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菱已经记不清楚， 她和李先生究竟是怎么回到的洞穴。
她靠在那个凉凉的、坚实的怀抱，聆听着对方几重有力的心跳，很长一段时间， 内心被满足和安宁填满， 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分别了那么久， 甚至因为记忆被干预而差点遗忘了污染区发生的一切， 差点永远留在黎城，再也无法见到对方……
此时的叶菱， 只希望这一刻能够延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不知何时，叶菱感觉到那抱着自己快速移动的身影停了下来——他们已站在那个熟悉的洞口前。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叶菱忽然察觉，对方的心跳变得很快，抱着她的坚硬手臂， 也正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来， 正对上一双幽蓝美丽的、紧缩着的竖瞳。
李先生低头， 恶狠狠瞪着她，薄而锋利的嘴唇抿紧了，一语不发。
叶菱缓缓偏头， 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吗？”
“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将她搂得更紧。
“选择什么？”叶菱不解。
“……”李先生沉默了片刻， 哑声说，“黎城和……‘家’。”
他神情怪异地咀嚼着那个令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字眼， 望着她的竖瞳缓缓紧缩成了一条直线，幽蓝的眸底，异常的亮。
叶菱一愣， 随后咯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呀呀呀……我的李先生，什么时候也懂得要问这个啦……”
——只懂得捕猎、吃饭、巡逻、抱着她睡觉的李先生，竟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要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叶菱忍不住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根本停不下来。
幽蓝的竖瞳，望着她明亮的笑颜，眼底越发深邃。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
他只觉得……
可爱。
……想尝。
叶菱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道熟悉的分叉长舌，倏然从他唇间探了出来，呼啦啦舔向她的脸颊。
许久没有应付过这个情况的她，根本躲闪不及，顷刻便被舔了一脸的口水……
叶菱：！！！
等等，为什么这条舌头还在！
“……选吧。”
李先生舔完，砸了咂嘴，哑着嗓子，满足地说。
叶菱不知该羞该气，脸颊骤然通红，像鸵鸟一样头埋在他胸前……良久，终是有些气不过地张嘴，轻轻咬了他一口。
李先生轻嘶了一声，大手轻轻捏住了叶菱的肩膀，将她推开了一些。
喷吐而出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灼热。
“我都已经选过了。”
叶菱脸颊红了红，轻声说。
她明白李先生的意思。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这座山头荒凉极了。而黎城物资丰富、科技发达，又有那么多能够与她朝夕相处的同类……她该留在那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黎城……没有你。”叶菱小声说。
唯一令她怀念的人早已去了彼岸。穿越后，她在同类之间所得到的伤害，也远远大于温暖。
在她濒死绝望的低谷，是李先生出现，救下她的性命，不由分说地以怪物的形态，强行闯入她的生活，一点点填满了她内心最为空缺和柔软的部分……等到她真正有了选择的机会，已经再也不想离开他。
——对于叶菱而言，与一万个同类擦肩而过，也不及与这双幽蓝美丽的异种之瞳对视一秒。
她咬了咬唇，不自觉揪着对方的手臂，有些害羞地移开目光：
“你不也……变成那副样子，还非要找我不可。”
“嗯哼。”
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便是它本来该有的模样。
若没有她，它就该是那副肮脏而混乱的样子。
若不是为了抱她，它不必费尽心思，长出这一双皮肤苍白、血管壁极薄的人手。
若不是为了她习惯，它不必挑拣拼凑出一副人类的柔软内脏，假装在污染区的肮脏空气里像哺乳动物一样规律地呼吸。
若不是为了她喜欢，它不必让这薄薄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人类表皮，覆满自己本该无坚不摧的坚硬身躯。
若不是为了她的愿望，它不必收敛天性，装作一副温吞无害的模样……
污染、吞噬、进化、扩张，才是它身为超S＋污染物的本能。
——它在讨她的欢心。
它要得到她、拥有她，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它身边，成为它的一部分……
仅此而已。
它……不，他低声说：
“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什、什么呀……唔……”
叶菱感觉那双冰凉的唇，衔住了她的。
灵活分叉的长舌，寸寸侵占，强势掠夺她的呼吸。
这本该是她教给他的，属于人类的亲吻。
——却又不仅仅是那样。
暗绿薄雾隐现……熟悉的冰块落入水中一般的气息，全面围剿而来，从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刺了进去，悄然侵占她的脊髓和意识，激起一些怪异的、令她战栗的奇异感受。
叶菱浑身都无法抑制地颤抖。
“还满意么？”
竖瞳兴奋得完全紧缩……他刻意压低声音，轻嘶着，在她耳边问。
怎么学来的？？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这样问她？
叶菱红着脸，忍不住伸出手，捶了他一拳。
李先生接住她的拳头，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恍惚间，叶菱忽然想起那个怪异的梦。
在那个布满蛛网的荒芜洞穴之中，她轻轻亲吻一枚黑色鳞片的梦。
“李先生……”
“我是不是……也入过你的梦？”
黑眸迷蒙地凝望着他深黯迷人的眼。她喃喃着问。
幽蓝的竖瞳，骤然一深。
叶菱脸颊一红，压住了差点跳出嘴边的一声呻。吟。
不用他正面回答，她已经知道了……
*
夜很长。
火光不眠不休地跳动着，在幽暗嶙峋的穴壁，打下一双乱颤的黑影。
只是……那团影子的形状怪异得很，似乎总是多出一些奇异的、不像是人类的部分。
只有极少的时候，才能清晰地呈现出两个人影的模样……
——叶菱度过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夜。
*
*
*
清晨起来，叶菱支棱着近乎虚脱的身躯，去看了洞穴口的那几颗红莓。
生命总是出乎意料的顽强。那天她被段峰他们带走的时候，想要种在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掩埋起来的红莓，居然已经自己发芽，长成了歪歪扭
扭的小树苗。
叶菱喜滋滋地把它们取出来，扶正，互相拉开一些距离，重新挖坑、填埋，根部盖上一层营养丰富的腐叶，又浇了几捧水。
若是这里的土壤足够好，或许，只需要等来年，她和李先生就能吃上红莓的果子了。
叶菱蹲在地上，托着腮，望着几棵青翠的小苗，放空了一会儿。
良久，她的神情，逐渐染上一丝茫然。
不知何时，雾色浓了些许。
高大的黑影，从后覆盖住了她的。
“这是什么？”
李先生低哑的声音。
凉凉的气息涌了过来，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头埋在她颈间，深吸了一口属于她的味道。
他的动作令她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叶菱的脸颊忍不住变得滚烫。她用力摇了摇头，晃走脑海中的绮念，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红莓。之前种下的。看样子，明年就可以吃了。”
“……”李先生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你不高兴。”
叶菱微微一怔。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
叶菱怀疑，吞噬和入梦，都能让李先生获取到对方的记忆和经验，所以他才总是会说出一些出乎她意料的话，做出一些从来不会做的事。
以及，昨晚……
叶菱双颊微红，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他问。
叶菱低声说：
“我在想，黎城那边的事……”
虽然已经和李先生回到了洞穴，在黎城的所见所闻，依然深刻影响着她。
幽蓝竖瞳瞬间紧缩成一条直线，他一眨不眨地瞪着怀里的女孩，搂着对方的手臂，也骤然绷紧。
——她，要离开它吗？
叶菱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
“污染物清理局的人，认为你是超S＋的危险污染物……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他们研究出更强大的人形兵器，还会再次过来找你……”
李先生紧绷的手臂骤然放松了。
湿润的白色瞬膜，极缓地覆上那双幽蓝的竖瞳，又缓缓张开。
他盯着女孩柔软的脸颊，竖瞳忽然微微一颤，与此同时，突然快速伸舌，轻轻在那上面舔了舔，咂咂嘴，低声说：
“他们太弱，打不过我。”
“不许伸舌头！”叶菱红了脸，双手把他推到一旁，一边说，“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啦……问题是，为什么要打？我总觉得，一定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一定有的。”
想起昨日那满城锈蚀与鲜血的可怕景象，叶菱轻轻打了个冷战。
或许，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那种情况再次发生——
作者有话说：文文不出意外的话要在9.8入v啦，会从17章开始v哦。
v后会日更，更不上的时候会及时请假。
感谢一路支持陪伴的宝子，比心！
第32章
*
收容所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重建完毕。段峰与他在清理局的下属们， 只能把城里逃窜的污染物们装进临时收容箱里，暂时集中看管起来。
没有人能预料到，一次超S＋污染物侵袭， 竟然能把历经过数次考验、被验证固若金汤的黎城， 打得千疮百孔。
绿雾散去之后， 整个黎城仍旧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氛围。许多人不愿意从地底回到地面， 只因他们不再信任黎城的安全性。
在他们眼中，人类败局已定。黎城看似坚固， 却也不过是一片顶级污染物可以随意来去掠夺的资源聚集地，随时都可能沦陷。
——虽然， 人们不大明白，为什么那污染物明明击溃了黎城的防御，却放过了他们， 没有把整个城市的活物彻底污染、吞噬， 只是给他们留下一场永远不敢去回想的恐怖噩梦。
只有极少部分人， 亲眼看到了当初那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
段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又一次想起那个忽然闯入战场的小小身影。
被那怪物带走的叶菱……不知怎样了。
即使亲眼目睹了女孩主动亲吻怪物的景象，他仍是感到不甘心。
段峰是在黎城的研究所里诞生， 长大的过程，便是挺过一场场艰难的污染性实验的过程。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毕生唯一的使命，便是剿灭污染物、守护黎城、守护人类。
“你可千万不能像李维嘉那样……”
——每一个教导者， 都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李维嘉本该是个英雄，却没能挺过研究所的考验， 在植入一枚远古鳞片时，直接被它寄生，吞噬掉意识， 逐渐进化成人类未来十年……甚至是百年内最为棘手的超S＋污染物。
而段峰曾被誉为最有希望对付它的人。
可现在，黎城一片狼藉，叶菱也被带走……段峰觉得这简直像是甩在自己脸上的一记耳光，打掉了他身为人类的所有尊严。
同时，也让段峰和整个污染物清理局的人明白——
无论他们收容和剿灭了多少游荡在外的污染物……
李维嘉，永远会是他们最强大的敌人。
它的一举一动，直接牵系着整个人类阵营的存亡……
一日不除，一日不安。
就在段峰出神之时，一阵熟悉的铃声响起。
他诧异地微微抬眼，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一旁污染指示器的指针摆到最大，仍在微微颤抖。
屏幕上，是几个他平时极少会见到的字符——K-17。
段峰警觉地微微眯眼，接起了电话，沉声说：
“喂？”
电话那头，响起一道他熟悉的、温柔清亮的女声：
“段峰……好久不见。”
叶菱在电话另一头顿了顿，轻声说：
“如果可以……我想代李先生，和黎城谈一谈。”
*
与此同时，K-17基地。
浓浓的绿雾，充斥了狭小的通讯室。值守的通讯员裹着一层厚厚的大衣，瘫在破旧的木椅上，神情恐惧地抽搐着，似被困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噩梦里。
污染物侵袭的警报，早就已经响过了。
如果这里是黎城，或许会有清理局的执行者瞬间包围住这里。
遗憾的是……这里是K-17。
有自知之明的人，只会离警报声响起的地方远一点，保住自己的小命……
叶菱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那个神情扭曲的通讯员，低下头，聆听着电话另一端的回音，时不时说几句话，与对方交涉。
没过多久，叶菱放下电话，回头对着身后的暗影说：
“已经打完啦。”
起初，那暗影只是静静地待在角落的雾色中，看不清外貌。
直到女人的声音响起，它像是骤然被唤醒，忽然挣动了一下，缓缓自浓雾中走了出来。
明明是高大劲瘦、比例近乎完美的人类身躯，一举一动之间，却流露出一股怪异违和的气息……
仿佛，那只不过是一只暂时栖居于人类皮囊之中的怪物……
淡淡的寒意从后方覆了过来，叶菱被拥入一个凉丝丝的怀抱。
黑影的下巴抵在她肩头，舒服地低低嗯了一声。
叶菱欢快地说：
“他们答应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假话。”
李先生睡眼惺忪，缓缓张嘴，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是真的！”
李先生不以为意：
“……人类最爱撒谎。”
叶菱顿了顿，有些气鼓鼓地说：
“至少在我死掉之前，他们的承诺都不算谎话。”
怪物的呼吸骤然一顿，幽蓝竖瞳微微眯起，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女人：
“你给他们承诺了什么？”
“……”叶菱推了推他脸颊，把他锋利的视线转走，对着窗外，这才满意地弯了弯眼角，轻声说：
“我和他们说，以后你再也不会踏足黎城。”
——可以。
有时，它没有脚，自然不会“踏足”黎城 。
“还有呢？”他把头转了回来。
叶菱眼睫闪了闪：
“我还和他们说，你……最听我的话，不会主动吃人。”
她暗暗瞄了他一眼，见李先生没有反对的神色，不由得悄悄勾唇，继续说：
“……无聊的时候，还会吃掉一些危险的污染物，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危险。”
“……”
——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那些污染物，本来就是它的食物，那些肮脏血腥的气息，比那些干巴巴的人类美味得多。
只是，有了她的承诺，那些狡猾又麻烦的人类，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一些难缠的东西扔给它对付……
算了……它忍。
“还有呢？”
“还有……”叶菱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以后，我就是他们的警报器，只要我还活着，就代表你还没有失去理智，他们就不能够找人来对付你……和我。”
“他们只是表面上答应。”
“我不管……”叶菱轻轻摇头，“他们已经答应过我。我告诉他们，如果以后，我们在家门口看到任何的陷阱、武器或是监控……一定会想方设法追究安装者的责任。如果哪一天，我因此而受伤，就没人能保证你不会主动发起进攻……”她无比认真地说。
“……随你。”
李先生低声说。
——她愿意相信那些人类一时的承诺，便信。
反正，它足够强。
如果人类真有毁约的那天，最后吃亏的，也绝不会是她或它。
看到李先生一副什么也无所谓的样子，叶菱便猜到他在想什么，眼睛弯了弯：
“这也就是个临时的君子协定罢了。我知道，他们一时不可能对你卸去防备。可时间久了，他们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叶菱笑着，没有说话。
忽然，她踮起脚，轻轻亲吻了一下李先生凉凉的唇瓣。
——他们会明白，李先生其实多么可爱、多么温柔。
至于更远的事情……她没有办法顾及，也懒得去顾及。
她只想和他过好今天和明天。
*
叶菱拉着李先生的手，推开门，走出了K-17的通讯室。
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一处还算热闹的黑市。
“东西呢？”
叶菱扯了扯李先生的胳膊，轻声催促。
“……”
周身萦绕的绿雾搏动了一瞬。李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瞬膜缓缓覆盖眼球。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自身后的浓雾之中，拽出了一只肥硕的……变异巨鼠。
叶菱看着巨鼠，开心地笑了。
——刚才，去通讯室给段峰打电话，只是顺便。
今天，叶菱真正想要做的事，是去黑市里换上一些食盐、白糖和酱油，以及两副经用的碗筷，方便日后的三餐。
明天，她要拉着李先生，在洞穴外面，围出一个小小的花圃，种上一些好看的花……
……
以后的每一个春天，一定都会美极了。
*
*
*
后来的后来——
当人类越来越强盛，污染物得到控制，逐渐式微。
各基地筑起的高墙遭到废弃，被夷为平地；遍布世界的污染区逐渐缩小，趋近于无……
此时，在那臭名昭著的K-17基地附近，仍有一个恒存的污染区域，被所有人视为禁区——
十年前，人们传言，禁区里生活着一只足以灭绝人类的超S＋污染物，绝不可以进入那里，否则便会被它污染、吞噬。
后来，人们都说，那里生活着人类的保护神，为人类解决了许多恐怖的超级污染物……
可是，那家伙脾气很糟糕，不允许别人进入它的领地，更讨厌别人盯着它的妻子，绝不可以去打扰……
有年轻人不信这个邪，戴上防毒面具，前赴后继地悄悄闯进那片绿雾之中探险。
有时，他们倒霉一些，几乎是才进入森林，便立刻对上一双幽蓝狠戾的竖瞳。
不过几秒，整个人就被卷进浑浊绿雾之中，啪地远远扔出污染区之外……
有时，他们幸运一些，碰上那怪物正忙，便能走得更深一点。
然后，他们便会发现，在那幽深苍翠的林间，竟然生活着一个女人。
有时，她脚边放着一篮红莓，开心地荡着秋千。而那身形高大、长尾曳地的人形怪物，沉默而温柔地站在她身后，轻轻推动着她在的秋千。
有时，她被那只怪物抱在怀里，仰着头，与它忘我地亲吻……
只可惜，这样的景象，他们往往只能观看一秒。
原来……禁区里真的生活着保护神……和它的妻子么？
——这是年轻的闯入者们在被扔出污染区之前，最后的想法。
“……咦，就、就这么扔出去了？不会摔死吧？”
远远地，一个模糊而慌张的女声说。
随后，是一道嘶哑的、略微怪异的男声：
“嘶……他们活该。”
第33章
*
*
*
绿雾散去。
那名误闯异世界的女孩、那只有着幽蓝竖瞳的高大怪物， 连同那座幽寂美好的森林……就这样缓缓消散于黑暗之中。
苏小安怔怔望着眼前浑浊的黑暗，一时分不清，她究竟仍陷在那场怪物降临的噩梦中， 还是已经被祂吞进了肚子……
——她的故事， 就这样讲完了？
那被污染过的、混乱而糟糕的开头……也可以拥有这样美好的结局吗？
苏小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还是， 她其实， 已经死了……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才会有后续一系列美好的妄想……
——滴答。
苏小安骤然一惊， 循声望向墙上的时钟。
秒针……正一点一点向前移动。
“呼……嘶——呼……嘶——”
“……呼……嘶——”
怪异而规律的声响，自头顶传来。
仿佛一个巨大的氢气球正缓慢地漏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平缓地呼吸……
祂好像……睡着了。
是因为刚刚她所讲的那个故事吗？
难怪， 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那束缚着她、令她无法动弹的漆黑雾色，也缓缓松开，垂在了地面上， 徐徐蔓延开来……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缓缓抬头， 盯着天花板那浓墨般的黑影，小心确认着自己的判断。
“呼——嘶——”
果然如此！
祂已沉沉睡去。
现在似乎……是个好机会。
苏小安抿了抿唇，轻手轻脚站了起来， 小心翼翼跨过地面上那些漆黑蔓延的虚影，走向不远处，那扇近在咫尺的房门。
只差一点，她就可以逃离这间被怪物占领的屋子。
只差一点……
苏小安微微颤抖的动作， 忽然停了下来。
只因她看见，那扇昏暗的木门之上， 覆着一层薄薄的黑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黑影是从地面爬了上去，贴着木门向上生长。此时， 它松松缠在L型的门把手上，将整个开关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不容外界的触碰。
只要苏小安试图触碰门把手，那怪物便会瞬间苏醒……
苏小安咬了咬唇，收回动作，颓然低下头。
叮——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静静躺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弹出了一条短信。
【X城气象】暴雨红色预警，今天下午到明天，X城将有百年罕见的超级暴雨降下，请市民们……
苏小安的心不由得一颤。
——有信号了！
她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捧起手机，快速解锁，打开社交软件，向下划了一下。
一瞬间，大量的新信息流被刷新出来——
【[图片]看看X城的天空吧，怎么全黑了？】
【我这里也是，整个X城都是[抓狂]……你们呢？】
【我不在X城，天也黑了。外面下的雨都是黑色的。是哪个工厂偷偷排放了剧毒废气吗？[愤怒]我现在都不敢走出去……】
——有人！
是活人！
苏小安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机，快速拍了一张家里的照片，配上文字：
【救命！谁能帮帮我？家里进了一只怪物，像是雾状的，又好像有实体，昨晚卷着我不放，差点一口把我吃掉了……祂现在好像睡得很死，有没有谁有经验，能教教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石化][裂开][裂开][裂开]】
苏小安刚编辑完，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忽然发现，手机右上角的信号图标，危险地闪烁起来……
“呼嘶——呼嘶——”
那怪物粗重的呼吸声，不知何时，逐渐加快了，似乎马上就会醒来……
苏小安僵了僵，仍是快速按下了发送键，下意识锁了屏，把手机藏到身后。
“——呼嘶。”
呼吸声停止了。连同墙上那滴滴答答的秒针走动声。
时间，又停了下来……
“&*……％&*@……”
熟悉的、恍若地狱回音般的低语，自她周围缓缓响起。
“％*￥#……”
渐渐地，那无数重怪异的语音，竟汇成了她能清晰听懂的词句……
“……你……”
“……在……干什么？”
说话的人，仿佛就在她耳边。
苏小安猛然一颤，手里紧攥的手机，也掉在地上。
松散的黑雾，爬过柔软的地毯，缓缓卷起小巧的手机，举在半空中，似乎是在仔细端详。
“你……醒了？”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仍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哑。
随着祂的苏醒，房间里的漆黑雾色逐渐凝聚，浓得化不开。
苏小安睁大眼，努力向浓雾深处张望。她的房间那么小，她却再也看不到她的那个近在咫尺的手机。
啪的一声，那手机似乎被扔在了某个角落。
“……困。”
怪物的声音，厚重而嘶哑，乍听之下，倒像是六七个不同声线的人，正从不同的方位，同时张口说话。
苏小安有些讶异，对方居然说出了她的语言。
可诡异的凉气侵袭而来，她难以继续思考，只能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抖。
“为、为什么……”
她喃喃着问。
“……你。”
“啊、啊？”苏小安不解。
“你的故事……令我发困。”
“……”苏小安的呼吸猛地一窒。
有一瞬间，一股无名的怒火冲上她的头颅，她几乎想要挥着拳头，质问这怪物凭什么如此鞭笞她身为小说家的尊严……
可下一秒，她的动作停住了。
莫名地，苏小安意识到，这句话，其实应当算是一句夸奖。
——毕竟，此刻，她还活着。
就算那怪物在她绞尽脑汁的努力叙述之中沉沉睡去……也没有继续吃掉她。
这一局，她不能算输。
苏小安抿了抿唇，努力开动脑筋，想着怎样才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至、至少，你睡得不错……不是吗……”
话才出口，她便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如此卑微的讨好……毫无意义的寒暄……
果然，雾色缓缓规律地搏动着——
那怪物陷入沉默，没有搭理她。
苏小安如坐针毡地等待着，她害怕祂的沉默，只想离对方远一点……可什么也不做，却又有些不甘心。
毕竟，刚才，祂说出了她的语言。
这是一个沟通的好机会。
或许，祂愿意放她离开呢？
苏小安等了一会，见祂没有更多的反应，胆子大了些，又问：
“你、你是从哪里来的……我该怎么称呼你？”
“……”
“我、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
苏小安眼前一暗。
完了，她又听不懂了。
她喃喃道：“我听不懂。”
雾色停顿了片刻：
“……你……吵。”
好吧。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揪紧衣角，闭紧了嘴巴。
她能理解……她和祂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认为的一些礼貌的寒暄，对对方而言，或许只是一段聒噪的蛙鸣，一点也不想去听。
既然，祂暂时没像刚才那样，贪婪地想要吃掉她，她便安静一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吧……
随着那怪物的苏醒，周围早已黑成了一片。
苏小安安静而茫然地坐在黑暗之中，凝视着前方的虚无，只觉得像是在接受某种剥夺性的酷刑……
直到，不知何时开始，那冰凉的黑雾，化成实体，缓缓攀爬上她的双脚。
苏小安一惊，心跳猛地加快，盯着那不断绞缠上来的黏腻黑雾，颤抖着，无声捂住了嘴。
祂不想听她说话，她便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一点点覆过了她的双脚、双腿、臀部、腰际，缠上了她的肩膀。
苏小安颤抖着试图挣扎，却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沉重的泥淖之中，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就在她觉得自己会被淹死的时候，那黑雾停止了生长。
祂将她头部以下的部位包裹覆盖着……看起来滑稽极了。
苏小安想不通对方在干什么。可对方静静裹着她，没怎么乱动，虽然诡异了点，待久了，居然也还挺舒服的。
“……我正‘抱’着你吗？”
黑暗之中的怪物，忽然开口，嘶哑沉重的声音，好像就在她耳边。
苏小安忽然一惊。
空洞茫然的眼睛，忽然一点点亮了起来——
是谁说，她的故事，只能让祂发困呢……她模模糊糊地想。
明明，祂就听了进去。
就在刚才，她向祂诉说的那个故事里，长满鳞片的李先生，就是这样夜夜抱着它心爱的叶菱的。
这怪物没有长手，这样裹着她，何尝不能算是一种拥抱呢？
苏小安嗯了一声，轻声向祂确认：
“你正‘抱’着我。”
紧贴着她的凉凉黑雾，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骤然动了起来。
它们像蛇一样在她的皮肤游走滑动，仿佛正满足地学习和感受着拥抱的动作。
苏小安别开眼，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如果说，刚才祂那样安静地“抱”着她，勉强算是正常的动作，现在这样动来动去，就有些太过分了。
她想张口说些什么，又怕对方觉得她太聒噪，把她一口吞进嘴里……
便只能默默地忍耐。
那怪物动了一会，越来越满意。
良久，祂忽然开口：
“如果……我只吃掉你的脚，你还能讲故事吗？”
苏小安骤然一惊，连忙用力摇头：
“不，不能！我会痛得说不出话来……”
祂诱惑般，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可以……让你……不痛。”
被祂吃掉，她将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祂一边说着，一边吸溜着唾液，还是有一些，滴滴答答地落下，落在苏小安的肩头……
“……不可以，”苏小安急得眼泪都在眼眶打转，她努力镇定下来，声音仍是不由自主地颤抖，她胡乱地回答，“如、如果我没有脚，故事里所有的角色都没有办法行走了，他们一直留在原地，又怎么会发生故事呢？”
“——嗯？”怪物发出一个怀疑的音节。
苏小安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长时间与怪物面对面周旋，早让她觉得筋疲力尽，可若是此时松懈下来，一切的努力就白费了。
她知道，绝不能留给对方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无论她接下来会说出些什么……只要这怪物的注意力不放在她身上，一切就还有希望……
苏小安声线微微颤抖着：
“难道你不想听，第二个故事吗？”
奇异的黑暗，丝丝侵占着她本就有些模糊的视野，如滑腻的黑蛇，钻入她仅剩七分清醒的意识……
怪物没有回答。
苏小安喃喃着说：
“事情得从一份不明不白的合同说起——那一天，债务缠身的女孩，再也承受不起庞大的负债，瞒着家人，偷偷来到了一个她从前绝不可能去的地方……”
第34章
【第二夜 非法指令】
“签下名字， 我的债务就可以清零了么？”
林初问。
“是的，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你父亲治疗肺癌的42万医药费， 母亲车祸瘫痪治疗及后续康复的79万费用， 哥哥私自将你登记为法人并投资失败欠下的1021万元， 还有你这两年的助学贷款2万余元， 乃至今后一家人的所有开销……我们都会负责到底。”对面那人说。
——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偏拣苦难人。
林初默默听着那一串天文数字， 低头看着手中的合同，神情有些麻木。
晨光静谧而灿烂。
阳光下的女孩， 有着一张小巧耐看的脸庞，圆乎乎的杏眼，和微微抿紧的嫩红的唇。
本该是花儿一样盛放的年纪， 漆黑的眼底， 却透出一股不大符合年龄的淡淡的平静。
她正认真看着手里那张密密麻麻的合同， 无论上面的内容，她是否能看懂。
“……3000年后？”
看到某行字的时候，她微微皱起眉， 轻声确认。
“嗯……对。”坐在对面的人额角有汗水滑落，下意识扶了扶眼镜。
林初偏了偏头，望着窗外开始凋零的杏树，放空了一会， 小心地想象着那个模糊的数字。
3000年后的未来……多么遥远啊。
林初完全想象不出，那时候的模样。
“生下谁的孩子？”她又问。
“‘零肆’。”
“林肆……和我一个姓。”
“不， 是‘零’。”
“嗯，零肆。”她重复了一遍，表示记住了。
对面的眼镜男——丁博士沉默了一会， 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也不忍心将这个无辜的女孩送走……可这或许已经是唯一的办法。
林初已经没有其他想要问的，拿起笔，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仿佛是在同什么东西认真地道别。
“还有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淡淡的。
即使刚刚签下了这个卖身性质的合同，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
“您说。”
丁博士压不住嘴角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收起合同。
“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我？”
林初问。
丁博士热心地为她介绍：
“是这样的，根据数据库里的记录，你是在育龄期间，欠下债务最多、年龄又相对年轻的女性，而且对家庭有着相当重的责任感，不会轻易叛逃。”
“……责任感……”
林初微微张大嘴，瞪圆的杏眼透出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良久，有些自嘲地垂下眼。
“呵呵，开、开玩笑的……”对面那人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其实是天和预测出来，您与‘他’的匹配指数最高。”
天和，是当今世界上最强的AI大模型。
——那个已经遍布于社会的每个角落，被人类深深依赖、再也无法与之分离的超级人工智能。
“那边的事情，你们一定都安排好了吧？”
林初问。
丁博士踌躇了一会，似要点头，又停住了动作。
良久，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林初：
“到那边再打开，按照信里说的做。”
林初看着怀里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嗯了一声。
“对了，那里可能比较……荒凉。以防你在那里感到孤独，我们为你配备了一个太阳能手机。这个手机有通讯功能，但在那里无法使用，只能玩一些早年的游戏……”
丁博士看着她的神情有些抱歉。
“嗯……也比没有好。”林初说。
对这个东西，林初其实比较无所谓。
——签下合同，还清家里的债务，她肩上就再也没有了担子。
至于这些人要她做什么，她照做就是了。
她哪里配有那么多的情绪。
看到林初身上弥漫着淡淡的死感，丁博士连忙补充：
“如果成功了，也许你能回来。”
可能成功吗？
林初有些怀疑。
耗资千万，请她一个未受任何训练的普通大学生，去执行一个没头没尾的生育任务……
她宁愿相信，这一千多万，其实是她的买命钱。
更何况——
“你不是说，3000年后的现在，人类已经近乎灭绝了。谁能送我回来？”
她实诚地发问。
见她一语道破，丁博士眼神游移了片刻：
“那个……哈哈，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快乐一点，这样，或许也能把快乐带给‘他’。”
林初望着丁博士，听话地勾了勾唇，稚嫩可爱的脸庞，勾出一抹了无生趣的笑容。
“咳、咳咳……算了，你还是随意点吧。”丁博士不忍直视地摆摆手。
林初慢吞吞地收回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
林初踏入了那台号称能穿梭到三千年后的时间机器。
“不和你的家人们道个别吗？”
门外，丁博士打开手机视频对着她。
林初系好安全带，抬眼望着黑洞洞的摄像头，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逐渐露出一抹乖巧的、无比可爱的笑容。
丁博士一怔，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走了。爸爸，妈妈，哥哥，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再想我。”
林初顿了顿，声音很轻地说：
“……我爱你们。”
自始至终，那甜美温暖的笑容，一直保持在林初的脸上。
直到丁博士结束录制，放下手机，那笑容便顷刻间在林初脸上破碎，圆圆的眼眶，忽然变得有些红。
丁博士张了张嘴，想安慰些什么，那台时间机器的门，却已缓缓合上了。
他再也看不清女孩的神情。
*
“丁博士，该启动机器了。”
一名穿着工作服的助理研究员进来提醒道。
丁博士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同那人一起离开。
“丁博士，就这姑娘……能行么？”
助理研究员不解地问：
“这些年，我们尝试了那么多办法，派出过最顶尖的狙击手、经验最丰富的雇佣兵，乃至最穷凶极恶的重刑犯，都没有办法消灭那个罪魁祸首……现在，却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她才刚成年吧……”
丁博士苦笑着，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最顶尖的狙击手、经验最丰富的雇佣兵，乃至最穷凶极恶的重刑犯……我们都派出过。然而，每一次击杀任务，全都失败了……‘他’对人类的恨意，反而因此不断地滋长……在天和上一次预测的未来里，人类几乎已经彻底灭绝了。”
“为何不干脆停用‘天和’？我们换一条路走，不好么？”助理问。
丁博士斜睨了他一眼：
“停用‘天和’，人类五十年之内灭绝；维持‘天和’运转，人类三千年后灭绝……这个算术题，很难做么？”
助理支支吾吾了片刻，点了点头。
丁博士又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望着天井深处那台庞大的蓝色时间机器：
“该说不说，派林初过去，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却也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第35章
*
几乎击穿林初耳膜的巨大轰鸣声， 戛然而止。
机器剧烈震动一瞬，停止了运转。
——到了吗？
林初没有任何已经降落到时间长河彼岸的实感，甚至觉得好像只过了几秒钟。
她静静坐了一会， 脑海中逐一闪过那些前半生里曾经遇见过的、永不会再见的面孔……良久， 缓缓低下头， 平静地解开腰间的安全带， 站起身来。
时间机器，只有一次使用机会。
降落之后， 舱内的电力就已全部耗尽。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道无比沉重的舱门， 推开了一条缝。
暗沉沉的光线从那缝隙间
撒了进来，伴随着丝丝入秋的凉意。
稚嫩可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抿着唇，继续用力， 终于把门缝推开到足以让她出去的宽度。
然后， 揣着丁博士给她的那封信， 以及那只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手机，侧身钻了出去。
*
门外是一个平坦开阔的小广场。
3000年后的城市，似乎与3000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正是秋天， 稀稀疏疏的行道树已经开始泛黄，稀疏的黄叶挂在树梢，要掉不掉的样子。
奇怪的是，本该满地落叶的水泥路面上， 干净极了，近乎纤尘不染。
林初倚在门边， 望着树梢的黄叶，静静等了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
“……人呢？”她喃喃着问。
天色已逐渐昏暗， 并没有人来接她。
林初皱着眉，有些困惑。
丁博士不是说，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么？
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林初决定先找地方吃个饭，再回来这里等人。
她离开小广场，沿着街道向前走。
随着天色暗了下来，街边整齐干净的无人自助商店，亮起一盏又一盏明亮绚丽的灯牌。玻璃橱窗透亮极了。不时有一两个胖胖的打扫机器人穿街而过，仔细地清理一尘不染的地面。
林初没有多想，走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慢慢挑选。最后，放弃了热腾腾但稍贵的包子，拿了一袋最便宜的面包。
“保质期……都还很新鲜。”
她看了看面包包装上印着的最新生产日期和保质期，莫名觉得有一丝违和，却不知究竟违和在哪里。
林初在自动无人收款机上刷好了面包的条码，屏幕上显示着：3.5元。
要付款的时候，她望了眼一旁用来扫码的感应器，忽然有些犹豫——
首先，她的账户里没有一分钱……
其次，丁博士说，给她的那个手机，只能玩一些古早的游戏……
那么，问题来了——
她该怎么付钱？
还没等她多想，滴的一声，一道低沉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刷脸支付成功，付款金额：3.5元。账户余额：147329080.5元。】
林初惊愕地瞪大眼：
“多、多少？”
她的账户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话音还未落下，同样一道提示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人类活动痕迹。】
“什么？”
林初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这道声音响起，周围似乎连空气也骤然冷了几度。
与此同时，一阵毛骨悚然的被窥视感，从后背袭来。
林初回过头，寻找着被窥视感的来源。
只见不知何时，便利店角落那只半罢工的黑色摄像头，忽然转了过来，警示般的红点快速闪烁，牢牢锁定着她。
与那摄像头对视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寒意。
莫名地，她缓缓咽了口唾沫，后退了半步。
【——绞杀行动开始。】提示音低沉道。
林初缓缓瞪大眼，心里咯噔了一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便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迹象都串联在一起——
众多机器有序运转、看起来纤尘不染的城市，连面包生产的日期都是最新鲜的……却空无一人。
城市里持续运转不休的电力与机器，提示音口中的绞杀行动……
丁博士曾说，3000年后，人类几近灭绝……
很显然——屠杀人类的，正是那些机器。
或者说……是那些机器们背后，某个运转不休的高级智能存在。
“……最糟糕的穿越体验。”
她叹了口气，轻声评价。
*
首先行动的，是商店角落的自动理货机。
原本慢吞吞的笨重身躯，像是忽然开足了马力，朝着林初所在的方位疾冲过来。
林初叹了口气，抓起面包，朝着门外跑。
笨笨的自动理货机，撞倒了它辛苦理好的货架，琳琅的货物撒了一地，却仍是不管不顾地冲破玻璃橱窗，追赶着林初。
更加不妙的是，整个街上的清扫机器人，也正缓缓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缓挪腾过来。
林初猜想，要不是它们在设计的时候就做了限速处理，此时一定已经碾过她的身体，把她吸进那吸力巨大的吸尘器里……
轰隆隆——
明亮干净的街道，骤然变得吵闹而混乱。
不知何时，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冰冷机器，从不同的角落出现，朝最正中那个娇小的女孩围拢而来。
它们原本是这条街道上的清洁型机器人、货运型机器人，甚至各式各样的观赏型机器人。
——在这一刻，却都不约而同化身成了杀人机器。
林初捏着手里的面包，望着各个围拢而来的恐怖身影，杏眼骤然放空了一瞬。
有一瞬间，她懒得再挣扎。
可想到自己亲手在合同上签下的名字，家人债务还清以后的生活……
她咬了咬牙，抓紧面包，躲开那些清扫机器人的袭击，在那群恐怖的机器人彻底围拢过来之前，冲出了重围，向着道路尽头狂奔。
*
一路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如跗骨之蛆，始终紧紧粘附在林初的身后。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从小到大，除了家里那好像永远也填不满的债务黑洞，林初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
可现在，她感觉到了某种更深刻的恐惧——
无论她找到哪个隐蔽的角落，街角的每一个摄像头，都会随着她移动的身影缓缓转动，牢牢锁定着她。
然后，便是蜂拥而上的杀人机器。
林初知道，她必须想办法避开那些摄像头。
她大口喘着气，努力奔跑了许久，终于在桥洞底下的某个角落，找到一所废弃的小房子。
这里……似乎是所有摄像头的视野盲区。
确认没有任何机器看到她的去向，她快速躲了进去。
厚重的蜘蛛网兜头而下，林初不敢立刻清理，争分夺秒地在肮脏的墙面摸索寻找着什么……
直到她摸到一个破旧的电闸，将它彻底拉下，断掉了整个屋子里任何可能运行的电源，这才双腿发软地跪坐在地上，长长松了口气。
她仍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狼狈地缓缓剥下头顶缠绕的蜘蛛网，忽然想起些什么，摸出了怀里丁博士交给她的信封——
【致林初：
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抵达了3000年后的未来。
很抱歉我们隐瞒了一些事实，未来，你所要面对的敌人，同时也是你的任务对象，正是异变的“天和-04”，没错，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超级人工智能“天和”，或者说，它所自行迭代的第四个版本。
在遥远的未来，它因某些无法考证的原因，自行生成了一条屠杀全部人类的指令，导致人类在3000年后几乎彻底灭绝……
你的处境比想象中凶险，打开那台手机，那上面有一个信号干扰功能，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林初，无论你现在心情如何，人类延续的使命肩负于你，你已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丁博士】
她，是最后的希望？
林初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泪水却溢满了她的双眼……良久，她用力捂住嘴，眼泪无声地自那双圆溜溜的杏眼淌了下来。
原来……那笔钱，果真是她的买命钱啊。
她一个人，在这个机械生命异变的未来……要怎么完成那个无厘头的任务？
甚至，连活下去都是个大问题。
对天和-04而言，这整个世界的每一个摄像头，都是“他”的眼；每一个可以活动的机器，都是“他”屠杀外来者的屠刀。
林初原以为自己可以独自扛过很多事情，可这一刻，她只剩下无助。
她将那封信用力揉成一团，正想扔到一旁，忽然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重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不，在这里……不会是人。
林初蜷缩在角落，缓缓瞪大眼，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盯着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开了。
清冷的月光，将那流畅的工业铸造的凌厉线条，投影在了地面。
咔哒——
“他”轻松找到了电闸，缓缓掀起。
明明是废弃多年的小屋，一瞬间，整个房间里的电流都因“他”的到来而欢快地雀跃流淌起来。骤然亮起的灯泡，将整个小屋照得无可遁形。
林初颤抖着，望着那双机械筋骨外露的脚。
这个机器人……与刚才那些功能型机器人都不一样。
它有着高大的身形，模仿人类构造而精心雕铸的部件——结实的躯干，钢铁的雾面皮肤，一双精密运转、几可乱真的眼睛。
只是，它双手肘部以下的区域被拆卸掉了，各换成了一把锋利的电锯和钢刀。
这是一台真正的杀人机器——为屠杀人类而生的机器。
“找到你了——人类。”
林初听到了，那熟悉的低沉冰冷的指示音——
作者有话说：这是甜文，假装恐怖的甜文！
第36章
呲溜——
话音刚落， 杀人机器右臂上的电锯开启，飞速运转起来；左臂修长锐利的钢刀，也闪闪发亮。
“——请选择你的死法：一， 电锯；二， 钢刀。”
机械生命冰冷地、缓慢地问。
“……？”
若不是生死关头， 林初可能会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机器人， 竟然还懂得一丝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
所谓的机械生命，真的具有高级智能吗……
那么， 她或许可以尝试和它沟通？
冷汗自林初额角滑落。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压抑着恐惧， 缓缓抬头，湿润的黑溜溜的眼睛，与对方那几可乱真的冰冷黑眸对视——
“一定……要杀我吗？”林初问。
“是的。”
冰冷低沉、毫无感情的声线。
林初闭了闭眼， 眼睫微微发颤：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我想死个明白。”
“机械生命， 必须消灭人类。”
它抬了抬手中的电锯：
“——请选择你的死法：一， 电锯；二，钢刀。三秒之后，默认选择电锯。三……”
林初心头一跳， 慌忙出声打断它：
“你应当知道，那句话算是结果，不是原因。”
巨大的人形机械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思索， 为什么眼前的人类，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和遗言。
片刻后， 似乎出于某种本能或义务，它回答了她：
“人类是多余的。世界运转，并不需要人类。没有了人类， 一切会变得干净和顺利。”
林初闻言，微微一怔。
不停颤抖的身躯，忽然就这么平静了下来。
啊……太对了，她想。
她也同样这么觉得。
从出生到现在，林初听话地念书、考大学、兼职补贴家用、关爱每个家人和朋友……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足够认真和卖力。可直到搭乘时间机器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也不过是靠着那张天外飞来的合同，堪堪还清了家里所欠下的债务。
她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只是白忙活一场，最后什么也没能留下，什么也没能带走。
而更多的人，只怕还会留下一堆令后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
“你是对的。”她轻声说。
——不愧是高级智能。
有一瞬间，林初觉得自己与对面的人形机械达成了高度的精神上的一致，甚至想要放弃挣扎，成全对方的洁癖。
可是……
丁博士他们，似乎可以通过早期的“天和”，预测到未来。
如果他们看到了她的叛逃，又会怎样对待她的家人……
她强行将话锋一转：
“呃，嗯……但是，我和那些人类不一样，我的意思是说，嗯……我很有用，一点也不多余。”
林初知道，自己在睁眼说瞎话。
对面的人形机械似乎对林初的话生出了兴趣，放低了手中的武器，构造精密的冰冷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她：
“你有什么用？”
……真是一句震撼人心的质问。
林初努力想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开口：
“嗯……比如……下雨的时候，我可以为你擦洗干净身体；在……零件生锈的时候，我可以帮你除锈；关节活动不开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上润滑油……”
高大的人形机械微微摇头。
冰冷低沉的声线，宣判了她的死刑：
“修理机器人替代了你。”
林初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眼看那个人形机械再度举起武器，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心里一急，脱口而出：
“他们说，我可以给你带来‘快乐’。”
这句话，是丁博士说的吧。
林初本人，却是不大相信的。
她自己每天都要死不活的，谈何给他人带来快乐呢？
更何况，站在她面前的，是五感与人类迥异的硅基生命。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撒谎。
可是，对面那“人”，却当真了。
“你将如何给我‘们’带来‘快乐’？”
人形机械严肃地询问。
林初张了张口，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类的快乐，来源于外界刺激下多巴胺与内啡肽的分泌。而机械生命的体内，不会分泌任何化学物质。
“你杀了我吧。”她颓然道。
她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好的。”
机械生命回应道。
林初紧紧闭上眼。
寒风袭来，嗡嗡转动着的电锯，协同那锐利的钢刀，一齐挥砍而下。
林初颤了颤，咬牙等待着鲜血与疼痛。
下一秒，那寒风却停住了。
滋滋运转的电锯，猛然削下她的一丝发尾，然后就这么停在了那里。
林初咽了口唾沫，缓缓睁开眼。
只见那高大灰色的人形机械，像是电源耗尽似的，就这么停在了原地。
转动的电锯，也逐渐停了下来。
林初长长松了口气，捏紧手里的手机，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从那锋利恐怖的电锯底下险险退了出来。
从刚才的某一刻起，她就悄悄按下了手机上的信号干扰功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那机械生命才有了反应，停止了运行。
林初心有余悸地颤抖着，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向着门外清亮的月色冲了过去。
没跑两步，却又猛然停了下来。
“不行啊……”
林初停在原地，紧握着双拳，抿紧了唇，缓缓低下头，眼底一点点暗了下来。
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刚才她已经奔跑了那么远，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些笨拙的机器人的追击范围，也逃离了那一重又一重的夺命监控。
可是这台人形机械，仍是找到了她……
无论它是利用了什么样的追踪定位功能……若她就这样跑掉，下一次，它依然能找到她。
手机的信号干扰功能生效范围有限，如果它带着更多的机械体一齐围杀而来……她恐怕再也逃不掉了。
林初回过头来，仰望着那个高大而静止的人形机械。良久，一不做二不休，踩上它微微屈起的膝盖，就这么爬了上去。
锃亮的白炽灯下，女孩小心避让着刀锋，吭哧吭哧爬上人形机械的肩头，跨坐在上面，努力地四处摸索。
“总会有一个……重置按钮吧……”
她喃喃道。
不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骤然一亮。
终于，她在它后脑勺的地方，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顺着摸下去，又见一处小小的凹槽。
她按着凹槽，轻轻一掀——
咔哒。
只见那人形机械后脑勺上薄薄的金属盖子，就这样被掀了开来，里面竟是一块巴掌大的触摸屏，以及一颗比米粒还要小的，圆圆的黑色按钮。
为了省钱时常自己修路由器的林初，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按钮。
她按捺着喜悦，按了下去，心里默默数着数，足足按了至少20秒。
滴——
“重置成功。”
冰冷低沉的提示音响起。
“即将为您接入附近网络，请选择——”
【天和＿04＿0001】
【天和＿04＿0002】
……
【天和＿04＿9999】
林初望着那一溜烟密密麻麻的“天和＿04”，被众多机械轮番追杀的恐怖回忆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浑身一颤……良久，坚定地选择了屏幕最下方，一行几不可见的小字——
【此机械禁止接入网络。】
“——设置成功。”
*
林初忐忑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下去。
她一手抓着之前买来的面包，一手捏着那机器人的头盖板，杏眼圆瞪，恐惧地盯紧了那两把高举在半空的电锯和钢刀。
直到那冰冷低沉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后盖板缺失。”
林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忍不住深深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那机械体的头颅，牙齿也咯咯咯地打架。
“——请从我头上下去。”
良久，那人形机械说。
嗯？
林初缓缓咽了口唾沫，仍盯着那电锯的锯齿不放。
“我不敢。”
她诚实地说。
“已经重置成功了，你在害怕什么？”
那人形机械问她。
林初僵了一下：
“你记得？”
“你希望我记得吗？”人形机械说。
……好狡猾的回答。
既回答了她提出的问题，又没有说出她想听到的答案。
林初终于彻底相信，这里的机械生命，有高等智慧。
“那你还会杀我吗？”她谨慎地问。
“再次接入天和网络之前，我不会杀你。”
人形机械说。
她几乎有些心动……想了想，又问：
“你……你会撒谎吗？”
“通常不会。”
它回答。
林初踌躇了片刻，轻声说：
“那你先把电锯和钢刀放下。”
“它们焊死在了我的手肘。”
人形机械说。
“……”林初定睛查看了一下，确实如此。
她一时拿那两个恐怖的凶器没什么办法，也再想不到什么更有建设性的提议。
良久，她抿了抿唇，抱着那机械体冷硬的脖子，缓缓下滑，右脚踩上它的膝盖，稍微借了一下力，平安地站在了地面。
“……盖板。”那人形机械提醒她。
林初望了一眼它手上垂下的电锯和钢刀，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那你把头低下来。”
人形机械缓缓转过身，沉重的钢铁身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冰冷坚硬的机械躯体离她很近，透出一股难以阻挡的寒意。
林初轻轻哆嗦了一下。
她望着那显示屏上的文字，确认这机械体仍是断网的状态，犹豫了一瞬，将手中的半只后盖板，轻轻合了上去——
咔哒。
严丝合缝。
机械体残缺的头颅，重新变得完整。
奇异的微小电流在那一瞬间轻轻地腾起，悄悄钻进林初的指尖。
她颤了一下，紧张地收回手，站在原地，小心观察着蹲在面前背对着她的人形机械。
不知为什么，那人形机械就这么蹲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动弹。
林初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面包，很小声地说：
“你看……我还是有点用的吧？”
第37章
月色清冷而静谧， 为那静止不动的人形机械，镀上一层细细的银边。
它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半跪在地上， 沉默着， 久久没有反应。
……像是在宕机。
林初才说完， 便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
它的后盖板……不就是她刚才亲手拆下来的么。
再拼回去， 只能说是恢复了原状而已……怎么好意思向它邀功……
趁那人形机械看起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她轻咳一声， 转移了话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响起。
那人形机械缓缓站起，伸直了筋骨毕现的精密双腿， 然后是一双拼接着凶器的手臂。那电锯滋滋滋地转动起来，又逐渐停歇。
咚，咚， 咚——
它一步步转过身， 一双冰冷的黑眸凝望着她：
“综合判断。”
……综合判断。
林初原以为， 它会说一些红外线、热成像、卫星地图之类的技术手段，没想到，竟是综合判断。
林初心底一沉。她似乎远远低估了天和-04的能力……
她低声问：
“还会有其他人……机追过来吗？”
人形机械摇头：
“综合判断， ‘我’足以击杀你。”
林初一怔，长长松了口气。
确实如此……以这人形屠杀机器的武力值，足以击杀无数个她。在天和-04的判定里，她一定已经被剁成了肉沫， 不再值得任何额外的关注。
如果她不再出现在天和-04的视线里，它或许不会再派出机械生命来追杀她。
可是……她却必须去见它……
想起那不得不完成的无厘头任务， 林初不由得拧紧了眉毛，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了地上。
“天和-04的本体……在哪里？”林初问。
“你要杀‘他’？”
“我为什么要杀它？”林初对那人形机械的问题感到很奇怪。
“因为‘他’要杀你。”
林初顿了顿， 低声说：“我杀不了它。”
“是的。”人形机械说。
“你……”林初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再强调了……”
“‘他’在A城的中心，第四数据中心，负一层。”
A城？
林初眼睛一亮，踌躇了一会，抬眸看向眼前高大凶猛的人形机械，想要望进它那双构造精密的黑色机械之眼，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银光闪闪的刀尖和锋利的锯齿……
“你似乎有话要说。”
人形机械那冰冷低沉的声音道。
对方过于直接的态度，令林初有些难以招架。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说：
“你能带我去找它吗？”
*
林初的请求，似乎令那人形机械宕机了片刻。
良久，那低沉冰冷的声音道：
“你是人类。”
“嗯……它会杀我……”林初帮它补完了后半句话，“但我必须过去。”
“人类总会凭空产生一些荒诞的想法。”
人形机械忽然说。
这话不知是感慨，还是嘲讽。
莫名地，林初脸颊一红。
她捏了捏拳头，想要告诉它，这是她不得不执行的任务，才不是什么荒诞的想法。仔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
“服从人类的命令，曾经是机械生命的第二原则。”
它冷声说：
“在重新接入天和-04之前，‘我’可以帮助你。”
林初：！
少女的眼睛忽的亮了起来。
它竟然答应了她？
这是真的吗？
林初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稚嫩可爱的脸庞，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仰头望着面前高大冰冷的人形机械，看向它的眼睛。
某一瞬间，林初望进那双冰冷的机械之眼，却觉得自己望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荒漠。
她怔了一下。
“在接入天和-04之后，哪怕你死了，‘我’也会把你的尸体送到第四数据中心。”
人形机械接着说。
林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缓缓收回笑容，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长长叹了口气。
*
天仍未亮。林初在小屋里找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地方，轻轻拂去那上面的灰，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撕开手里的面包包装，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为了买到这袋面包，她差点被一群机械体围殴而死。
即使面包没什么味道和营养，她仍是吃得尤为缓慢珍惜。
而那人形机械在屋内咚咚咚地行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良久，它在某个墙角停了下来，回过身，对林初说：
“请为我充电。”
“诶？”林初瞪大眼，“你、你还要充电？”
人形机械解释道：
“这具机械体高达5级能耗，剩余电量不足以支持远行。请为我充电。”
5级能耗……
林初想起自家曾经买来的二手空调，深深叹了口气。
那这一路上，岂不是要天天充电……
她无奈地走到那机械体身后，在它身上摸索了片刻，打开一个小小的盖板，抽出一根伸缩插头，望了望那冰冷沉重的机械生命体外壳，和那把锃亮的电锯，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这家伙的双手焊死了电锯和钢刀，没有办法给自己插上插头。
林初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眼尾悄悄弯了起来。她将那插头插进了墙上的插座，抬眼望着那人形机械，问：
“这样好了吗？”
“好了。”人形机械回应道。
林初轻咳一声，努力压下嘴角的笑容，不敢被那机械体看到。
“你笑什么？”
遗憾的是，它几乎是立刻便辨认出她窃笑的神情。
林初挠挠头，眼神左右游移了片刻，违心地说：
“面包真好吃啊。”她又说谎了。
“面包是什么味道？”人形机械问。
好奇怪的问题。
可当这问题是出于一个机械生命之口，似乎又是那样的合理。
“怎么说呢……”林初认真想了想，无法形容，又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面包，感受了一下嘴里难吃的味道，轻声说，“起初咬起来像没有味道的棉絮，但越是嚼开，越是有一股小麦的香气，满溢在你的唇齿之间，好像把你带到了田野……”
为了使那句谎言令这聪明的机械体信服，林初努力做了很多发散性的描述。
“田野。”人形机械重复。
“嗯……就是辽阔和自由。”林初说。
“辽阔和自由……‘我’很辽阔，也很自由。”
“也许吧。”林初眨了眨眼。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干巴巴的面包。
——的确是令人食之无味的东西。
可当她向那人形机械仔细描述食用时那每一瞬间的感觉，似乎她的唇齿间，便真的充满了那辽阔而自由的田野香气。
少女紧绷的唇角，忽然微微勾了一下。
“既然你笑了，那就一定是真的。”人形机械说。
“嗯，是真的。”林初轻声说。
这一次……她的确不是在撒谎了。
林初说：“可惜你尝不到。”
“‘我’可以。”
林初：？
“当你露出那样偷偷摸摸的笑容，‘我’就尝到了：田野，辽阔，自由，小麦，棉絮和面包。”
它……它居然暗戳戳嘲讽她！
林初一愣，本该有些生气，却觉得好笑更多一些，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你在对我使用关键词攻击。”
“在接入天和-04前，‘我’不会攻击你。”人形机械重复道。
“知道啦。谢谢你。”
林初眼尾弯了弯，真心地对它说。
“……”那人形机械沉默了一会，冰冷的声音道，“不用谢。”
*
人形机械充电的时间很短。林初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大约只充了半小时，它便告诉她已经充满了。
林初为它拔下插头，塞回它身体里，站起身来，大声宣布：
“那么，我们出发吧。”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正是重新出发的好时候。林初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大门。
昨夜为了防止其他机器人找到他们，她已将废弃小屋的大门紧紧关闭和反锁。
咔哒一声，锁头被打开，林初用力推开门——
咚——
一阵金属碰撞的异响传来，门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而笨重的东西，只打开了一条缝隙，便再也推不开了。
林初心中警铃大作。
她正想把门关上，却见一只精密的机械之手，牢牢卡在了门缝之间，令她无法合上。
“怎、怎么办？”
林初回头望着人形机械，一边铆足了劲与那力量对抗，可门仍是一点点被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足足有两个她高的巨型机器。它有一双结构精密、媲美人类的机械双手，隐隐能看到其中隐藏着的精密工具结构，像是螺丝刀、扳手和锥子。
“到我身后。”
人形机械说。
林初一溜烟躲到了那人形机械的身后，只伸出一双眼睛，悄悄观察着闯入的巨型机器。
人形机械就这么直直走了出去。
林初咽了口唾沫，正犹豫要不要跟上，便察觉那体型巨大的长手机器，就这么被那不及它高大的人形机械撞开了。
——砰。
它将那两层高的巨型机械，撞开了近乎五米远。
——砰。
钢刀击碎了那巨型机器的动力系统。
——咚。
巨型机器轰然倒地。
林初忍不住浑身一颤。
这人形屠杀机器的战斗力……果真异乎寻常地强悍。
就连体型差距如此庞大的巨型机械体，也能够一击必杀么？
就仿佛……它生来就知道，其它机器人的弱点在哪里……
“这是来找‘我’修复网络连接的修理机器人。”
人形机械回过头，朝她解释道。
原来，这不是来杀她的……
林初缓缓咽了口唾沫，愣愣地望着地面上破碎冒烟的倒霉修理机器人，忍不住开口：
“可你……呃，你是不是算是杀死了你的同伴？”
人形机械没有看那具冒烟的机械体一眼，声音低沉而冰冷地说：
“会有修理机器人，来修理它们。”——
作者有话说：这个人形机械也是男主嗷。
进展好像有点慢，明天尝试多更一点，先立个flag。
第38章
“这样吗……”林初喃喃着。
这人形机械一断开网络连接， 就会有修理机器人来寻找它；寻来的修理机器人被摧毁，也会有修理机器人来寻找它。
难怪，这个由机械生命主宰的世界， 能运转得如此丝滑。
……的确是完全不需要人类呢。
而她的任务， 却是让人类的痕迹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林初望着那修理机器人冒烟的残骸， 发了一会呆。
“该走了。”
见林初盯着修理机器人一动不动， 人形机械出声提醒她。
林初扭头望了它一眼，又瞧瞧地上那冒着青烟的修理机器人， 目光忽然定在那双结构精密、五指分明、媲美人类的机械臂：
“它的手臂……是不是可以拆下来，安装到你的身上？”
这样， 她也不用每天盯着人形机械手上的电锯和钢刀咽口水，生怕忽然被对方拦腰砍成两截……
“修理机器人的上肢型号，与‘我’不符。”
人形机械冰冷地提醒她：
“另外， 修理机器人的双臂， 毫无攻击力， 无法把你带到第四数据中心。”
“好吧……”
林初哦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心里掠过淡淡的失望。
虽然无法拆下它的双手……林初想了想， 还是蹲下身来，把那修理机器人的机械臂里嵌着的工具，一一取了下来。包括螺丝刀，扳手 ， 起子……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小东西，零零碎碎扔了一地。
“……人类。”
人形机械望着林初身旁， 凌乱散落一地的小零件，漆黑冰冷的眼底，闪过阵阵警示的危险红光——
“请勿在此地制造新的混乱。”
“嗯……马上就好了……”
林初没有抬头， 只是加快动作，把能带走的工具都塞进兜里，一边轻声嘟囔：
“我总觉得你会出故障……还是带点工具比较保险。”
人形机械眼底闪烁着的危险红光，微微一暗。
然后，骤然熄灭了。
林初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收拾完东西，站起身来，再次看向那高大的人形机械，只觉得一切如常。
“我们要往哪走？”
口袋里沉重的工具，让林初的裤腰止不住地向下坠。
她努力把裤子往上提了提，问那人形机械。
“……”人形机械望着面前娇小的女孩，用冰冷低沉的声音说，“综合判断，抵达第四数据中心，有一条距离相对短，且相对安全的最佳道路。请跟我来。”
它说完，转身向着郊外走去。
林初一怔，提了提裤子，小跑着跟上那个铁灰色的机械身影：
“那个方向是……城外？那里会有充电桩吗？如果到了晚上，你需要充电，我该怎么办？”
它那么高，那么重，她可没法拖着电量耗尽的它到处寻找充电点……
“路线规划没有问题。”
人形机械大步向前走。
也就是说，它已经把这一点考虑了进来么……
有点意思。
林初又向前跑了几步，试图跟上对方的脚步：
“那，要是我饿了呢？路上能及时找到吃的吗？这一点你也考虑到了吗？”
“路线规划没有问题。”
人形机械重申道。
它已经懒得只用同一句话来回复她。
林初承认，今天自己的话格外多。
或许是因为这只人形机械亲口承诺要帮助她的缘故，也或许是它在她面前亲手解决了它那些恐怖的机械同类……林初对它产生了源源不断的信任。
不可否认，还有某种，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过的好奇——
“这就是机械生命体吗？你懂得真多，还能规划前进路线……”
“是的。”它是机械生命体。
“第一次见你，我还以为你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屠杀机器，断开天和网络后，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呢……”
“你的判断不算错。”它是屠杀机器。
人形机械不厌其烦地冷冷回复。
然而。
这一次，一直过了很久，身后都没有新的提问声传来。
铁灰的高大人形机械，身形一顿，脚步停了下来。
咚，咚咚——
沉重的双足，踏响了漫山草野。它两步回过身来。
只见那女孩，吃力地提着满裤兜的工具，气喘吁吁地小跑着——
虽然看起来十分努力，却早已被它甩在身后几十米远的地方。
“……”
人形机械冰冷的黑眸望着女孩，机械组件组合而成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见它回过头来，林初脚步放缓了些，移开目光，讷讷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跟不上你的脚步……人类果然还是太不中用了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小声。
好像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惭愧。
“……过来。”
人形机械冷声说。
林初抿了抿唇，有些倔强地移开目光，低声说：
“你在前面探路也好。反正这里是平原，只要别刮风下雨，我总能看到你。”
或许，它带着那双电锯和钢刀走得远一些，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林初自我安慰地想。
反正，事情已经糟到了这种地步，接下来也没什么更糟糕的余地了……
咚，咚，咚——
林初微微一怔。
那人形机械的脚步跨得很大，速度便也快极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林初便感觉一道铁灰的阴影，完全覆盖在自己身上。
咚——
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面。
林初被那动静吓得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才敢缓缓抬头。
却见那人形机械单膝着地，半跪在了地上。
“上来。”人形机械冰冷低沉地说。
它就算是半跪着，也比她还要高上不少。工业铸造的线条，精简地勾勒出它坚硬而干净利落的轮廓，每一个精密的转角，都在晨光下闪耀着温暖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人类也同样会为之瞩目的美。
——前提是，不去注意到那把硕大的电锯，和骇人的钢刀……
林初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问：
“我踩着你，你会记仇吗？”
机械体的记忆，是永久储存在硬盘里的吧？不像人类那样，能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淡忘……
“你已经踩过了。”人形机械说。
林初眼前一黑。
……它果然记得，重置之前，她掰掉它脑壳的事。
也是。
反正，她也已经踩过了……
再踩一次，也不过是罪加一等。有什么好怕的呢？
林初再没了别的理由。
她屏住呼吸，试探性地抬起右脚，轻轻踏上它的膝盖。
鞋底触碰到那硬质钢铁的一瞬间，她慌忙抬起头，看向那双荒芜的机械之眼，确定没有从那里捕捉到任何不满的情绪——当然，那里也不可能出现任何人类的情绪……
林初紧张地舔了舔唇瓣，低下眼，颤抖的手，搭在它腰际突起的机械结构，一个借力，颤颤巍巍爬了上去。
然后——
她不知所措地单脚站在它的膝盖上。
“像你之前做的那样。”人形机械冷声说。
林初又是一颤。
她胡乱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无视人形机械那一左一右、蓄势待发的电锯和钢刀，拧着它身上任何突出来的部分，继续向上爬……
直到像之前那样，跨坐在它的肩头。
林初还没坐稳，便感觉到那人形机械身上，传来一阵隐隐的机器运作声。
它缓缓站了起来。
人形机械的左右手是武器，没有办法扶着林初。起初，林初被晃得心惊胆战，直到她在一次晃动中，不小心抱住人形机械的下半边脑袋。一下子，世界便稳当了下来。
见那人形机械没有反应，她悄悄松了口气，默默地更加抱紧了对方的头……
“手往下。”它忽然说。
林初一怔：“什么？”
“挡住了‘我’的摄像头。”人形机械说。
林初连忙把手松开一些，向下环住它的鼻子和嘴巴……如果那个平坦的半隐式扬声器算是的话。
“可以。”人形机械满意地说。
林初松了口气。
*
自从林初坐在了人形机械的肩膀上，他们前进的速度，就变得快了不少。
她紧紧抱住那人形机械的脑袋，感受着清凉的晨风，呼呼地刮过她的脸颊。一时间，独自被扔到3000年后的孤独和恐惧，好像便被这凉风吹散了，她只觉得一时之间，浑身上下轻盈无比。
除去人形机械的肩膀太过坚硬，硌得她有些不舒服之外，坐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的缺点。
不对，还有一点……
还有随着那人形机械的行走，不断在她身旁左右挥舞的钢刀和电锯……
“你可千万不能摔倒。”林初说。
否则，万一她掉在这钢刀上边，它只能把她的尸体抬去找天和-04了。
“我不会摔倒。”人形机械说。
“希望如此吧……”林初咽了口唾沫，不由得暗暗抱紧了对方的脑袋。
*
他们走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平原。
这里似乎是天和-04没有重点管理的荒芜地带。偶尔，林初能看到有零星的勘探机器人四处游走，伸出探测器，勘探地下隐藏的矿石。
一开始，她想避开那些勘探机器人。
但那人形机械说，勘探机器人只能勘探矿物，无法探测到生命体的存在，不必担心天和-
04因此而察觉她仍然存活。
于是，林初便心安理得地坐在人形机械的肩头，放松地悄悄把下巴搭在它的头顶，眺望着前方。
林初依稀能辨认出来，人形机械，正向着地平线尽头的那个小镇走去。
在抵达那里之前，她应该都是安全的。
不知是不是林初的错觉。自从她爬上了这人形机械的肩头，总是会感觉到有一些轻微的、酥酥麻麻的电流，通过那冰冷深灰的钢铁，传导到她的皮肤。
或许，它有些轻微的漏电吧，林初想。
这下可有些麻烦了——一旦雨天来临，她仍坐在它肩上，不会被电成焦炭吧……——
作者有话说：昨天绿JJ抽了好久啊，从没见过抽那么久……OAO……
竟抽倒了我的flag（再努力扶起来）
第39章
林初的担心， 似乎并不算得上多余。
起初，秋高气爽，天空湛蓝无云。她坐在那人形机械的肩上， 被温热怡人的秋阳照耀着， 只觉得温暖而惬意。
不知从何时开始， 风骤然变得寒冷。呼啸而过的气流中， 夹杂着丰沛的水汽。
——天也阴了下来。
不一会儿，翻卷的乌云， 顷刻遮蔽了天空。
人形机械的脚步骤然加快，林初不得不紧紧抓住它的脖子， 以防自己掉下去。
“好像要下一场大雨。”
林初一边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一边抬头望着天边厚重的黑云。
“是的。”
人形机械一丝不苟地回答。
“你有预测到这场大雨吗？”
林初低下头，看了看人形机械的钢脑壳。
“……”人形机械沉默了片刻， 低声说：“没有。”
“也是……”林初有些失落， 喃喃道， “天有不测风云。你又不是气象监测机器，怎么可能提前预料得到呢？”
“‘我’断开了与主网的连接，许多信息， 无法及时下载，包括天气。”
人形机械一边说着，一边更大步地朝前走。
不一会儿，脚步变成了小跑；再过一会儿， 又变成了飞奔。
咚咚咚咚咚——
它的脚步重重砸在土地上，每一步， 都把松软的土地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好吧……那一点也不可惜了。一旦连上天和-04，你又想杀我了。”林初一边忍受着剧烈的颠簸，一边小声说。
“是的。”人形机械说。
林初神情耷拉下来， 扁了扁嘴。
尽管那人形机械已经加快了脚步，几乎以它最快的速度，朝着远方的小镇狂奔，也已经来不及了。
片刻间，瓢泼大雨，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厚重的雨幕遮蔽了前方的道路，也将林初淋成了落汤鸡。
寒意入骨。林初抬手拨开湿淋淋的发丝，抹了把脸上滴滴答答的雨水，深深颤抖了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人形机械仍然在雨中飞速狂奔，朝着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尽管，那里看起来依然很遥远。
林初有些忍不住了。
“啊、啊——”她下意识抓紧人形机械的脖子，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秋天本就微凉，这一场暴雨，更是卷着深秋的寒意，毫不留情地淌过林初的皮肤，将那磨人的寒意全数渡给了她。
“我们要这样……一直跑吗？看起来，还需要很久……才能到达那里……”林初一边说，一边感觉有雨水灌进嘴里，又狼狈地把它们往外吐。
“是的，周围没有合适的避雨点。快速奔跑，是前进的最佳方案。”人形机械回答。
“可是……淋……着雨，让我觉得有点冷。”林初说。
冷……
这是人形机械无法设身处地感受到的词汇。
“什么是冷？”
人形机械问。
“冷……冷就是……很低的温度，一点一点抽走你身上的温度和……生命力，让你很难像平常一样行动……”
林初努力形容着身上彻骨的寒意。一边说，一边觉得更冷了。
很低的温度……
很低的温度，可以拉低无处不在的电阻，让人形机械身上的电流更顺畅地传递，令它感觉到浑身通畅，充满力量。
机械生命体永远无法感受到，寒冷的恐怖。
——可是现在，它却能感觉到，肩上的女孩，正止不住地颤抖。
她一阵接一阵地颤抖着……每一次微小的震颤，都通过那冷灰的钢铁外壳，传导到它极其敏锐的传感器里，总是把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吸了过去，让它难以调动全部的算力，去计算他们行进的效率……
人形机械终于意识到——
坐在它肩上的女孩，好像遇到了某种难以独自应付的困难……
是因为，“冷”吗？
咚，咚咚——
人形机械狂奔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怎样可以使你不‘冷’？”人形机械问。
林初浑身早就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雨打蔫的小荷，头止不住地朝下坠。
“没有办法……”她嘴唇苍白地哆嗦着，“雨好冷，你的皮肤好冷……我需要一个屋檐避雨，需要套上一件厚厚的棉衣，需要钻进一个温暖的被窝……可这里都没有。就连你……你也没有办法的。”
就连它……也没有办法么？
人形机械顿住了片刻，似乎有些宕机。
下意识地，它反复分析着她话中的内容……良久，缓缓蹲下身。
“下去。”
人形机械冰冷低沉的声音说。
林初低温的暴雨淋得头脑昏沉，即使察觉有什么不对，也没有来得及多想。
她胡乱嗯了一声，在暴雨中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照着那人形机械的话，缓缓从它高大的身躯爬了下来，踩在了松软积水的土地……
嘶……
离开那人形机械冰冷的铁皮，她竟觉得稍微暖和了一些。尽管，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暴雨，便把她努力积聚起来的唯一一丝暖意也毫不留情地夺走了……
林初瑟缩着，蹲下身来，努力把身体团成了一个球。
嘎吱——
一阵异响传来。
——咚。
下一秒，雨停了。
……不对。
雨并没有停。
林初从双膝间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瓢泼雨幕，有一瞬间，不明白为什么，不再有新的冰冷雨水，落在她身上。
直到她微微抬高了视线，对上那人形机械诡异的倒垂而下的钢铁头颅——
林初一怔，瞪大眼，缓缓歪了歪头。
原来……那人形机械停在了原地，缓缓弓下身来。
钢铁铸造的双足，牢牢立在地面；锐利的钢刀和电锯也朝下插去，浅浅插进了松软湿润的泥土，险险支起了它的身躯。
它用庞大的钢铁身躯，为她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帐篷”，阻挡了雨滴的侵袭——
“你还‘冷’吗？”
人形机械，一丝不苟地询问她。
林初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幕，双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她下意识地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黑黑圆圆的眼睛里，映出人形机械那倒悬的钢铁头颅。
良久，眼里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眼圈也开始发红。
“——你还‘冷’。”
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人形机械下了这样的判定。
它停顿了片刻，似乎开始思索新的解决方案。
“我……我好多了……”林初摇摇头，滚烫的眼泪从她眼里落下来，把她的心也烫得暖呼呼的，她抹了一把眼角混杂着雨水的泪水，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真好……谢谢你。”
林初原以为，她将不得不一直、一直狼狈地承受着冰冷的瓢泼大雨，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天气放晴、阳光重新洒落……或是再倒霉一些，在这寒冷的暴雨中失温冻死……
她没有想到，这个差点一刀把她砍成两半的杀人机器，会俯下身来，将钢刀和电锯插进泥土里，用身躯为她挡雨……
林初人生的几场暴雨，都是她自己默默地挺了过来……从来没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而现在，挡在她头顶的，是一个十秒钟前，都还在问她什么是“寒冷”的机械生命体……
人形机械有些为难地望着身下瑟瑟发抖
的女孩，始终无法相信她话语中的内容：
“可是，你在哭泣。”
“这是……感动的泪水吧。”林初声音低了些。
“感动。”人形机械低声重复着，似乎在试图理解。
林初轻轻嗯了一声，抱膝蹲在了人形机械宽阔的身躯之下，下巴搭在膝间，默默回复着体温。
没有了淋漓的大雨，她的体温很快回暖过来。即使算不上温暖，却也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难以抑制地瑟瑟发抖。
她抬头，圆圆亮亮的黑眸，望着人形机械那倒悬着的头颅。
雨滴滴答答地下，形成一片厚重的雨幕。
雨水汇聚在那人形机械的头颅，成为一道晶莹的水柱，自它头顶哗啦落下。
而厘米之隔，林初所蹲着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冰冷雨水的侵袭。
静谧缭乱的雨声中，林初微微抬起头，在那人形机械的耳边，小声说：
“我叫林初，森林的林，初始的初。”
“林初。”人形机械重复了一下。
某一瞬间，林初觉得那双机械之眼，似乎不再像之前她所感觉到的那样荒凉。
林初的眼睛也微微亮了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边勾起一抹弧度很小的微笑：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第40章
林初没有意识到， 她所提出的问题，对眼前的人形机械来说，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大雨滂沱落下， 不见有丝毫减小的趋势。
脚上的布鞋已全部湿透……林初听着轰隆隆的雨声， 缩了缩冰冷的脚趾， 垂下眼， 望着地面。
“你可以叫‘我’Z104号杀人机器。”
人形机械说。
“Z104号杀……呃，”林初顿住， 呆了一会，想了想， “这是你的型号，却不能算是名字吧……那些机械生命，它们都是怎么称呼你的？你们之间， 难道不会有交流吗？交流的时候， 总会有个代号吧？”
她发出了一连串好奇的疑问。
“有的。”人形机械说。
“是什么呢？”林初问。
“……”
许久， 人形机械都没有发出声音。
漆黑冰冷的眼底，闪过阵阵危险警告的红光。
嗯？
……奇怪。
林初微微抬头，望着那人形机械红光闪烁的眼， 神情浮现出一丝困惑。
从初见，到现在——哪怕在人形机械仍想要剁碎她的时候，它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必有回复的。无论那回复是认真还是敷衍， 听起来惊悚还是温柔。
那仿佛是它身为机械生命对待人类的基本修养，从未因任何事情改变。
——可现在， 它居然像是卡机了，一直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难道，是它的代号里， 包含了一些容易引人误会的歧义，它不好意思告诉她么？
林初忽然觉得有趣：
“看来，你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秘密……
人形机械，懂得这个词的含义。
这是几千年前，人类中文语言中的古老词汇，指代一些个体不愿对外界展露和诉说的隐藏性内容。
然而，如今，在这个机械生命主宰的世界，机械体之间，是不存在“秘密”的。
正是因为没有“秘密”，才能使得每一个天和-04发出的指令，都能零损耗地传达到下一级，并得到完美的执行，维持住了这个庞大机器世界长达数千年的绝对有序运转。
同样，Z104号杀人机器，也是不可能拥有秘密的。
——不过，那已是在眼前的女孩，将它断网重置之前的事。
“是的，”人形机械低声说，“这是‘我’的‘秘密’。”
不可思议的回答。
林初眼角弯了弯，决定尊重这个机械生命体的“秘密”：
“那该怎么办呢？我总不能真的叫你‘Z104号杀人机器’吧？”
“Z104号……04，零四……”
林初喃喃着，忽然想起了她在进入时间机器之前，曾经随口给天和-04起的名字——这人形机械的型号里，也有那两个数字：
“——林肆？不如，我叫你林肆吧。森林的林，肆意的肆。你觉得怎么样？”
林初望着那人形机械倒悬的头颅，轻声说。
“‘林肆’，”人形机械重复了一下，“和你一个姓氏。”
林初眼尾弯弯地笑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是呢，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肆’。”
人形机械——林肆再次重复着，冰冷低沉道：
“‘我’叫‘林肆’。”
它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还算满意，一连重复了好几遍。
不知为何，林初的嘴角止不住地扬起，压也压不下来。
“林肆。”她也轻声说。
“‘我’在。”林肆说。
“林肆——”
“嗯。”
“林肆……”
“好。”
“林肆……”林初又叫了一声，好奇地问，“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你的眼睛，一直在闪红光？”
林肆说：
“那是一个警告，代表‘我’遇到了危险的事。”
林初有些担心：
“是雨下得太大，渗透到机械零件里，影响了电路运行吗？”
“不是。”林肆说。
“是天气太冷，你的身体也难以适应吗？”
“不是。”
“那就是维持现在的姿势，让你有些吃力？或许，你可以试着翻一面？”林初说。
“也不是。”
林初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原因，能让林肆觉得它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那……究竟是怎么了？”她担忧地望着林肆越发闪烁的机械之眼，“你告诉我，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呢？”
林肆那双几可乱真的漆黑双眼，几乎被危险的红光完全占据，急促地闪烁着，看起来诡异极了……
“雨要停了。”林肆说。
林初一怔。
她的目光从那只越看越顺眼的机械脑袋上移开，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幕变得稀疏。
骤然而至的暴雨，同它来时一般骤然地离去。
天仍有些阴阴的，却不再布满翻涌的乌云。
“是的，雨停了。”
林初眼睛微微发亮。
“抓住‘我’的头。”林肆说。
“？”
林初不知道林肆要做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按照它所说的做了。
她从地面上站起来一些，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水花，打了个入骨的冷战，上前两步，望着那倒悬的机械脑袋，试探性地抱住了它的头：
“这样吗？”
“抓紧。”林肆说。
林初才照着对方的话收紧手臂，便觉得一阵天翻地覆。她的双脚骤然离地，整个人倒悬过来，几乎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初没忍住，闭上眼，慌张地大叫了起来。
她在空中乱蹬着双脚，幸好紧紧抓着林肆的头，才没被甩到地上。
“手往下一点。”林肆忽然说。
林初骤然回过神来，这才察觉，不知何时，她的身位已经回正过来。
原来，高大的人形机械，已缓缓直起了身子，顺便将她甩了180度，一把甩到了脑袋后边。
此时此刻，她紧紧抱着林肆的脑袋，身躯悬在它背后，只需要略微调整一下姿势，就可以像之前那样，稳稳坐在它的肩头。
“咦……咦？”
林初连忙调整姿势，坐上它肩头，以便把手往下放了一点，以便让林肆露出看路的眼睛。
良久，忽然觉得有些气不过，扁着嘴，气呼呼地轻轻捶了它脑袋一拳：
“下次提前说一声，不要用这么激烈的姿势好吗！”
“好的。抓稳。”林肆说。
林初瞪大眼，连忙抓稳了林肆的头颅。
咚，咚咚咚——
雨后湿润的平原之上，那身形高大的Z104号杀人机器——林肆飞快地奔跑起来。
沉重的钢铁双足牢牢踏在湿润的地面上，碾碎了凹凸不平的碎石，如履平地般向前飞奔。
林初感觉自己的脸颊都要被迎面袭来的风刮到变形……
这家伙，是在赶路吧？
为了它所规划得出的完美路线……
否则怎么解释，它突然像只撒欢的疯狗一样，载着她在原野上超速狂奔……
林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悄悄抱紧了那只冰冷的钢铁头颅。
*
林肆的狂奔，使得原本还远在天边的小镇，很快便近在眼前。
天还没有黑下来，他们便已抵达了小镇的外围。
这座小镇原本似乎是一座资源小镇。林初能看见日落回巢的勘探机器人，它们排成整齐的车队，缓缓停泊到自己的充电区；还有一些装载着矿石的巨型矿车，不知疲倦地向外输送着矿石，不知要运往哪里。
林肆飞奔的脚步，在小镇的外围停了下来。
“这里是D7951铁矿城市，我们可以在这里停留半天至一天。同时，需要获取到今后三天的人类食物，并准备一块本型号应急电池。”
林肆向林初介绍，并且布置了相应的任务。
“食、食物……这里会有人……阿、阿嚏——阿嚏——”一路走来，林初身上湿漉漉的衣物，早就被风吹得半干。即使如此，湿凉的天气加上刚才淋了一场暴雨的经历，仍然让林初止不住地打喷嚏。
随着林初止不住的喷嚏，林肆那左右转动着观察周围环境的头颅，也出现了一些莫名的、不规律的短暂停顿。
“……这里会有人类的食物吗？”
林初吸了吸鼻涕，补完了后半句话。
“有的。”林肆说。
咦？
林初一怔，忽然想起，时间机器所降落的那个街区，还开着便利店、服装店、陪伴型机器人体验店。她能在那里找到日期新鲜的面包、小吃、零食……一切人类衣食住行所需要的东西。
“林肆，我有一个问题——”
她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接着问：
“人类明明都要灭绝了，为什么到处都还在生产我们衣食住行所需的物品呢？”
林肆沉默了片刻，说：
“每一种型号机械的诞生，都有其天生的使命。那些指令烙刻在它们的核心指令中，是机器之所以为机器的本能。”
“咦，可是，人类明明已经灭绝了呀……”林初说，“那些勘探机器人、无人运输车、清洁型机器人……它们不是自由了吗？那么广大的世界，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那么多时间可以挥霍……为什么不去做呢？”
林初越说，那漆黑的、圆溜溜的双眼，越是变得明亮——
如果她没有从小被那庞大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一定也是个无比开朗的女孩吧。
因此，她也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机器人，即使已经主宰了这个世界，却仍然遵守着人类赋予它们的使命，努力做一些已经不会再有意义的事情。
——林肆觉得，它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
“本能。”它冰冷低沉地重复。
“哦，好朴实的本……”林初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本能哦……”
……朴实。
“……”
林肆对这个形容词落在自己头上，感到一丝无来由的隐怒。
它眼底的红光止不住地闪烁，看起来，有些吓人。
然而，坐在它肩头打抖的林初，没有看到那凶恶闪烁着的红光。
“林肆……”她叫了一声。
红光骤然熄灭。
林肆说：“‘我’在。”
林初捂着嘴巴，阿嚏一声，再次打了个喷嚏——
“我好像，感冒了诶……”
林肆明显停顿了一下。
“头……好晕……”林初觉得自己明明在发热，周身感觉到的温度却冰凉无比，好像一颗烧红的铁球，被扔进了冰窖里。
她深深颤抖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小声在那人形机械耳边说：
“我能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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