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叶菱不由得捂住脸， 懊恼地，低低呻。吟一声。
“嘶——嘶嘶——”
李先生反应很快，才听到异常， 几乎是立刻从石头后方急促地长嘶了一声。
叶菱闻声， 瞬间慌乱起来， 退了半步， 向后扑通栽倒进溪水里，蹲下身， 抱住双膝，喃喃道：
“我、我没事……”
没事才怪……
这一次跌倒的动静太大， 她微弱的话语完全安抚不住那只没心眼的污染物……叶菱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高大的幽绿的身影，已拖着长尾， 急匆匆踏了过来……
那双冰冷坚硬的利爪， 小心收去指甲， 就这么将她从水里光溜溜地拎了起来。
湿淋淋的水花从她身上哗啦啦地落下……
叶菱闭上眼，眼睫止不住地颤抖……
要死了……
好尴尬……
叶菱像一坨僵硬的铁球一样，被对方抱了起来。
她咬着唇， 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只为留住身为人类的最后一丝尊严……
她好想消失立刻在这个世界上……
啊……
李先生显然不清楚此刻发生的事对它怀里的人类意味着什么。
它呼哧呼哧喘着气，伸舌舔了舔她神情绝望的脸颊，阵阵嘶叫着， 使劲掰开她的手，关心地仔细检查她身上的伤口。
哪有什么伤口……
随着她的双手被那怪物轻而易举地掰开， 叶菱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人类的尊严，索性放弃了挣扎，躺倒任它查看。
李先生仔细检查着怀里娇小的人类， 直到确认对方除了脸颊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以外，什么事情也没有，这才小心将她放回了地面。
末了，还安慰地伸出分叉的长舌，舔舔叶菱彻底失去表情的脸颊，表示一切都好。
叶菱则顶着一脸湿漉漉的口水，呆呆地坐在原地……
没……
没事的……
她努力安慰自己。
李先生是个污染物，它不是人类，它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懂的……
什么也不懂的……吧……
呜呜呜呜呜……
叶菱觉得自己平稳坚实的人生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她把头缓缓低下来，深深埋进膝盖里，捂住嘴，闷闷地大叫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先生脚步才踏出去，瞬间停住，手忙脚乱地踏了回来，垂下脑袋，探出湿润分叉的长舌，关切地在她拱起的脊背上低嗅。
“停……”叶菱虚弱得抬不起头来，声音也极其微弱，“转过去……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回头。”
李先生动作一顿，喉结上的鳞片微微滑动，哑声问：
“你……怎么了……”
“求求你，别问……好不好……让我一个人待会。”
叶菱说。
或许是察觉到叶菱此时的状态有些异常。李先生沉默了片刻，皱紧了眉头，转过身，静静地坐了下来。
叶菱缓了缓，终于有力气站起身来，将岸边的衣物取了过来，放在火堆附近烘烤。
眼看着李先生坐了一会，便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急不可耐地抖动着身上的鳞片，尾巴频频摇摆，重重拍打着地面，显然急切地想要回头。
叶菱沉默了片刻，快速将半干的衣物穿了起来，穿在身上烘烤。
她，再也不信任这家伙了——
它根本……一点耐心也没有！
果然，还没等叶菱发出允许的声音，那颗巨大的灰绿头颅便急切地转了回来。
幽蓝的竖瞳，紧紧锁定着叶菱，瞳孔紧缩成一条竖线，扫视着她身上的每一寸变化，充满了冰冷的关心与困惑。
叶菱与它对视了一秒，便移开目光，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可片刻后，她仍是忍不住缓缓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了双臂。
呵呵，她就知道……
这家伙……
根本没法沟通！！！
*
叶菱抱膝呆呆坐在地上，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了自己对方什么也不懂的事实。
好让自己不要一对上那双幽蓝的竖瞳，就脸颊爆红……
说起来，距离李先生第一次开口说出人类的语言，不过一天的时间而已。
虽然她曾听张宏说，李先生将她当成了伴侣……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叶菱还是认为，那是张宏的错觉。
李先生在这幽暗空旷的巢穴里独自居住那么久，叶菱总觉得，比起需要一名伴侣，它更像是因为洞穴里太过冰冷寂寞，才会把她留在身边，关心她、照顾她，如同对待宠物……或者说，亲密的友人一般。
既然她享受了对方的庇护，便更不应该多想。
更何况，叶菱心里明白，比起李先生对她的想法……她自己对
李先生的想法，似乎还要更危险一些。
毕竟，再怎么蒙受对方的照顾，也不会有人类愿意长久地待在一个长相怪异、暴躁又没耐心、发狂的时候还会胡乱崩坏的超S级污染物身边……
虽然，叶菱觉得，在她心里，李先生其实……很温柔。
光是这抹念头，就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叶菱双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搭在手臂上，坐在火堆旁，呆呆望着跳动的火焰，等待着身上的衣物彻底烘干。
就在她发呆的当口，李先生已经把今天的猎物处理好，递给了叶菱。
连同她白天切好的那些小怪藤，也仔细地弄熟了。
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叶菱仍是有些不敢面对它。
与其说是不敢面对李先生，倒不如说，是不敢面对自己……
叶菱低下头，匆匆吃完了食物，什么也没说，便躲到洞穴的角落里，离那张草席很远的地方。
高大的人影歪了歪头。
它不明白，那个总是对它温暖微笑的人类，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没了精神，怎么也不愿靠近自己。
难道是生病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来，污染物便无法在远处静静地观望。
它呼哧呼哧喘着气，两步靠近人类，将那娇小的身影提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靠在自己胸前。
叶菱一惊，扶上对方冰凉坚实的肩膀，稳住身形，眼睛睁得极大，圆溜溜地瞪着他。
“怎么……了？”
那怪物口中，再次说出了人言。
望着那双美丽而冷酷的幽蓝竖瞳，叶菱觉得有点委屈。
从小到大，她并没有太多和异性相处的经验，却也曾有人趁她不注意，往抽屉里塞一两张表白的小纸条。只是她晚熟一些，从没将那些小插曲当回事。
可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李先生将她压在地上，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那纯然关心的目光，令她感到极度的尴尬而无措。
她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感到委屈。
索性抿紧唇，一句话也不说。
李先生眉间深深地蹙起，望着她，就好像望着一道难解的谜题。
“你……走开。”叶菱说。
李先生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将她搂在怀里，走向草席。
“我不要睡那里，不要你抱着我……”叶菱一口咬住它肩膀坚硬的鳞片。
下一秒，硌得牙疼，又唔地一声捂住了嘴。
“人类……”李先生嘶声说，“睡觉。”
叶菱只觉得越来越委屈。
她低下头，轻声说：
“我不叫人类……我叫叶菱。”
李先生停顿了片刻。
叶菱扭过头，负气不看它。
“叶菱……睡觉。”
那嘶哑低沉的声音，轻声说。
“……”
叶菱沉默了一会，心底莫名涌起的波澜，忽然在这沙哑宁静的声音之下，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低低嗯了一声，把脑袋深深埋进对方肩头，脸颊用力蹭了蹭，深吸了一口如冰块落入水中一般的气息。
她……不要再多想了。
现在的生活，已经令她感到十分满足。
叶菱虽然有时会被那双幽蓝美丽的竖瞳吸引……更多的，却希望这样微妙的平衡不要被打破。
虽然她心底也渴望着发生些什么，可莫名地，她直觉，她承受不住那个未知的后果……
毕竟，对方可是怪物啊……
*
叶菱以为，这一夜会如往常的每一夜，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直到半夜，她莫名地惊醒。
火光诡异地跃动着……叶菱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腰间那双手臂箍得格外紧，她被紧紧圈在那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低低的、沙哑的喘。息声回响在她耳畔，夹杂着极轻的、怪异的嘶嘶声……
叶菱骤然清醒过来，缓缓瞪大眼。
冰凉急促的吐息扫过她脸颊……一条分叉的长舌自耳边探了出来，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叶菱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双颊一点一点变得爆红。
这家伙……
它……发情了！
这一定不是第一次……
叶菱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噩梦，这熟悉的喘。息声与同样熟悉的紧紧抱着她的冰凉双臂……
绝不是第一次。
怎么会这样？
明明白天的时候，她还以为李先生对她毫无感觉……
叶菱有些慌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耳边的动静越来越夸张……
那条分叉的长舌……在舔她的脸颊。
不同于白天那温柔而关心的舔吻，这一次，它的舔舐急促而热烈，仿佛就要把她就这样吞入自己的身体里……
叶菱紧紧闭着眼，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把那只凉凉的脑袋往外推了推。
没想到，她的手却被对方抓住，蜷了起来，轻轻含进了嘴里。
尖锐可怖的利齿轻轻抵着她手背……虽未曾刺破她的皮肤，却说什么也不肯将她的拳头吐出来了。
它已经知道，她醒来了。
拳头被别人拿捏住……叶菱不敢再乱动了。
这一定不是第一次……
可是……既然以前，她与它能就这样安然无恙地挺过一夜又一夜，今夜一定也可以的。
等到春天过去，李先生的发情期结束，一切又会恢复成原有的样子……
叶菱这么想着，仍是紧紧闭着眼，假装自己在熟睡之中，就像昨晚和前天晚上那样。
心脏却忍不住扑通扑通地狂跳。
“帮……我……”
她听到那声音在说话。
如此嘶哑的、怪异的、冷冷颤抖着的声音……
就在她的耳边。
叶菱咬了咬唇，紧闭的眼睫同样深深颤抖着，身体却像一只装死的鸵鸟，怎么也不敢再动弹。
“……帮我……”
他……不，它又说话了。
叶菱从未听到过李先生这样恳切的请求。
它所携带的基因更多属于冷血动物，除了闹小脾气的时候，平日的一举一动常常冷静到令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今天却好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又像是一个活生生的、饱受困扰的人类。
他……不，它在请求她帮它……
叶菱装不下去了。
她咬了咬牙，睁开眼，却移开视线，不敢去看眼前暗绿的、不住起伏的密鳞。
她别开目光，低声说：
“就、就一次。”
*
*
*
叶菱见过舅舅家楼下的小猫发情，它们沙哑地嘶叫，呼唤着同类。
有时，她会好奇地驻足，看上一会。
更多时候，却是急匆匆地快步离开，赶下一份工作。
可是今天，她却没有机会溜走……
她移开目光，胡乱对着空气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便开始干活……
叶菱记得，那人面鹰闻了她身上的味道，叫了一声臭蜥蜴。
李先生的主体……是蜥蜴吧……
所以才会总是冷冷地趴在一旁，用那双冰冷而炽热的幽蓝竖瞳，牢牢锁定着她……——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了几章，追更的宝不要看漏了嗷（悄声）。
第22章
*
*
*
叶菱做起事来， 一向是比较认真的性格。
就算是这样的事情……也不例外。
她能感觉到李先生那粗长的尾巴卷着她的手臂，正不自觉地轻微颤动。
向来冰凉坚硬的鳞片，此时好像变得尤为滑腻， 粘着她大汗淋漓的肌肤， 颤抖着， 不肯移开一寸。
“叶……菱， 叶菱……”
那怪异沙哑的嗓音，贴着她耳边， 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直到她忍不住脸颊通红。
“叶菱……”
漫长的时间过去……叶菱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时间流逝， 只觉得两只手都要酸死了，李先生的呼吸才逐渐平缓下来。
爪子和尾巴仍是紧紧缠着她不放。
叶菱早已没了调整姿势的力气……只能躺在草席上，任那冰冷的身躯抱着自
己、鳞片密布的尾巴缠着她的小腿， 自己则两眼发直， 呆呆望着火光跳动的洞穴顶壁。
天哪……
她刚才……都做了什么啊？
这种事情……是她能帮的吗？
如果李先生真的只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傻蜥蜴， 那也就算了。
可它分明有着高级污染物的智商、近似于人类的身形。
现在，还能开口说话了。
这与人类，又有什么分别呢？
叶菱懊恼极了， 脸颊红得仿佛能滴血。
但是……已经做了的事，又无法再穿越回去撤回……
算了，还是别想了。
叶菱放空思绪，又呆呆躺了一会， 觉得力气恢复了一些，这才轻轻拍拍揽在自己腰间凉凉的爪子， 示意对方松开。
没想到，那爪子却反而紧了紧，把她揽进那个凉丝丝的怀抱里， 长舌舔舔她脸颊，开心而惬意地蹭了蹭她柔软的颈侧。
“放开我……”叶菱脸颊通红，“我要洗手，好脏好脏！”
叶菱知道，对方一定是听懂了。
因为，它低低嗯了一声，嗓音沙哑而慵懒。
巨大而沉重的身躯，却一点也没有动弹。
叶菱扁了扁嘴，使出全部的力气，将那只冰凉凉的爪子抬了起来，低头便要从下边钻出去。
下一秒，却觉得周身一轻，天旋地转。
再次定神，她才发觉整个人已经被提了起来，放在一个熟悉的臂弯。
李先生抱着叶菱，慢悠悠站了起来，甩了甩粗长的尾巴，走到小溪边上，蹲下身来。
——它果然听懂了。
叶菱松了口气，正要下去洗手，才动了动，便觉那只爪子扒拉她一下，又将她拉回自己的臂弯里。
她懵了一瞬，只觉得刚才是对方以为自己没坐稳，这才伸手扶了一下，便没有多想，再次往前坐了坐，准备滑到地面。
双脚还没触地，那只爪子又伸了出来，勾着她的腰肢，把她扒拉回来，揽进坚硬冰冷的臂弯里。
叶菱于是突然明白了——它是故意的。
它要抱着她，不想她离开它。
哪怕是一秒……也不愿意。
分明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
是因为……她刚刚帮它做了那件事吗……
叶菱双颊有些发热，把头埋进它胸前冰冷的鳞片，降了降脸颊的温度。
她想问清楚，却不敢开口……
与其说是怕打破这暧昧的沉默，倒不如说是怕对方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把气氛推到更加暧昧和奇怪的地方。
毕竟，李先生现在……已经会说话了呀……很难再轻易地敷衍过去……
良久，叶菱终于平复了心绪，就这么坐在它手臂上，俯下身，一点点洗干净黏糊糊的双手。
她放松地长舒一口气。一回头，便对上那冷冷的、锐利的幽蓝竖瞳。
莫名地，叶菱眼神偏移了一下，不敢与它直视。
“你也要洗的……不然会滋生细菌。”
她望着不远处跳动的火堆，小声说。
有什么细菌，可以寄生在高级污染物身上吗？
大概是有的吧。
叶菱不知道，也懒得了解。
她只是友情提醒它一下。
庞大的身躯动了动，细密的鳞片摩擦过地面。
扑通一声，李先生下了水。
叶菱吓了一跳，闭上眼，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它掉进水里，没想到，那双手却稳稳把她托了起来，片刻后，才往下放。
她小心睁开眼，发现李先生坐在小溪里一个很浅的地方，盘着腿，密鳞遍布的膝盖露在水面上。
她便被放在那露出水面的膝头，连衣角也没有被沾湿。
同时，它单手托着她的后背，防止她侧滑进水里。
随后，李先生认真地清理起自己来。
叶菱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李先生的动作，看着它低下头，伸出长舌，在水中舔着自己器官上残留的污渍，认真极了。
良久，抬眼对上她目光，动作停顿了一瞬，冰冷的神情，闪过一丝疑惑。
像是在奇怪，她为什么用这样惊悚的眼神看着它……
那幽蓝的、实在是过于……纯洁的目光。
叶菱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小声说：
“你……你继续。”
李先生轻嘶一声，安慰似的凑了过来，伸舌舔舔她脸颊，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叶菱僵了一秒。
她颤抖地缓缓低下头，掬起一捧水，重新洗了把脸。
不怪它……
它什么也不懂啊……叶菱颤抖着想。
叶菱不忍再看李先生认真洗澡的模样，索性转过身，拉过托在自己背后的那只爪子，抱在身前，下巴抵在那上面，缓缓放松下来休息。
不知是不是叶菱的错觉。
她感觉它爪子上的鳞片似乎变淡了些许，指节不再长得令人毛骨悚然。
爪子的形态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好像变得……更像一双人的手了。
叶菱有些不确定，抬起头来，捧起那只爪子，更仔细地看。
原本，它的五指极其细长，可以轻易地抓住地面和墙面。就像蜥蜴的爪子一样。
现在却好像短了些。
忽然，就在她面前，巨大的爪子伸了伸，长而锐利的指甲收回去一些，五指的指节彻底变成了人手修长协调的比例。
叶菱不确定地眨了眨眼，缓缓抬眸，瞪向李先生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庞。
果然，它脸颊上的鳞片也变浅了……
是她的错觉吗？
李先生，好像长得越来越像人类了。
这两天的变化，尤为明显……
好奇怪。
叶菱清晰地记得，刚才李先生寻找自己时，那怪异而不稳定的形态。
它……明明就是能够变形的吧？
她真想揪着李先生的鳞片，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直觉，它也不会清楚……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叶菱早就隐约感觉到了，李先生虽然力量十分强大，却只有0个心眼子，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捕猎和巡视领地，根本什么也不管。
……不对，现在还会发情了……叶菱忽然面无表情地想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
有时候，叶菱希望李先生能维持这样纯粹的性情……
就算它的身体开始朝着人类的形态重组，也不要学得太好，把人类的那些弯弯绕绕、算计和阴谋都学了去……
至少，不要对她如此……
叶菱叹了一声。
等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无聊，她把那只大手重新挪回背后，背靠着它，取出口袋里的两张身份卡片，细细对比起来。
两张身份卡似乎并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产物，张宏的身份卡很新，界面也十分简洁，什么多余的信息也没有。
不像李先生的那一张，信息十分详尽，就连身份卡报废的原因也完整印在了卡面上。
叶菱觉得有些奇怪，盯了一会，忽然心中一动。
她微微蹙着眉，将张宏的那张身份卡用力弯折起来，直到接近180度——
啪。
身份卡断了。
里面掉出一张精密的芯片，随着荡漾的水波，卡进了水底的石头缝里。
叶菱瞪大眼，低下头，手探进了石头缝，想要将那枚芯片掏出来……却怎么也摸不到它。
正慌乱间，一只冷灰的大手探了过来，抓起叶菱的小手，扔在一旁，自己拍向了那石块。
叶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硕大坚硬的石块，就这么被李先生一巴掌拍碎了。
大手胡乱拨开水底的碎石，拿起那枚小小芯片，放在叶菱面前，扬起头，鼻子朝她长长呼哧了一声，看起来得意极了。
叶菱接过芯片，见李先生面无表情地用下巴对着她、仰头等夸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抱着它的爪子，轻轻拍了拍，轻声说：
“李先生真棒呀，这都帮我找到啦。”
一边说，笑意忍不住越扩越大。
只见那幽蓝狠戾的竖瞳，满足地缓缓眨了一下，闪闪发亮地望着眼前笑意难止的女人。
叶菱笑得差不多了，再次抬眼，对上那道看起来凶狠无比的视线，眼角忍不住又是一弯。
她抬手，柔软温暖的掌心，覆上它冰冷坚硬的双颊，指尖不怀好意地揪了揪那上面细密幽冷的鳞片，笑眯眯地说：
“你怎么这么可爱？”——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8-14 23：54：48～2024-08-18 23：5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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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叶菱从未想到过， 有一天，她竟会觉得面前这只浑身覆着幽绿鳞片的怪物如此的可爱。
“嘶嘶——”
叶菱听到李先生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嘶叫。
下一秒，忽然感觉一阵失重， 整个人向上腾起。
哗啦啦——
水花一阵阵落下。
灰绿鳞片的怪物稳稳托着手臂上的姑娘， 自浅浅溪流中站了起来。
“哎呀……”
叶菱连忙扶住它肩膀， 免得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
李先生托着叶菱， 两步踏上了岸边。
腰间挂着的布条已经彻底湿透，它却丝毫不在意， 直直走向草席。
叶菱知道，它一定是想要睡觉了。
可是那草席……湿不得。
否则， 她睡起来一定会很不舒服。在这卫生条件堪忧的荒郊野岭，没准还会因为感冒而免疫力降低，被其他病毒感染， 难以救治而死……
她于是戳了戳它肩膀， 小声说：
“要烘干……”
“……”李先生脚步一顿， 高大幽暗的身影，很快掉转了方向，转而走到火焰旁， 在一旁的草堆上一屁股坐了下来，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时不时因为烦躁，而轻微地左右甩动。
叶菱低下头， 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自从李先生听得懂她说话，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开始顺利起来。
火焰跳动， 炙热的气息卷过人的肌肤。叶菱却不觉得热，她靠在李先生的臂弯，抱着它冰凉的脖子， 好像抱着一只温度适宜的冰袋，舒服得几乎就要睡着。
不过，心中仍是记挂着什么，没有完全睡死过去。
叶菱仔细想了想，摸了摸口袋，取出刚才捡起的那枚芯片。
才接触空气一会儿，银色的主板，已经氧化成幽沉的暗绿色，隐隐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叶菱皱了皱眉，捏紧芯片，犹豫了片刻，挥手将它扔进了跳跃的火焰之中。
噼里啪啦——
芯片闪出细小的火花，在火堆中一点点燃烧、碳化，只剩一坨极小的黑块。
莫名地，叶菱悄悄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
李先生问。
比起昨天，它说话时的咬字，似乎又流畅了不少。
叶菱有些莫名的开心。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危险。”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没有见过什么高科技的东西，这枚芯片出现在这个洞穴里，让她觉得有些违和。
抵不过心中那诡异而强烈的直觉，她仍是把它毁掉了。
她蹙着眉，在火中寻找着那片芯片的残迹，直到确定它彻底烧成了一坨焦炭，这才沉默着回过头，把脸埋到李先生肩上，重新放松下来，开始打盹。
“嘶——怕什么，”李先生轻哼一声，“有我……在。”
叶菱听着对方缓慢而有力的心跳，浅浅一笑，低低嗯了一声：
“知道啦。”
忙碌了半天的叶菱有些倦意，语气也轻飘飘的，透着几分敷衍。
李先生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它沉默地抱着叶菱，幽蓝的竖瞳，直直望着那抹跳动的火焰。
只见火焰的中心，芯片烧成的那一小块焦炭，半天都没有烧透，好似里面还裹着什么。
半晌，一只形似人掌却莫名透着违和的大手，缓缓抬起，有力的指节，忽的按进了赤红燃烧的火焰。
跃动的火焰，几乎被它这一下按熄。
片刻后，火焰复燃，试图窜上那只灰绿的大手，却被冰冷坚硬的鳞片隔绝开来，只能徒劳地兀自燃烧……
李先生好似对燃烧的烈焰完全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按着烈火中的芯片残骸，直至将它彻底碾成了碎末。
嘎吱——
叶菱一激灵，抬起头来，望了望火堆。
李先生已经把手收了回来，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刚刚是……有虫子掉进去了？”叶菱问。
“金属……‘虫子’。”李先生哑声说。
叶菱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睁大眼：
“咦，你知道什么是‘金属’？”
幽蓝冷冽的竖瞳，自火焰中心离开，缓缓缩紧，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叶菱，嘶声说：
“‘我’知道。”
好奇怪，叶菱想。
或许是李先生还没能熟练地运用人类的语言，它的每一个咬字和重音，在叶菱听来，都非常违和。她总觉得，当它在说“我”字的时候，仿佛说的不是它自己，而是别人……
叶菱忽然觉得脊背有些莫名发凉。
她抱着双臂，打了个寒战，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却止不住脑中越来越纷乱的思绪。
“我”究竟是指谁……
难道是它曾经吞噬过的人类么……
好奇怪……
就在这时，胡思乱想的叶菱忽然感觉浑身上下重重一颠。
李先生站了起来，顺手把怀中的人儿轻轻颠起，调整了一下她窝在它怀里的角度。
叶菱猝不及防，小声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揪紧怪物手臂上的鳞片。
这一颠，是彻底把她脑中乱七八糟的忧虑颠没了影儿。
叶菱扁了扁嘴，懒得再思考，也懒得再动弹，报复似的伸手轻轻掐了掐对方过于坚硬的胳膊，小声哼了一声，不再动了。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当李先生坐上草席，轻轻抬起手臂，把她向外移动了寸许的时候，叶菱心中涌起了熟悉的不妙的预感——
“不……”
她连一个不字也没有说完。
下一秒，对方冰冷分叉的长舌探了出来，舔上她柔软的脸颊。叶菱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和嘴巴，才没被那道灵活厚重的长舌舔到不该舔的地方……
——她收回之前的想法！
就算李先生能听懂她说话，有的事情，明明还是完全无法沟通！
她明明说过，不许舔！
叶菱气呼呼地抹着脸上的口水，当真是一句话也不想和李先生说了。
她想狠狠瞪一眼面前正餍足地咂嘴的怪物，却怕像上次一样，一抬头，又被那家伙呼哧呼哧地重新舔上来。
那她可就亏大了……
“讨厌……”
她嘟囔一声，把头用力埋进对方凉丝丝的胸前，一丝肌肤也不肯露在外边，以免李先生再次得逞。
怪物的胸腔微微震动着，鼻腔发出低低的气音。
好像……在笑。
凉凉的气息洒在叶菱的头顶，她趴在它胸前，瞪着圆溜溜的双眼，望着黑暗中灰绿的鳞片，忽然恍惚了一瞬。
——李先生……好像并不常笑呀。
这么一笑，它给她的感觉，更像人类了……
李先生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怀里的姑娘，尾巴也缠着她的小腿，好像缠着一根最喜爱的小树枝。
叶菱因为刚才的事，还有点儿生气，可那条尾巴缠上来，又觉得有点害羞。
那条灵活粗壮的长尾，总让她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她想动一动，稍微离开一些，对方却又呼哧呼哧地喘气，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叶菱的体型比不过对方，力气也拼不过对方，只能小声叹了口气，妥协地窝在怪物的怀里，被它像八爪鱼一样缠着。
或许是她早已认定它的怀抱是安全的……不一会儿，睡意便快速地袭来。
她好像，已经太过于适应对方的存在……
除了它总是违背她的意愿狂舔她的脸颊……它/她们之间，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分歧。
如果忽略物种问题……它/她们，是适合生活在一起的。
有一瞬间，叶菱迷迷糊糊地想——
这样恬淡安稳的日子，如果能永远持续下去，好像也不错呢……
虽然，李先生在发情的时候，有点儿废她。
但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春天吧？
她的手，还是好酸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8-18 23：54：30～2024-08-19 23：5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彼 5瓶；4671574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
叶菱又做了奇怪的梦。
或许是清晨时的视觉刺激太过强烈， 这次的梦境格外真实，真实到她甚至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醒来。
梦境的奇怪之处在于，她正处在她幼时的房间里， 床头还挂着妈妈为她求来的平安符。
鼻尖飘来熟悉温暖的饭香， 隐隐的， 还有妈妈喊她吃饭的声音。
可是， 她明明早就已经长大了……
叶菱正想从床上爬起来，一抬头， 忽然对上一双幽蓝怪异的竖瞳。
她明明应该惊慌，可不知为何，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温暖和平静。
“李先生，该去吃饭啦， 再不起床， 我妈就要生气了。”
她自然而然地对它说， 仿佛它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
那竖瞳牢牢锁定着她，逐渐紧缩成一条竖线，瞳孔微微颤抖着， 似警觉，又似迷离和沉醉。
好熟悉的神情……
她好像，知道这眼神的含义……
叶菱忽然回过神来，低下头， 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是那样诡异。
它在她的身体里……
它/她们， 呈现一种刚刚交。配完的姿势。
可她却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李先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话，不知为何， 叶菱却听不见它的声音。
它望着她，喉结上的密鳞在震动。她看到它舌尖微微探出，似乎短暂地嘶了一声，回应着她的催促。
可她仍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叶菱顾不上这些，被眼前的一幕羞得脸颊通红，从对方手臂底下钻了出来，光速穿好衣服，却见李先生还是原来的姿势，懒懒散散地卧在床上，就连尾巴也舒服得一点都不动弹。
她气呼呼地伸出手，戳了戳李先生鳞片密布的脊背：
“快把衣服穿好呀！”
话音未落，敲门声便急促地响起：
“怎么还不出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多么熟悉的催促声啊……
那时，妈妈的声音年轻而有力，不像后来卧病在床的时候，听起来总是虚弱极了。
这声音把叶菱急得团团转。可李先生却无比淡定，双眼舒服地微眯，平静地注视着她。
好像正将她看透。
叶菱上蹿下跳，床头、床边、床底都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李先生的衣服，手忙脚乱地拉开衣柜，忽然看到满柜子的男式T恤和西裤，高兴极了，连忙取了两件出来，扔给李先生：
“快穿上。”
竖瞳偏转，扫了一眼衣服，幽蓝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叶菱只顾着整理身上的衣物，束起头发，扎了个马尾。再回过头时，见李先生仍是原来慵懒趴着的姿势，衣服却已经穿好了，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像是从她记忆里的某些电视剧画面中复制下来似的。
她也不觉得奇怪，拉着它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片刻，忍不住笑：
“我就说，李先生穿起人类的衣服来，也是个帅小伙呢。”
怪物眼底微微一动，湿润的白色瞬膜，覆上幽蓝的眼球。
敲门声越发急促，很显然，门外的母亲已经彻底不耐烦了：
“叶菱！别窝在房间里。赶紧给我出来！吃饭了！”
叶菱慌乱地正想开门，忽然又定住脚步，回过神来，微微蹙眉，细细看着李先生，严肃地，小声说：
“那个……鳞片收回去一些，别吓着我妈妈。她不喜欢带鳞片的小动物。”
她探头，看了看李先生的身后，认真补充道：
“哦，对，还有尾巴。”
李先生竖瞳动了动，分叉的舌尖微微伸出，似乎长嘶了一声。
叶菱虽然没有听到它的声音，却见它脸上、身上的鳞片一点点褪去，粗壮的尾巴也乖乖收了起来。
真的很帅气呀——
她的眼光果然没有错，没有鳞片的李先生，果然英俊得不得了。
叶菱满意极了，嘴唇不由自主地扬起，望着怪物的眼里，也染上点点星光。
她踮起脚尖，轻轻在李先生的嘴唇亲了一下：
“……你真好看。”
一吻瞬间便结束。怪物定定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唇角，分叉的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
叶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用力拉开门——
不。
她拉不开。
这道门，像是被焊死在了墙上，无论她再怎么用力，也拉不开。
就算，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尝试……
门纹丝不动。
“叶菱！叫了你多少声了，还不出来！小心我叫你爹揍你啊！”
妈妈仍在门的背后呼喊。
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熟悉而充满烟火气的呼唤，离她好近，却又好远。
这是一扇她永远也无法拉开的门。
叶菱闭上眼，聆听着门背后那熟悉而遥远的催促声，想起那些早已不可挽回的事，忽然有些想哭。
她也的确哭了。
细密的泪珠从女人紧闭的眼角止不住地落下，像是两条连绵流淌的小河。
“嘶——”
阴冷短促的嘶声，回荡在她耳畔。
叶菱不愿睁开眼，只因她知道，睁开眼，面前便是原始而空旷的洞穴，跃动的火光或许象征着希望，可是她明白，在那个人心与污染物同样叵测的异世界，象征远比其所指之物触手可及。
她想起了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美梦便醒了。
熟悉的幼时的房间，母亲温柔的呼唤，几乎与人类无二的李先生……
承载着她微小愿望的美梦，顷刻便破碎……
滋，滋滋——
怪物悄无声息地伸舌，一点点舔去她咸咸的眼泪。
冰凉的薄唇，衔住了她的。
极轻、极浅、极冷的一吻。
叶菱心中闪过一丝惊讶——什么时候，李先生竟学会了亲吻……
可此时的她却并没有心思深究。
叶菱伸舌挽留住对方，用自己贫乏的经验，教会它什么是真正的人类之间的吻。
如她所想，它几乎是立刻便学会了。
冰凉分叉的长舌探进她唇瓣，从试探，到掠夺，无师自通。
比笨拙的她，做得还要好。
叶菱颤抖着，放弃了从始至终，所有的抵抗，纤细的指尖，忍不住揪紧了它肩膀上坚硬而锐利的鳞片。
她只想从悲伤中抽离出来。
然后，与眼前的怪物合二为一。
她的梦里，怎么也有它呢？
它/她们紧紧连在一起，她的衣柜里充满它的衣物，它如她所愿收起了尾巴和密鳞，它与她一起准备去见她的母亲……
叶菱想，如果不是它入侵了她的梦境，那就是她早就已经疯了。
疯得如此彻底。
*
*
*
昏暗的洞穴内，火光狂乱地摇曳，在穴壁投下两道交缠的剪影。
鳞片森然滑动的声音，滋滋不绝的水声，女人极轻的闷哼，怪物贪婪的嘶叫。
隐秘地回响……
不知何时 ，幽绿浓雾萦绕，粘稠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过了许久，叶菱才忽然意识到，她的举动有多么草率。
李先生正处于发。情期。或许她所想的，只是让其他激烈一点的东西占据大脑，缓解那无止境的悲伤。
可它想要的……却更多。
“嘶——叶菱……”
“叶菱，叶……菱……”
沙哑的嘶叫回响在耳畔。
叶菱脸颊微微发红，努力调整着呼吸，轻吸了一口气。
几乎是瞬间，粘稠的绿雾顺着她的呼吸涌了进来，争先恐后滑进了她的呼吸道，涌进了她的肺部、胃里，霸占了她的五脏六腑、每一道毛细血管、每一根神经末梢。
叶菱知道自己的体力极限在哪里。
她明明早就应该累了。
可整个人的精神莫名地亢奋，没有丝毫困意。
她觉得浑身仿佛在冒烟，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热、热、热，只有紧贴着那冰凉坚硬的鳞片，双眼望着那双森冷的蓝眸，才能稍微缓解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她的视野被对方幽蓝的竖瞳占据了，除此之外，便是浓浓的绿色迷雾。
曾经差点杀死她的剧毒浓雾……
此时却那样亲密地萦绕在她身边，试图伺机侵占她的呼吸。
叶菱隐隐觉得有些窒息，却无法与之对抗，只能大口地喘气，好让自己不要因为缺氧而眩晕过去。
却让那片绿雾更加疯狂地钻了进来。
叶菱一阵阵地眩晕，可那浓雾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浓度，让她维持着聊胜于无的清醒……
还有一丝极为诡异的……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叶菱指尖揪紧李先生的鳞片，终是晕厥过去……
*
*
*
叶菱再次醒来，是因为一阵轻快的鸟鸣声。
什么时候，这座山头又有鸟儿活动了？
这究竟是过了多久……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仍觉四肢疲惫酸涩无比，整个人好像是刚刚才从滚筒洗衣机里逃出来，浑身都要被甩断了。
“叶菱。”
她听到那熟悉的嘶哑嗓音，浑身不由得狠狠一颤。
不由她隐藏的、生理性的恐惧……
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羞涩。
“饿了么？”李先生哑声问。
叶菱不敢看它，抬手挡住脸，想要摇头，可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尴尬地咬了咬唇，只能点点头。
分叉的长舌轻轻舔着她手心、脸颊，然后是颈侧，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它的味道，标记自己的所有权。
叶菱下意识地颤抖。
昨晚的它要得太多，她甚至不需要回想起任何细节，身体已经做出最诚实的反应，止不住地微微打颤。
夹杂着愉悦的恐惧……
李先生站了起来。
叶菱感觉它正向着洞口走去，终于放下手臂，支棱起身体，悄悄地看它的背影。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它身上的鳞片似乎更淡了。
长长的巨尾，也消失不见。
“李、李先生？”叶菱不由得叫了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后悔脱口而出的呼唤，那幽绿的身影已经以一种她甚至无法捕捉到残影的速度，移动到她面前。
“你说。”幽冷凶残的竖瞳，森然望着她。
叶菱打量着它光滑的脸颊，轻轻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出口：
“你、你的尾巴呢？”
“收起来了。”
“你……你的鳞片呢？”
“收起来了。”
“那、那你可得穿件衣服才能出去。”
“为什么？”它——不，应当说是他，哑声问。
叶菱瞥了一眼对方身前晃着的两条东西，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轻声说：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人类。人类是要穿衣服的呀……否则，会……会被人笑话的。”
李先生低低嘶了一声：
“谁敢笑话我。”
叶菱握了握拳，有些无语。良久才说：
“我不管……你得穿！”
幽蓝竖瞳微眯，冷冷扫着眼前的女人，低低哼了一声。
他表现得不情不愿。
可叶菱就是莫名知道，他同意了。
机不可失……
她从草席上艰难地爬了起来，支棱着两条酸涩的腿，火速小跑到小溪边，拿起张宏留下的那套衣服，在李先生身上比划了两下，苦恼地想着怎么才能帮它穿上。
李先生竖瞳扫过挂在身上的衣物，接了过去，极为熟练地穿上了身。
叶菱看着它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李先生，明明是第一次自己穿人类的衣服吧。
怎么会这么熟练……
良久，她忽然想起些什么，猛然瞪大眼，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
“你……你昨晚……”
李先生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住了。
高大的身躯忽然背过去，面对着洞穴里的火堆，头颅却微微偏着。
幽蓝的竖瞳悄悄斜了过来，小心地打量着脸色难看的叶菱。
如此做贼心虚的神情……
叶菱胸膛止不住地起伏，手指也气得抖成了筛子：
“你、你昨晚入侵了我的梦境……对不对！！！”
难怪，它忽然懂得如何穿衣；难怪，它凭空学会了如何亲吻……
她就说！
她怎么可能忽然做那样诡异的春梦！
第25章
“叶菱， ”李先生揪住她不断颤抖的手指，蜷成一只小拳头，放在唇边吻了吻， 低声说， “叶菱、叶菱……叶菱。”
低哑而絮絮的呼唤， 仿佛是在表达自己的歉意， 又好像正循着本能、认真讨她的欢心。
这副模样，让叶菱完全生不起气来。
就这样放过， 却也有些不甘心。
她试了几下，抽不出自己的手来， 只好别过头，扁了扁嘴，不再看他了。
李先生又吻了她的拳头一下， 低声说：
“等我回来。”
叶菱心中莫名一跳， 回过头， 却见李先生已放下她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她又叫了一声。
李先生回过头来，锋利桀骜的面容之上， 一双幽蓝美丽的竖瞳冷冷凝望着她。
他的人形，依旧比常人高大得多，略小一号的衬衫在他身上绷得有点紧，即使勉强穿了进去， 胸前的扣子也好像随时能够崩开。
叶菱脸颊微微发红，摇摇头， 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绮念，两步走了上去，扶着他的手臂， 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快便离开。
“早点回来……”她小声说，“平平安安的。”
白色的瞬膜，缓缓覆上幽冷的竖瞳。
已完全看不出异端的高大怪物，微微俯下身，抬起女子的下巴，深深吻了回去。
叶菱闭上眼，揪紧那层薄薄的衬衫……良久，才得以松开。
末了，李先生伸出长舌，舔了舔唇瓣，意犹未尽的模样。
然后才转身离开。
叶菱望着在甬道尽头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捂了捂通红的双颊，心仍旧怦怦跳着。
若说李先生这副模样，便算是人类的话……此时的她，就好像是一位等待着丈夫归家的妻子……
这样的想法令叶菱更加脸热。
她用力摇摇头，遏止住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忙活今天的事。
叶菱吃了些肉干垫垫肚子，顺便检查了一下粮食储存的情况，清理掉一些已经变质的食物。
随后，她在洞穴的一角，发现几个已经半风干的红莓……
那天她拼死拼活把红莓带回了洞穴，还没来得及吃，便发生了后面一连串的事。
他们究竟是纠缠了多久，竟连原本水润多汁的红莓，都要干透了……
叶菱仔细检查了一下红莓的状况，有的已经开始发霉，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好浪费……
她好想吃一口水果……
叶菱蹙着眉，认真想了想，把几个红莓收拾了起来，向洞外走去。
虽然这些红莓已经不能吃了，但是种进土里，还能继续生长发芽。若是悉心照顾，来年就是几棵茂盛的红莓丛；再过几年，便能硕果累累、任人采撷了。
想着未来红莓茂盛生长的景象，叶菱不由得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洞穴外正是黑夜，但月光正盛，银光洒遍大地，照亮了空旷寂静的树林。这里连一只鸟儿也没有。似乎从李先生离开洞穴的那一刻起，原本不绝于耳的轻快的鸟鸣声便消失了。
它们一定很怕李先生，叶菱想。
她在洞口附近找了一处松软湿润的土堆，掏出怀里的匕首，一刀扎了下去，挖了几个小洞，将手里的红莓放了进去，再将土堆重新掩埋……
就在她忙得大汗淋漓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低语：
“是她，没错……污染指数爆表了……”
“搞什么啊？不是说它已经出去觅食了吗？怎么变成了个女的？”
“你信它，还是信我？”
一开始，叶菱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直到听到“污染指数”“觅食”几个字，便知道麻烦来了。
这几个人，是来抓李先生的。
想起张宏那张贪婪而狰狞的面容，叶菱闭了闭眼，顾不上还没掩埋完的红莓种子，缓缓站起身，手脚僵硬地向着洞口走去。
“……她听到了。”
“上么？”
“废话！”
“所有人就位——”
叶菱听到了几十杆枪同时上膛的声音。
原本她已经走到了洞口，正想要飞奔进去躲避，闻声却又停住了，双脚像是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迈不出去。
洞穴里，是死路。
就算她躲了进去，也仍会被他们找出来。
而里面的火堆、草席、简单的储藏室、晾晒衣物的细绳……那些她悉心打理过的东西，全部会被这些子弹破坏。
可是，这简陋的洞穴，分明也是她的家。
她和李先生的家。
叶菱的脚步生生定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空旷而嘈杂的丛林，低声说了一句：
“……别开枪。”
整个树林都安静了一瞬。
“谁tm调查的，它不会说话？”
“冷静……这是伪装！她只会说这三个字，骗你答腔呢。别多嘴！别应声！别找死！”
叶菱余光扫到了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枪头反着美丽的银色月光。
她颤抖了一下，低下眼，轻声说：
“不是伪装。”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外人听起来，也的确如此。
树林中再次静默了一瞬。
一道矫健高大的身影，自洞穴上方落了下来。冰冷的银枪，指着她的头颅：
“李维嘉，是你的名字吧？”
那人的声音冷冽而低沉，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砰砰击打着叶菱的心脏：
“若你自愿被我们收容，我可以不开枪。”
叶菱瞪大眼，胸腔止不住地起伏：
“什么是……‘收容’？”
“去我们的基地，接受我们的监管，为我们所驱使。”
“可我……不是污染物。”她轻声说。
“呵，你的污染指数已经爆表了……”身后的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响，那人将食指搭上了扳机，沉声喝道，“说！愿意，或者不愿意？”
叶菱咽了口唾沫，眼睫剧烈颤抖着。
她……确实不是污染物。
他们要抓的，是李先生才对。
可她该向他们说清楚吗？
如果他们把她抓回去，发现抓到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就会把她放出来，任她自生自灭。
可若是抓走了李先生，她该怎么办？
她记得银鼠说过，这个世界里，有一个收购污染物尸体的研究所。
这个世界里，人类与污染物是绝然对立的……
埋伏在树林中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行动小队，人数至少有30……
她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可若是她就这样被他们带走，李先生一定会疯掉的。
就像上次，彻底狂化为诡物……
可是，可是。
如果她不和他们走，等李先生捕猎回来，毫无防备地进入洞穴……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够从这些人手中活下去。
叶菱的沉默，显然让领头的人有几分警惕，他眼眸微眯，枪口顶了顶叶菱的头颅，正要无情地扣下扳机。
就在这时，叶菱低着头，轻声开口了：
“我和你们回去。”
第26章
抵在她头顶的枪， 略微一顿。
抵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移开些许，枪口却仍是死死顶着她后脑勺。
“装好。”
叶菱听到身后那铿锵有力的男声说。
“是，头儿！”
装……装什么？
叶菱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面前的空气， 出现一种奇异的波动颤抖， 远处的树林诡异地弯曲起来。
随后， 缓缓显现一个纯黑色的金属密闭正方体。
同时出现的，还有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持枪人类。
人数比她之前预估的还要多上不少……
哦……叶菱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装她啊。
她看着面前那个连光线也无法透入的奇异密闭金属箱，无语了片刻， 低声说：
“那个……我需要氧气才能存活。”
“那就失礼了。”
身后那人说。
咕噜噜——
诡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叶菱慌了一瞬，连忙回过头，便看到一条硕大的蠕动的手臂迎面窜了过来， 末端像开花一样迅速张开， 吐出一枚暗绿的……毛毛虫？
那虫子直直奔着她脖颈而来， 没了进去，在她的血管快速蠕动穿行，瞬间爬遍她全身。
它似乎正在她的身体里， 释放某些物质……
叶菱缓缓瞪大眼，下一秒，砰然倒在地上，手指微微抽搐着。
什么啊……
这真的是人类阵营吗？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 叶菱忽然察觉，她一直待在李先生身边， 或许并不是错误的选择……
*
叶菱再次苏醒的时候，她正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里摆着一张圆形白色床垫、一个自动出水机、一个马桶，还有一个……食槽？
叶菱有些不确定地望着那个填满了青绿色不明肉渣的长条槽状物， 忽然有些无语。
这不会是给她吃的吧？
轻微的失重感袭来。叶菱察觉到，她所在的空间，似乎在缓慢地上下移动。
不一会儿，整个房间微微一震，微妙的移动感停止了。
她面前的白墙，像自动门一样缓缓滑开。
叶菱看到一个体格健硕有力的陌生男子，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她不认识这个人……
叶菱不太敢就这样走出去，只好试探性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呃……你好？”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不是李维嘉。”
那声音铿锵有力道。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叶菱就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之前那个站在她身后、用枪指着她……手臂还会开花、吐小虫子的男人。
他伸出手，简短介绍自己：
“段峰，黎城污染物清理局。”
“叶菱……”
叶菱犹豫地盯了半天他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手，终是缓缓走上前，礼貌地与对方握了握手。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声说：
“其实我说过的。”
她的确说过，只是没有死死咬定自己的身份。
段峰记忆力很好，立刻想了起来。
当时的他，只以为这是那只污染物别有所图的伪装，差点下了死手，朝她扣下扳机。
没想到，根本就抓错了人。
叶菱感觉段峰的力道几乎能把她的手骨捏碎，暗暗甩了甩手，终于让那人回过神来，松开她。
她松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发现从外面望去，她此前所处的那个纯白房间，是完全透明的。
她的面前，是一座四五层高的机械活动建筑，像是一座电子升降停车场，旁边还有操控格子升降开关的控制面板。
可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正方形格子里，停的却不是车，而是各式各样的污染物。
有看起来像人形的，正卧在床上，呼呼打盹；有基因混合型的，巨大的牛头正埋在窄窄的食槽里，疯狂干饭；还有史莱姆型的，黏答答的半透明绿色身躯，密实地填满了格子的下半部分，时不时轻微蠕动着；也有雾状的，黏答答充斥了整个格子间，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叶菱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收回目光，望着地面。
她忽然觉得，李先生那可进可退的模样，倒比这里收容的污染物要讨人喜欢呢。
想到这儿，便问了出来：
“李先生他……是什么情况？”
李先生？
段峰眉尾微微一挑，望着她的眸光忽然锐利起来：
“十几年前，李维嘉是污染物清理局的总执行官。那时，他是最强的人类，也接受了最多的污染性实验。遗憾的是，他没能挺过来，彻底污染异化，不受控制，遭到除名。”
一边说，一边微眯着眼，观察眼前显然平静得过于诡异的女子。
她的周围、体内，环绕着极高浓度的污染物质，却丝毫没有被污染……
这不应该。
叶菱想象不到什么是污染性实验。
她扫了一眼段峰现在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右臂，喃喃道：
“除名，意味着什么？”
“还能是什么？”段峰冷冷道，“后来我们进行过几次剿灭行动，都被它逃脱。清理局派出的队伍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惨重，只好暂时放弃。直到现在……”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眼神盯死了叶菱，仿佛能就此将她看穿，“它的进化，已经来到了决断性的关口，我们必须在半年内解决掉它。”
半年内……解决他……
叶菱轻轻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捏紧了衣摆。
她缓缓垂眸：
“为什么非要杀死它不可？”
叶菱无法理解——
李先生救下了她，与她共居在洞穴里，同她拥抱、亲吻，为她收起鳞片和尾巴……
可他们却认为，它是必须被剿灭的高危污染物。
“你见过它，还从它手上活了下来。”
段峰望着她，肯定道。
叶菱一僵，点了点头。
何止见过……
他们还做过。
这不能说吧，叶菱想。
“那你也该知道，它是最危险的混合种，”段峰说，“一开始我们与它接触的时候，它已经彻底异化为丛林种，看起来只不过是一只巨型蜥蜴。念它过往的功勋，我们用了最原始的办法，试图用食物引诱它，进一步收容。没想到它极其狡诈，假装进了圈套，转头却吞噬了七名执行者，融合掉他们身上的能力……”
“这一次收容，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叶菱忍不住微微蹙眉。
段峰口中的那个狡诈凶狠的怪物，真的是她所认识的李先生吗……
她的记忆里，李先生脾气不是太好，有时会呼哧呼哧地生气，胡乱地甩动尾巴，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更多时候，却正为她而外出捕猎。
有时，也静静地抱着她，舒服地沉睡，或是用那双美丽的幽蓝竖瞳，凝望洞穴里那朵跳跃的橘黄色火焰。
唯一一次吞噬人类，也是因为那人拿着匕首，想在它熟睡之时杀了它……
段峰仍在继续：
“第二次，也是相似的情况。只不过，这一次，我们发现它产生了极大的变化，不再是纯粹动物的模样……它开始有混合进化的趋势，猝不及防地展现出许多我们意料之外的能力，其中甚至包括了上一次行动中牺牲者的异能……”
“也就是从这一次开始，我们彻底确定了，它是一只处于快速无序进化中的高危混合种。”
“快速无序……进化？”叶菱皱眉。这又是什么？
段峰点点头，接着道：
“之所以称它为无序进化，是因为毫无指向性，它吞噬了什么，就会融合掉被吞噬物的其中几种特性……”
“一开始，它只是能力和形态比较复杂，不会具有太多的危险性。可是，一旦这种无序进化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在某个时间点指数级爆发。它的整个躯体都会失控生长，无限吞噬所有的外物……”
叶菱沉默了片刻：
“抱歉，我不是很理解……你是说，它会变大？食欲也会变强？”
作为一个外来者，她不是很了解污染物的特性，也没太听懂段峰的一番话。
段峰顿了顿：
“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不杀死它，最早在半年之内，它就会彻底狂化，成为一台失控的杀戮机器。现存的所有人类基地都岌岌可危……你没见过它发狂的样子，对么？”
叶菱一怔。
她见过的……
那一天，她因为采红莓迷路不归的时候，李先生便狂化过。
凄切尖锐的嘶叫，铺天盖地的绿色浓雾，被削掉一半的山头……
以及浓雾深处，那形态极其不稳定的黑色怪物……
那就是狂化么？
叶菱心口微微一跳，猛然抬头，急切地望着段峰：
“请放我回去……他得看见我。”
上一次她不过迷路了小半天而已，它就狂化成那样……
现在她那么久不见人影，他岂不是会发疯……
段峰看着焦急的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它曾将你当做伴侣，而你喜欢它。”
叶菱脸颊微微发红。
她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目光盯着地面的某处。
啧，女人……
段峰眼底掠过深深的失望，沉声道：
“……有的污染物懂得伪装，骗取人类的信任，使她付出一切，成为自己的伴侣，最终却以她为食。这样的例子，我见过十几个。”
叶菱张了张嘴，良久，缓缓合上了，只是轻轻摇头：
“他不会那样。”
李先生，不是段峰口中的那种怪物。
他对她有多好，又为她做了什么，她自己清楚得很。
“叶菱，”段峰望着她，眉间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你需要一次心理治疗矫正，回归正常的人类生活。”
叶菱一惊，惊慌抬眸，摇头，笃定道：
“不，我很正常。”
段峰低头，对着腕上的对讲机，铿锵有力道：
“把她带下去，接受心理治疗矫正。”——
作者有话说：离别是为了更甜蜜的重逢
第27章
“没有这个必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常得很……”
叶菱摇着头，语气十分笃定。
然而在雷厉果决的段峰面前，她的反对是无效的。
段峰凌厉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便无情地移开， 扫了一眼腕间的时间， 掷地有声道：
“七天后， 你会成为真正的正常人。”
*
林知岚踏进心理矫正室的时候，便看到那个安静坐在座椅上的女孩。
她的容貌说不上有多么出挑， 可无论什么时候看去，都给人一种舒服而温暖的感觉， 让人总忍不住想再多看上一眼。仿佛只要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便能与她同享那奢侈的温暖和生命力。
她就像一丛路边随处可见的满天星……虽不像其他花儿那么浓烈灿烂，却兀自安静盛开着， 坚韧而美好。
只一眼， 林知岚便理解了， 为何那只污染物会缠着她不放。
她望着叶菱，柔声说：
“你是个好孩子，那怪物蛊惑了你。”
叶菱一怔， 抬眼望着眼前穿着一身白衣的卷发美丽女人，摇摇头，轻声说：
“李先生救了我。没有他，我已经死在了污染区。”
不知是不是叶菱的错觉， 她总觉得林知岚漆黑的眼底，泛着微微的蓝色荧光， 一头水藻般的棕色长发，也好像各自有生命……
“叶菱，污染物是不需要获得尊称的， ”林知岚微微一笑，声音温柔，“段队只给了我七天时间，七天后，他说他要‘验货’……”她咯咯笑了几声，语速重新变得低缓，“很抱歉，接下来的方式，可能会有一点激烈。”
“呃，你在……干什么……”
叶菱缓缓瞪大眼，眼睁睁看着林知岚眼底越来越亮，头发也开始快速生长。
不一会儿，卷曲浓密的棕发充斥了她的整个视野，尖尖的发尾，包裹住了她的头颅……
然后，轻轻探了进去。
叶菱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意识却开始抽离。
“七天之内，你会憎恨我；往后余生，你将感激我……”
林知岚温柔的嗓音回荡在她耳际。
*
*
*
静。
寂静。
绝然的寂静之中，响起一道温柔动听的女声：
“请再复述一遍你的名字，并告诉我68乘以4等于几。”
“叶菱……272。”
叶菱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你恢复得很好，叶菱。”
温柔悦耳的嗓音在她面前响起。
叶菱缓缓睁开眼，看到那个美丽的卷发医生正微笑望着自己。
“结束了吗，林医生……”
她才动了一瞬，便觉得脑子像是一团煮了太久的浆糊，粘稠、眩晕而沉重，忍不住抚了抚额头，有些吃力地眨了眨眼：
“这几天的记忆，好像断断续续的……”
叶菱总觉得，自己丧失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
莫名地，她有些不敢拼凑那些琐碎的、幽绿的片段。
“不，你没有忘记它们，”林知岚轻轻摇头，“只是我用了一些办法，削弱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所带来的影响，让你不会再轻易想起它们。接下来的几天，你可能会有一些头晕恶心的反应，但那不重要，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你只需要好好生活，把握好剩下的、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谢谢你，林医生。”
叶菱真诚地道谢。
虽然她有些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这一定是必要的，毕竟，眼前正认真帮助她的人，是林医生——叶菱下意识地这样认为。
林知岚一头棕黑的卷发已然平静下来，柔顺地垂在她身后。她温柔而怜悯地望着叶菱，轻轻摇头：
“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来，叶菱，把这个签一下，我也好向上面交差。”
叶菱接过一张卡片，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起誓书
经过七天的心理矫正与思想净化，本人幡然悔悟，彻底明白，人类对污染物的迷恋是畸形的、变态的、不应该存在的。在此，我立誓为证：从此以后，我将恪守人类的尊严，摒弃对异物的畸形爱恋，永远不再对非人之物产生任何违背人类道德的情感。
立誓人：＿＿＿＿＿＿
叶菱怔怔看着卡片上的文字内容，沉默了一会儿。
对污染物的畸形爱恋……
她以前，做了这样离谱的事吗？
幽绿的鳞片闪现入她脑海，昏暗湿冷的洞穴，令人窒息的毒雾……冰冷密鳞冷冷划过她腰际，还有那道湿润而分叉的长舌……
脑子一阵眩晕，胃部剧烈抽搐着，翻江倒海……她没能忍住，扭过头，哇地一声吐在了林知岚及时递过来的呕吐袋里。
天哪，那一定是一段极不愉快的回忆……
叶菱一边狼狈地吐着，一边想。
她再也不敢尝试翻动那段模糊而怪异的回忆。
良久，叶菱擦拭着唇边，配合地签下名字，轻声问：
“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吗？”
“当然，你是个幸运的孩子，有人等了你很久。”林知岚神秘地眨了眨眼，朝她微笑。
莫名地，叶菱心中涌上丝丝期待。她眼神亮晶晶地朝着治疗室的大门张望，直到看到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外站着一个熟悉而魁梧的身影，那连绵的期待，又被失落占领了。
来的人，是段峰……
奇怪，她在期待什么？
段峰大步进来，朝林知岚点点头，望着神情怔忡的叶菱，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起誓书：
“结果如何？后续有什么注意事项？”
“效果相对来说比较完美，”林知岚牵着叶菱的手，微笑，“这段时间，不要对她提起任何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尽可能多给她找点事情做。等她胃部的应激反应减弱一些，基本上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好了，段队，你可以带她离开了。”
叶菱微微蹙眉，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高大男子。
她记得，她和段峰并不熟悉。可林知岚的模样，仿佛是在对她的监护人交代一般。
现在，她还要跟他离开？
段峰眼眸微微一动，凌厉的眼神几乎是立刻捕捉到她略带深思的视线。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勾唇：
“你是我带回来的人，我当然要把你安顿好。走吧。”
段峰掷地有声道。
*
叶菱的生活，就这样离奇地回归了平静。
一种就连在穿越之前也从未得到过的平静。
她的动手能力不错，段峰给她在污染物清理局安排了一个装备修复师的工作。
平日里，她进入工作间，与她的同事们一起修补破损的衣物、外甲，用从特殊污染物身上采集下来的高密度材料，制作一些质地精良的护具，为那些在前线冲锋、对抗危险污染物的执行者们提供援助。
下班后，便回到家里，用申领的物资，给自己做一顿饭。
黎城的物资十分富足，蛋糕美食样样不缺，污染物清理局的食堂里，也会免费提供各种精心烹调的山珍海味，甚至有一些未经过污染的，她在穿越之前最爱吃的蔬菜水果。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菱最喜欢的，却是那种丑陋黑黄的魔脸鱼。
清理局食堂里的师傅们，并不喜欢这种需要费力处理才能看起来不那么令人倒胃口的食材，往往会剩下许多，直接扔进垃圾桶里，等着运输车到来，把它们送到加工厂，制作成高级污染物的饲料，再通过管道输送到收容所。
每当这时候，叶菱就会悄悄给食堂师傅带去一双结实的皮手套，或是一根制作精良的表带，顺利地在那些魔脸鱼被扔进垃圾桶前，将它们截留下来，挑走几条最肥嫩的，带回家里，放在锅中炖起来。
有时候，当她站在干净的灶台前，向着锅里咕噜噜冒泡泡的魔脸鱼汤，撒下一小撮精盐的时候……
恍惚间，便会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这一整条魔脸鱼，应当被串在一道锋利坚硬的长甲上，架在燃烧的烈火中烘烤，直到外部全部焦透，她再就着那道稳稳的长甲，缓缓剥掉焦炭般的外壳，满足地吃下里面鲜香嫩滑的软肉。
然后，靠在一个冰凉而坚硬的怀抱里，放松地打盹，被那冰块落入水中一般的气息包裹着，安稳地熟睡……
混乱模糊的记忆令叶菱感到留恋，和难以抑制的反胃。她时常贪婪地吃下做好的魔脸鱼，又无法控制地将它们全都吐出来……最后不得不狼狈地重新收拾屋子。
对此，段峰只有一句话：
“林知岚说，这是正常现象，你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好转。”
熟悉的铿锵有力的咬字。
叶菱也记得这句话，点点头，没再深思。
——对了，这段时间，叶菱也交到了一些朋友。
段峰便是其中之一。
对于日常生活，叶菱本来已经没有太大的烦恼。只是最近，她察觉段峰似乎有意识地想要越过那条友谊的界限，与她发展出更深层次的关系。
段峰是污染物清理局的一号执行者，为人冷静强悍，又掌握着许多核心资源；他的身材孔武有力，相貌也称得上英俊……他是人类在这个污染末世里最锐利的武器，也是她所能找到的最强的另一半。
叶菱数不出他的任何缺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他。
可是，每当她打算放弃那些连自己也找不到原因的坚持，回应对方的请求的时候，眼前总会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怪异景象。
阴冷的、快速探出的长信；凶狠的、低低的嘶叫；胡乱甩动着疯狂拍打地面的巨尾……
还有一双缓缓缩成一条竖线的，幽蓝狠戾的竖瞳。
叶菱觉得有些困惑——
她的内心深处，好像在害怕另一个人因此暴怒……
第28章
“咳。”
段峰低低咳嗽一声， 打断了发呆的叶菱。
见她终于回过神来，他动作利落地将手中的玫瑰花束插进桌上的玻璃瓶里，随后淡淡扫了一眼桌面， 微微皱眉：
“又吃这个。”
餐桌的最中心， 摆着一道卖相糟糕的清炖魔脸鱼。
叶菱本身的厨艺其实不错。这道炖鱼之所以看起来令人倒足了胃口， 更多是因为食材本身的原因。即使已经去了鳞、被炖煮得软烂鲜嫩， 鱼背上的花纹看起来依然是一张黑黄丑陋的怪脸。
叶菱不好意思地笑笑：
“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会过来。”
段峰微微挑眉：
“怎么， 听起来是不欢迎我？”
“我怎么敢？”叶菱失笑，起身在冰箱里翻找了片刻， 然而那里只有清一色的冰冻魔脸鱼。
她有些尴尬地关上冰箱，回到房间里，取出了一只特制的高密度防弹背心， 扫了一眼桌上盛开的玫瑰， 轻声说：
“喏， 给你的礼物。”
段峰勾唇，接过防弹背心，铿锵有力道：
“每次送花， 你都要给我回礼，我倒要看看，哪天能把你送到倾家荡产。”
叶菱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低声嘟囔：
“那你不要送不就好了。”
“你还不明白么， 叶菱，”段峰望着她， “我把你带回黎城，给你送花、陪你说话、讨你的欢心，可不是为了要你的那些回礼。”
——又来了。
这段时间， 段峰不知旁敲侧击了她太多次，叶菱已经想不出更多拒绝他的理由。
可若是就这样答应……
不知为何，她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段峰对她而言，是时常陪伴的好友，也是把她带出污染区、带进黎城的恩人。
可是若要成为伴侣，似乎总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想不明白。
——可终究不能再这么拖下去。
段峰是奔赴在前线的污染物清理者，时时刻刻经受着生命危险，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让对方失去了他潜在的、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求偶机会。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叶菱下定决心一般，低声说，“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三天……也是她给自己的缓冲时间。
三天后，若没有发生其他意外，她再也没有理由拒绝。
到时候，她决定答应段峰……和他在一起。
“我等你。”
段峰隐约明白她的意思，微微勾唇，铿锵有力道。
叶菱抿了抿唇，认真点点头。
得到了叶菱的正面回复，段峰心情变得很好，扫了一眼桌上的炖鱼，神色自若地给自己和叶菱各盛了一碗，仿佛看不见那糟糕透顶的黑黄色，毫不在意地大口大口吃着。
叶菱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鲜香嫩滑的魔脸鱼，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一双冰冷幽蓝的竖瞳。
美丽的、危险的竖瞳……
叶菱浑身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纷乱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她分不清，这颤抖究竟是因为恐惧、危险，还是某种诡异得令她毛骨悚然的吸引……
直到段峰吃完碗里的东西，重重放下碗，她才骤然惊醒，回过神来，抬起头，愣愣望着眼前的段峰。
“你不吃？”
段峰挑着眉，一边问，一边又盛了一碗。
叶菱摇了摇头，重新压低视线，呆呆看着碗里的怪鱼。
良久，她颤抖着，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它推远了一些……
今天，她还是不要再吃魔脸鱼了。
叶菱隐隐约约明白，或许她的内心深处仍然希望停留在某个昨天……可如果她拒绝面对现实，未来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糟糕。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她似乎都应该去面对新的未来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小小的叶菱很快接受了妈妈去世、爸爸也不要她的现实，寄居到舅舅家里认真帮忙时那样。
她只是，又该从一场短暂的美梦中醒来了。
*
段峰的这顿饭并没能吃太久。
没过一会，他的通讯器就开始不停地响。
当着叶菱的面，段峰一边吃，一边面不改色地接起，沟通了一会，便挂断了，站起身来：
“城外有异常状况，我得去处理。”
叶菱嗯了一声，问：
“麻烦吗？”
段峰深深望了她一眼：
“不算小事，但还能控制得住。不过这段时间，别去危险区逗留。”
叶菱点点头，看着段峰快速更换鞋子、整理装备，忽然有些担忧：
“这几天，清理局的装备需求量变大了，我们也在不停地赶工。他们说，黎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好像有点危险……”
“安心工作。黎城固若金汤。污染物的问题，我们会处理好。”段峰笃定道。
叶菱点点头，心中仍觉得有些不安，却没再说话。
离开之前，段峰抬眸看她，提醒道：
“记得，三天。”
段峰定定望着叶菱，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透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期待。
叶菱移开目光，轻轻点头。
段峰离开了。
*
似乎从叶菱决定面对新生活的那一瞬间起，她就不再那么容易觉得反胃。
她望着餐桌上剩下来的一点魔脸鱼，想了想，决定把它们全部倒掉。
然后，顺便清理了一下冰箱里冷冻着的那些，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挥散心底莫名涌上的不舍，长舒了一口气。
黎城的生活条件很不错，即使她只是污染物清理局的一名普通工人，宿舍里配套也十分齐全。
叶菱像往常那样，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清空了思绪，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即使已经在这里住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每当躺在这张无比柔软的大床上，她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已经许久没能这样享受过。
穿越前唾手可得的被褥，在这里竟成为了她下意识珍惜的奢侈品，她甚至舍不得立刻睡着……
可是……明早她还要提前去工作间里干活……
叶菱终究抵抗不了阵阵袭来的睡意，眼皮缓缓耷拉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明月高悬。
清冷温柔的月光，透过窗枢，洒落在卧室里静静熟睡的女孩身上。
她睡得好极了，眼睫紧紧合上，清浅地呼吸着，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卸下了往日某种难以言说的重负，做起一场最为轻松香甜的梦……
……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
银白的月光，隐隐染上一层薄薄的淡绿。
绿雾渐浓，悄然笼罩了整个黎城。
全城紧急警戒的同时，人们只听见雾色深处，传来声声嘶哑的、断续的、隐秘的呼唤——
“在哪里……”
“你……在……哪里……”
“嘶嘶……嘶……”——
作者有话说：要见面啦！李先生高兴得满城打滚（？
第29章
雾色越来越浓， 遮蔽了明亮的圆月。
浓雾所过之处，精钢建造的精密高楼，出现轻微的锈蚀与斑驳。
在这浑浊幽绿的迷雾之中， 隐隐现出一道漆黑的、难以成型的混乱黑影……
是他……不， 它在嘶叫——
“嘶嘶……”
“哪……里……”
“在哪里……”
……
哪里呢？
她在哪里呢？
那只柔软的、小小的、眼神亮晶晶的、双手可以变出温暖火焰的、名叫叶菱的人类……
它曾经每天小心拥在怀里的人类……
它知道的， 她明明就在这里。
那柔软的、甜美的、无比诱人的气息， 静静地弥散，牵拉着它犹剩的犁鼻器……
可它却怎么也找不到。
它的意识已经太过混乱， 无法清晰地定位那缕香甜气息的来源……
可是……
找不到她，它要疯掉了……
*
“污染指数。”
段峰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头儿， 一分钟前就爆表了！”
有人慌乱地回答。
“这东西，它、它就这么穿透了我们的防御！”
“是的。李维嘉，它又进化了。”段峰戴上防毒面具， 眯着眼， 望着浓雾深处， 死死咬紧了牙关。
在污染物清理局所建立的精确预测模型里，那个怪物，明明需要连续不断地大量吞噬其他异能者和污染物， 才有可能在半年内突破黎城的防御。
可现在……不过才一个月而已，居然已经进化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莫名地，段峰忽然想起他从那怪物的巢穴之中带回的女孩……他心中有一道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下一秒，又立刻否决了。
不， 绝不可能是那样。
污染物就是污染物……它们凶残而不可捉摸，也不可能拥有独属于人类的美妙情感。
它绝不可能是为了叶菱而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它真的是来找叶菱的， 他也绝不可能就这样把一个人类女孩推给污染物，只为换取短暂的和平。
更何况，那个女孩， 还是他一眼便喜欢上的……
段峰更宁愿相信，那只超S＋污染物之所以来到黎城，是为了报复当初人们在被污染的李维嘉身上所做的残忍实验……
它要毁掉黎城，毁掉人类——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
“头儿，急报！收容所被大雾腐蚀破坏，里面的污染物全都跑了出来！”
“还有那些已经吸进毒雾的人，全都醒不过来了……”
果然。
“七队负责清缴逃窜的收容物。”
段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眸中只剩下凛然的寒意：
“余下所有人，跟我去追！”
*
幽绿的迷雾汹涌着，席卷了整个黎城。
浓雾没有形状，乍看之下，却隐隐像是一头迷路的凶兽，在林立的高楼间胡冲乱撞。
“嗬……嗬嗬……”
“哪里……”
“……叶……嘶嘶……嗬……”
起初，阵阵尖啸声中，还能听得出一些断续模糊的语音。
不一会儿，那污染物似乎已经彻底狂化，无法再发出任何清晰的字眼，只剩下毫无逻辑的嘶叫。
仿佛某种断续而狂乱的呼唤……
离奇的是，在这恐怖的阵阵尖啸之中，除去那些抗污染能力极强的执行者，没有人类因此而醒来。
黎城的人们，神情迷乱地沉浸在睡梦之中。
他们被污染了。
从此以后，他们将永远被困在最深的噩梦里，再也无法醒来，直到他们的身躯因失去营养供给而饿死……或是在那幽绿的迷雾将他们腐蚀殆尽之前，被路过的逃窜污染物一口吞下……
他们再也无法醒来。
除非……
*
*
*
叶菱只觉得自己像是骤然落入一潭幽绿的冰水里。
好冷……
她蹙着眉，有些不舒服地瑟缩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咦……这是什么地方……”她站起身来，环视一圈周围，疑惑地挠了挠头，“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座荒凉的、被削掉一半的山头。
草木颓败，几人粗的巨木摧折于地，满地都是干枯腐败的落叶，厚厚地堆积在一起，散发着一股荒凉的死气。
周围的一切，隐隐透着一股幽暗冰冷的暗绿，好像充斥着一层诡异的大雾……渗人极了。
叶菱打了个冷战，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胳膊。
她隐隐觉得自己在做梦，可周围的一切却无比真实。
恍惚间，她直觉，这或许并不仅仅是个梦。
这个世界里，有的污染物，可以污染清醒者的意识，扭曲他人的梦境。
——叶菱，保持警惕，就像他们培训过的那样。
她认真地提醒自己。
视线一转，叶菱忽然瞥到山头那个漆黑阴冷的洞穴。
莫名地，她的目光定住了。
所有的警觉之心莫名其妙被甩到了脑后。叶菱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双脚已不由自主迈了进去。
*
甬道深极了，幽深而诡异。
叶菱明明应该感到害怕的。
可是莫名地，越是向里走，她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心情越来越雀跃。
好像只要继续向前，她就能回到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地方。
她几乎是小跑起来，快乐地奔向那尽头的穴口。
可眼前看到的一切，却让她呼吸一窒——
太荒凉了。
这个洞穴里，太荒凉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呀。
叶菱看到，洞穴里四处散落着破碎的石块。
明明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那张漂亮的草席，一些被认真归置起来的食物，拉起的挂着薄叶片的晾衣绳……可它们全都落满了厚厚的飞灰。
粘稠的蜘蛛网结满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贪婪硕大的变异蚁群撕扯着所剩无几的肉干，将它们撕碎后忙碌地运回角落的巢穴……
这里……怎么会有变异蚂蚁呢？
叶菱有些恍惚。
莫名地，她总是觉得，这个洞穴，是不可能有其他生物敢进来的。
因为……
因为什么呢……
叶菱忽然看向了洞穴的最中心。
她总觉得，那里应该燃烧着一团热烈的橘色火焰。
可是现在，那团火，是黑色的。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团火，而是一团形态极不稳定的黑色污染物。
它背对着叶菱，像火一样燃烧着、颤抖着，时而仰头，像是在嘶叫，看起来十分痛苦，却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漆黑丑陋的身躯，时而神经质地抽动……怪异得令人心底止不住发毛。
可不知为什么……叶菱却并不觉得害怕。
相反……有一丝心疼。
她呆呆望着那团漆黑丑陋的怪物，缓缓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它嶙峋的脊背。
刺啦——
刺啦刺啦——
充斥在空气里的浓雾，忽然同时晃动了一下。
像是在剧烈地颤抖。
下一秒，那团漆黑的火焰消失了。
叶菱怔愣间，忽然觉得手心凉凉的。一低头，便看到手心里躺着一枚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色鳞片。
柔软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鳞片锐利的边缘。
好薄啊……
好脆弱啊……
这鳞片与她记忆之中坚硬至极的触感完全不同，仿佛她只要轻轻一捏，就会在她手中彻底碎成粉末……
莫名地，她有些难过。
叶菱没有捏碎这枚鳞片。
她把它护在手心，轻轻拂去上面零落的尘土，送到唇边，温柔地亲吻了一下。
呼啦——
叶菱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她身上燃起了一团火焰。
她以为会被烫到，正想后退，很快发现，她并不在那团火焰之中……
此时的她，正是这团莫名燃起的火焰本身。
温暖的橘色，照亮了死气沉沉的洞穴。
这一瞬间，叶菱想起了一切，关于这团火焰、这个洞穴里发生过的一切。
原来——
这里，的确是一个噩梦。
只是，并非她的噩梦。
“李先生？”
并不十分确定地，她朝着空旷的洞穴，轻轻叫了一声。
整个洞穴的景象，似乎都在隐隐颤动。
然而，就在这时，一缕缕棕黑的发丝，骤然闯入她的视野，搅散了她所看到的一切。
洞穴里温馨明亮的景象，顷刻间碎裂。
她醒了过来。
*
“你终于醒了……叶菱！”
熟悉的温柔嗓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林……医生？”叶菱睁开眼，怔怔望着眼前戴着防毒面具、眼神焦急的林知岚，好像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这里，明明是她的房间才对……她身上还穿着睡衣……
“快点清醒
一下，立刻跟我走！黎城马上就会沦陷，跟我去地下避难所！”
林知岚递给她一只防毒面具，语速前所未有的飞快。
叶菱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问：
“发生什么了？”
“有一只超S＋污染物，正在吞噬黎城……清理局的人对付不了它，已经开始尽可能转移幸存者……”林知岚望了望窗外，催促道，“动作再快一点，时间来不及了。”
叶菱也望了一眼窗外。
遮天蔽日的浑浊绿雾……混乱的低咆和嘶叫……
等等。
叶菱骤然回过神来，盯着那熟悉的浑浊绿雾，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口……
她推开防毒面具，看着林知岚，轻轻摇头：
“我不走。”
林知岚惊愕地瞪大眼：“什么？”
“我不走。”
叶菱轻声重复。
她站起身来，绕过一时愣住的林知岚，冲出了房间，跑下楼。
穿着白色睡衣裤的娇小身影，胡乱跳上了一辆自行车，就这么朝着最为混乱的雾色深处冲去……——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0点左右应该还有一章。如果过了0点还没发的话，大概率就是没有啦（挥泪）
第30章
*
低温的绿雾盘桓在黎城的上方， 水汽不断凝结。
不一会儿，整个城市便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冰冷粘稠的雨水，滴在段峰身上， 将他浑身的鲜血冲刷到了地面。
他狠狠龇着牙， 死死瞪着面前那个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庞大黑影。漆黑的眼底， 早因多时的血战， 染上一抹血腥的疯狂。
然而，此时的段峰已浑身是伤， 那只嫁接了污染物的右臂也被怪物的利爪削掉了半只，不断淌着血……
他只不过是勉力支撑着。
他的周围， 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队友，倒下了一大片。
段峰不想承认，他们打不过它——那个本该被他们提前绞杀的怪物。
那怪物似乎不喜欢人类的味道， 所以没有吃掉他们。
可是， 对那些肆意进攻它的人类， 它丝毫不会手软，也放倒了一大片。
段峰坚毅的神情，已然微微扭曲——
他快要撑不住了。
但这是黎城， 被视为人类心脏的黎城……如果他倒下，整个黎城便会就此沦陷，最后幸存的人们只能躲进地下，把阳光与土地让给那些毫无人性的污染物……
他必须撑下去……
段峰紧咬着牙关， 缓缓站起身，再次绷紧了只剩下半根的右臂。
然而， 就在这时，一抹小小的白色身影，忽然闯入了这片血色与雾色交织的战场……
*
自从察觉那些绿雾不会伤害她， 叶菱便没有做什么防护措施，只是穿着原先那身柔软的睡衣裤，就这么蹬着自行车冲了过来。
一路走来，她自然也看到了遍地鲜血和哀嚎的画面。
叶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沉默着，按照自己的习惯，将自行车在一栋楼底下的车棚里停好。
即使那栋楼已经不知被谁削去了一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残破的车棚。
狂风飞舞，吹乱了她草草扎起的头发。
她别开头发，抬起头，有些犹豫地，望向了不远处，那陌生得令她无法辨认的、形状糟糕透顶的怪物。
叶菱不是第一次见到李先生狂化的模样。
可她依稀记得，上一次，他因为找不到她而发狂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的……高，也没有这么的……潦草。
她甚至无法把那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混乱生物称之为“怪物”。
这已经远远超脱了她所能理解和形容的范畴……
有一瞬间，叶菱有些迟疑。
那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李先生吗？
“李先……生？”
她有些不确定地，轻声呼唤着记忆里那个熟悉而模糊的称号。
空气忽然凝滞了。
混乱的嘶叫声，戛然而止。
漫天的绿雾，同时搏动了一下。
呀——
叶菱感受到了，那瞬息之间，怪异而违和的停顿。
漆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唇角也无法抑制地扬起。
——是他。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它的意识仍然清晰……它仍然记得她。
或许是因为林知岚之前的精神干预，叶菱对绿雾之中那模糊的黑影，依然感到下意识的陌生和恐惧，却也同样怀揣着一丝熟悉的、夹杂着羞涩的期待。
她轻吸了口气，有些紧张地揪紧衣角，缓缓走了过去，走向那坨形状糟糕又怪异的黑影。
段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狠狠咬牙，大吼：
“叶菱，回来！”
“嘶——嘶嘶——”
幽绿的雾色再次翻涌，嘶叫声阴冷地响起。冷冷的浓雾，蓄势冲向了段峰，要将这名聒噪阻止叶菱的男子碾成碎片，吞入腹中……
可就在这时，叶菱回过了头。
她犹豫地看了段峰一眼，朝他轻轻摇头，口型像是在说“抱歉”。
于是，浓雾的攻势便陡然停住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
叶菱轻声问怪物。
高大的黑影，发出一阵怪异的尖啸声。
——那怪物，似乎想要说话。
可它现在并没有发声器官，只能发出一阵又一阵怪异难听的嘶叫。
叶菱难以抵抗这刺耳的声音攻击，忍不住龇牙咧嘴地闭上眼，捂紧了耳朵。
下一秒，尖啸声静止了。
浓雾又散去一些。
这时候，人们才看清了——
原来，那团巨大的黑影，是由幽密的绿鳞、坚硬的羽毛、无数柔软的触须……一系列混乱的存在所组成的。
完整的、难以直视的身躯，自绿雾之中逐渐显现。
它似乎正努力地调整着自己。
一寸寸有力的骨节像是新生般，破雾而出，逐渐拼接为一个高大的、完整的、布满怪异鳞片的恐怖人形。
可这过程太过仓促……仍有一些部分，并不那么妥当。
叶菱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地瞄了一眼。
它的左脚，怎么会是鸟足，手指怎么会是触须呢？
好怪。
叶菱眼神游移了一瞬，有些不敢看对方。
它现在……好丑。
丑到连她也很难接受的程度。
如果她用怪异的眼神看它，它一定会很伤心吧。
所以——
叶菱决定耐心一点，再等它一小会儿。
只用余光看它，就好了。
起初，那胡乱拼凑的人影颤抖着，佝偻着，身形狼狈而怪异。
冰冷而凶狠的竖瞳，狠狠瞪着娇小的女孩，像是要就这么把她拆吃入腹。
叶菱被它那凶恶的眼神瞪得终于妥协了，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眼，直视着那双凶残冷漠，却美丽无比的幽蓝竖瞳，有些害羞地，轻声说：
“你的鳞片……也要收起来哦。”
“还有尾巴。”
“这个是羊角吗？我从来没有见过。”
“黑色的羽毛，摸起来刺刺的，好不舒服。”
“触须太软了，会让我滑倒的。”
“雾色好浓，整个黎城的人都要被呛晕了——”
这句，它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也会看不清路哦。”
有了。
……
句句轻声低语之中，那怪异恐怖的东西，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最后，站在薄雾中心的，竟像是……不，就是一名身形高大、沉默挺拔的人类。
段峰与其他幸存者们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幕，难以理解，这个摧毁掉整个黎城的防御系统、狂化到即将屠城的超S＋污染物，竟然就这么被安抚下来。
并且，正处于狂暴过程中、根本不可能自控的它，竟一点点收去了身上多余的部分，化成了毫无破绽的人形。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菱看不到人们惊愕的神情。
她黑眸亮晶晶地望着眼前这名轮廓锐利硬朗、竖瞳深邃犀利的美男子，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边亲吻了一下：
“我的李先生，可真好看呀！”
一双有力的双臂微微颤抖着，环住了她，单手将她抱起，深深按在自己怀中。
那颤抖而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起的是一只无比珍贵的易碎品。
“——那么，我们回家吧。”
叶菱轻声说着，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他凉凉的胸膛。
终于，他低低嗯了一声，用刚刚新生的、仍旧嘶哑的喉咙，发出了长久以来第一个属于人类语言的音节：
“……好。”
于是——
由异形蜕变为人身的怪物，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类女孩，一步、一步远去，逐渐遁入深不可及的雾色之中。
密不可分的一双人影，逐渐消失在污染区的深处。
良久——
砰！
段峰咬紧牙关，一拳狠狠砸在地上，拳头流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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