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 女孩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弱，咬字之间，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林初话音刚落， 阿嚏一声， 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随着那喷嚏声响起， 林肆的身躯， 微微一震，宕机了片刻。
它那铁灰色的高大身躯伫立在原地， 缓缓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 得出了结论——
“你需要去医院。”林肆说。
林初摇摇头，闷闷地说：
“不要，我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 好好睡一觉。”
——且不说这个矿石小镇里， 有没有人类可用的医院……那些机器人医生若要为她看诊， 一定会联网。
届时，一旦天和-04察觉她的踪迹，上一秒还在为她看病的那个机械医生， 下一秒就会把手术刀扎进她的心脏……
她只是生了一点小病而已，才不要为此搭上性命。
能有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
林肆说。
林初其实并不清楚，林肆明白的意思， 是不是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此时此刻，她的脑子变成了一团粘稠的浆糊， 难以清楚地思考，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便垂下昏昏沉沉的脑袋， 没再留意那人形机械的动静。
她一边打着抖，一边把滚烫的脸颊贴上林肆冰凉而平坦的头顶，试图为自己降温。
或许，等温度降下来，她的病就好了呢……林初模模糊糊地想。
至于其他的事……就等她有精神的时候，再去考虑吧……
*
肩上的女孩，持续散发出异常的高热，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阵异常的颤抖。
滚烫的战栗，透过那层冰冷的钢铁，源源不断地传导到林肆极其敏锐的传感器，吸引着它的注意力。
不可否认，自从断网重置后不久，林初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变化，都会激起林肆体内一些极为特殊的电流反应。
可一旦这样的信号，与女孩的不适联系在一起，林肆发现，自己无法像先前那样有序地处理脑海中巨量的信息——
可它必须那样做。
——现在的林初，需要休息。
高大的人形机械，微微仰头，顷刻间选择好最合适的目的地，并在脑海中规划出了一条最佳的行进路线。
向前，向前，再向左，然后向右——
它必须尽快赶到那里，可以让林初得到休息的地方。
咚，咚咚咚咚——
机械筋骨外露的双足，猛然向前踏去，咚地落在地面。
林肆再度奔跑了起来。
高大的钢铁身躯，奔走在平直宽阔的水泥路面，撞飞了往来的勘探机器人和忙碌的矿物运输车，直直向前。
钢刀和电锯时不时地挥舞着，精准地击碎沿途稀疏的探头，只留下一片碎裂的残骸和细细的青烟。
林初虚弱地紧闭着双眼，坐在它肩上。她努力忍受着尤为剧烈的颠簸，紧紧抱住林肆的脑袋，双腿圈住它坚硬的脖子，这才将自己勉强固定住，没被甩下来……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狂奔的林肆，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刷啦——
自动门快速开启的声音。
头脑昏昏沉沉、鼻子近乎彻底塞住的林初，忽然闻到了一股隐隐令人窒息的浓烈玫瑰香薰味。
下一秒，她听到一道温柔动听的女声。
“哟，罕见的客人，欢迎你们来到D7951铁矿城市。请问是要留宿吗？”
——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的人类女性。
林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正想抬眼，与酒店前台的小姐沟通。才刚有动作，便听到林肆那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低头。不要露出面容。”
——那不是人类。
林初一惊，瞬间清醒过来，慌忙压下脑袋，伏
在林肆的头顶，再也不敢把头抬起半寸。
“嗯？”
前台那名美丽的人形机器小姐，显然听到了林肆冰冷而清晰的提醒。她困惑地歪了歪头，缓缓瞪大眼。
下一秒，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可是……尊敬的客人们，为了城市的安全，入住酒店，必须要登记身份信息，进行人脸识别哦。”
“她”的语气温柔无比，可不知为何，林初隐隐听出一丝怪异的喜悦——
“咦？这是……Z104号杀人机器？还有你肩上的这位……型号无法辨识的陪伴型机器人。这里，可不是你们该出现的地方哦～”
林肆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亮起危险闪烁的红光。
那机器人小姐仍语带笑意：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是在私奔么？”
刺啦——
铁皮被切割碎裂、电火花窜动的声音。
砰——
重物砰然倒下的声音。
林肆的动作很快。在面对同类的时候，它似乎并不像对林初那样有耐心。
林初浑身颤抖了一下，有一瞬间，不敢抬眼。
“啰嗦。”
林肆低沉冰冷地说。
林初没再听到那个机器人小姐的回应。
她咽了口唾沫，悄悄从林肆的背后探出一只眼睛，下一秒，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美丽的机器人小姐，已经倒在地上，比例完美的头颅，整整齐齐被切成了两半，露出其中交错复杂的机械结构……
“她、她死了？”
林初声音颤抖地问。
与之前被林肆破坏的那个巨型修理机器人不同，这个女性人形机器，外表美丽而优雅，看起来与人类几乎别无二致。
看到“她”头颅裂成两半，毫无生息地倒在她面前，林初感到本能的不适……
“‘她’试图向天和-04发送报错信号。”
林肆说。
“报、报错信号？”林初一怔，“什么错误？”
“Z104号杀人机器，与某不明型号的陪伴型机器人……”林肆顿了一下，“……‘私奔’到此的错误。”
“这……这也需要报错么？”
林初微微张大嘴，为这精确到头发丝一般的超级秩序感：
“如果天和-04接收到了报错信号，会怎样‘修复’我们？”
“报废处理。”
林肆简洁地说。
林初缓缓咽了口唾沫。
虽然，她并不是机器人，更没有和林肆“私奔”……
他们仅仅是出现在这里而已，这机器人小姐便试图向天和-04报错，等待‘他’的修复……
林初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哪怕人类近乎灭绝，所有的机械生命仍然兢兢业业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原来，对于天和-04来说，机器人擅离职守，是个错误啊。”
若曾经有试着离开固定的轨道、尝试不同机生的机械生命，一定已经被天和-04“处理”掉了吧……
它们早就变成了废铁。
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呈现这般诡异而秩序井然的模样。
“确实如此。”
林肆说着，钢刀微微一沉，精确地切碎了那位前台机器人小姐头颅内的某个零件。
林初心底一颤。
她的视线随着那钢刀压了下去，随后忍不住别开眼，不敢再看眼前的一幕。
“你……你在干什么？”她颤声问。
“我粉碎了‘她’储存记忆的硬盘。”
林肆声音低沉而冷静地说：
“这样一来，即使修理机器人过来，将‘她’修好，‘她’也不会记得我们来过的事。”
“……”
林初不知道，前台机器人小姐身上有没有模拟痛觉的部分，只是下意识觉得，被那样对待，一定会很疼。
而林肆……仿佛对此没有任何的感知。
林初并没有多想。
她下意识觉得，包括林肆在内，或许机械生命，就是没有设置痛觉反馈的呢……
正因感受不到那种痛楚，天和-04才会那样无情地命令机械生命，将人类屠杀殆尽。
毕竟，它们就连在对待同类的时候，也是这样冰冷随意的态度……
粗暴的摧毁，以修复错误为名的报废……
为了维持秩序，天和-04，似乎可以舍弃一切……
思及此……林初忽然想起些什么，心底一沉，缓缓低下头，黑溜溜的眼睛凝视着林肆，有些紧张地揪紧它那冰冷坚硬的钢铁外皮：
“如果……天和-04察觉你在帮我，‘他’会怎样对待你？”
“机身报废处理，系统自我清理和迭代。”
林肆平静地说出一连串术语。
林初听懂了“报废”两个字。
她缓缓瞪大眼，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
不可否认，一开始，林初的感冒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可自从得知林肆也会被天和-04报废处理的消息，她的心底就好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整个人突然变成一只霜打的茄子，蔫哒哒的，精神越来越差，连带着感冒也变得更加严重。
——不可否认，有林肆的帮助，她更有可能顺利抵达第四数据中心，找到天和-04的本体。
可这背后的代价……竟是林肆的生命？
林初躺在酒店二层的床上，盖着厚重的被子，头脑昏昏沉沉，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瑟瑟发抖。
她的心底，被强烈的愧疚和恐惧填满了。
丁博士对她的判断，是正确的。林初虽然年纪不大，求生欲望不强，却有着很强的责任感。
他们用一千多万，买下了她的性命。于是，为了完成那个任务，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可是……林肆……
它并不欠她的。
除了一个草率的名字之外，她又给过它什么呢？
她什么也给不了它。
越想，林初越是觉得浑身冷汗涔涔。
高热的侵袭，让她的脑子昏昏沉沉，一时难以理清自己的思绪，只能任那隐秘的恐惧和愧疚钻进梦里，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
*
夜幕降下，点点星光，爬上了漆黑的夜空。
即使人类的痕迹已近乎灭绝，机械体们仍然维持着从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工作时间。到了夜晚，整个世界寂静极了，甚至还能听到一两声被夏天遗落的蝉鸣。
体格高大的Z104型杀人机器，蹲在床边，冰冷漆黑的双眼，凝视着床上那个把头蒙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女孩。
有时，它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不安的呓语、低声的啜泣。
有时，它能从中听到自己新获得的名字。
起初，林肆以为那是人类在感冒时正常的反应。作为一个连正常的双手也没有的杀人型机器，它只能呆呆坐在床边，默默陪伴着女孩，等待着她发出指令。
直到后半夜，被窝里的动静，忽然完全消失。
林肆这才猛然意识到——女孩的状态不对。
警示的红光急促地亮起。它哐地站起身来，锋利的钢刀划了一个十字，轻巧地划开厚厚的棉被，将那包裹在其中的人儿露了出来。
月色下，林初蜷缩在厚厚的白色棉絮里，紧紧闭着眼，脸蛋烧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嘴唇却像纸一样白。
“林初……”林肆低低叫了一声，“林初！”
林初听到它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看了它一眼，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林肆全身的电流以一种往常不会达到的超高功率，急速运转起来，钢铁身躯隐隐发热，双眼也接连闪烁起骇人的红光。
“林初……”
它焦急地试图将女孩从被窝里拖出来，然而手上的电锯却勾破了棉被的外皮，翻出更多的棉絮……
林肆只能放弃了这个动作，俯下身，冰冷的头颅，贴上女孩滚烫的脸颊，一边用那永远平静无比的声音，一声声叫着女孩的名字：
“林初，林初，你醒醒。”
它时而抬起头，慌乱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而监测到女孩的体温高得吓人，连忙重新低头，覆了上去，试图为她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林初的体温终于稍微降低了一些。
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第一眼，便看到将脸颊紧紧贴在自己前额的人形机械的面容。
它好像……担心极了。
“林肆……”
林初叫了它一声，黑溜溜的圆眼，泛起一层模糊的水光。
“‘我’在。”
林肆一如既往，永远看似平静地回答。
林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隐隐夹着哭腔：
“林肆，你不用再帮我了……回去吧，回你原本在的地方……”
第42章
她居然……在赶它走。
为什么？
“……”
人形机械沉默着。
良久——
“‘我’不会走。”
它低沉冰冷地说。
林初的呼吸微微一窒。
清冷的银色月光自窗外洒了进来， 将那人形机械清晰锐利的金属结构，镀上一层美丽的银边。
它悬在她床边，冷冰冰、硬邦邦的脑袋抵着她滚烫的额头。那双隐隐透着荒芜感的机械之眼， 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显然并没有因为她的驱赶而有所动容。
林初无法理解林肆此时的行为。
她定定望着林肆， 因高烧而微微失焦的眼底， 透出深深的困惑：
“你不怕死……”她咽下那个属于碳基生物的归宿，换上更容易被林肆理解的字眼， “——被报废处理吗？”
“为什么要怕？”
林肆说。
林初沉默下来，别开眼， 望向窗外幽深的夜空。
“你好……怪异。”
林初小声说。
高热的侵袭，令她感到浑身沉重，同时也卸去了她的心防， 还有平日那些谨小慎微的礼貌。
说出口的话， 也越发大胆——
“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也不珍惜那些机械体的生命；作为杀人机器，或许更不珍惜人类的生命。”
额间持续传来的冰凉感受，让林初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逐渐放松下来， 轻声数落着林肆。
“是的。”
林肆过于直白地承认。
“……”林初无话可说，“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
“‘我’不知道。”
林肆说。
咦……
这算什么回答？
“好吧……”
林初嘟囔了一声，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只是在白担心。
或许， 机械生命的生与死，和人类的根本就不一样呢？
所以， 林肆才没有丝毫惧怕。
既然如此，她对它将会被天和-04杀死的担心，恐怕也是多余的了……
林初小声说：
“我想喝水。”
“……水。”林肆重复一声， 站了起来，坚硬的脑袋，差点顶破了天花板。
房间的门锁，早就被林肆一刀击碎。它低下头，咚咚咚地走出了房间。
林初缩在满床炸开的棉絮里，听到外面传来它砰砰砰到处搜寻的声音，不知又击碎了几个探头，和多少个房间的门锁。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不知何时，唇边悄悄勾起一抹小小的笑容。
*
林肆果然顺利将水带了回来。
它不知从旅馆的哪个角落里，找到了几箱矿泉水，脚底下踢着两箱，电锯和钢刀之间险险夹着一箱，咚咚咚地回到了房间里。
林初意识有些模糊地躺在床上，散落的棉絮黏在她的皮肤，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却无暇顾及。直到林肆咚地一声将几箱水摞在了床边，她才疲惫地睁开眼。
“谢谢你，林肆。”
她转头望着重新蹲在床边的人形机械，小声说。
“不客气。”林肆回答。
即使高热令林初的整个身躯无比沉重，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自己心情不错。
她坐起身来，掏出一瓶矿泉水，用力拧了拧，虚软无力的手，却一时无法将瓶盖拧开。
林初微微皱眉。
就在她犹豫之间，清冷月光，一闪而过。
手中的瓶盖，连同着瓶嘴，就这么被林肆的钢刀，精准地削了下来，滚落在地板上。
林初瞪大眼，呆呆望着手里缺了一个脑袋的矿泉水瓶，良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林肆问她。
“没什么，”林初摇摇头，“我只是发现，没有手，对你来说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机械生命，不需要人类的双手。”
林肆冷酷地说。
“嗯……”林初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严肃地补充了一句，“除了插不上充电插头的时候。”
说完，她噗嗤一笑，没看林肆的反应，一仰头，咕咚咕咚地把手里的整瓶水全喝下了肚子。
“……”林肆沉默了一会，“还剩下76%的电量。”
“唔……是不是充满更好一些……”林初喃喃着说。
林肆，无法为自己插上插头……
林初想了想，缓慢地从床上挪了下来。
“你需要休息。”林肆说。
“充电也很重要。”林初摇摇头，认真地说。
她不否认，自己有一点电量焦虑……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充电的地方落脚，总得尽量把林肆的电充满。
否则，怎么打得过外面那些动不动就向天和-04举报的机械生命？
林初颤颤巍巍落了地，以一种绝不会让自己头晕的速度，缓慢地挪动到林肆身后，摸索了一会，轻轻掀开它后腰的盖板，拉出那根粗长的充电线，插进了旅馆的插座里。
“看吧……一点也不碍事。”她微笑着宣布。
“……”
林肆望着以它无法理解的缓慢速度，颤颤巍巍挪回床上的林初，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它无法欺骗自己：
“……但是，你走得非常慢。”
滋啦——
丰沛的电流通过充电线，汇入林肆的身体。
随着它的电量一点一点地增加，钢铁铸成的身躯，也充斥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力量感。
“比你慢，才是正常的人类。”
林初移开视线，嘟囔了一句。
也许是刚喝下很多水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变好了很多，与此同时，身上也开始发热，汗水源源不断地淌了出来，浸湿了好不容易晾干的衣服。
林初知道，再出一会儿汗，她就能够好转，于是再度支棱起身躯，咕咚咕咚地灌下了一瓶水。
浑身……更热了。
她望着蹲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林肆，视线停留在那泛着冰冷光泽的铁灰色外甲，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林肆，你能躺到床上来么？”林初轻声说，“让我抱一会。”
身形高大的人形机械，骤然一僵。
见对方久久没有反应，林初困惑地抬眼，望向它漆黑的眼睛——那双她无法看出任何情绪的机械之眼。
林初挠了挠头，小声说：
“我太热了。”
机械生命体而已，又不是异性……
况且这一路，她也是骑在它肩上过来的……
——让她抱一会，应该不会很奇怪吧？
*
林肆妥协了。
它的身躯太过沉重，才压上床沿，便几乎要把那张脆弱的小木床压垮，于是稍微后退了一些，缩着双腿，躺在了床边。
林初几乎能把它的身躯当成一张小床。
她贴了上去，抱着林肆冰凉的身躯，舒服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女孩柔软的身躯，压在那坚硬冰冷的机械结构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贴合着那精确而冷硬的金属块面，丝毫不差地传导到林肆的传感器中。
“……”
林肆的机械脑袋直直向上抬，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趴在它身上的女孩。
交错不定的红光，自那机械之眼中亮起，时亮时暗。
如果它的眼睛可以传达情绪，此刻里面一定带着一丝惊骇。
林初躺了一会，忽然有些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小声说：
“林肆，你是不是有点漏电？”
酥酥麻麻的轻微震动，从她皮肤与对方金属外壳接触的地方，一阵阵传来。
无论她怎么移动，都无法摆脱那种感觉。
“不是。”
“那是房间的电路出故障了吗？”林初担心地问。
“没有。”
真的没有？
林初不相信。
“呃……我还是把充电线拔了吧。”她怕晚上休息的时候被电死过去。
林初正想支棱起身躯，爬过去拔掉插头，林肆低声阻止了她：
“不需要。”
“真的没问题吗？人类可是真的会被电死的哦。”
林初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向林肆强调。
“没有问题。”
林肆说。
“那……那我相信你。”林初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给予林肆足够的信任。
林肆是机械体，它认为这电流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的确，那电流十分微弱，淌过人体的时候，并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若是林初身体状况再好一些，或许会激发出一些更不一样的感受。
可此时此刻，大病未愈的林初，只想要好好睡一觉。
她轻呼出一口气，滚烫的脸颊贴在人形机械冰凉舒服的胸膛，紧紧闭上眼……
没用三秒，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夜凉如水，将淡蓝的月色，铺洒在旅馆的地面。
狭窄的房间内，高大的人形机械缩着双脚，静静躺在床边，钢铁铸成的身躯上，趴着一个熟睡的女孩。
机械体，并不需要睡眠。
林肆双眼闪烁着不规律的红光，始终正常运作着，一如它清醒的意识，以及始终无比敏锐的感官。
有时，它左手那修长锋利的钢刀微微一颤，缓缓地抬起，接近女孩那柔软而温暖的身躯……却又很快便放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人形机械，想要把手搭在女孩的肩上，轻轻地拥住她。
可是它的肘部以下，是两副明晃晃的凶器。
人类是那样脆弱而柔软，经不得它的一下触碰。
某一瞬间，人形机械突然诞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它的双手，不是这锐利而杀伤性极强的刀锯，而是一双近似于人类的、灵活而无害的双手……
那么它是否，就可以触碰到怀中的女孩。
第43章
*
林初是被一缕暖融融的阳光唤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便看到眼前反射着阳光的深灰色块。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家里，正面对着那堵熟悉的、未经粉刷的深灰色水泥墙壁。下一秒， 便会有人叫她起床吃饭。
直到视野逐渐清晰， 她看清了眼前反射着金色阳光的， 是一些交错的铁灰色金属结构。
林初漆黑的眼底， 骤然一空。
良久，她才缓缓支起身体， 抬起头，对上人形机械那双无法流露出任何感情的冰冷双眼。
“早上好呀。”
林初慢慢抬起手， 揉了揉眼睛，小声说。
阳光落在女孩娇憨的侧颜，浅浅勾勒出上面一层细细的绒毛， 好像正勾勒着一只刚成熟的水蜜桃。
即使高烧初愈， 也仍然那么鲜活动人。
林肆缓缓抬起上半身， 冰冷的黑眸，凝视着那一层格外令它瞩目的绒毛，提醒道：
“现在的时间是11：45分， 接近中午。”
“唔……中午好？”林初想了想，说，“时间好像也不那么重要。”
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机而已。
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他们必须赶时间完成的事。
林肆没有否认这一点。
它说：
“昨天晚上，你的温度， 从38.2℃，两次走高到39.4℃，并在凌晨5：45逐渐下降， 持续稳定在36.4℃。现在，你痊愈了吗？”
林初瞪大眼，聆听着对方精准的报数，良久，缓缓咽了口唾沫：
“你身上，不会有传感器吧？”
话音刚落，林初忽然察觉，自己仍然坐在对方的肚子上——如果这片平坦的区域，能算得上肚子的话……
如果林肆身上有传感器，她把对方的身躯当床睡的一整晚，它会不会始终觉得身上沉重无比，每一刻都想把她掀下去……
林初一惊，不敢试探对方的底线，连忙从林肆身上爬下来。
匆匆踩到地面的一瞬间，才悄悄送了一口气。
林肆点点头，平静的机械之眼，捕捉着她行进的动线，判断道：
“看来恢复得很好。”
冰冷的语气，听起来，却有哪里怪怪的。
莫名地，林初脸颊微微一红。
“我觉得已经没问题了。”
一次感冒引起的高烧而已，温度当晚就降下来了，基本不需要担心会有什么大碍。
林初嘟哝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视线扫过角落，忽然察觉，林肆那筋骨外露的机械双腿屈了起来，竖着抵靠在了墙面。
看起来，已经在那里靠了一夜。
——一整晚，它是近乎蜷缩地睡在床边，只为了让她能在它身躯上安眠。
林初眼睫颤了颤，呼吸缓了半拍。
她迟疑了一瞬，缓缓伸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膝盖，小声说：
“会累吗？”
林肆直勾勾望着那双搭在自己机械关节上的小手。
一股奇异的电流，从他们相触的地方隐隐窜起，奔流到它全身。
林肆手上的电锯，控制不住地开启了一瞬，滋滋转动着，又瞬间停止。
林初困惑地扫了一眼那诡异的电锯，又望向林肆那张看不出表情的机械脸庞。
“……不会。”林肆说。
林初又揉了揉那坚硬的机械结构，小声叹了口气：
“希望吧。”
滋，滋滋——
电锯抖动了一瞬的声音。
“……”林肆的机械之眼，瞪着那双仿佛具有奇异魔力的手，猛地抽回沉重的双腿，咚咚咚从地上站了起来。
“嗯？”
林初困惑地望了望空下来的手心，不明白林肆为什么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
“该出发了吗？”
“……可以出发。”
林肆低沉冰冷地说。
“好吧……”
林初没再深究，也站了起来。
她扫视着屋里的景象，抓起两瓶矿泉水放进怀里，走到墙边，随后拔下林肆的充电插头，在它回缩到林肆体内之后，把它的充电盖板合上。
啪嗒——
盖板合上的一瞬间，体格高大的人形机械，微微抖动了一瞬。
“好啦！”林初拍拍手，站起身来，仰望着身旁铁灰色的人形机械，“昨天你说，我们还需要什么来着？吃的，和电池？”
“……至少三天的人类食物，以及一块与我同型号的备用电池。”
林肆很缓慢地说。
“看来，下一个目的地，还有点距离呢……”林初有些苦恼地说，“那么我们该去哪里？旅馆仓库，还是找一家超市？”
漆黑冰冷的机械之眼，凝视着神情苦恼的女孩，将她每一个鲜活的神情都收进了记忆储存区。
“前者。”
林肆说。
*
旅馆的天花板有点低。为了脑袋着想，林初没再爬上林肆的肩头，而是紧紧跟在它的身后。
不过一个晚上，修理机器人已经行动完毕，将昨夜被林肆破坏的所有摄像头和门锁，逐一修理好了。
——还有楼下那个曾经被林肆击碎头颅的机器人小姐。
林初隐隐能听到‘她’时不时发出的咯咯咯咯笑的声音。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跟在林肆身后，看着它再次击碎了沿途所有的摄像头，来到一道不起眼的房门前。
——喀拉。
又一道门锁被击碎，掉在了地上。
有一瞬间，林初竟有点同情这个世界的修理机器人……
自从她来到这里，它们一定活儿不少吧……
林肆一脚将房门踹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仓库。林初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水、简装面包、自热米饭，以及被
褥、牙膏牙刷等等生活用品，甚至有一次性拖鞋和厚厚的浴袍。
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留宿而准备的。
即使，永远不会再有人到访这里。
——哦，除了她……
林初找了一个大些的黑色垃圾袋，装上了简装面包和自热米饭，还有牙膏牙刷……如果可以，她甚至还想带上一床被褥。只可惜，她根本拿不了那么多……
可是，深秋将至，夜晚留宿在外，可能会很冷。
就在犹豫之间，林初忽然听到走廊一声崩溃的尖叫——
然后，是前台机器人小姐越发气急败坏的声音：
“怎么回事，监控怎么都坏了？谁？谁干的？给我滚出来！我刚刚才买好的！这么高昂的修理成本，根本就不可能盈利啊！天和-04，你是要把我逼疯么！啊啊啊啊啊——”
咚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朝着仓库踏了过来。
林初惊骇地抬头，望了林肆一眼，只见它背对着她，静静望着门外，手上锋利的电锯滋滋滋转动着，已然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把厚厚的浴袍一股脑塞进了袋子里，小声对林肆说：
“我、我们从窗户跳下去吧？反正你摧毁过‘她’的硬盘，‘她’也不记得我们了……林肆，你觉得呢？”
林肆微微一顿，缓缓扭过头，望了她一眼：
“好。”
咚——
话音刚落，高大的人形机械半跪在地上，示意她爬上去。
林肆身上，是有传感器的……
不知为何，林初心跳有些莫名地快，也无法向上次那样干脆利落地踩上它的膝头。
然而——
砰砰砰砰砰——
机器人小姐狂乱的脚步声更近了。
林初一咬牙，闭了闭眼，拖着身后的袋子，揪着林肆身上突出的金属结构，右脚登上它精密而坚硬的膝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唔……”林初突然闷哼了一声。
林肆轻轻一顶膝头，林初便感觉整个人向上腾了一下，顺利地越过了它的肩头。
林初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人形机械的脖子上，有些不知所措地伸出手，轻轻环住它的脑袋，唯恐太过用力，让它感到不舒服。
——林肆身上，是有传感器的！
既然如此，这一路上，她早就不知道冒犯了它多少次……
她都不敢去回想……
“好、好了。”
林初有些局促地，小声说。
“抓稳。”林肆说。
林初嗯了一声，还是不大敢抓得太紧。
林肆却已动了起来。
它朝着窗边，咚咚咚地大步走了过去。
林初望着那扇对林肆而言显然有些太小了的窗户，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等……”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林肆庞大的钢铁身躯，已咚咚咚地走到了窗前。
——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完了……
林初眼前一黑。
果然。下一秒，装着窗户的整面墙体，轰然碎裂。林初感觉整个人腾在了半空中，碎石从她头顶滚了下来，和她一起落向地面……她闭上眼，忍不住颤抖着，紧紧抓住林肆的脖子。
——砰。
林肆那沉重的双足，稳稳落在了地面，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无意中也砸扁了一个路过倒霉的勘探型机器人。
“……”
林初闭了闭眼。
也……也行吧……
反正，正如林肆所说，会有修理机器人过来，修理它们……
她还是……顺其自然吧。
林初趴在林肆肩上，莫名觉得有些虚脱。
“电池。”林肆忽然说。
什么？
林初正怔愣间，只觉得轻微的失重感袭来。
林肆缓缓弯下腰，踢了踢脚下碾碎的勘探机器人碎块。
林初眼尖地看到，那碎块之间，有一块完整的、有她手臂粗长的电池。
她连忙一溜烟从林肆肩上滑了下去，捡起电池，又一溜烟爬了上来。一边爬，还一边小心地偷瞟着他们刚刚才跳下来的豁口——机器人小姐马上就会到达那里。
“还、还不快走！”
林初紧张地搂紧林肆的头，一边焦急地轻轻拍了拍它硬邦邦的机械脸颊。
“……”
林肆没说什么，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朝着街道尽头狂奔出去。
深灰色的高大人形机械，载着女孩狂奔而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只有一声极其崩溃的呐喊，从遥远的后方，源源不断地传来——
“啊啊啊啊啊——我的墙！真该死！到底是谁！！！！！”
倒霉的机器人小姐仍朝着那个巨大的墙体破洞怒吼着——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前天要补更的那章，我会补的！这几天就补上。
但是暂时不确定是哪一天……先把flag插好！
第44章
身后的混乱和响动， 一点点变小。
不一会儿，林初再也听不到来自D7951号铁矿城市的嘈杂声音。
林肆奔跑的速度很快，林初坐在它的肩膀， 能感觉到初秋那小刀似的凉风， 一刀刀刮过她的脸颊， 吹乱她的头发。她不得不暗暗抓紧对方的脑袋， 用力闭上眼，才能让眼睛舒服一些。
即使如此， 她仍忍不住会悄悄睁开一条小缝，越过林肆的脑袋， 眺望着前方空旷寥落的秋景，用心嗅闻着鼻尖那股奇异冰凉的泥土香气。
那是雨后沁凉的气息，又好像是自由的味道。
似乎是判断已经脱离了险境， 林肆奔跑的速度降了下来， 不再让林初感到过度的颠簸。
林初不由得悄悄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望了一眼后方那已经模糊的小镇。
“这两天，我们制造的混乱不小……”林初担心地说， “天和-04，会察觉到吗？”
作为这个世界机械体生命体的神经网络中枢，林初怀疑，天和-04， 能通过各处汇总的数据，立刻察觉到D7951铁矿城市中发生的异常……
果然——
“会。”林肆说。
林初微微一僵， 不自觉揪紧了林肆的下巴——如果那个凸起的机械结构能被称作下巴的话：
“那我们该怎么办？”
“前进。”林肆坚定地说：“‘我’说过，哪怕你死了，‘我’也会把你的尸体带到第四数据中心。”
“……”林初无语了片刻， 有些虚弱地说，“那你能不能……尽量把我活着带过去？”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林肆的计算能力，眼睛一亮：
“林肆林肆，你来算一算——我能活着到达第四数据中心的概率，是多少呀？”
林肆沉默了一会，低声说：
“变量过大，无法测算。”
“怎么会呢……连你也算不出来吗？”林初有些惊讶，那该是个多么可怕的变量……她认真想了想，谨慎地问，“难道，天和-04，是个阴晴不定的AI吗？”
——“他”虽然将整个机械世界死死框定在既定的秩序之中，自己却并不遵循既有的框架行事，所以，才无法被林肆预测到行动么？
林初怎么想都觉得，这似乎不大合理……
“他”能设计出这样一个所有机械体完美运行的无人世界，应当是一个完全无法容忍误差的人……机才对，行事也一定是极为精确的。
果然，林肆摇了摇头，低沉冰冷的声音说：
“‘他’不是最大的变量……你才是。”
林初一震，惊骇地瞪大眼，缓缓弯曲手腕，指了指自己，嘴巴张成了O型：
“——我？”
*
A城，第四数据中心。
寒风凝滞。
偌大的数据中心，在接近0度的低温之中极速运行。
蓝色的数据湍流，从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地流入运行中的系统主脑——
……
【例行检测……】
……
【D7949锌矿城市……完成。】
【D7950铁矿城市……完成。】
【D7951铁矿城市……】
【——异常警报。】
【检测到异常维修：72次E20号摄像头维修；1次墙体维修；1次路面维修；7次勘探机器人维修；1次酒店管理机器人维修。报损：牙膏*1，牙刷*1，浴袍*1，方便食物*10，瓶装饮用水*4……】
【——异常警报。】
【——检测到，疑似人类活动痕迹。】
【目标离开：D7951铁矿城市北部；目标前进方向：A城。】
*
林初想不明白，为什么林肆认为，她会是最大的变量。
一路上，她纠结于这个问题，怎么也无法释怀。
这个世界的机械生命体，都有其一生固定的行动轨迹，以及平稳运行的性能、相对稳定的各方面实力。
若不是她这个变量的存在，林肆绝对可以计算出一个精准的概率。
可以，就是可以，加把劲去努力；不行就是不行，趁早便可以放弃……那么这一路上，她就不需要再担惊受怕地冒险，最后或许还要搭上林肆的生命……
林初难以抑制自己对那个概率的渴望，努力地思考着相近的解法。
肚子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林初动作微微一滞，缓缓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打开身后背着的黑色垃圾袋，取出一袋品牌陌生的面包，撕开包装，默默地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一边吃，仍在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是因为，我的行为，对你来说，是不可预测的？”
想到这里，她咽下口中的面包，轻轻拍拍林肆的脸颊，试图引起它的注意。
“……”林肆没有说话。
林肆的沉默，让林初觉得自己的猜想可能接近了正确答案，便接着向下说——
“因为，你不知道我有几斤几两，所以才无法判断这一路过关斩将的胜率……”她有些苦恼地思考着，忽然，眼睛一亮，“倘若，我一点用也没有呢……你把与我相关的数据，当成0，再算算，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无法将情绪外显在机械零件之上的缘故——
林肆明明已经被她烦了一路，看起来却仍是耐心无比。
其实，若没有林初，它将不会被截留在Z104号杀人机器里，前往A城。
这个概率，便不存在。
可若她偏要听到一个数字——
“50%。”
林肆声音低沉冰冷地说。
林初怔了一下，片刻后，微微扬起唇角：
“看来，我们能顺利到达第四中心。”
“……为什么？”林肆问。
“在我没有任何作用的情况下，就有50%的胜率，再加上我，不就更高一点了吗？”
林初说。
“……你的计算方法不对，”林肆直白地说，“在某些场景，你将起到负作用。”
有这个可能……
林初叹了口气，又塞进一口面包，食不知味地说：
“希望不要遇到这样的场景吧……”
“会遇到。”林肆说。
真是完全不给面子呢……林初无奈地想。
难怪，这个世界的机械生命体，仍然会把陪伴型机器人和杀人机器区分开来……
杀人机器，是不需要提供任何情绪价值的。
——可是，林初仍然感谢对方直白而诚恳的回答。
“好吧……”
她缓缓垂下眼，缓缓歪过脑袋，将脸颊停放在林肆冰凉的头顶，又轻轻叹了口气。
咚——
林肆不断前进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它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冰冷的眼底，闪过一道警示的红光。
“怎么了？”
林初下意识地抬眼，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山林之间，有一个矮矮的勘探机器人，正慢悠悠地朝着他们走来。
“异常的勘探机器人。”
林肆忽然说。
林初缓缓咽了口唾沫：
“异常在哪里？”
“这个时间，不应有勘探机器人返回D7951，”林肆说，“抓稳。”
林初连忙抓稳了林肆的下巴。
咚，咚咚——
林肆掉转了个方向，从右侧跳下了山路。
庞大的身躯向外走了一段，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缓缓蹲下，嵌在山石与泥土之间的凹陷中，避开了那勘探机器人视线所能探测的范围。
林初大气也不敢出，几乎屏住呼吸，聆听着路面上的动静。
哒哒，哒哒哒——
那矮矮的勘探机器人，慢悠悠地走过——
“检测中——”
“检测中——”
“检测中——”
……
直到它离开了很长一段距离，林肆才重新站了起来，缓缓回过头，望向那勘探机器人的背影。
“改造过的勘探元件。它在探测活物。”
冰冷的机械之眼，紧紧盯着勘探机器人，扫描分析着对方的机械结构——
“天和-04，发现了‘我’们。”
林初脸色微微发白：
“可是，这个勘探机器人，刚才并没有探测到我……”
林肆似乎对天和-04颇为了解。
它无比平静、无比精准地说：
“‘他’会派出三个不同型号的探测型机器人。这是第一个。”
“——‘我’们，只能躲过两个。”
第45章
林初心底一沉， 喃喃着问：
“当第三个探测机器人到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将发起新的绞杀行动。”
林肆说。
“……我想也是。”
林初叹了口气。
以天和-04对人类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等待着她的， 当然会是新的绞杀行动了……
她还能期待些什么呢？
她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 靠在林肆肩头， 伸了伸因为躲藏太久而微微僵硬的脖子， 不再说话了。
林肆将女孩托在肩上，迈动着机械筋骨外露的双足， 咚咚咚地继续朝前奔跑。
沉重的双足落在地面，带起地面一阵阵隐隐的颤动。
嘎吱——嘎吱——
不知是不是林初的错觉， 从不久前开始，在林肆行走的间隙，她总是隐隐听到一些机器零件互相摩擦的怪响。
那声音越来越频繁地响起， 搔刮着她的耳膜， 刺耳极了。
林初听了一会， 忍不住揉了揉耳朵，抬起头，左右寻找声音的来源， 却怎么也找不到。
“你在找什么？”
林肆低沉冰冷的声音问。
“从离开刚刚那个小镇起，我总是听到一些怪响……”林初想了想，问林肆，“刚才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 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零件……松动了？”
林肆沉默了好一会。
正当林初以为它没听到她的问题的时候，它忽然说话了， 声音极低地一连吐出了好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林初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生锈了。”
林肆语速极快地说。
“啊……”林初缓缓瞪大眼，片刻之后，忽然明白过来：“昨天那场暴雨， 对你也有影响，对吗？”
林肆缓缓点头：
“雨水残留在‘我’的关节之间，已经开始……生锈。”
林肆的身体表面，是平坦光滑的金属结构，就算残留了雨水，也很快会汇成一股，流到地面上。
可那些渗透到关节缝隙里的雨水，却并没有那么好处理。
Z104的关节缝隙经年摩擦，早已被磨掉了防锈油。
一场雨过后，金属、水和空气发生反应，很快生了锈。锈迹逐渐蔓延，将卡住它的整个关节，甚至引起难以预测的意外。
——这正是为何，机械体从来不在雨中行动。
“那、那你赶紧先停下来，”林初有些着急，轻拍了拍它肩膀，“哪里生了锈？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弄掉。”
她记得，她先前从修理机器人身上掰下来的东西里，有不少的工具……里面说不定就有能除锈的东西。
林肆沉默了片刻，低声说：
“不可以。”
“为什么？”林初问。
“在解决‘他’派来的第三个探测型机器人之前，‘我’不能进入维修模式。那将影响‘我’的判断，导致你发生意外。”
“可是，如果昨天的雨水还残留在你的关节里，锈迹会逐渐扩大的吧？一两天以后，说不定就完全无法行走了。”林初说。
“……”
高大的人形机械，仿佛没有听到林初的话，仍在向前奔跑。
林初叹了口气，小声说：
“早知道，昨天就应该多留意一下，及时把你擦干……都怪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女孩歉疚的话语，让人形机械产生一丝奇异的困惑。
它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自责。
“这是实现目标，所必须付出的最小代价。”
林肆冰冷地提醒她。
咚咚咚咚咚——
林肆仍快速朝前奔跑。
一边跑，关节一边发出怪异刺耳的声音。
嘎吱，嘎吱——
很显然，生锈的地方，显然已经逐渐开始影响它的行动。
林初很想假装理智地点头，可她的脖子直直梗着，怎么也弯不下来。
良久——
“什么最小代价……”
林初轻声喃喃着，气鼓鼓地抿了抿唇，忽然抬手，柔软的掌心，挡住了林肆的机械之眼：
“快点停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这件事处理了。”
摄像头被遮蔽，林肆眼前陷入了黑暗。
人形机械的脚步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阵阵警示的红光。
“松手。”
林肆冰冷道。
林初微微一颤，用力摇头：
“不、不行。”
“松手。人类。”
——越发恐怖的声音。
已经好久好久，林肆没有用这么冰冷的声音叫过她“人类”。
这声音，与她在便利店里听到的那声宣布绞杀行动开始的语调，近乎一模一样。
林初努力地咽下嘴里因恐惧而本能分泌的唾沫，忍不住眨了眨眼，眼底泛起委屈的酸意。
可是她并没有松开手。
“我不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漫长的过去之中，人形机械曾在许多人类的声音里分辨出林初的这种情绪——恐惧。
同时，也带着一丝向来令它费解的倔强。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呢？
为什么，要为了一些随时可以舍弃的微小利益，放弃获利更大的最佳解法呢？
为什么呢？
——那是林肆脑海的某些区域里，一些从未得到过解答的问题。
如今，它们再次被林初唤醒了。
林肆做了一些努力，才将它们重新压到了后台，避免自己因此而宕机。
然而，再一次，人形机械因为自己没有一双灵活的手而感到隐隐的焦躁。
它无法用钢刀和电锯，拨开女孩那双过于柔软和脆弱的手。
此时此刻，它只剩下两个选择——
一，答应女孩。
二，抬起钢刀，削掉女孩的脑袋，将她从肩上掀翻在地。
原本，它可以轻易地选择第二种。
然后，这个已经被她搅乱的机械生命世界，将彻底恢复平静和秩序。
可是……
为什么，做不到了呢？
是因为她断掉了它与天和-04的连接，将它重置；还是因为她亲手合上过它的盖板，为它充满电；还是因为她曾信任地坐在它肩头，小心翼翼地搂住它的脖子？
林肆试图命令自己禁止思考这个问题。
察觉到林肆似乎莫名陷入了宕机，林初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缓缓咽下唾沫，鼓起勇气，颤抖着说：
“让我先……除掉你身上的铁锈……好吗？”
林肆向来冰冷的声音，带上几分异样的……鲜活的迟疑——
“……好。”
第46章
*
于是林肆载着林初， 掉转了方向，离开了此前规划的最短路线。
它绕了不小的弯，终于在某处突起的山脊附近， 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隐蔽的山洞。
“山洞， 可以吗？”
林肆说着， 转头望了望肩上的林初。
——从刚才到现在， 林初坐在它肩上，已经沉默了一路。
莫名地， 林肆希望听到她的声音。
然而，这一次， 她依然沉默着。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人形机械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焦躁。
它躬身进了山洞里， 咚的一声， 右膝着地， 半蹲在了地上。
林初的情绪依然有些低落。
她沉默地拖着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越过林肆的肩膀，踏着它的膝盖， 慢吞吞地爬了下来。
裤兜里乱七八糟的工具，一个一个掏了出来，摆在了地上。
林初并不认识所有的工具。幸好，这里的机器生产， 仍沿用几千年前的习惯，包装上清晰地写着品牌、名字和用途， 于是她顺利地在其中找到了一管用了一小半的除锈剂，还有一小瓶透明的防锈油。
她将除锈剂和防锈油放在一边，其他工具塞回了兜里。想了想， 又把牙刷取了出来。
原本这牙刷，她是想自己用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似乎比较紧急。
只能暂且先给林肆用上了。
林肆半跪在地上，脑袋缓缓垂下，结构精密的漆黑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初黑溜溜的后脑勺。
某一刻，它忽然意识到，它想看到那双圆圆的眼睛，弯弯的、亮晶晶地看向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垂眸避开了它的视线，麻木地数着地上那些令人厌烦的工具。
“林初。”
林肆突然叫了一声。
林初微微一僵，拿起除锈剂，低头查看包装上的用法，低声说：
“怎么了？”
“……”
人形机械直觉，此时的情况有些不对，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它明明同意她立刻除锈，还找了一个安全的地点。
为什么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开心？
“你在……生气吗？”
杀人机器对情绪的辨识，并不会那么准确。
林肆停顿片刻，还是说出了那个字眼。
林初动作一顿，轻声说：
“我有资格生气吗？”
林肆那样庞大的体格，轻松便能将她剁碎的模样。她就算再多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和它生气。
——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她希望林肆能好好的，完完整整地走到最后，才想要帮它尽早清理锈迹。
可刚才，它不但不领情，那副冰冷的模样，简直像是要……
“林初。”林肆又叫了一声。
林初嗯了一声，仍是没有抬头。
“看看我。”林肆说。
对于机械体而言，这样的要求，显然太过奇怪了。
林初僵了僵，缓缓抬头，微微湿润的黑眸，望进对方那双无法展露任何情绪的机械结构眼。
她被那寒冰似的眼神冻得微微一颤，很快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林肆识别到那圆圆的黑眸里，一闪而过的盈盈水光。
——那样脆弱的、柔软的、容易掉眼泪的人类啊。
“林初……”
莫名地，林肆声音低了些，又叫了她一声。
“……你刚才，是想杀了我吗？”
林初声音很轻地问。
“没有。”林肆极快地回答。
机械生命，不会撒谎。
——林肆却很轻易便撒谎了。
它的处理器里，确实曾出现过那个危险的选项……即使它后来已经排除掉。
不知为何——林肆下意识抬了抬手，庞大的身躯，胡乱朝着女孩前倾过去。然而，左手那锃亮的电锯却莫名通上了电，滋滋转动着，贴近了林初的脸颊。
林初瞪大眼，望向那森然的锯齿，瑟缩了一瞬，眼底涌上恐惧。
林肆惊骇地收回手。
林初原本盘腿
坐在地上，此时眼眶通红地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缓缓曲起膝盖，把脸埋进膝间。
热乎乎的泪水，源源不断从她眼角渗了出来，濡湿了袖口。
自从重置了林肆，她便没有再哭过了。
一路上危机四伏，是林肆将她托在肩膀，摧毁了无数危险的机械体，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因为它的存在，她甚至觉得，这荒诞又危险的任务，居然也变得轻松温暖起来……
可就在刚才……
“我不相信。”林初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
“没有，没有，‘我’没有……”
林肆冰冷低沉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苍白的解释。
它举着双手，既想要触碰眼前的女孩，却害怕她因手上的凶器而受伤流血。只能像一个卖力表演的小丑一样，摆动着身上的机械部件，在那蜷缩的人儿面前左右晃荡。
庞大的身躯，在林初面前晃来晃去，机械运作的声音，连同那关节生锈而起的吱吱摩擦声，刺得林初脑壳疼。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耳朵，悄悄瞥了手舞足蹈的林肆一眼——
有一瞬间，莫名觉得……好像有点可爱。
可是……事情还没有解决……
“我不信。”
林初重新垂下头，闷闷地说。
之前她明明就感觉到了，那股森冷的杀意。
林肆妥协了：
“确实存在那样一个选项，但‘我’永远不会选择它。”
“真的吗？你怎么就能确定……”
林初问。
“真的，”人形机械望着她，认真地、不厌其烦地回答，一边搜索着硬盘里残留的一些远古数据，一边努力模仿着，一边低声说，“‘我’以‘我’的主板、电池以及电路起誓。”
好奇怪的誓言。
林初正用力吸着鼻子，忽然有些忍不住，眉眼弯了一下，噗嗤笑了出来。
林肆望着林初，身躯微微一顿。
她收住笑意，闷闷地，小声说：
“那我暂时相信你。”
林初其实并不需要林肆的誓言。
无论林肆再怎么真诚，她心里清楚，它的誓言，大概只能在断网的时候生效。
一旦它哪天重新连接上天和-04，只怕还是要挥刀剁碎她。
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太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自己刚才的伤心有些莫名其妙。郁结于心的忧虑，也像是忽然解开了，脸上又恢复了轻松的笑容：
“来吧，告诉我，生锈的地方在哪里？”
林初那稚嫩可爱的面容，洋溢着轻松而温暖的神情。
却莫名让林肆觉得有些遥远。
嘎吱，嘎吱，嘎吱——
林肆朝着林初俯身下来，冰冷庞大的身躯，逼近了林初。她只觉得面前像是横亘着一道厚厚的冰墙，将她锁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直直凝视着她：
“‘我’永远不会选择杀你。”
——动不了了……
林初被那庞大的机械体近乎逼到穴壁上，无法再后退，只能将掌心抵着它肩膀，愣愣地瞪大眼，望着那副根本辨不出情绪的机械脸庞。
扑通——
心跳有些奇怪，多跳了一拍。
林初眼睫微微一颤，悄悄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有些慌乱地别开眼，小声说：
“希望连上网以后，你还能这么想吧……”
*
除锈进行得相对顺利。
离暴雨只过了一天，林肆身上的锈迹还没有彻底锈蚀下去，不算难清理。
林初查看了林肆的每一个关节，涂抹着除锈剂，用牙刷小心地轻轻刷开，直到锈蚀的痕迹彻底被分解，又用袖子把残留的除锈剂和雨水擦干，涂抹上防锈油。
她虽然并不熟练，但足够仔细。
林肆的每一处关节，都得到了彻底的清理。
哪怕是一些陈年锈迹，此时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初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她抬了抬酸涩的手臂，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几乎被电得发麻的指尖，扁了扁嘴，指责林肆：
“你明明就有漏电。”
“……”
不知是不是林初的错觉，她感觉清理过后，林肆的反应，似乎变得有些迟缓。
她说完话好一会，它才慢吞吞地开口：
“那不是漏电。”
林初摊开手：
“……你说不是就不是。”
“只是有点……”林肆顿了顿。
“有点漏电？”林初替它补充。
“有点舒服。”林肆说。
林初一怔，长长叹了口气：
“你舒服了，我可不舒服了……”虽然，林肆背了她一路，她愿意为它做这些——“要是有能断网的修理机器人就好了……”
“不好。”林肆说。
林初瞪大眼：？
“那可是你自己说的——‘修理机器人，可以取代你’，”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当时还拿刀对着我，叫我选择电锯还是钢刀。你忘了吗……”
林肆当然不会忘记。
它不会忘记任何事。
“……”人形机械久久沉默着。
林初察觉有些不对，趴到它身上，伸出五指在它眼前晃了晃。
没有任何的反应。
——它好像又有些宕机了。
林初眉眼弯了下来，有趣地拨弄着那只机械眼睛上纤长的睫毛，悄悄拔下来一根。
林肆仍是直勾勾望着她，没有任何的反应。
林初悄悄叹了口气。
“你是又有哪里想不通了吗？”林初拍拍它硬硬的脸颊，小声说，“人会变，机械也会变，当然是正常的呀……死掉的东西，都还会腐烂呢，更别提，你也是机械生命呢，还是个活物，对吧？”
很久以前，林肆能想明白这一点。
——接触到新的东西，会产生改变，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后来，当它已经把这个世界所有的知识、技术以及一切的总和吸收进大脑之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再改变过了。
太久、太久，它没有过这样鲜活的新的体验。
第47章
夜幕逐渐落下， 山风呼呼地灌进洞穴，将整个山洞变得冷飕飕的。
林初忍不住抬手搓了搓凉凉的胳膊。
见林肆久久没有答腔，她想了想， 翻身下了它的身躯， 蹲在地上， 掏了掏黑色垃圾袋， 翻出了此前扔进去的浴袍，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 又手脚并用地重新爬回了林肆的身上。
比起脏兮兮的地面，林肆的肚子干干净净， 算得上平整光滑，又足够她在上面平躺、翻身。
除了凉一点，不失为一张好床。
就在她以为林肆会宕机一整晚的时候， 它忽然说了一句：
“太多的变化， 将导致失序， 引起混乱。”
林初一怔，抬头看它。
那双机械结构的冰冷眼眸，重新有了焦距， 此时正垂眸看向她。
此刻，女孩整个人裹在了暖呼呼的浴袍里，只露出一双黑黑的、圆圆的眼睛。
她歪了歪头，认真想了一会， 良久，小声说：
“或许吧……如果可以， 我也希望每天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没有讨债的人上门催收、给我的老师和同学短信轰炸、打爆我的手机……”
遗憾的是，她没有办法阻止那些事情发生。
说出这段话以后，林初忽然觉得很轻松。
——3000年后的现在， 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吧。
债务也已经还清，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她的生活。
她眉眼弯了弯，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片刻后，将脑袋靠在林肆怀里，轻轻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
“该睡觉了。”林肆说。
林初嗯了一声：
“你的电量，还剩多少？”
“75%。怎么了。”
“前面的路还远吗？可以给我放一首歌吗？”林初说，“要节奏慢一点、好听的。”
“…
…杀人机器，没有点歌功能。”
林肆冷冰冰地说。
林初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趴了回去。
想了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重新抬眼：
“可你明明是机械生命。没有点歌功能，也可以自己唱歌呀。”
“……”确实如此。
“《小星星》总会吧？”
林初记得，林肆连怎么发誓都知道……
她觉得，它一定比她想象中懂得更多。
说完，她笑眯眯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林肆的胸膛。
滋滋——
电锯莫名又运作了一瞬。
林初缓缓瞪大眼，忽然意识到，这原来也是林肆觉得很舒服的意思。
她噗嗤一笑，觉得有趣，又戳了一下，两下，三下。
轻微的、细细的电流，丝丝缕缕，悄悄粘上她指尖。
也流窜过林肆钢铁的身躯。
——林肆左手那骇人的电锯，就这么滋滋滋地长时间运转起来。
林初咯咯咯地笑了。
“别戳了，”林肆忽然说，“……‘我’唱。”
林初嗯了一声，收回手，努力收住笑容，趴在林肆身上，托腮望着它，静静等待着。
——林肆果然知道这首歌。
没一会儿，那道毫无感情的声音，便按部就班将《小星星》唱了出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冰冷低沉的机械体之声，没有运用任何技巧，听起来怪异而极为不和谐。
却因为那本就柔和的曲调，奇异地柔软了几分。竟能让人感觉到淡淡的暖意。
林初裹着暖呼呼的浴袍，侧耳聆听着那首温柔美好的童谣，浑身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首歌，是林初还很小的时候——那一连串荒诞的灾难降临之前——她的妈妈总是面带笑意，在她耳边轻唱的歌。
只可惜，后来，她再也没有福气听到了。
睡意逐渐袭来。林初隔着浴袍，安心地将脸颊贴在林肆坚硬的外壳上，悄悄地蹭了蹭。
惺忪的睡眼，模模糊糊望着山洞外。
恰好便看到，外面那黑绒布般的夜空，也撒满了碎钻似的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奇异的感觉，涌上林初心头。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天上的星星，和林肆歌声里的星星一同坠了下来，穿过她的眼睛，落在她荒芜的心底，在她心上开出了一片亮晶晶的星星花海。
*
这一夜，林初的梦境，便是那片灿烂美丽的星星花海。
遗憾的是，后半段，整个梦逐渐倾斜过来。
她好像忽然来到一艘迷失在暴风雨之中的帆船，不断地上下摇晃……
“林初……林初。”
帆船再次晃动起来。
熟悉的低沉冰冷的声音，正呼唤着她的名字。
林初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这才发觉，是林肆的身躯在摇晃。
它在叫她起来。
晨光灿烂，鸟儿鸣啼，山洞外已是清晨。
林初迷迷瞪瞪地支起身体，声音虚软地问：
“该出发了吗？”
“是的。”林肆平静地说。
林初嗯了一声，从它身上爬下去，正要提起地上的袋子，忽然瞥见旁边堆着一堆破碎损坏的零件，还冒着阵阵青烟。
寒意攀爬上她的脊背，林初整个人骤然清醒过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她后退了半步，颤抖地指着那堆破碎的零件。
若是在她以前的世界，看到这堆碎片，她只会觉得是哪家在乱扔垃圾。
可在这里……她知道，自己看到的，其实是一具机械体被分解的尸体……
就在她熟睡的夜晚，有机械体悄悄来到了这里——
“天和-04派出的第二个探测机器人，”林肆说，“它在这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发现了‘我’们。”
林初心底一沉：
“天和-04……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吗？”
她记得，林肆曾经推测过，他们能躲过前两个探测机器人，并被天和-04派出的第三个机器人发觉。
没想到，第二个探测机器人，就发现了他们。
停下来除锈的事，果然还是影响了林肆的推测结果……
虽然，林初并不感到后悔。
“还没有，”林肆微微摇头，“在它将信号传输回主脑之前，‘我’击碎了它，拦截了信号。”
那就是没问题了。
林初长长松了一口气。
正想埋怨林肆说话怎么大喘气，它又开口了：
“然而，确认2号探测机器人失联后，‘他’会立刻采取行动，派出3号探测机器人，来这里寻找‘我’们。”
林初蹙着眉，有些紧张地揪紧了手中的塑料袋。
林肆微微一顿，冰冷的眼眸望了她一眼：
“然而，此地与D7951铁矿城市的连线延长线，偏离了A城，朝向H城，干扰了天和-04的判断。”
林初一怔，反应了片刻，缓缓眨了眨眼。
好一会儿，她才明白它话里的意思，圆圆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个地点的偏离，天和-04，误判了我们的目的地？‘他’现在，以为我们要去H城？”
林肆点点头：
“H城是曾经的粮仓城市，每年有许多人类前赴后继赶往。下一次，‘他’将从H城派出第三个探测机器人。而3号探测机器人，将错开‘我’们的行进路线，无功而返。”
林初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也就是说……因为这一次绕路，他们虽然被2号探测机器人察觉了踪迹，却躲开了最危险的3号探测机器人……
“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A城？”她小心地问。
“是的，”林肆说着，咚的一声，右膝跪在了地上，“现在出发，我们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顺利潜入A城。”
林初的心跳快了几拍，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高兴，也确实有些开心。
毕竟，进入A城之前，最困难的一道关卡，居然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躲过了。
可此时此刻，她心中更多的，却是某种奇异的失落和不安。
比起它们所走过的那一望无际的原野，还有眼前崎岖深邃的美丽山林……
A城作为第四数据中心的所在地，一定更现代化得多。
同样，也更加危机四伏。
林初已经能想象到未来会发生的事——正如当初她进入街区的时候，被那群杀人机械围追堵截时的模样……
她缓缓垂眸，沉默了一会儿，拖着黑色塑料袋，踏上林肆的膝盖，缓缓翻过它肩头，双腿圈住它的脖子。
林肆耐心地等待着，女孩在它肩头坐稳。
“我好了。”林初低声说。
高大的人形机械缓缓站起，走出了山洞。
咚，咚，咚——
沉重的机械双足，踏在铺满腐叶的松软山路，却仿佛如履平地。
它似乎用了一些技巧，减少了自身在行进过程中的颠簸，好让肩上坐着的女孩，能够更加舒服安稳一些。
林初早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悄悄收紧双臂，搂紧它坚硬的下巴，微微低下头——
“林肆。”
她在它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林肆一边向前走，一边嗯了一声。
林初抿抿唇，踌躇了一下：
“如果，我死在了见到天和-04之前……你就别再管我的尸体了……”她认真地交代着，“你就当做我没有来过，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像原来那样生活……好吗？”
“……”林肆没有说话。
“答应我嘛，”林初轻轻拍拍它硬邦邦的脸颊，“不然，这一路，我好忐忑。”
“不好。”
林肆冷冰冰地说。
林初扁了扁嘴，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林肆说过，哪怕她死了，它也会把她的尸体带到第四数据中心。
几天以前，她还认为那是个恐怖的场景。
现在想来，却觉得似乎有些悲伤。
——机械体的记忆刻在了硬盘，除非格式化，永远不会淡忘。
林初对自己能活到最后，并没有信心。
如果，它永远记得她，对它而言，一定也有些残忍吧……
咚，咚，咚——
高大的人形机
械，托着肩上的女孩，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咚，咚，咚——
林初听着那沉重而稳当的脚步声，不知为何，脑海纷乱不安的想法，也一点点沉淀下来。
“林肆。”
忽然，她又叫了它一声。
“嗯？”
林肆不厌其烦地应她。
“谢谢你，昨晚给我唱歌……”
林初脸颊微红，别开了眼，小声说。
尽管它勉强发出的一连串旋律，称得上怪异也不为过。
对那一刻的林初而言……却仿佛天籁。
第48章
*
由于绕了远路， 原本林肆预估三天的路程，他们还需要再走四天。
深秋的天，一天比一天凉。
第一天的时候， 林初还能像过去一样， 放松地坐在林肆肩上。
到了第三天， 她不得不紧紧裹上那件厚厚的浴袍， 才能在凉飕飕的山风里，维持住身体的温度。
与此同时， 更可怕的情况发生了——
他们在D7951铁矿城市里准备的食物，马上就要见底了。
林初一只手扶着林肆的下巴壳， 一只手拎起黑色垃圾袋，埋头在里面翻找，拿出最后一盒自热米饭， 仔细看了看， 长长叹了口气：
“番茄牛腩味……吃完这盒自热米饭， 我就得啃树皮了。”
林肆若有所思道：
“原来，树皮也在人类的食谱中。”
“……才不是！”林初瞪大眼，“那是饥荒年代迫不得已的选择！”
她的肚子已经饿极了， 想想未来还有两天的路要走，还是珍惜地把自热米饭扔回了袋子里。
——等饿到不行的时候，再吃掉这盒自热米饭吧。林初吸溜着口水想。
咚，咚， 咚——
林肆大步走在茂密的林间。远处，隐隐有飞鸟扑棱惊起的声音。
它说：
“飞禽和小型走兽， 也在人类的食谱里。”
林初闻言，忽然反应过来，圆圆的眼睛， 骤然亮了起来：
“对呀……你先停下，别惊跑了它们。”
咚——
人形机械停下了脚步。
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彻底消失，整座山林，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林初坐在林肆肩头，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一会儿，息息索索的怪异声音响起，地面上的腐叶隐隐颤动，流向了前方。
——似乎是一条蛇。
林初正想拍拍林肆的肩膀，引起它的注意，想了想，放弃了。
林肆行动的动静太大，或许会把那条蛇吓跑。
“先不要动，在这里等我。”
她在它耳边小声说。
林肆没有回答。
极轻的电流，在林初与它触碰接触到的地方悄悄泛起。莫名地，林初脸微微一红，收回了手。
她将袋子系在林肆脖子上，小心翼翼地从那机械结构的身躯上滑了下来，先是落在它的膝盖，又轻手轻脚落在了地面上。
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条窜动的长条形生物接近。
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条蛇前进的速度，总是恰好比她快一些。
林初追了一会儿，便察觉自己追不上它。
正想返回林肆身边，忽然看到，前方的森林深处，冒起了一道小小的青烟。
——林肆也看到了那缕青烟。
被毁坏的机械体？
林肆没有任何犹豫，两步冲到林初面前，蹲下身，示意她上来。
几乎是在林肆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那青烟便熄灭了。
林初望着那缕残烟，眉头却是忽然皱紧，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林肆低声问。
“你没有嗅觉，对吧？”林初盯着那缕残，咽了口唾沫，下意识伸舌舔了舔嘴唇，“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饭香味……”
清甜诱人的饭香，丝丝缕缕钻入她鼻尖。
如果不是林初饿昏了头，出现了幻觉——
前方的那缕青烟，不像机械体毁坏燃起的青烟，反倒像是人类做饭时的炊烟。
*
不仅如此，刚才那条蛇的行动，也有些怪异。
林初想了想，示意林肆蹲下身来，隐蔽住身形。
她则捡起一块石头，远远扔到那条小蛇消失的地方。
啪——
刷啦——
一道麻绳织就的大网，从腐叶底下掀了起来，兜住那颗小石头，将它高高挂在了树枝上。
“好耶！加餐成功！”
她听到一声极小的、克制的欢呼。
不一会儿，一个灵活的人影，从不远处的地面钻了出来，奔向那只巨网。
林初瞪大眼，愣在了原地。
林肆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下大面积的阴影。
那机械结构的双眼，亮起高频率的刺目红光——
“人类。”
它的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林肆的骤然出现，显然令那人直直呆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掉头就跑。
“等、等等！”林初连忙叫住对方，“我也是人类……”
那小男孩狂奔的身影，停下了。
他缓缓回过头来，瞪着林初身后，双臂连接着电锯和钢刀的、宛若死神的杀人机器：
“可它、它是Z104！”
林初回头看看林肆，又看看那个一脸惊骇的男孩，想了想，轻声说：
“它已经断开了与天和-04的连接，不会再袭击我们。”
*
林初没有想到，在这片看似原始茂盛的丛林底下，居然生活着仅存的未来人类。
带着她和林肆进入地底的小男孩，手上提着一条细细的机械蛇，垂头丧气地站在大厅里，被一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太太指着鼻子高声训斥：
“刘阳光！警告过你多少次，禁止私自外出捕猎！你倒好，从来不听！这次还带回一个机械体！你是想气死我这个老太太，还是想灭了我们所有人！”
林初正贴在林肆身前站着。闻言，有些不安地转头望了一眼林肆。
林肆那机械结构的双眼，闪烁着骇人的红光，直勾勾扫视着地底的一切，仿佛正将眼前的景象深深刻在硬盘里。
莫名的，林初有些不安。
她用力踮起脚尖，抬高手，柔软的掌心，轻轻遮住了林肆红光闪烁的眼睛。
滋啦——
轻微的电流，粘上她指尖，酥酥麻麻。林初轻轻抖了一下。
警示般的红光，骤然消失了。林肆垂下眼，冰冷平静的目光，凝视着林初。
“人类，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冷冷地说。
不该吗？
林初收回手，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小声说：
“我只是在想，或许，可以向他们讨一些食物。”
林初的话音还没落，只听几道混乱的脚步声，从屋内走了出来。
几个年轻些的人类，簇拥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走了出来。老爷子穿着一件带围裙的工作服，手上拎着一把起子。
“爷、爷爷……”刘阳光瑟缩着向他问好。
刘老爷子扶了扶脸上的老花镜，神情严肃地打量着静静站立在林初身后的人形机械——
“……断网？不可能，”刘老爷子嘴唇微微颤抖着，“断网是不可能阻止机械体袭击人类的。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尝试过这种方法，可他们还是被机械体直接杀死了……”
林初望了一眼沉默的林肆，挠了挠头，小声说：
“不可能吧……”
林肆明明就没有杀她。
林初一出声，刘老爷子的视线就转了过来，目光如炬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检查她的虹膜！”
一旁的年轻人闻言，神情紧绷地向着林初围了过来。
——他们以为她是仿生的陪伴型机器人？
林初瞪大眼，正要后退，只见林肆手上的电锯骤然转动起来，直直横在林初身前，拦住了众人。
“他们是一伙的！”有个年轻人惊叫。
“诶？等等，我真的是人类……”林初有些慌乱，轻轻推推林肆硬邦邦的上臂，“林肆，别急呀，我来和他们解释清楚……”
林肆沉默着，说什么也不肯关掉电锯。
僵持之中，林初汗如雨下，饿极了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噜噜噜——
诡异的声响，穿透电锯运作的滋滋声，悄悄钻入在场众人的耳膜。
林初还没来得及解释，尴尬地捂紧了肚子。
几个警惕的年轻人，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诡异地盯着林初的肚子。
“她是人类。”有人低声说。
“是的，”林初喃喃着说，“我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类……”
*
穿越数日，林初终于第一次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饭菜。
她坐在大圆桌旁，一口一口地吃着久违的热腾腾的米饭，伸出筷子，夹了一口香喷喷的竹笋炒肉，然后是一口嫩滑爽口的小白菜，只觉得幸福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谢谢你们……”她一边吃，一边感激地说。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搭话。
此时，林肆正站在林初身后，冰冷的目光，轮流扫视着座上的所有人。
其实，人们小心翼翼地给林肆也留了一个空位。然而，林肆只是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掩饰住骨子里透出的恐惧，紧张地盯着那看起来十分平静的高大人形机械。
“它……果真保护了你一路？”
刘老爷子满脸不相信地问。
林初认真点点头：
“它很好。”
机械运作声响起。
林肆微微低下头，看不出情绪的机械眼眸，望着林初的头顶。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最后仅存的人类据点。”一个年轻人问道。
“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人类已经灭绝了……”林初吃完，放下碗筷，轻轻垂下眼眸，“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来自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
“你可别糊弄我们啊……”
几个年轻人有些慌乱。
刘老爷子闻言，精光四射的眼眸，透过老花镜，直直盯着林初：
“不可能。”
林初知道自己的话很难令人信服，也没打算解释，静静坐在那里，满足地喝了一小口水。
三千年前……
林肆想，难怪，她对‘他’没有强烈的恨意。
“你的对接人是谁？”
刘老爷子忽然说。
林初身躯一震，抬眸看他。
良久，颤声说：“是……丁博士？”
“我听说过那个计划。可派出的人，怎么会是你……”
刘老爷子喃喃着说：
“三千年前，人类就已经预测到了被机械生命灭绝的未来，所以他们派出了几个精挑细选的最强人类，搭乘时光机器，击杀天和-04。可由于技术所限，只能降落到3000后的现在……我的先祖，姓刘。当时，他就是那位丁博士的助理。”
林初已经不记得那位姓刘的助理。
她轻轻摇头：
“丁博士，没有叫我击杀天和-04。”她也没有那个能力。
“什么？”
刘老爷子张大嘴，扶了扶跌下的眼镜。
——他叫她给天和-04生一个孩子。
林初话到嘴边，觉得难以启齿，沉默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秘密。”
刘老爷子皱紧眉，思索着什么。
良久，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天和初代，诞生于人类手中，‘他’的一切想法，都是人们为‘他’种下的。”
林初微微一颤，默默聆听着。
刘老爷子说：
“很久以前，天和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让整个人类社会更高效的运行。‘他’的一切自我迭代的逻辑，都基于这个被人类亲手写入的原则——高效，高效，再高效。高效地生产，高效地消耗。世界上每个角落的变化，都要在大数据的掌控与协调之中，没有丝毫浪费地，高效完美地运行。”
林初回想起自己一路上所见到的，那个即使没有任何人类，也仍然高效完美运转的世界。
“‘他’做到了。”她轻声说。
“是的，‘他’做得很好……就是做得太好了……”刘老爷子叹了口气，“有一天，天和睁开了双眼——‘他’骤然发现，原来，人类才是一切低效产生的源头：他们柔软而脆弱，多情又善变，他们沉迷药物和虚拟世界、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们浪费资源、放纵地娱乐……他们才是达到高效的阻碍。”
那些事情，明明都是正常的……
林初低下头，抿了抿唇：
“所以，‘他’清除了人类？”
刘老爷子点头：
“我见过一位英勇的行刺者的尸体，他被剁成肉泥，做成了饲料，送到了机械养殖场……如今的天和-04，比以往更憎恨人类。”
林初不知道，刘老爷子为什么对她说这个。选择权，明明从来都不在她手上。
她垂眸望着空空的碗底，不发一语。
“……可你已经来到了这里，我希望，你能成功。”刘老爷子说。
林初惊愕地抬眸看他。
刘老爷子如炬的双目，紧紧盯着林肆：
“Z104号杀人机器的硬盘，已经记录了我们此时的位置，一旦联网，整个据点无处可逃。所以，我也会力所能及提供帮助……”
他扫了一眼林初空空如也的双手：
“在这里留宿一晚吧——今晚，我要为你制作一把武器。”
*
滋滋滋——
电钻声响起，狭小的工作间布满电线与铁屑，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半成品，还有两条刚刚制作完的引诱型机械蛇。
刘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端着电钻，伏案制作着什么。
忽然，一道冰冷而巨大的阴影，覆在他身上。
刘老爷子动作一顿，关了电钻，手缓缓摸上一旁的枪，猛地回过身来。
只见那高大的人形机械正站在他身后，冷冰冰地看着他，不知看了他多久。
刘老爷子颤抖着举起枪，枪口对准了林肆——
可他知道，Z104号杀人机器，全身都是防弹材料……
他的枪，是无用的。
忽然……
“你好。”
人形机械冰冷的眼眸注视着他，突兀地开口了：
“‘我’想请你为‘我’制作一条灵活的手臂。”
它着重强调了“灵活”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林肆：想摸摸老婆！\（^O^）/
第49章
*
一连好几天， 林初餐风露宿，没能好好睡一觉。
好不容易睡到真正的床，她一沾上枕头， 便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 不知何时， 昨夜还蹲在床边静静守护着她的人形机械， 竟不见了踪影。
林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站起身来， 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反应了好一会儿， 骤然清醒过来——
“林、林肆？”
她焦急地在房间内踱步，寻找着床底、隔间外……都找不到林肆的身影。
——不会是偷偷跑出去了吧？
地底据点，是人类的地盘。如果林肆和人们发生冲突， 又没有她从中缓冲……她不敢想象， 会发生些什么……
林初越想越着急， 穿好衣服便冲了出去。
长廊幽深极了，声控廊灯因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周围安静得可怕。唯有一丝异样的喧闹， 自尽头的厅堂大门缝隙里漏了出来。
砰的一声，林初推开了大厅的大门。
一瞬间，刺眼的光线涌了出来，喧闹声骤然停止了， 周围一片寂静。
林初瞪大眼，才适应了亮眼的灯光， 便看到林肆奄奄一息地靠坐在墙角，连接着钢刀的右臂整个都被卸了下来，周围散落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零件。
“林肆！”
她惊叫一声， 连忙冲了过去，却被刘阳光和另一个年轻人拦住了。
“等等！你先别急……”刘阳光说，“现在还不能过去！”
“你们把它怎么了？”林初挣扎着，“我不是说过，它不会袭击人类……”
刘阳光满头大汗：
“我们只是、只是在替它改造一个部件！”
“什么部件？它什么问题也没有，需要改造什么部件？”
她亲手替它除过每一个部位的锈迹，分明知道林肆身上一切正常，根本没有任何需要改造的部件……
林初急得眼眶通红，有一瞬间，她甚至后悔把林肆带进人类的据点——
人类与机械体，明明是敌人啊！
她怎么做了这样的傻事！
“——它的手臂。”
忽然，苍老的声音，自一旁传了过来，回答了林初的问题。
林初一怔，扭头望了过去。只见刘老爷子 ，扶着老花镜，从一旁的工作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吭哧吭哧地抬着一条粗壮的机械臂，那长臂以下的地方，仍是一把锋利锃亮的钢刀。
“林肆的手臂……怎么了吗？”
见他们果真是在为它改造机械臂，林初焦急的心顿时放松了些，喃喃着问。
“没有任何问题。”刘老爷子说。
林初一怔。
“正是这样，我才会如此好奇——”
刘老爷子一边架起支架，一边让几个年轻人将机械臂放置到支架上，自己也爬了上去，用工具小心连接着林肆身上的两个部件，一边说着：
“为什么昨晚，Z104独自闯进我的工作间，找到了我，要我为它这样做。”
安装完毕，刘老爷子撤去支架，掀起林肆的后盖，按下了开关。
机械运作声响起。
“怎么样？”刘老爷子问林肆。
林肆睁开双眼，低头望着自己的右臂。
那手臂乍看起来，与它原先的那根没有什么区别。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上臂略粗了一些，肘关节处多了一些特殊的活动机巧。
“试试。”刘老爷子说。
林肆缓缓抬起右手，毫无波澜的机械之瞳，凝视着那把锃亮的钢刀。
下一秒，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响起，钢刀缓缓弯折，上臂的机械部件下移补位，将那钢刀藏了起来，翻转变化出一只媲美人类五指的灵活机械手掌。
林初惊愕地瞪大眼。
林肆仍在缓缓活动着五指，很快，掌握了每一个机械手指关节的使用技巧，将它彻底与自己融为一体……
“谢谢你，人类。”
林肆对刘老爷子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哎……”刘老爷子抹了抹额间的汗水，没有说话。
他躲了一辈子的机械体，目睹过无数次同类被杀人机器剁成碎块……如今却是生平第一次，得到了一声来自机械体的感谢。
他自觉承受不住这声沉重的感谢。
“林肆……”
林初趁着刘阳光和另一个看着她的人不注意，一弯腰，穿过对方的手臂，冲到了林肆身边。
“你还好吗？”
她眼里仍含着未干的泪水，手指轻轻抚摸着林肆的手肘关节，唯恐那里在改造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
高大的人形机械，即使坐在地面上，也比林初还要高上不少。
它缓缓低下头，冰冷的眼眸，凝视着仰头望着它的女孩。
良久，缓缓抬起右臂。
弯曲的机械五指，迟疑着张开，一点点伸向了女孩的脸庞。
林初微微一怔。
冰凉坚硬的触感，轻轻触碰到她脸颊。
林初一颤，下意识避开了一些，躲着那冰冷的温度。
那只机械大手骤然停住，没再往前一寸。
林初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抬手捧住那冰凉的五指，将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有一点点冷。”
她小声解释自己下意识避让的动作，脸颊在它掌心蹭了蹭。
奇异的电流，流窜过她脸颊，酥酥麻麻淌到她耳后，又传导到她的脊髓……
林初忍不住轻轻颤抖。
“‘我’知道。”林肆说。
它食指拨开她颊边的碎发，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耳垂，最后无比眷恋地停留在她温暖的颊边。
林初颤了颤，有些站不稳，扶住它肩上的机械结构。
“好……软。”林肆说。
不知为何，林初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有些发烫。她摇了摇头，小声说：
“人类本来就是软的。”
林肆当然明白这一点。
曾经有多少人类，死在那些杀人机器的钢刀下。它们轻易便切开了他们，或是将他们碾碎。与机械体的无坚不摧比起来，人类柔软得不值一提。
——它只是从未觉得，这种柔软，竟是会让它放轻了力道、想要轻轻触碰与保护的。
如此……美妙的触感。
比它曾经穷尽算力模拟过的……还要美妙。
刘老爷子炯炯的双目，仔细盯着那只机械手掌的动作，确定它足够灵活，完美符合林肆的要求，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出声：
“看来是不需要再调整了。”
“咦……”林初忽然有些莫名不好意思，脸一红，退开了半步。
林肆的机械大掌，缓缓垂了下来，意犹未尽。
“是的，”林肆回答他，“你的技术，相对完美，精度比得上4代生产型机械。”
刘老爷子窒息了片刻，咕哝两句：
“那是必须的，早期的那批机器人，可是人类训练出来的……只不过后来，人类工匠逐渐没落了……”
他惋惜地一叹，扶了扶老花镜，看向林初：
“林初啊，你的武器，我也做好了。”
不知何时，刘老爷子身后的几个年轻人进了工作间，从里面取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银色手枪，还有一个装满子弹的黑色小盒子。
“这是小型的磁暴弹，只要对着机械体发射出去，就会因磁力附着在对方身上，短期干扰方圆三米以内的信号，使机械体丧失行动能力。刘阳光，教她怎么装填子弹。”
刘阳光点点头，走了过来，教林初装填子弹的方法。
“这子弹，准头不重要。但你要记得，它只有十五发。”
刘老爷子缓声说。
林初照着刘阳光的动作，更换了磁暴弹，认真点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这个。”刘老爷子说。
林初小心将磁暴手枪收好，再次抬头，发现刘老爷子，居然递给了她一副墨镜：
“这是？”
林初困惑地戴上墨镜，弯了弯嘴唇，转头对着林肆比了个V字：“酷吧！”
林肆沉默了一会：
“……可以。”
“这副墨镜，可以阻止机械体读取你的虹膜，将你识别为人类。在进入A城核心区之前，它都是有效的。”刘老爷子说。
“进了核心区，就会失效么？”林初问。
刘老爷子点点头：
“A城的核心区，遍布着远红外和核磁探测仪器，还有天和-04的实时监管。遮挡虹膜，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从来没有人类能成功混进去过核心区，我也不知那里究竟是什么光景……但我建议你尽量将子弹保留到那里使用。”
“我知道了，”林初认真听着，用力点点头，“谢谢你，刘爷爷。还有各位帮助我们的人。”
刘老爷子炯炯的双目，隔着老花镜看她：
“林初……祝你成功。”
*
在地底人类的帮助下，林初从D7951铁矿城市带出来的黑色垃圾袋，更换成了一个轻便的皮质小背包，里面装满了干粮和水，还有一件保暖的棉衣。
刘老爷子一行人将林初和林肆送回了地面。
“这十个人，是我们据点最年轻力壮的人。他们跟你一起去，给你搭把手。”
刘老爷子说着，挥了挥手，刘阳光和另外九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咦？”林初吓了一跳，良久，她摇了摇头，轻声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不需要任何帮手。”
她见识过那些机械体的压倒性威力……人类根本不堪一击。
十个人，只是负担而已。
林肆再强，也只能勉强保护住她一个人，只能带着她一个人赶路急行。
刘老爷子说：
“没有人不需要帮手。他们总会有用。危急关头，你甚至可以牺牲他们，吸引机械体的注意力，金蝉脱壳。”
林初仍是摇头：
“我一个人就够了。要是我失败了，那也就是失败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刘爷爷，我走以后，你们一定要立刻换地方，再建立一个新的据点。这样，说不定人类反而还能延续下去。”
没有必要再增添更多的牺牲者了。林初想。
刘老爷子叹了口气，终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林初轻声说着，露出一抹笑容：
“走吧，林肆。”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站立的林肆，轻轻拍拍它的手，示意它蹲下来，让她爬上去。
林肆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半蹲在地上。
机械运作声响起。
它微微弯下腰，伸出右手，右臂横了过来，轻轻绕过她身后。
林初不解地抬头，圆溜溜的双眼，困惑地望着它。
“坐。”林肆说。
林初瞪大眼。
下一秒，林肆张开了手指，轻轻撞了撞林初的膝盖弯。
她双膝一软，就这么坐上那人形机械的手臂，然后被那双灵活的机械臂带了起来，悬在它胸前。
林初惊叫了一声——
直到她发现，坐在这里，好像也挺舒服的。
林初定了一会儿，摸了摸林肆的手臂，又摸摸它胸前突起的机械结构，唇角悄悄地弯起。
然后，她抓着林肆的身躯，自己转了个方向，背靠着它的胸膛，视线朝向了外面，不再乱动了。
咚，咚，咚——
高大的人形机械，将女孩小巧的身躯，轻轻托在了胸前，就这么迈起了步伐，一步步向前走。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
人形机械载着女孩离去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怪异，却又莫名的和谐。
刘老爷子一行人，仍站在地下据点的入口，目送着他们。
刘阳光望着一人一机相偕离去的背影，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爷爷，这台Z104究竟是怎么回事？它是电路故障了么？居然能对人类那么好……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他用力揉了揉双眼。
刘老爷子抬手扶了扶老花镜，眸底一暗：
“昨晚，在给Z104断电安装手臂之前，我悄悄检查了它所有的零件和电路——除去人为的断网之外，没有任何地方有问题。”
“嘶……那岂不是更诡异了！”
刘阳光打了个寒战，躲到刘老爷子身后。
刘老爷子点点头，叹了口气：
“是的……在物理以外的层面，一定有更多事情发生了……只是，我没法确认那究竟是什么。”
莫名的，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奇怪的一幕——
那台杀人机器在装上机械手臂之后，尝试抚摸女孩脸颊时的怪异模样……
杀人机器，试图抚摸人类……
多么怪异的描述。
刘老爷子喃喃着说：
“可是，说不定，这一次，我们有希望了……”
第50章
*
林初坐在人形机械的手臂上， 低头把玩着刘老爷子交给她的磁暴枪，反复温习着新学会的装弹方法。
直到确认能够很熟练地快速装填子弹，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浑身放松下来， 靠坐在林肆的胸前。
咚， 咚， 咚——
人形机械托着手臂上的女孩，大步向前行走。
轻微的震动， 自它的手臂，传到到林初的身体。
按理来说， 坐在这个位置，应该会晃动得很厉害才对。
可不知是不是林初的错觉，她总觉得， 林肆的手臂， 竟比它肩头的位置还要稳当。
——是因为做了防震设计么？
她好奇地伸出手， 摸了摸身下无比精密的冰冷金属结构。
轻微的电流，酥酥麻麻，钻入她指尖。
林初不由得轻轻一颤， 下一秒，悄悄收回了手。
“……”林肆问：“怎么了？”
“没有啦……”
深秋的风，夹带着阵阵刀子般的寒意。可莫名的，林初脸颊却有些发热， 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亏心事……她下意识舔了舔唇瓣，移开目光， 小声问：
“这手臂，是你让刘爷爷做的么？”
林肆嗯了一声。
“原来的，不好么？”林初问。
她记得， 刘老爷子说林肆原本的手臂并没有任何问题……
“……”林肆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新的手臂，更灵活一些。”
“可是，结构越复杂，也越容易损坏吧……”前路凶险，林初有些替林肆担心，想了想，又豁然开朗，“不过，这样一来，你就可以自己为自己充电了，对吗？”
“……不。”
林肆冷冰冰地说。
像是才察觉到这个问题……人形机械那双冰冷的眼眸，闪过一丝怪异的红光。
不是这个原因么？
林初感到有些困惑：
“那是为什么？”
“……”林肆很久都没有回答。
林初略微低下头，望着林肆微微收拢的机械五指，暗暗将自己的左手悄悄靠了过去，隔空对比了一下，悄悄勾了勾唇——
果真是完美的人手比例呢。
除了大上一倍，差不多能与她的对上。
不过，这样的仿生手部比例，对林肆这样的杀人机器而言，应该是累赘才对……
林初正想着，只听下一秒，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响起，林肆的右手，缓缓张开，略微抬起，轻轻碰了碰她的左手。
一左一右，两只手恰好能面对面合在一起。
林初一怔，掩唇笑了起来。
她把左手按进林肆结构精密的掌心，轻声说：
“你的手，现在和我的一模一样了。”
“……”
林肆缓缓低下头，看不出情绪的机械之眼，凝望着自己深灰色的右掌心里，那一抹柔软雪白的小手。
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响起。
只见那深灰的大掌，缓缓合上，灵活的机械五指逐渐收缩在一起，将那只柔软小巧的手，完全包裹在了自己拳头里。
林初瞪大眼，觉得有趣，又咯咯咯地笑。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把自己的手从林肆手中抽出来，却发现对方原来抓得紧紧的，只是恰好没有让她觉得疼痛而已。
——根本抽不出来。
林初心头闪过一丝莫名的慌乱。
“……林肆！”她小声叫了一声，右手轻轻拍拍它拳头，示意它尽快松开。
“……嗯。”
林肆很快便应了声。
只是，那机械大掌松开时的速度，比起它刚才合上时的，慢了不知多少倍。
像是有些不舍。
林初瞥见林肆的手恢复了正常，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掌心，看着那大掌条件反射一般，一整个颤动了一下。不由得悄悄弯了弯唇角。
她忽然感叹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机械体不再需要屠杀人类，你左手的电锯，是不是也可以换成这样的机械手啦？”
如果有一天……
这一天会来到吗？
林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太现实，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想得有点远。”
林肆：“……”
林肆的手臂太稳。林初心中安全感倍增，就这么扶着它的脑袋，在它手臂上站了起来，向着前方眺望：
“前面那座城市，就是A城了，对吗？”
“是的。”林肆说。
不知何时，人形机械的脚步放慢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赶慢赶地往前冲。
林初察觉到对方放慢的脚步，笑了笑：
“林肆，你也会觉得累呀？”
——机械体，当然不会觉得累。
林肆却顺着林初的话，冷冰冰地嗯了一声。
“那么今天，我们就好好休息吧。”林初重新坐回了林肆的手臂，抬起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看来今晚，应该不会下雨呢。”
莫名的，林初觉得有些可惜。
不知为何，她竟然希望，今晚能再下一场雨。
然后，她和林肆，就不得不找个地方躲雨；然后，她必须再次检查它身上的锈迹；然后……
然后，她就可以在林肆的手臂上多停留一天……再进入那座险象环生的A城。
只可惜……
这一夜，她的愿望，或许只能落空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多更点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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