气呼呼地咬了咬牙，瞪了李先生一眼，却见它自然而然地移开视线，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头一次，她在那冷酷带着戾气的面容上，捕捉到这样无辜的神情。
只可惜……是装的。
装得还挺像。
叶菱又好气又好笑，纠结地生了一小会气，却又不知究竟该拿对方怎么办，良久，只好长长叹息了一声，嘟囔着说：
“快点过来收拾啦……”
自从来到洞穴里，她花了好长时间，才一点一点添置了许多新东西，把这里打理得整整齐齐。
怎么才离开一会儿，就能被李先生破坏成这样？
叶菱实在是想不通。
然而，转念想到因为她迷路未归，李先生那狂乱到几乎要散架变形的样子……
她又有些不忍心责怪它。
好矛盾……
叶菱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归置地上的草席。
眼光一瞥，见李先生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乖乖地跟着她的动作，将洞穴里的东西一一收回原位，心情这才好了些。
李先生的动作比她敏捷得多，又因为心虚，更加努力地干活……不一会儿，山洞里能恢复的东西，都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除了洞穴中心的那团火。
叶菱本想重新钻木取火，忽然想起些什么，走到洞穴的角落，翻找了片刻，找出一盒张宏留下的火柴。
她抿了抿唇，心中默念了几句请原谅我，这才划开火柴，重新点燃了洞穴中心的火堆。
火焰很快燃烧起来，跳动着，将冰冷漆黑的穴壁，映照成炙热的橘色。
火焰，总是让人类联想到温暖与希望。
叶菱望着跳动的火焰，露出一抹小小的、灿烂的笑容。
忽然，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目光……
一扭头，见那家伙正睁着一双幽蓝竖瞳，一眨不眨望着自己。
叶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点点消失了。
良久，她嘟囔着，轻声告知它：
“下次再把洞穴弄成这样子，我会很生气、很生气的……李先生。”
李先生顿了顿，缓缓眨了眨眼。
湿润的瞬膜覆盖住眼球，它望着她，短短嘶了一声。
虽然李先生已经可以口吐人言，却仍是不怎么喜欢说话。叶菱猜，这就是它原本的性情。
叶菱知道，它已经听懂了，便不再纠结那个问题。
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腰肢。
唔……
该洗澡了。
叶菱已经一秒也忍不下去。
自从来到洞穴里，她一次澡也没有洗过。
来时的衣物早就染满了鲜血、泥土和灰尘，刚才的一番剧烈活动后，又汗津津的，脏东西全都和在一起，沉重地黏在她身上……她再也忍不了了。
叶菱脱下鞋子，站在小溪边，就这么穿着衣服，缓缓走了下去。
小溪很浅，叶菱要蹲下身来，溪流才能没过她的肩膀。这是一个极为安全的深度，她可以放松地坐在水里，靠在岩壁上，任清凉的溪流，冲刷她身上的污渍。
这几天，叶菱都没有找到类似皂荚的植物，只好先这样就着溪流干冲。
她抬手，解下发间的胶圈，将及肩的黑发散落在溪水里，十指插入发间，轻轻地抖开、冲洗。
大约感觉到差不多将那其间的尘土洗净的时候，叶菱小小吐了口气，放松地抓住衣摆，便想要脱去上衣。
忽然，她的动作定住了。
那道时常令她毛骨悚然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叶菱小心咽了口唾沫，缓缓抬眼，与那双幽蓝冰冷的眼眸对视。
李先生正蹲坐在火堆旁，巨尾环在身侧，支着脖颈，幽蓝竖瞳牢牢锁定着她。
冰冷而炙热的目光……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再正常不过了。
叶菱收回视线，打算继续脱衣服，顿时又有些下不去手。
李先生又不是人——
它长得像人。
李先生不过是个超S级污染物——
它会说人话。
李先生它……
叶菱咬了咬下唇，再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
脸颊莫名有些发热，她目光游移了片刻，终是重新抬眼，瞪着对方，张了张嘴，小声说：
“转过去。”
李先生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立刻听话地乖乖转身。
它喉间鳞片微微滑动，长嘶了一声，低低地问：
“为……什么？”
这种时候，怎么反而有这么多问题？
“转过去……”叶菱双颊越发滚烫，语气坚定，声线却夹杂着几分颤抖，“我在洗澡……你不能看的。”
“……”
李先生沉默了片刻，果真站起身来，幽绿的身形，缓缓转了180度，背对着叶菱。
叶菱想了想，仍有些不放心：
“你……你到那块石头后面去。”
李先生长嘶了一声。
呼哧呼哧喘着气，声音似乎有些烦躁。
叶菱抿着唇，没有退让，静静等待着……终是看到对方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形矮了下去，乖乖蹲在了石头后方。
她长长松了口气。
这下，总不必再担心它看到了吧。
可是……李先生不过是个污染物罢了，会不会一切只不过是她自己在心虚而已……
叶菱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不敢再多想，确认对方规规矩矩地待在石头后面，不可能看到这里，抬手便将身上的衣物脱了下来，在溪流中一件、一件地漂洗。
织物纤维里的血迹和污泥缓缓漾了开来，又被溪水冲走，衣服变得洁净了许多。
还好，这里是一溪活水，她不必担心污渍留在洞穴里。
叶菱清洗完全身的衣物，便将它们晾在岸边的石头上，开始捧起清澈的溪水，专心清理自己的身体。
憋了许多天，又艰难地熬过一次尴尬的生理期……她终于有机会完完整整地洗了个澡，搓去身上厚厚的污泥，浑身变得干干净净。
叶菱舒服地叹了口气，放松下来，靠坐在岸边。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白皙的肩头，她舒服得几乎要睡着过去。
但叶菱知道，自己不能睡在这里。
要是李先生失去了耐心，转身查看她的情况，该多么尴尬呀。
叶菱打起精神来，正想上岸，忽然瞥到一旁的张宏留下的一套衣物，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李先生穿上那套衣服……会怎样呢？
李先生虽然长着冰冷密实的鳞片，身形却与人类十分相似，若是忽略那些乱飞的鳞片，容貌甚至称得上英俊……
如果它穿上这套衣服，好像与人类，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莫名地，她脸颊有些发热。
她好想看看，李先生穿上这套人类的衣服的样子……
叶菱纠结了片刻，终是把那套衣物也带进了水里，仔细地清洗干净，洗去那上面的污渍以及张宏的气息，随后将它们同自己的衣服一起，晾在了岸边。
做完这一切，她拧干了头发，跨上了岸。
下一秒，叶菱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瞪大眼，扫了一眼晾在石头上的两套衣服，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所有的衣服都洗了……
那她……她穿什么？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